院中绿意依旧盎然, 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打眼朝远处一望, 滚滚热浪如水波,晃得不真实。
张流徽猛地蹭起身,圆润的脚趾落在擦得反光的是转上,凉意瞬息便传到腿部,她不动声色收回那如羊脂玉般的脚,快速穿上鞋袜, 声音不停:“天冬!做点凉爽的吃食随我去工部!”
“诶!”
得了声,天冬就跑去小厨房了,月见则带人端着水进来, “郡主,可是要去看大公子?”
张流徽点头,换了身凉爽却不失礼的裙衫,这才从月见手中接过特制的团扇轻轻扇着。
团扇的绣面由宫中织造司的绣娘所绣, 其技艺不说, 主要是团扇的骨架,由工部研发, 内里放有老冰,又用了保温防水的材质。
单是放在那儿, 便能感受到丝丝冰寒之气。
摆动臂膀轻轻挥舞,带起微微清风,凉意扑面而来。
一扇便可抵万金。
团扇也稍重了些, 但这些, 对于有钱有力气的张流徽来说,都是小事。
片刻后,准备就绪, 马车快速地赶往工部。
马车在工部大门停下,那属于清河郡主的马车大大咧咧地裸露在众人面前。
门口侍卫一瞧,忙迎了上去。
推开厢门,热浪扑面而来,刚迈出的腿停在原地,张流徽有些后悔,她怎么就想不通要来找大哥呢?
他热一热怎么了。
她热到了可不行。
“见过清河郡主。”侍卫满头大汗,手中握着的剑柄在阳光的照耀下发亮,只看一眼,张流徽就觉得发晕。
“先进去,外边太热。”
月见举着伞跟在张流徽身后,脚步加快,每踩下去一下,便觉得是踏在火石上炙烤。
到了阴凉地儿,张流徽扇着团扇的速度加快,快言快语:“这些雪泡豆儿水都给分下去吧,大家一人喝点,降降暑气。”
“多谢郡主!”带路的侍卫高声大喊,正在忙碌的众人不明所以,但瞧见是清河郡主,也跟着接二连三地大喊:“多谢郡主!”
此起彼伏地声音响起,张流徽抿了抿唇,怎么办,感觉更热了。
早知就不出来受罪了。
“快快快!又昏一个,快带下去!”
不知是哪儿传来的声音,不需要张流徽四处寻找,只见前边不远处的屋子大敞,跑进去两三个人,没一会儿就抬出来了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年轻官员被抬了出来。
众人配合默契,没有一丝慌乱。
除了抬人的侍卫,其余官员,连洒水的小厮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儿,没给昏倒官员一个多余眼色。
那人面色苍白,被侍卫抬出来时,手还微微抬起,泛白起皮的唇瓣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屋子里又跑出来一穿着紫色官服的胡子官员,指着被抬着的官员,骂骂咧咧:“知道知道,那些图纸保存得比你还好,还不快把人抬去休息!”
侍卫们应声,在大太阳的照射下,抬着人忙不迭地往更加阴凉处跑去。
张流徽看得清楚,一跑一动间,侍卫们额头上的汗珠直甩了下去,但见不到落在了哪儿。
那紫色官服的官员看见了她,一边擦汗一边走了过来,硬逼着扯出笑来:“郡主来看徐侍郎啊。”
“孟尚书。”张流徽点点头,让月见把带来的雪泡豆儿水给孟尚书一杯,又问道:“刚刚那位大人是中暑了?”
孟尚书的脸色很难看,面对小辈还是郡主,又不得不拿出该有的礼仪,可那不停流汗,擦了又擦的脸,如今满是油光,鬓发间还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紫袍深深浅浅。
无论怎么做,都是无用功。
孟尚书也不客气,小口小口的喝完一杯,整个人都松快了,这才回话:“对,这些日子,暑意更重,一些身子不太好的官员扛不住,这不就中暑了?”
“郡主,看完徐侍郎就快些回家去,外边太热。”
说完,孟尚书又走了,一只手提官服,一只手捏着袖子擦汗,那忙碌的背影看得张流徽一愣愣的。
不过转瞬,张流徽又能理解。
中暑昏倒的官员不在少数,不然工部的人不会这么熟练,这也就说明了缺人。
很缺人。
今年科举招进来一批进士,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刚上任的进士正在熟悉期间,那些官员哪儿敢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
不派人跟着一起,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更加缺人了。
难怪,最近连莫老都常常不见踪影。
“郡主?”
月见上前一步低声询问,“大公子如今在…”
“走,去大理寺!”
月见:?
面对郡主的想一出是一出,月见接受得很快。
张流徽摇着团扇往工部大门走去,每路过一个官员,就有一个官员给她道谢。
这个时候的冰饮,那就是天降甘霖。
月见留下徐敏深的冰饮,交给随行侍卫,忙追了过去。
马车里,似蒸笼。
张流徽用力猛扇,双目直发愣。
月见也拿着一把扇子,给她扇着,又说:“也不知这些日子萧大人的身体有没有好些。”
扛不扛得住这夏日的炎热。
两主仆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张流徽也是突然想到的,怎么说也是她的郡马,之前是不知道,现如今知道夏日炎热成这样,怎么都得去看看。
一想到萧共秋那小身板,脑海里又浮现出刚刚被抬出来的年轻官员,那官员的身板比萧共秋壮实多了!
萧共秋别是要死了吧!
越想越心惊。
一片忐忑之心中,到了大理寺。
刚下马车,就看见年迈的莫老提着药箱,在烈日地下狂奔,嘴中大骂:“我去你的马成才!给老子安排这么累的差事!自己倒是在宫中凉凉快快地,不尊老爱幼,早知道当年就下毒毒死你,看你还敢给老子安排事儿不…”
月见嘴角抽搐,莫老还真是身强体健啊。
不止体现在鹤发童颜上。
看那热浪之下的奔跑,和平日里有什么区别?
值守的大理寺官员似乎习惯了,恭恭敬敬将莫老迎了进去。
张流徽拧着眉,眼底透着不安。
到了大理寺内,目光所过之处,就没见到几个官员。
好不容易找到个人,才得知京中人手不足,大理寺的人都在外忙去了,只留了几个值守怕有人报案。
而萧共秋,据说在家办公。
张流徽倒是没生气,人没事就好。
只是耳中不净。
“我都说了,不能不能不能!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那让马成才来和你说!”
“当今老夫敢说第二,谁敢说第一,你敢不信老夫?”
“狗日的马成才!”
“水呢?你想看你兄弟见阎王?”
“老夫下面有点门路,包你见阎王怎么样?去不去?”
很快,极为慌张地声音又传来:“不去不去。”
紧接着,莫老声音更大:“不去还不快去找水!在这儿找死呢!”
张流徽:“…”
莫老还真是…别具一格。
月见得了吩咐,带着人去帮忙了,刚走进那四通八达的屋子,就得来了一句亲切的问候:“哟~知道出门了?”
“郡主在外边。”
没声了。
张流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媚的容颜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更为娇嫩。
莫云听到笑声,涨红了脸,默不吭声的给人扎针,一拿一扎,速度极快,周边等待扎针的众人吞了吞为数不多的唾沫,这真是救人的吗?
把月见等人留在这儿,张流徽自己骑马回了大将军府。
不说她了,马儿都蔫蔫儿的。
一路上回来,街边几乎都没人,只能偶尔看见办事的官差,无一人不是大汗淋漓,双眼发昏。
往日暮色四合之际,不说州桥夜市,其余街道哪儿不是人挤人?
整个街道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片火树银花,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满城烟火长燃,哪像今日所见?
将大将军府和郡主府的人都派出去帮忙后,张流徽轻轻地叹了口气,希望她的大婚真的能安抚下大昭百姓一点点消沉下去的心吧。
大昭不似先帝在位时,这时皇室大喜是为安抚人心。
若是曾经…只怕百姓们要揭竿起义了。
天色渐晚,不似白日那般热。
不仅是热,太阳更是晒得人发疼发昏。
家家户户点起了灯,平日里叫卖的声音再一次传入耳中,张流徽的心微微放下。
待她提灯往外走,所过之处,百姓们不像平日里那般,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皆跟游魂一扬,木木的买卖。
百姓们双眼发木,买卖速度极快,她逛到州桥夜市时,便发现人们已经在散场了。
这场旱灾,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是了,若不是太过严重,她的婚仪怎么会这般仓促?
张流徽站在流动的人群中,笑容与往常一般无懈可击,唯有指尖在袖口里微微颤抖,一次次抠着指甲缝。
现在不是皇祖父在位时期,大昭能挺过去的。
街上不见一个百姓,张流徽感受着铺天盖地的热意,现在已经快午夜时分了,这热意不消,百姓怎么受得了。
张流徽眉头紧锁,眼眶中闪烁着无尽的忧伤,心事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脸上。
有什么是能帮到他们的呢?
朝廷必会有所作为,可就怕人手不足…
人手她足啊!
张流徽眼眸一亮,脚步欢快朝大将军府走去。
她可是有封地的人,皇舅舅还准许她养军队,明面上说的是郡主府府卫,可谁家府卫数万人的?
不动清河郡的军队,单是留守京郊的府卫就有五千人。
人手这不就来了吗?
跑腿的、抬人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啊。
心情愉悦起来,步子也加快了,那拂过的微风,似乎也不热了。
“萧共秋?”
张流徽放缓步子,只见大将军府外,一个穿着豆绿色长衫的少年立在正中,脚边有一个到他膝盖的笼子,里面关着两只…大雁?
“郡主。”萧共秋闻声忙走了过来,原本在心中预设了好久的话,到了此刻,一句也说不出。
这便罢,脸竟也不受控制地变得红润。
“你去打的?”
张流徽走到笼子旁,蹲下查看,两只大雁情况还挺好,看见她活蹦乱跳的,就是有些凶。
这萧共秋竟也能打到?
怀疑地目光移了过去。
萧共秋有些心慌,在仔细看清张流徽眼中的戏谑之时,一向稳重的黑眸里闪烁着几丝无措的羞恼,硬巴巴回道:“严夫子带着某去京郊打的,这些日子得严夫子教导,又得莫老的调养,身子比之从前,好过不少,郡主可放心。”
放心,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流徽没懂,可能是让她不用怕他早死?
可就算死了,她也能再招郡马吧。
不懂。
顺着他的话,张流徽夸赞道:“那你很有学武天赋了。”
目光甚至有些酸溜溜的。
萧共秋浑身僵硬,红润的脸白了些,好在为官也有几年,神色调整得很快,“某身无长物,郡主不嫌,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某某某的,成亲了,你和我说话也要某某某吗?”
张流徽起身,特地用了功夫,如同鬼魅般飘到少年身前,突然凑近,声音清脆:“萧共秋,你是不是不愿入赘?”
萧共秋猛地后退半步,那馨香铺面而来,脸骤然升起一抹红,迅速蔓延至耳根,结结巴巴拱手:“不,不,愿意的,愿意的!”
似急于求认同,声音逐步加大,其实也小小的。
若不是从小习武,耳清目明,张流徽还真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那慌乱地模样,莹润的眼眶含水,如春水荡漾,令人心动不已。
张流徽觉得有趣,跟流氓般抬手摸上了那张俊朗的脸,丝毫不觉尴尬地说:“真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萧共秋这般好看?
张流徽心思飘远,手却没收回去。
萧共秋僵着身子,呼吸都不敢重了,压抑着嗓音道:“真的,我孤身一人,家中无钱财没什么可惜的。”
“若我说,我知道你父母是谁呢?”张流徽没意识到自己丢了怎样一个大雷,继续道:“你父姓水,母姓蓝,是西北边城人士,你若找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九族之内的亲人。”
萧共秋软了身子,有些无奈,“多谢郡主让我知晓自己的身世。”
以往只是通过村长的话,有些猜测,都无从查证,如今知晓身世后,反而心中定了。
萧共秋嘴角紧绷,余光默默关注,手小心翼翼地拉过那双早已魂牵梦绕的玉手,将其放在自己心口处:“郡主,入赘我是愿意的,亦不会后悔。”
张流徽有些诧异,眉峰微挑,感受着手背手心传来的热意。
一个是萧共秋那宽大且满是老茧的手,一个是锦衣下温润的热意,那里心跳如雷,扰得人不安宁。
她收回手,终于有了点不自在,嘟囔道:“也没说你不愿意。”
萧共秋笑了,“嗯,没有说。”
张流徽生气了。
转身就往大将军府走,步子之快,路过那对大雁时,没忍住踢了一脚。
本安静下来的大雁,又闹了起来。
萧共秋连忙跟上去,路过那对吵翻天的大雁时,顿了下,最终还是提着笼子追了进去,“郡主,郡主,某,我不是那意思…”
一路追到月洞门内,这才作罢。
萧共秋擦了擦额间汗渍,幸好这段时间跟着严夫子习武没有懒怠,不然还真跟不上郡主这步子。
见到他,张流徽没好气的别开眼。
院中侍卫丫鬟很有默契的退下。
萧共秋不会哄人,也没哄过小娘子,倒是哄过几次萧家村的小童。
小童好哄,买几个糖人就行了,再不济就拿出夫子的威严来,一吓,小童就乖乖的了。
那些方法不能用在郡主身上。
郡主也不是几个糖人就能哄好的…
至于威严…
萧共秋瞥向半蹲在郡主面前的自己,有些沉默。
张流徽仰着下巴,用余光打量半蹲在她面前的少年。
此时的他没有戴官帽,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豆绿色的发带缠紧,发带在身后时不时随着风摇曳。
他微微低垂着头,眉骨下是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眉峰紧促。
怎么?
她难住他了?
连哄个人都不会,成亲后她得过什么日子?
一时间,张流徽越想越觉得后半生无望了。
等等!
怎么会无望?
郡马而已,再找个会哄人的不就好了。
张流徽板着的脸重新挂上笑容。
萧共秋还不知自己郡马之位快没了,他思索了许久,这才暗自捏紧衣摆,仰起脸,露出来时他特地打扮过的样子,露出害怕的神色,凄凄道:“郡主,我想先和你说声对不住。”
张流徽:?
萧共秋从怀中拿出一支桃花木簪,配着他那伤痕累累的手,递了过去,低声道:“大婚后,最迟三日我必须出京前往苏州,此去再回大约就是年节时分,若是不顺利,怕是得来年了…我…”
“什么!出京!”
张流徽猛地起身,还不忘把诉说缘由的少年拉起,双手握住他的手,眼眸含光:“出京可带家属?”
萧共秋瑟缩的抽动了下手,没抽开,无奈道:“应是可以。”
“好好好!”张流徽拍了拍,又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这才消散了这份激动,再次看向萧共秋时,才发觉他手流血了…
张流徽一个箭步上前,拉过,那是伤口崩开后的血迹,想到自己方才的做法,她颇有些心虚,也不和人生气了,大喊:“月见,去找莫老!”
“不,不用的。”萧共秋这次抽回了手,带着愁绪,低声问:“郡主可怪我?”
“不怪!”张流徽摆手,把人带到木桌边坐下,“你好好的,就好。”
萧共秋面色一松,微垂脑袋,别开目光不敢看去。
张流徽笑容更甚,萧共秋这郡马好!
怎么不好!
两人各自笑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成亲!
张流徽:可以出京诶!
萧共秋:嘿嘿~
第22章 022 婚仪
金乌西坠, 暮色四合,正是良辰吉时。
郡主府、大将军府以及萧共秋的小院皆是人山人海。
大将军府外来了许多小娘子小郎君, 一个个的早就准备好如何为难这新郎官了。
小郎君在门外摩拳擦掌,笑容肆意。
周边围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端着大将军府发的冰饮,眸色发亮,眼含希望,脸上的喜悦之情难以表述, 只个个围着出谋划策。
小郎君们也不耻下问,如何才能更加难住这位三元及第的新郎官。
原本他们想了比武,可听说这人近日还跟着严夫子习武。
严夫子他们知道的, 京中官家子弟,不少武学一道启蒙就是跟着严夫子,唯一一条路又被堵死了。
小郎君们上值后累得半死,也不忘聚集在一起商讨。
萧共秋抢了他们多年的小娘子关注, 谁心里不气?
不过也不会太过为难人, 毕竟他不入赘清河,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们了。
清河是好, 但他们也怕。
清丽淡雅的月洞门也被装饰得一片火红,庭院内已妆点得遍布红绸锦色, 朵朵红牡丹摆放在院内,大红的锦绸一路铺到了闺房门口,房檐廊角、绿枝树上都高挂了红绸裁剪的花。
一眼望去, 一片红艳艳的华丽。
陆铅华领着京中的小娘子, 看着梳妆打扮好的清河,纷纷夸赞起来。
“都说新娘子是最美的,以往我还不信, 今几个算是信了。”林清述还凑近了看,眨眨眼,被阮念安拉了回去。
林清述被拉回去也没生气,非常认真地说:“清河,今日的你比起往日,动人多了。”
“嘿!”张流徽穿着厚重的婚服,哪怕房内冰盆放了不少,依旧嫌热,正拿着那特制的团扇摇着,听到这话,当即伸过去想敲一下。
林清述眼快地躲了过去,叉着腰哈哈大笑:“清河,今日你是打不过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流徽脸黑了黑,见她穿着厚重就欺负她。
忙拉过离她最近的陆铅华,贴了上去,委委屈屈道:“阿华,你看她~”
嗓音甜腻,黏黏乎乎的,在场的众人集体抖了抖。
边上的一个小娘子忙说:“别和阿华撒娇啊,去和萧少卿,诶,我看萧少卿这般正经的性子,你们说清河同他撒娇他会不会脸红啊?”
这话一出,门边的小娘子还找了自身丫鬟看门,紧接着,一个个眼神闪烁,眼睛变得明亮有神的慢慢往中心靠拢。
张流徽没察觉,下意识便想到平日里和萧共秋的接触,她还没说什么他都脸红,更别提撒娇了。
撒娇这事,她最会了,只在于愿不愿意。
刚醒神,猛地一惊。
一张张肤如凝脂的脸颊凑得近近的,张流徽捏着团扇挡住,身子后倾,没好气道:“你们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方才门边的小娘子,祝云窈面部表情愉快,嘴角上翘成一个灿烂的弧度,“不信你问问她们,谁不想瞧瞧咱们芝兰玉树的萧少卿脸红?”
“你们都是夫妻了,逗逗怎么了。”林清述狠狠点头,手舞足蹈,肢体动作活泼而夸张,“哈哈哈哈,虽然如此,但窈窈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报复人萧少卿?”
这些事也不是秘密,三年前的捉婿热潮,下场的可不止嫁出盛京的安远郡主。
祝云窈同样下场了,看中的啊,正是如今的新郎官萧共秋。
就在场的诸多小娘子,不少人在三年前下场,央着家中人去询问,都一一遭受到了拒绝。
也有小娘子不放弃,送吃送喝送荷包,见萧共秋遇到难事也会出手帮忙,还有小娘子出手带着萧家村脱贫,可这些,都没打动咱们的萧少卿。
不仅拒绝,还是言辞冷冽的拒绝。
不顾及一点小娘子的面子。
后来,大家看了虽心动,却也不会再做什么,再后来,颇为愤恨。
有小娘子成亲后心中那股不甘都散不去,非得看着他过得差,心中才愉快。
这人有实干,她们倒不会真做什么,让他受点苦却是能做的。
现如今,有了新的可以逗弄的地方,谁会放手?
祝云窈一双圆眼眯成一条缝,一把抓住林清述,哼了一声,气息打在她的面中,恶狠狠道:“林清述!你要我把你和…唔…”
林清述忙捂住祝云窈的嘴,随后对着众人笑了笑,半托半拽地把人带到了隔壁厢房。
张流徽坐在闺房中,由着这些深受萧共秋冷眼的小娘子诉苦,好久这才答应下来,这些人方肯散去。
不知怎么,她心中是有些甜蜜的。
萧共秋似乎从未对她冷脸过?
张流徽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直到皇后进来了。
“皇舅母~”
先练练撒娇,张流徽力气大,再厚重的婚服在她身上也显得异常轻便,刚抱住皇后的胳膊,就听她无奈的笑了下:“你啊,成亲了,是个大人了,万不可再向从前那般,知道吗?”
皇后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到了最后,竟哭了出来。
张流徽忙安慰,抬起拇指擦了擦泪珠,一张小脸笑魇如花,“皇舅母,我又不是出嫁,我还是皇家的郡主的,郡主府离宫中这样近,想你们了我骑马不过片刻就能进宫,很快的。”
张流徽不懂,皇后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只能用自己的想法来安慰。
皇后摇头,也没和她多说,只拿出了一个画本子,封皮精美,从外瞧不出什么,她刚想翻开,就被皇后按住手。
抬眸看去,皇后脸颊微红,眼眶还带着刚刚哭过的湿润,“你晚上再看,一定要认真看,知道吗?”
大姑姐赶不回来,这事儿怎么就落到她身上了。
成亲多年,可那些私密事儿拿出来讲,她还是做不到。
想了下,皇后又叫人搬来了一个小箱子,郑重道:“这些今晚都看看,知道吗?”
张流徽目露惊恐,这,这么多书!
皇舅母这是想要她的命吗?
她从小看书就头疼!
大喜的日子,不好吧…
张流徽面上答应了下来,忙让月见带着搬去藏着,别被人看见了。
一切收拾妥当,吉时已到的声音传了进来。
虽是入赘,但也是萧共秋来接人。
张流徽实在不愿意去萧共秋那小巷子,婚车进不去,她还得步行去接人,算了。
萧共秋从小院出发,来到大将军府,二人又前往郡主府。
徐敏深进来将她背上背,往外走,一路贺喜声中,他低声道:“娮娮,记住,萧共秋是入赘的,他对你不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知道吗?大哥是你的依靠,还有大将军府,皇舅舅,我们都是你的依靠。”
“知道了。”张流徽没有丝毫感伤,反而有些不耐。
怎么一个个的都觉得她会受到伤害?
明明是她娶夫!
郡主府是她的地盘,萧共秋有那个胆子?
整个萧家村都不够她消火的。
徐敏深抿唇,那点妹妹成亲的悲伤瞬间没了,想着大喜日子,深吸口气将心中怒气压下去,今日就不收拾她了。
终于到了婚车前,萧共秋在那儿等着。
那极尽考究的婚车,三面环纱,条条红金色珠串自然落下,车内空间很大,两边还摆放着冰盆。
今日装冰的盆都是金色的,周围镶嵌着一串红色的宝石,价值连城。
拉马车的马,也是汗血宝马,扎着红色大花球,立在那儿威风凛凛。
如今天气炎热,婚仪特地选的傍晚时分。
上是火红晚霞,下是十里红妆。
满城繁花失了颜色,张流徽一身嫁衣如火,凤冠霞披,周围传来鸣乐声。
她未遮面,一张精致白皙的脸就这么大方的敞在外边,喜笑颜开地同来观礼的百姓打招呼。
她可没忘这仓促婚仪的原因。
“郡主大喜!”
“祝郡主郡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不知是谁带的头,百姓们闻声而动,一个个的拱手弓腰,齐齐大喊:“祝郡主郡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接连三声,盖过了那股热浪。
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祝福的,还有不少孩童站在最前边,接了好些喜糖。
张流徽看了眼深藏功与名的东白堂哥,满意点头,果然这事交给他肯定没错。
她爱热闹,见状,一手捏住身旁人的胳膊,单脚一踏,带着人翻身上了婚车顶,动作流畅,红衣飘扬,如此刻的心情般,张扬极了。
萧共秋手指攥紧,因两人离得近,余光一瞥,两人的婚服黏在了一起,无论大风怎么吹,都不能将其分开。
本就愉悦,此刻那高兴的眼眸瞬间起了涟漪,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连炎热的天气,婚车下人潮涌动的百姓在此刻看来,都美妙极了。
张流徽的裙摆移开了些,萧共秋心慌的望去,只见她将两人手中的红绸扯了过去,用力一甩,钩住佩兰扔过来的包裹。
不过须臾,红色包裹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手中。
萧共秋一愣:?
张流徽上前快速拆着,催促道:“快撒钱啊!愣着干嘛!”
这么多百姓来沾喜气,她当然要多撒点喜钱喜糖了。
大家一辈子都要福气满满啊!
萧共秋眉心舒展,温柔地应了声。
喜钱喜糖接二连三地往下撒,张流徽使了内力,洒得更远,百姓们接连跳跃,张开手去接清河郡主的赐福。
大家面容红润,喜悦之色侵染了整个盛京,再不像先前那般,麻木,满是对生活的忧愁。
待撒完几十个红包裹,张流徽这才摆摆手,瞧见面前这一幕,笑逐颜开,拉着萧共秋就要下去,好巧不巧,看到了林清述的眼神。
对哦,还没和萧共秋撒娇呢。
张流徽歪头看去,今日的萧共秋穿着宫中所制的婚服,大红色,与他平日里穿的红色官服大为不同,今日的他,更为俏丽。
对,就是俏丽。
他的嘴角上翘,眼角弯弯,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她停下,他就朝她望来,那双水眸里分外温柔,带着直白地询问:怎么了?
鬼使神差地,张流徽凑进一步,踮起脚,凑到男人的耳边,气息喷洒,软乎乎道:“夫君~今日可欢喜?”
作者有话说:
萧共秋:欢喜!怎么不欢喜!(小心脏砰砰直跳)
无奖竞猜:今晚能成功洞房吗?
第23章 023 有床不睡
红烛摇曳的新房内, 绣花的绸缎被面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
烛台上,□□凤烛慢慢燃烧, 光影影影绰绰,时不时传出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张流徽头戴凤冠,坐在依旧红火的圆桌前,边上是穿着大婚喜服的新郎官。
肚子都填饱了,张流徽再次扫了眼跟婚服比红艳的萧共秋,放下金筷, 没太走心的安慰道:“好啦好啦,都过多久了,你怎么还脸红啊。”
自从下婚车后, 她因着约定逗了逗他,萧共秋一下便如同猴屁股般,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连看都不敢看她。
偏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还大声嚷嚷:“你们看, 萧少卿脸红了!”
紧接着,众人从得到喜钱的欣喜中, 投去了八卦的目光,一如之前。
打趣声此起彼伏。
萧少卿平日里什么名声?
这等脸红羞涩的萧少卿, 从未见过。
一时间,新郎官格外引人注目。
这件事在张流徽看来,完成得很好。
没看见百姓们又有了心情来探听风趣了吗?
一想到前些日子出门瞧见的那一幕, 张流徽是不愿意再瞧了, 她管不了太多,至少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可以避免些。
“郡主,我没。”
萧共秋嗓音低低的, 眼睫下垂,脸颊依旧有薄霞,没往日里的一点自信。
张流徽吃饱喝足,摇摇头,不愿在这件事上和他多掰扯,“你慢慢吃吧,我去洗漱了。”
她实在不会安慰人,也没人能让她清河郡主安慰,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她有教养了。
张流徽离开后,偌大的卧房就剩下他一人。
郡主府无疑是精致的,这间卧房乃是郡主府正院,郡主所居,所布置妆点之物,金尊玉贵,世间少有。
萧共秋实在没心思用膳,他很紧张,捏住金筷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屋内有冰盆,热意却仍旧从内里透出,他感觉浑身都在冒热气,跟那烧开的沸水蒸腾的雾气没什么差别。
卧房很大,洗漱声他根本听不见,但…洞房花烛夜,等会儿他应该怎么做?
一时间,萧共秋痛恨没去买些书籍学习,等会儿若是表现得不好,郡主会怎么看他?
屋内的熏香缭绕,扑鼻而来,伴随着风吹过的声音,烛光映照在房间四周的屏风上,一摇一晃。
萧共秋看得心烦,对外道:“五加,把饭菜撤了吧。”
话音一落,门被推开了。
五加穿着郡主府的锦衣,满脸的笑遮掩不住,大块头的他还轻快地走了进来,“大人,明日别起太早,有三天婚假的。”
“还有,您对郡主一定要好,就像那话本子里说的那样,郡主说往西你便往西,往东便往东,绝不能惹郡主生气啊。”
五加不放心地嘱咐了太多,听到传来脚步声,这才手快地带着人将膳食扯走。
没给他家大人一个多余眼神,也没多问一句可有不适。
往外走时,五加还和身边的小厮笑道:“晚上真有夜宵?还可以自己点菜?莫不是哄我?”
小厮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我和你说…”
萧共秋摇摇头。
声音越来越小,逐渐被一个关门声打断。
“吃完了?”
张流徽嗓音淡淡的,坐到了镜前,由着南星为她绞发。
萧共秋别开眼,那抹姿容却怎么也抹不去。
一袭红色纱质睡袍,昏黄的光线,透着红色的纱袍,露出令人遐想的肌肤…
许久等不到回音,张流徽侧头看去,男人僵直的坐在圆桌前,握着茶杯的指尖泛白,不停地喝着桌上的凉茶。
她有些不解:“你不去洗漱?”
不知道晚上凉茶喝多了,起夜也多?
萧共秋手一抖,眼见凉茶有一颗想要自由的心,忙用茶杯接住,努力压抑住嗓音的颤抖:“去的,去的。”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那龙凤红烛短了些。
待萧共秋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出来,觑间床上凸出的一角,笑了。
他都在想些什么。
抱着一床红被,躺在软榻上,侧头一看,就是那心心念念的人。
烛光在空气中跳动,投下模糊而柔和的光影,在红纱上交织出一副悠然动人的一片红云。
萧共秋压下心中悸动,缓缓深呼吸好几口气,背对着床榻,在天亮之际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张流徽双眼一睁,杏眼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满红的床帘被套这才回过神。
对哦,昨日她成亲了。
萧共秋呢?
侧眸,身边没人。
目光移动,最后在那一方软榻上找寻到了身影。
背对着她,这是不愿和她成婚?
张流徽气鼓鼓地坐了起来,双手抱胸,小嘴撅得能挂住一个油瓶,等了良久才发现自己有多傻。
萧共秋都睡着,看不见,她在这生气有什么用!
穿上鞋袜,张流徽特地绕到那方金丝软榻前,低头看去。
他的眉眼细长且弯曲,如远山般清脆,斯文俊秀的唇紧抿,指节骨骼纤瘦。
抬脚一踢,“砰”的一声炸响,眼眸紧闭的男人猛然一睁眼,目露惊色。
张流徽高兴了,也不理他,大步往外间走:“南星,梳妆!”
卧房再次安静下来,萧共秋坐起身,揉了揉发昏的眉眼,回忆着方才那幕,笑容渐深,郡主好可爱。
被说可爱的人,梳洗完就去了练武场,照抽的挥舞着那御赐打鞭,再次舞得虎虎生威。
余光瞥见一抹亮色的身影时,她冷哼一声,背过身将鞭子扔给了边上的佩兰,一旁恭候多时的南星带着人过来替郡主净手。
“东西收拾得怎样了?”
擦完脂粉,张流徽带着人便离开。
刚走过来的萧共秋:“…”
他眉峰紧促,他哪儿又惹郡主生气了?
五加欣喜的脸上,突然就丧了下去,蔫蔫儿的问:“大人,昨日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不要惹郡主生气,你…”
这好日子可不能没了。
萧共秋双目一凝,五加顿时闭嘴。
他不说,他不说行了吧。
宽阔的练武场中,萧共秋一身红衣站在那,显得更加寂寥。
南星加快了步子,离张流徽近了些,这才小声问:“郡主,可是郡马惹您不快了?”
自郡主醒来后,没有一句话提过郡马,这边算了,还一直在回避。
这可是成婚第一天啊。
南星很是担忧。
张流徽精致的眉眼染了些怒气,同南星说了原因,“你说,他什么意思?有床不睡去睡软榻,还背对着我!怎么?给他心上人守节吗?”
说完,她脸色一片涨红,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丽的眸子因为此事,染上几分愠色。
秋日来临,暖风依旧。
炙烤下的大地,没有散去暑热。
走到凉亭内,饮了口冰饮,那气才消了下去。
“郡主,郡马似乎没有心上人。”南星只感觉她的头发都要白了,大昭皇室不是只顾自己喜好的人,萧共秋若是有心上人,是当不上郡马的。
就连那些被远嫁出京的郡主,所过的日子也是幸福美满。
郡马不纳妾,唯郡主一人。
身心,都得给予郡主一人。
否则,获罪全家。
郡主方才那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郡马一家…哦,就只有他一人,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希望郡马能够懂点眼色,多哄哄郡主。
郡主这么好的人,能惹得这么气,郡马也真是的。
“砰——”
石桌被拍得抖了抖,响彻云霄的震动声,离得远远的八哥也跟着叫了起来:“杀鸟了!杀鸟了!”
养在一旁的那对大雁,也跟着叽叽喳喳。
七嘴八舌,吵得人心中怒意更甚,凉爽下来的心又一次热了起来。
月见忙过去,和天冬一人一手捏住三只的嘴。
可别再惹郡主生气了,没看见那石桌都要被拍碎了吗?
场面安静下来,树枝上的雀鸟也跟明白了什么似的,纷纷住嘴,连翅膀也不敢扇一下。
此刻,所有人都缄默不语,时不时吹过的暖风也停下了。
“那他什么意思!”张流徽冷声质问。
没有心上人,连床都不愿意睡,那就是嫌弃她咯。
她都没多说什么,也没嫌弃他,更没据婚。
更有,萧共秋今日这一身行头,全是用的她郡主府的银钱,她还没怪他带了个拖油瓶呢!
张流徽气得喘着粗气。
“郡主。”
是道男声。
张流徽侧过身,平稳呼吸,看亭外荷花朵朵开。
到了早秋,荷花依旧没谢,一朵一朵争相斗艳般,绽放如夏。
南星招招手,一边候着的丫鬟小厮退下了。
萧共秋投去感谢的目光后,这才快步走到张流徽面前,拱手行礼,郡主没理。
场面再次静默。
萧共秋似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继续言:“郡主,我…”
踌躇良久,似下了决心,萧共秋攥紧指尖,慢慢将其藏在袖子后边,“我的心上人便是眼前人。”
说完,犹如赴死。
他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低头盯着地面两人衣摆相碰,脚尖不停的缓慢朝前边移动,喉咙干涩得像被塞了团棉花,连吞咽都变得艰难。
这下,张流徽侧身回来,扬着下巴,傲娇道:“坐。”
什么心上人便是眼前人,哄她的罢了。
人心难测,张流徽可不看他心里想的什么,他怎么做怎么说才是她会看的听的信的。
新婚,今日两人都穿着大红衣衫,萧共秋头戴荷花冠玉,与她的发钗相配,大约是豆蔻姑姑做的。
这人还真是惹眼。
得了坐,萧共秋忐忑不安的心落下了些,谨慎落座,也清楚,郡主没信他的话。
思索着方才偷听到的,一边观望她的神色,一边小心问:“昨晚,我见郡主睡得香甜不忍打扰,这才去了软榻。”
张流徽神色缓和,放下了手中猛猛扇风的团扇。
这时,萧共秋也极有眼色,手拿起团扇,讶异了翻,对着她轻摇慢扇,幽幽凉风扫了过去。
“后日前往苏州,我需快速前往,郡主是一起还是…”
“一起。”张流徽毫不犹豫,她就是扯了这个理由才能出京的,要是她慢悠悠地坐着马车去,到底是彰显皇室厚爱,还是彰显皇室奢靡的?
要把百姓放在心上,这是从小在御书房得到的教导。
张流徽从来不敢忘。
回想一路过来,郡主府中忙碌收拾行李的场景,萧共秋想了下,“此行应轻车简行,以最快的速度到苏州。”
“行。”
“会很累。”
张流徽目光上下打量,就他那瘦弱的身形,那语气中似乎还怕她受不住?
何想?
那目光清晰,萧共秋想不注意都难,他现在身体已经比从前好很多了。
幼时家贫,能读书还是举萧家村之力供他出来的,但常日劳累,又没银两调养身体,自然而然地会差上不少。
这些日子得郡主之幸,有银两调养身体,又跟着严夫子强身健体,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你顾好你自己吧。”张流徽瘪嘴摇头,一片惋惜。
严夫子第一天教学回来后,就同她说过,萧共秋筋骨松软不适习武,只能学些招式强身健体。
想到这儿,张流徽更是唏嘘。
她一家就没有不会武的,现在好了,来了个萧共秋。
不仅不会武,身子还差,也不知道皇舅舅选他有何用意,总不是图人死得早吧。
萧共秋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他不是这个意思。
想要解释,就见郡主美目一凝。
抬手示意,刹那间,佩兰等人拔刀隔在张流徽前边,五加见状,也哼哧哼哧跑过来挡在萧共秋身前,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一时间,风起云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或者下下章就换地图啦~
大家猜猜是何人敢在郡主府行凶!
祝大家新年快乐!
马年吉祥,顺顺利利,平乐安康,大富大贵!暴富暴美
第24章 024 真‘被吓死
一个个白衣人如同下饺子般, 接二连三地跳落进来,与郡主府的侍卫们打了起来。
霎那间, 招式凌厉,剑花纵横交错,横扫前滚,一招一式,让人眼花撩乱。
亭下,南星立在张流徽边上, 已放下佩剑,重新拿起扇子,轻轻扇着。
张流徽端着粉彩百花茶盏, 素手纤纤,左右轻摇,一边的打斗连个眼神都没给,只见她轻抿杯沿, 好不悠闲。
萧共秋慢慢放下紧张, 院中的打斗虽激烈,一招一式且都是冲着人命去的, 但…
说不出来的怪异,尤其是郡主的表现。
“郡主。”
萧共秋低声轻喊。
张流徽没理。
过了会儿, 院中为首的那人将手中的佩剑扔到一边儿,扯下面巾,一边用手扇着风, 一边撒开腿往亭下跑, “娮娮啊!你家侍卫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就盯着我下三路打!”
“哪儿有这般,忒不要脸了!”
那人愤愤道完, 已到亭下,甚至为自己倒了杯清茶,一口灌下,冰凉的水顺着下去,他慰叹一声,“还是你这日子过得舒爽。”
萧共秋眸色一暗,还未问出声,只见这满头大汗的人直愣愣地坐在了他娘子的身旁,南星佩兰等人,无一人去拦,胸膛里熊熊燃烧的烈火一直燃到了他的眼底。
遥想当初,他离郡主五步之远,郡主身边人都格外警惕。
一举一动虽小,却不难发现。
他指尖蜷缩在袖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他看的清明,郡主…并未不喜,反而和这男子分外亲近。
亲近…
甚至,叫的还是小名,他身为郡马,亦不敢。
萧共秋低垂着眼眸,藏了眼睫下的嫉妒和不满。
“哟~赵小将军不驻守东南了?”
赵若真不客气地从月见端来的冰水中捞起一方手帕,拧干擦洗,“还不是你成亲太快,我呀,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到,你堂堂郡主之尊,成亲这般匆忙。”
这谁能想到?
赵若真毫不客气地吐槽。
洗去一脸的汗渍,赵若真露出俊朗的容颜。
黑发以赤绸高束,因打斗散下几缕碎发拂过额角,眸光转来,炽烈如正午骄阳,毫无阴霾,直直烫进入心底,不容躲避。
萧共秋嘴角崩成直线,却偏要笑,在赵若真看来之际,微微颔首。
“娮娮,你这郡马长得是不错啊。”赵若真认真地打量,唏嘘摇头,从小到大的习惯还是改不了,找个郡马也是要最好看的。
哪怕这人是权宜之计,亦要求俊美。
张流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猛拍石桌,“萧共秋是你能说的!”
“啧啧——”
赵若真瞥了眼她的手,唉声叹气:“行了行了,不说这些,送你的成婚礼还在途中,不过后日你便要去往苏州,大抵得等你回京才能看见了,来前我看见了你弟,等会儿大概也要过来,你自己准备准备吧,我走了,还得回宫复命呢。”
来也奇葩,走也奇葩。
方才下饺子般的白衣人,纷纷捡起剑,随后还帮着郡主府的侍卫将打斗的痕迹抹掉,三三两两地一个跃身离开了。
不走正门。
张流徽看得满意,几年不见,赵若真还是懂她的。
萧共秋在一旁,喉结滚动三下才挤出句“郡主,方才那是…”
袖口都被他攥出层层痕迹。
“赵若真,镇南将军嫡长子,前些年去找他爹了,如今也是混了个小将军当。”张流徽满不在意,却想到了皇舅舅与皇舅母地相处,皱着眉解释道:“他这人从小就混不吝,和敏阳,也就是我弟弟,两人从小偷鸡摸狗的,今日你做了坏事我背锅,明日我做了坏事你背锅,二人如亲兄弟般,我给他俩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说到这,张流徽有些心虚的放下茶盏,“他虽比我大几岁,我却将他当作弟弟,他的武艺真是不错,从小便比我好。明明是我先学的,明明我练得更认真,为什么他武艺就比我好?一定是他背着我偷练了!”
张流徽凑近了些,非常认真,低声道:“有一日我听闻城南有贼子诱捕清秀幼童,连忙扯着敏阳去找赵若真,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拿着长枪与赵将军对战!”
“被我捉住偷练,他还不承认,说那是每一旬赵将军对他往日练武的检验,不算练武。”
“这怎么能不算!”
“还有还有…”
萧共秋听着张流徽的吐槽,接过南星的差事,眼中盛满了笑意,眸光清凉,眉眼间染上了淡淡的愉悦。
是了,这么多年,郡主若有心,哪儿还有他的事。
没瞧见郡主对赵小将军只有不服?
一手扇着风,一手端起茶杯递到张流徽红润的唇边,见她就着他的手,喝下口清茶,他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继续听郡主说小时候的事。
徐敏阳到时,见到这样一幕和谐的画面,颇为震惊。
女子笑得花容月貌,男子在一旁扇着风,两人凑得极近,女子被男子揽在怀中,两人眉目传情,似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人般。
徐敏阳揉了揉眼,不信邪地看去。
女子凑得更近,男子低下头贴过去。
什么话需要贴着耳朵说!
“姐!”
女子吓得一抖 ,男子顺势一搂,本就贴得极近,这样下来那水润的唇瓣直接贴到了那白净的耳郭。
温热的呼吸直打在脸侧,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馨香。
萧共秋浑身僵硬,搂着腰的五指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长长的眼睫停止了扇动,如同木偶般直立在那。
张流徽也愣了,随即面上涨得通红。
怎,怎么就亲上了。
一向从容淡定的她,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一丝慌乱。
不知是何心理,张流徽心一横眼一闭,本只是微微沾上的肌肤,此刻难舍难分。
只要萧共秋更害羞,她就显得不那么害羞了!
一想到昨日只是被逗弄一下,板正的白面郎君就成了红苹果,今日这一下,他一定更加无所适从!
如张流徽所料,她贴上去那一瞬间,这白面郎君脸颊腾起薄霞,睫毛轻颤似受惊的碟,眼神躲闪,鼻尖沁出薄汗,慌乱间,唇瓣分离,对上了一双圆乎乎的大眼。
那双大眼清明,瞳孔微张,震惊后退并大喊:“好啊!我在这儿这么久了,你们竟看不见我!”
“姐!你什么时候和阿爹阿娘一样了!”
“啊啊啊啊啊——”
“我要闹了!”
“成亲都这副鬼样子吗!”
徐敏阳眉目疏朗如松,英挺剑眉下的圆眼眯着,鼻梁高直,纯色冷峻,古铜色的脸刚毅如铁,却跟个小孩似的,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哀嚎声响彻郡主府,安静许久的八哥也跟着嚎了起来,像模像样,一旁的两只大雁则是难听至极。
吵闹!
萧共秋那点羞涩瞬间便没了。
一直关注着他的张流徽还有几分可惜,萧共秋那副脸红羞涩地模样,还真是动人。
不过这点可惜只是一瞬,转眼便瞪大双眼,狠狠瞪了过去,手一伸,南星懂事的放上了长鞭。
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人表情一收,都不用撑地就站了起来,板板正正:“姐。”
“哼。”
张流徽又把长鞭递了回去,这节长鞭不是御赐的,是她最近特制的,长鞭挂着倒刺,密密麻麻,抽上去再撤出来,想必动人心弦。
徐敏阳弯腰拱手:“姐,姐夫,敏阳这厢有礼了。”
萧共秋连忙回礼,“小将军。”
“哎,叫我敏阳就好,那都是外人叫的。”徐敏阳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萧共秋的边上,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搭在他肩上,明明没使劲儿,却见男子脸色上露出隐忍之色。
徐敏阳潺潺收回手,小声道:“姐夫,你这身子,还是得多练练啊。”
不然怎么在他姐手底下活着。
又想起幼时,爹娘打他虽疼但不要命,大哥不爱动武只是罚他读书写字,唯有他姐。
打人要命。
不打人,也要戏耍他。
张流徽认认真真打量着这个跟在父母身边的弟弟,身躯魁梧,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别看他现在嬉皮笑脸的,定是吃了不少苦。
张流徽心软了些,“今日刚到?”
徐敏阳点头,吃着桌上精致的糕点,狼吞虎咽地,“西北军情刻不容缓,爹娘不能离开,就只能派我回来,爹娘也给你准备了很多礼物,都在路上,我是一路骑马日夜不停地往回赶。”
“一路上我还买了不少,还有我这些年来打仗得来的,都给你当嫁妆!”
徐敏阳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桌上的糕点也慢慢变少,直到剩下几个干净的盘子。
张流徽瞧见他那疲惫地神色,有些心疼,“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快些回去洗漱休息,我后日才去苏州呢,又不是见不到了,日后说不准我还去西北找你和爹娘呢。”
徐敏阳回京待不了几日,她一走,他也得日夜兼程地往西北敢。
见到张流徽好好的,与姐夫感情也好,不是被逼无奈成的亲,徐敏阳也放心了,点点头跃身翻墙离去。
那利落的身影霎那间便消失不见。
萧共秋:“…”这些人怎么都不爱走正门。
郡主府马不停蹄地收拾,还未准备妥当,三日已到,启程。
张流徽看着月见忙来忙去,很贴心道:“你不必跟着我前往,在后慢慢收拾,钱粮药材都不能少,东西很多,我让佩兰姑姑给你拨几个人,押粮的官差你给我盯仔细了,若是有变,直接拿下。”
月见接过御赐金牌,小心的贴身放好。
这个时间,又有她在,偷摸拿些赈灾银的人大抵是不敢的。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张流徽想了下,又叫来豆蔻,一番吩咐后,这才走出郡主府,翻身上马。
一袭红衣,为赶路方便,头上钗环也换成了红绸。
被封为钦差的萧共秋,也被张流徽压着穿得一身红。
“若是受不住,记得及时与我说,别逞强。”
萧共秋艰难点头,他应是不会吧?
郡主虽常常练武,但从未离京,这般颠簸,很难受得住。
他至少出行游学过,会好一些吧?
骑马一日,萧共秋坚定己心。
骑马两日,萧共秋有些动摇。
骑马三日……
四日……
骑马八日,萧共秋叫停。
一行人找了个驿站休整,郡主府的侍卫上上下下检查,南星整理上房,天冬去厨房做吃食。
每一个人虽一身疲惫,却仍旧不失礼仪,连最小的天冬也仰着一张笑脸散些吃食给周围的难民。
郡主府侍卫在,这点难民起不了风浪。
何况,随后还有军队前往。
驿站外的树林一片枯黄,地上的树叶被扫了干净,光秃秃的泥土干得起灰。
现下天色渐晚,没有太阳,这些人才离开了驿站搭的棚子。
热浪滚滚,难民拖家带口,脸上毫无生气,哪怕看到刚刚进去了贵人,也没多余的动静。
随处找个地,就坐下,没有一个人哭,只有小童低声问:“娘,我们还要走多久。”
被他叫娘的人没回,只裂开干涸的唇瓣,扯出血,低低笑,声音有气无力道:“不会走多久的,牛牛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什么不会走多久,那都是安慰罢了。
这样的场景一路上看得并不多,他们骑快马,日夜不歇,是看不见的。
能看见的,是一路上埋头苦走的百姓。
离苏州越近,看到的百姓越多,天气越热,慢慢的,周边的树林由绿变黄,再变得光秃。
庄稼田里,干得起裂。
这怎么能有粮食。
天冬整理心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好,她是郡主的人,郡主是皇室。
皇室还好好的,百姓们才有希望。
天冬提着一大袋白面馒头,走在最前边一一散发。
她年纪小,穿着青色劲装,小脸还带着稚气,嗓音更是格外的甜润:“大娘,给。”
“谢谢,谢谢…”
“快,快给姐姐道谢。”
大娘怀里的小女孩干瘦,脸上满是脏污,身上穿的麻衣也脏得不能看,甚至还有蚊虫在周边飞舞。
两人当作看不见般,对着天冬磕头,起皮的唇瓣出血了。
天冬踩在地面上都觉得脚底发烫,他们还这么坐着,更是难挨。
想到这,她忙道:“这是郡主的吩咐,郡主此行与钦差大人萧大人奉命前往苏州,大娘,您是从哪儿来的?”
大娘又顺着天冬指着的方向,磕头道谢一番,这才喃喃道:“我啊,不是苏州的,是苏州旁的江州人士,江州…”
大娘哭得不能自我,她怀里的小女孩捧着白面馒头,衬得手更黑了,“姐姐,郡主救苏州,会救我们江州吗?”
“会的。”天冬非常坚定,蹲下身又递了个白面馒头,“只要是大昭子民,郡主都会救的,皇上也不会不管的。每个州都派遣了钦差前往,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好的。”
两人聊了会儿,得到江州的大概情况,天冬才说驿站大门处有凉茶可领。
一边散馒头,一边询问灾情。
直到那一袋比她人还大的馒头散完,天冬这才回了驿站。
驿站内,不伐有其他官员。
张流徽坐在边角,周边桌上全是郡主府的侍卫。
桌上的吃食也是天冬所做,很精致,却没在郡主府时那般好。
萧共秋满脸苍白,休整了一番后依旧难掩倦色,知道天冬是去做什么,见到她来,抬眼看去。
天冬微微屈身,在张流徽的示意下,坐到边上。
“旱情以苏州为首,周边的江州、明州、渝州、梧州等皆有所涉及,前些日子朝廷下发的赈灾银杯水车薪,这些难民皆是几州人士,除了苏州外,以渝州为最。”
“听难民所述,江州明州的官员是好官,常常见到他们带着人勘测救灾;梧州的难民则是摇头不愿意多说,我问了许多,这才得到点,不过也是没听到也没看到,好似根本没有官员在一般,连衙役也很少看见,有一个小孩说他爹是捕快,却也不见人,灾情愈发严重,他娘不得不带他离开梧州,一路北上旱灾虽有缓解,但…”
天冬皱着眉,沉默了会儿,才说:“至于渝州,百姓们深恶痛绝,渝州的难民之所以这么多,是被刺史给赶出渝州的。”
“赶出?”萧共秋抓住重点,一州刺史竟然将本州百姓赶出?
天冬点头,也没想通,这种掉脑袋,严重点灭九族的事,一州刺史不会不懂。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此次旱灾,只怕不止是天灾了。
天冬没压低嗓音,这些话大堂内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萧共秋想了下,对着五加招招手,低语几声后,五加找了天冬,天冬又看向那一袭红衣的张流徽,得到首肯后这才带着五加离开。
两人吃完,就回了房间。
水少,两人也只是稍微擦洗了一下。
萧共秋刚坐下,就收到了张流徽的视线,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头垂眸,这些日子他们死命赶路,他确实瘦了些。
“郡主,我。”
美目一凝,萧共秋噤声了。
莫云提个箱子推门而入,唉声叹气:“郡主,您怎么不让马御医跟着来?我这把老骨头了,经不起这样的颠簸。”
此刻的莫云,虽依然鹤发童颜,却难掩沧桑,脸上的褶子也冒了出来。
感受到屋内氛围凝滞,莫云也噤了声,默默给不敢说话的萧共秋把脉。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莫云抚摸着毛躁的胡须:“郡马无碍,这般赶路下,还没昏过去,看来这些日子调养得不错。”
“用喝药吗?”
“可以喝。”
“那就不喝。”张流徽摆摆手,莫云松了口气,提着箱子就跑,哪儿还看得出赶路八日的疲惫。
萧共秋听见自己无碍,没再管,低头思忖道:“旱情刚起,皇上就下令下发了赈灾银,户部工部吏部皆派了人前去,没多久他们就回来了,皆说旱情已治。后没多久,旱情再发,这些人一一下牢,皇上派遣锦衣卫前往苏州等查明情况,如那些大人所说,前边的旱情确已治,那边下了一场雨后,又旱了起来,至今,未下一滴雨。”
“锦衣卫带着消息回京,皇上又派遣了几名钦差配合几名御史前往几州治旱灾。”
去苏州,张流徽进宫找过宣和帝,知道了不少不为人知的消息,不仅她知道,还带着萧共秋也去了。
这些钦差御史,至今,找不到一个人。
尸体倒是找到几个。
“渝州刺史,我认识。”张流徽拧着眉,若有所思,“这人曾是京官,不懂变通,之前张旭定亲他家嫡女,他不愿意,大骂张旭和礼郡王,被礼郡王好一通打压。后事情越闹越大,皇舅舅便将他贬到渝州,任渝州刺史。”
“这人在人情往来上的做法不太好,但为官却有实干,之所以让他任渝州刺史,也是因为当时渝州匪徒众多,渝州官员官官相护,恰恰需要他这种人。”
“文修竹这人,不会是将百姓赶走的人。”
萧共秋并不了解,他来京三年这种事也不会有人提起,可以说非常陌生。
“如郡主所说,渝州有变。”
一个一心为民的官员,却在旱灾遍地的时候,将百姓赶走。
这时,他能不知道,一走十之八九会死在得救的路上吗?
他知道。
但他还是要这样做。
那只能是,留下,百分百会死;走,还有一线生机。
“渝州多山,匪徒众多,旱灾如此,只会更严重。”张流徽坐下,拳头紧握,思忖着该怎么做。
“郡主放心,渝州也有钦差前往。”萧共秋安慰道。
“你说谢则玉和沈德夫?”张流徽轻嗤,脸上是毫不客气地嘲讽:“谢则玉是有些功夫在身,至于沈德夫,比你还要不如,两人怕是还没到渝州,就被山匪杀了。”
不是她看不起两人,谢则玉虽是安王女婿,却也只是女婿,去的若是安王或者安远郡主还好,皇室中人,就算渝州有暗情要被灭口,也得想想,皇室的人敢杀吗?
谢则玉,终究只是婿而非子。
至于沈德夫,更别说了。
萧共秋哑然,默默道:“谢大人好歹是指挥使,又是安王的女婿,不至于。”
张流徽挑眉,没想到他还会说这话,这人在京中深受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暗害’,竟还能说出这话,也太单纯了点。
微微摇头,这般单纯,不把人想坏了,那还是得警惕点才是,想到这,张流徽身子一松往下倒,身旁的男人吓得连忙上前扶着。
一只不算结实的胳膊横在她的背后,速度太快,连带着凳子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瞬间传来声音:“郡主?”
“无事。”
张流徽脸上满是戏谑,没使劲儿,全身就这么倒在他的怀里,柔软无力,理直气壮道:“看来咱们萧大人,警惕性还不错。”
“郡主。”
萧共秋把人扶正,有些恼,用手理了理张流徽背后因摩擦变乱的发丝,又顺着她的发带将乌发弄直,心中无一点欲念,有些无奈,嘴张了又张,终于说出口了:“不可用自身安危谋事。”
萧共秋弯腰将倒下的凳子扶正,用手拍了拍,到一旁的水盆边净手擦干,再坐回凳子上时,瞧见桌上突然冒出来的木盒子。
张流徽撑着下颌,对面便是房间的窗户,此刻热风阵阵,吹得人更加的热。
感受到男人的怨念,她摇晃着脑袋,才不管这些,成亲半月,她却实实在在的了解透了这人的性子。
老古板,但一逗就脸红。
特别好玩。
“看什么。”
萧共秋叹息,他懂张流徽的意思,用手拨了拨那精致的木盒,手心的老茧淡了些,指腹用力,盒子打开,里面盛放着两个粉色陶瓷盒。
依着张流徽的交代,他从中拿起一个,盖子轻而易举地打开,淡淡檀木香飘出,莹白如玉的膏脂呈现在眼前。
萧共秋按了按,用这膏脂擦手。
指尖、指腹、骨节…
每个部位,都擦了又擦,势必把手浸满这润润的膏脂。
张流徽满意了,现在萧共秋是她的郡马,她自然要管,之前那擦破木头似的擦手方式也不行。
这手是她的,得好看。
擦完手,萧共秋收好木盒,“郡主先休息,我想先见见那个小童。”
“我也去。”张流徽摇头,他们此行去苏州,遇见梧州奇异之事却不能不管。
萧共秋都管,她身为大昭郡主,哪能休息。
张流徽没休息,直接让人把那小童带到了房间来。
小童已被擦洗干净,身上的衣衫是也被换了,旧旧的,却整洁。
面黄肌瘦,甚至都能看清骨头的形状,似只有一层皮包裹着人骨般,哪怕天冬她们好一番拯救,依旧瘦得吓人。
身高还没到萧共秋腰腹,人小还瘦,难怪能活到这时。
小童进门,抖了下,跪下去,头往下砸就要磕头。
“别磕头了。”
张流徽忙出声叫停,别这一下砸下去,人没了。
她出声的瞬间,萧共秋上前把人扶着,却在碰到小童时,感受到那无肉的骨头抖了下,片刻恢复原样,仿佛从未发生般。
萧共秋压下心中的疑惑,扶人坐下。
人小,是被抱上凳子坐下的。
萧共秋甚至都觉得自己没使劲儿,就把人提溜了起来。
太轻了。
小童呆呆愣愣地,坐下就真坐下,一句话也不吭声。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张流徽看,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却在她凑近的瞬间,吓得往后一倒,摔倒实木地板上,发出脆响,人也跟着昏了,头下慢慢散开一滩血迹。
张流徽愣神,小童四仰八叉,脚被凳子垫着没挨着地,这是…死了?
萧共秋也愣了下,却飞快回过神,往外大喊:“莫老!”
南星推开门,见到这一幕,忙去叫人。
萧共秋不敢动人,起身搂住震惊的愣在原地的张流徽往后退了几步,好给人让位置,骨节分明的五指轻拍她的臂膀,低声哄道:“没事的,没事的…”
莫云提着衣摆跑进来,进来路过门榄时,左脚绊右脚,还差点摔了。
稳住身子,也没管在边上抱着的两人,招呼着侍卫把人抱到隔壁床上去,又跟着走了,不过一会儿南星又提着木桶来擦洗地面上的血迹。
木桶里只有一点水,能刚好打湿帕子。
走时,南星又看了眼张流徽,最后离去轻轻地关上门。
良久,张流徽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为疑惑,侧过脸,怎么也想不通:“萧共秋,你看见没,他,他很怕我?”
她什么名声,她知道,总归来说不算好。
但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节点。
一个爹是捕快的小孩,胆子不会太小。
她嚣张跋扈之名,传遍大昭,但没说她的相貌也传遍大昭。
捕快孩童知晓她的名号也属正常,可现在,他爹失踪,他娘去世,遇见一个贵人,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这样。
萧共秋任职大理寺少卿三年,这个疑点不会看不出,自然也发现了。
见张流徽已经缓过来了,他指尖摩挲会儿,没放开,“梧州离盛京更远,郡主之名传遍大昭,可郡主之貌,普通百姓也知吗?”
张流徽今日穿着红衣,一张小脸甜美可爱,见到小童时还特地缓了神色,用往常哄小孩的状态见人。
可…
小童被她吓到了,此刻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
她的状态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身份?
怎么有鬼的地方这么多?
皇舅舅就该答应她,她多出去转转,哪儿有这么多做坏事的。
“我会让人查的。”
张流徽没发觉她还被人抱在怀里,离得极近,分外暧昧。
“郡主先休息,我过去看看,明日一早还要启程。”
声音很近,顺着气息喷洒。
张流徽意有所觉地侧眸,那更加分明的下颌出现在眸里,愣了下,因离得近,看得更加清楚。萧共秋眼下的乌青带着血丝,嘴唇还是泛着白,她不太自在的退后,“你也休息吧,莫老在,死不了。”
作为当代神医最出名的弟子,莫云可从阎王手底下抢人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
鬼使神差地,两人和衣躺下了。
肩碰肩,手碰手。
萧共秋不知道这热是因为天气,还是什么,但热着热着,听到边上轻浅的呼吸声,也慢慢睡了去。
隔壁房,莫云张嘴要骂,南星冷言:“郡主已休息,低声。”
莫云那股气怎么也出不去,快疯癫般,却小声道:“凭什么我在这里忙,她睡觉?我也要睡!”
南星握上佩剑,“可以。”
莫云:“…”
想睡,不是想长睡不起。
作者有话说:
地图加速中
第25章 025 不是长寿之
晨光微明, 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霞光透过枯黄的枝桠洒在地面上, 微风带来阵阵泥土尘灰。
若枝桠上是翠绿树叶,若微风是凉爽的秋风,若带来的是树叶的清香,若满地不是面黄肌瘦的难民如行尸走肉般拖着身躯前行,那此行便是游玩了。
张流徽率先跃身上马,瞧见眼前这幕, 脸色沉了又沉,说再多也无用。
她想等灾情结束,漫山恢复生机后, 再来走一趟。
无雨,旱情依旧,再这样下去,盛京也会如苏州。
那, 还有大昭吗?
“南星, 留些药材粮食,让驿站熬消暑茶摆在门外, 路过的难民皆可取用,至于粮食…”张流徽抬眸, 清晨朝阳升起,已出现晃人的光晕,她垂眸, 双拳紧握:“熬清淡点, 也能多救些人。”
药材可重复熬制,效果没这么好,但能喝口白水已是不易的情况下, 还能有消暑茶在。
没人会不高兴。
昨夜看过,驿站的井水未绝,不多但一人少喝点也能坚持。
驿丞闻言,当即跪下叩谢,并大声道:“谢郡主大恩!”
后边的驿卒也跟着下跪,跟着大声呼喊:“谢郡主大恩!”
一声比一声高。
那些往前走,面上无悲无喜的百姓缓缓扭过僵硬地身躯,眼神中有了些许变动。
张流徽见此情形,背脊立得更直,高声道:“不服者、不听者,杀!”
驿丞更是道谢,不是他们不愿意给百姓一点便利,他们也是普通平民,能帮自然会帮,可怕的就是开了头,收不了尾。
路过的难民多,更是不敢。
驿站所有人加上也才二十几人,哪儿比得上这成千上百的难民?
现有了郡主的吩咐,没什么不敢的了。
一行人收拾妥当,看日头愈盛,快马加鞭朝着苏州的方向行去。
而昨晚救下的小童,此刻也被莫云抱在马上,颠颠簸簸,速度慢不了一点。
按张流徽所说,活不下来只能说命到头了,他若真有鬼自然死不了。
莫云听完,虽觉得颇有道理,但这人不给他,那就更有道理了。
南星把小童交给他的时候,莫云有点想跑回盛京去。
交给他,要是死在他马上了,到底要不要他负责?
一行人风尘仆仆,直盯着前方的路面。
莫云时不时扶一把小童,顺道把个脉,不得不感叹,他这医术是越来越好了,小童还活得好好的,尤其是,这般快马加鞭地情况下,他还能把脉,且能好好的斟酌这人情况。
一滴滴汗渍如下雨般,铺洒在每个人的肌肤上,多得快要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糊糊的,一片模糊。
尘土飞扬,到了正午。
一行人找了个烂亭子遮阳,南星带着天冬去做些能下口的吃食。
亭子破烂不堪,顶上还能稀疏的透过几束发热的阳光,臀下的石凳都发烫,外边一片荒草,视线扫过去热浪滚滚有人这般高,风时不时的吹来一股,也全是热浪。
马匹被拴在不远处的密林里。
说是密林,树叶也少得可怜,为数不多还在枝桠上的,也是枯黄的。
萧共秋眉峰就没平缓过,紧紧蹙着,语气难掩担忧:“这般下去,起了山火可救不了。”
漫山遍野的荒草,皆被晒干了水分,太阳直直照射,达到燃火的温度时,这漫山遍野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布盖整个山野。
没水,一时之间,也救不了。
何况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地,没有人手,只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几个难民。
难民何来的力气救火?
“我曾看过史书,山火最严重的一次,是皇祖父在位时,渝州大火山头被烧了好几座,死伤数不胜数,后皇祖父被迫下罪己诏这才得上天垂怜降下甘霖,山火被灭,旱灾得以解决。”张流徽打开水壶,湿润了唇瓣便盖上,“这不过是巧合,就算皇祖父不下罪己诏依然会下雨,不过…”
皇祖父也该下罪己诏,他做的事罄竹难书,罪己诏上写的不过其中一二,已令天下愤概。
萧共秋依旧坐在张流徽右侧,以右手拿扇扇风,风虽热,却比没有来的好。
“幼时萧家村后山也曾有过山火,那年倒不是旱情所惹。”见张流徽看了过来,萧共秋拿出郡主府给的绣帕擦了擦汗渍,扯了扯衣领,慢吞吞道:“有个外地来的小郎君跑来,着急忙慌地说山上起火了,村长一听,忙叫了村里的青壮年提水上山。”
“火并不大,被灭后,小郎君被请到村里感谢,村里人得知小郎君双亲皆失,没了庇佑,纷纷让他在萧家村住下。”
“我好像有些印象。”张流徽若有所思,在萧共秋期翼的目光中,缓缓道:“那小郎君是不是叫李牧?”
萧共秋点头:“对,后来朝廷派兵前来才发现那是外族人,是来我国探清敌情的奸细。”
“那李牧,差点被我抽死。”张流徽傲娇仰头,哪怕此刻浑身燥热,依旧难当她的嘚瑟,“还是我回去和皇舅舅说,这才发现的。”
萧共秋望着她眼底散发着的光芒,笑了笑。
两人不再多谈,飞快用完吃食。
“不到半日我们便能到苏州,可稍微歇息会儿。”萧共秋站在亭边,又退了回去,目光移向长廊里躺着的小童,依旧昏迷着,手死死拽着自己的衣领,时不时摇头,嘴里呢喃着些听不清的话语。
张流徽点头,也跟着看了去,“你说我能不能借着他害怕的情绪,威胁他说出实情?”
她突然笑了起来,阴恻恻的,如同那话本子里的反派,‘桀桀桀’地笑着,声音绵长。
“别!”莫云慌忙过来,一边给萧共秋把脉,一边道:“还真如你所说,那小孩求生心切,死不了,现在被梦魇着了,大概也快醒了,但你最好别出现在他面前,再吓一吓,恐怕真得去见阎王了。”
莫云说完,又神色复杂的看着面色平静的萧共秋,抿抿唇,最后低声道:“你,回京后还是得好好调养,你这身子,不是长寿之相啊。”
张流徽被拉走了思绪,由怒气变为怒气,指着莫云大呼:“你不是和我说他没事吗?”
要是知道他这情况,怎么也不可能答应让他来苏州。
这连骑了八九日,几乎没有休息,这…
张流徽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外出办案,却死在办案路上的官员,这类官员不少,有些真是身体不好,长日颠簸再加上办案劳累,有些…刺杀。
一般人,哪儿挡得住那些高官的刺杀?
有些甚至不用出动暗卫,比如萧共秋,一些武功好些的侍卫就能把他和五加杀个干净。
莫云后退了几步,退到萧共秋身后,双手做出格挡之势:“我也没说假话啊!”
“依照目前来看,确实死不了,回去好好调养也能好,可不是没事吗?!”
莫云的嗓音越来越低,最后直接跑了,跑到小童身边蹲着。
他说没事,又不是说现在没事。
张流徽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深吸口气,坐下,冷冷看着萧共秋:“身体不适为何不说?”
冷冽的视线让萧共秋心情愉悦了几分,咳嗽两声,低沉道:“莫老不是说了,回去好好调养后,会没事的。”
男人俊美的脸庞上,搭配着略显苍白的肤色,眼神中,却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让人忍不住地心疼。
张流徽别开视线,“那小孩何时能醒?”
“快了快了!”
快了这话简直和没说没两样。
张流徽只得收回视线,让人分批休息。
五加这才走了过来,小心翼翼问:“大人,您真没事么?”
萧共秋无奈摇头,“放心。”
日头渐暗,张流徽摸了下腰间的打鞭,随后起身上马,目光瞥向被莫云抱着的小童,只一眼便收回视线,同萧共秋说:“到了苏州,你自己办案,到时我四处逛逛,有什么事和我说。”
萧共秋轻轻嗯了声,这本是他的职责。
一行人再次启程,不过半晌时间,张流徽率先拉住马,顺道抽出腰间御赐打鞭缠住萧共秋的缰绳,强迫停下。
萧共秋连忙抓紧缰绳,双腿夹紧,不知是被郡主的气势吓到还是怎么,往前冲了几里路的马停下后还带着郡马往回走,直到停在郡主马旁。
众人闻声而停,手纷纷搭上佩剑,一手握住剑柄,目光警惕周围。
连五加,也双手放开缰绳,握住流星锤锤柄,小心翼翼地到了萧共秋身边。
而萧共秋…
死死抓住缰绳,默默往郡主身边移动了些。
马蹄声渐渐大了起来,佩兰骑马上前,低声道:“数百人。”
萧共秋往后看了看,他们此行只带了百余人侍卫,军队在后,离他们至少有一天的路程。
身后人听见佩兰的话后,面色依旧谨慎,却并不害怕,握着剑柄的手一动不动。
张流徽扯了扯缰绳,白马左右晃动了几下,她笑了笑,颇有些悠闲道:“我还说呢,胆子这么小,怎么敢造反的。”
离开苏州前她进宫了一次,原本还以为皇舅舅是想把她拦下,不让她去,她说辞都准备了好几套,连她爱慕萧共秋不愿与其分离这种假得不能再假的话都准备好了,没想到皇舅舅开口便说:“娮娮,有人要造反。”
原本嬉皮笑脸的她当即脸色一变。
造反一词,她只在史书上见过,毕竟如今在皇舅舅治理下的大昭,海晏河清,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为何还会有人造反?
纵观史书,造反的一般来说是君王不仁致使百姓民不聊生。
这些,在大昭都没有。
宣和帝沉声道:“你还记得飞云寨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周日更三千
第26章 026 造反一事
飞云寨怎么能不记得?
萧共秋被打成那样, 她还想找冒充飞云寨的人,出出气, 可偏偏一段时间过去,大哥和太子哥哥,一个也没查出什么。
没想到不是没查出,是事关重大,不好说。
宣和帝招了招手,张流徽上前倚着龙椅坐下, 听道:“飞云寨之人有个小女孩活了下来,这是她所述。”
张流徽懒散的接过,越看越心惊。
飞云寨上下共三百二十八人, 青壮年只有七十九人,说是土匪寨子,实则是村落。
飞云寨上下男耕女织,如她所知那般, 寨中上下跟随宣和帝所想而动, 所劫下来的钱财货物只留了一些供寨中人使用,整个寨子上下无一人是鸡鸣狗盗之辈。
去年赈灾银下发路过飞云寨所辖, 飞云寨上下皆知这是赈灾的,不仅没有劫路反而一路小心护送。
七十九名青壮年, 大半都随着大当家王大虎护送赈灾银去了。
留下的除了老弱妇孺外,就剩下十几名青壮年,在家保护寨中人外, 做些苦力活, 田地里的庄稼也不能不打理。
王大虎带人离开后不久,飞云寨就上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人,人人带着银质面具, 身材魁梧,不仅看不见脸,身形也差不了多少,根本分不清。
仅剩的青壮年拿着刀枪棍剑出来,没有挡住这群银面人的屠杀。
青壮年被万刀砍死,有些甚至连个完整的尸身也没有,没了青壮年的飞云寨,那些老弱妇孺不过片刻功夫就被斩杀殆尽。
年轻的小娘子是不用死的,只需伺候,可没人愿意。
小娘子们动作飞快地把那些小孩送走,纷纷挡在前面为小童争取一线生机,她们皆坚信,小童逃走找到那些外出的青壮年就能够活下去。
可一盏茶时间都没到,无一人活下。
小童们往密林跑去,这片山林他们从小待着,却在银面人的屠杀下,只活下来了一个小女孩。
张流徽握着案卷的手紧了紧,呼吸都急促了,她庆幸她收到乞儿的消息立刻做出行动,不然…唯一知道真相的小女孩,也活不下去。
时间掐得很准,她的动向银面人似乎知道得一清二楚。
“皇舅舅可查出了什么?”
张流徽不信是郡主府或大将军府的人有叛徒,这些不是战场上退下的,就是从小训练出来,以一敌百,亲人们皆在郡主府以及大将军府的庇护下,外人找不到一点威胁的地方。
总不能是看不爽他们,就是要当叛徒。
宣和帝摇头,先帝留下的烂摊子都还没处理完,更别提这些,他叹息一声:“此事你知道就行,苏州旱灾一事,恐有他们的手笔,此行危险,娮娮,无论如何,保护自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张流徽答应了,太子万众瞩目,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视线之下,动不得。
至于她大哥,几乎和太子形影不离,他一动谁都明白。
其他人…
宣和帝不信,她也不信。
能在短时间内知道皇家动向,做到连宣和帝短时间内都查不出是谁的人,偌大的昭国,可没几个人。
世人谁不知清河郡主想一出是一出,一心想跑出盛京游玩?
她离开,理所当然。
张流徽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天色已染上墨色,不见一丝光亮,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息,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阵阵惊呼声。
一路上,她马不停蹄,一个刺杀都没等到。
到了驿站歇息一晚,也是风平浪静,她还以为造反之事,是皇舅舅他们多虑了,没想到现在真的来了。
大昭如今不好吗?
非得谋那皇位?
没看见皇舅舅和太子哥哥两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想当皇帝吗?
张流徽不是很懂,但不妨碍她为此感到兴奋。
她眼睛亮了亮,这等大事也是被她碰到了,不知是谁这么倒霉。
她倒要看看,是谁,敢造反!
侍卫们全身绷紧,握着剑柄,只待郡主一声令下,则利剑出鞘而去。
偏偏…
“啊啊啊啊啊!!!!郡主救命啊!”
“太好了!是郡主!则玉咱们有救了!”
“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张流徽一袭红衣,分外惹眼,哪怕是在夜晚,一众青衣间也能一眼看中。
沈德夫与谢则玉二人,骑在一匹马上,歪歪倒倒,坐在前边的沈德夫满脸灰尘和鲜红的血迹,在看到前方队伍时心颤了下,刚要在心底与父母告罪此生不能尽孝,就瞧见郡主府的特征,当即大喜,招呼着胳膊大喊:“郡主!是我!沈德夫!”
怕清河郡主不知他是谁,还指了指身后趴在他背脊上无力的谢则玉:“这是谢则玉,安远郡主的郡马!”
身后马蹄声跟随,却在不远处停下,随后为首的人吹了声哨,马头调转往后跑。
张流徽拉着缰绳,高傲地扬起头,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嘴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劲儿,手一挥:“留一个活口。”
人数不对等,但郡主府侍卫以一敌百,千万人中杀出来才能得到的名额,可不是说说而已。
沈德夫拉起缰绳的瞬间,身后的谢则玉直直倒下,‘砰’的一声砸在干得起灰的泥土地上。
沈德夫一身是血,来不及行礼,心一慌,脚尖钩住马镫也跟着倒了下去,砸在了早已昏死过去的谢则玉身上。
然后,两人皆没了动静。
张流徽:“…”
她捂额,不想过多言语。
南星忙叫了莫云,又招呼五加去帮忙抬人。
莫云骂骂咧咧,把还未醒来的小童交给了五加,刚走近,发现谢则玉裸露出来的皮肤已浮现出青色斑纹,如蛇鳞蔓延,嘴中的话也停了,手中的动作都快看不见残影:“我嘞个乖乖,这人还真是命大。”
月见凑了上去,见到这般情况也不多说,帮着处理。
很快,两人满手鲜血。
张流徽可不去看,有莫云在人还死了,那就是他命到头了。
下马走到萧共秋身边,随他一样盯着那匹两人骑来的红马,低声问:“你发现了什么吗?”
早在莫云下马治伤时,萧共秋就翻身下马,朝着那匹趴在地面上的红马走了去,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萧共秋隔着手帕捻起马下的一点泥土,凑到张流徽眼前,“你看。”
张流徽:?
她看?
她只能看出这泥巴是红的,马是上等马。
张流徽双眼发直,眨眨眼,露出乖巧状,“看什么?”
萧共秋无奈,伸出食指指了指红泥的边缘处,“这边上有些灰色的粉末状,这是赤铁。”
夜色如墨,只能借着那冷色的月光,张流徽左看右看,也只能看出点杂质,可萧共秋所说一旦成真,那造反之说也必为真。
她可不知道苏州这地有赤铁矿,这可是军刃制作的首选。
不上报朝廷,私自开发,好,好得很。
张流徽露出和善的笑容,温柔道:“你继续看,还有什么线索。”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查案一事,还是萧共秋擅长,武力方面,她来。
就算不了解郡主的人,也能清晰地听出这其中的恼意,萧共秋默了默,从成婚后郡主府的准备来看,他早有所怀疑,一路上的观察便肯定了猜测,郡主离京不是真正的游玩。
可她明明很爱玩,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官场费脑子的事。
压下心底的情绪,萧共秋认真查探起来。
另一边莫云脸色很是难看,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白布,上边躺着两个人,一个脸色铁青,满身伤痕,休息会儿就好;一个浑身是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骨头,血肉模糊,周身几乎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一片血红上,洒满了青色粉末,密密麻麻。
五加抱着小童背对着,根本不敢看,魁梧的大汉颤抖着,连带着把怀里的小童都给抖醒了。
莫云摘下手套,丢到边上,沉重地说道:“等会儿和那些白布,那两人身下的血布以及他们的衣服,全焚烧了。”
“还有沾染过血的地面,也得烧一下,加上箱子里青色的红粉末瓶子。”莫云又交代了句,谨慎道:“全给用了,多烧会儿。”
月见点头,去旁边的山坡上找到两节干树枝,合在一起夹着那些要焚烧的东西往后走了段路,走前还不忘招呼着一个侍卫给两人换衣服。
张流徽坐在石头上,翘着二郎腿,手中拿着特制的倒刺鞭子,晃动手腕甩着玩,见莫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过来后,也没放下,反而说:“那毒你有吗?”
把这倒刺长鞭放入满是毒的水盆里,泡上几天再晒干,抽到幕后之人的身上,想必很美妙。
沉重的莫云一咽,到了口边的话愣是吞了回去,叹息一声摇头:“这种毒叫青霜,提取青霜蛇毒液炼制,中毒后十二个时辰后皮肤逐渐浮现出青色斑纹,像蛇鳞,待全身布满蛇鳞后,会逐渐蒙上一层霜,上霜后三个时辰必死。”
谢则玉万幸遇见了他,一般的大夫可能连这种毒都不知道。
“谢郡马已经全身布满蛇鳞,不出半日便会蒙上霜。”
到时,连安远郡主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就会在昏迷中死去。
“想要解毒也很简单,将青霜蛇整条蛇炼制成粉末状,再加入一些解毒药材,年份选百年以上,挖掉肌肤上的蛇鳞,撒上解毒粉,若是熬过去了,三日后正常养身体就成。”莫云说完,抿抿唇,目光看了眼张流徽又收回,别开眼说:“不过就算好了,这人也是废了,最好的情况也只能养到正常生活,什么武功全废,连稍微重点的活计都做不了。”
就算是郡马,但谢则玉可不单单是郡马,淮州知州之子,还是嫡长子,此时被废…还不一定能活。
“我的青霜解毒粉全用上了,但也不够,能不能活只能看他的求生意志了。”莫云侧头看去,此时侍卫们已经做出了个担架,谢则玉躺在上边,摇摇头,又道:“如果三日内还能找到青霜蛇,这人阎王还不敢收。”
张流徽挑挑眉,连那边的几人都没看,只盯着莫云笑了下:“都说我嚣张,我看你也不差。”
“待在郡主府,自然要同郡主看齐。”
莫云打趣两声,见她嘴角依然挂着笑,不知张流徽的想法,自觉说出自己对这毒的了解:“青霜乃剧毒排行榜第三,青霜蛇只会出现在深山中,必须要有足够多的水才能存活,此蛇喜水,却生活在地面上,最爱的便是赤铁石,一日可食一丈赤铁石,耗费三斤水。”
作者有话说:
宋朝一丈是如今的十尺,一斤为现在得590克。
青霜蛇相关为作者瞎编。
第27章 027 全都给本郡
“郡主恕罪, 未能留下活口。”为首的侍卫跪地,身后乌拉拉的跪了一片, 没人手中抱着的刀都沾着血,多的甚至还在往下滴。
没太意外,张流徽扫了一眼,确认没少人后,无所谓地摆摆手:“去休整,擦完剑的帕子丢到一起就地焚烧。”
一番耽搁, 不说休息,天也泛起白光。
张流徽双眼酸胀,好想就地躺下, 有一瞬,又在后悔,怎么就选了萧共秋做郡马,怎么就跟着出京了。
她承认, 萧共秋有几分姿色, 穿得破烂也难掩的姿色。
知道以后的郡马是他后,她还想过, 萧共秋换一身锦衣是不是会更好看?
事发算突然,她自然不会承认是她突然的想法。
穿红衣, 是为靶子。
这也很符合她清河郡主张扬的性格,新婚,着红衣有什么错吗?
张流徽再次摆头, 想要将一袭红衣, 面如冠玉的男子甩去出。
有些人不能想。
萧共秋端着金器过来,昏昏欲睡的女子宛若没发现他,有些私心的贴着坐下, “天冬做的吃食,莫老说沈兄已醒,稍作休息就能再次启程。”
余光盯得仔细,女子依旧闭着眼,只是在他走近的一瞬间,手轻轻搭在了腰间长鞭的手柄上,却在他坐下的那一刻,松开了。
萧共秋心中不知怎么,突然有些高兴。
这是拿他当自己人了。
想着,他抬手,很自然地想揉一下她的脑袋。
刚伸出去,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扯出一抹淡淡地笑,不知和她说什么,找了找话题:“梧州那小童早就醒了,郡主打算作何?”
“是他有鬼又不是我。”
自然,慌的也不会是她。
张流徽感受着那熟悉地气息,无比自然地脑袋一歪,身子顺着方向软下去,有些干的唇张开,发出‘啊’地声音。
萧共秋一手端着金器,指尖捏得泛白,僵硬着舀出一勺清粥,嘴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垂下眸将汤匙放到那对他格外放心地嘴边。
汤匙贴上,两张唇瓣合拢,两三下便吃完了。
如此反复,萧共秋变得熟练。
喂完一碗,颇有些上头:“郡主再用些?”
张流徽就这么倒在他的怀中,轻轻摆摆脑袋。
其实是有些热的,可实在太累,萧共秋送上门来伺候,她自然接受,他这郡马当得颇有情商。
合该伺候她。
萧共秋一垂头便能瞧见那圆乎乎的脑袋,发丝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连日赶路,他们都有些轻减了,不知道郡主靠着搁人不?
还是要用吃一点,到了苏州得找莫老看看该吃什么药。
张流徽头上扎着的红绸有些松了,看了看,他就动了手,女子发髻他不会梳,这简单地盘发他还是会的。
刚上手,萧共秋顿了顿,发现没叫停,他就继续了动作。
乌黑的发丝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中缠绕,黑与白形成对比,看得人眼热。
张流徽就这么半倚在他身上,仿佛任由他摆弄,萧共秋不由地便多想了,若前些日子洞房花烛夜他…主动些,郡主是不是也不会反对?
越想,萧共秋越觉得亏了。
郡主是该生气,他现在也挺生气的。
“好了么?”
手搭在那青丝上,意识到他已想入非非,硬生生收了回来。
张流徽直起身子,抬手摸了摸扎好的头发,有些意外地看去:“没想到你还会扎发。”
萧共秋手抵在唇边,想到了什么,解释道:“萧家村那些小童,正是调皮的年纪,来我这上学,课间也能将头发玩散了,总不能指望五加替他们梳头。”
也不好让那些小童披头散发的回去,他也只能自己动手了。
多梳几次,自然就熟练了。
张流徽也没多想,点点头,撑起身子打了个哈欠:“走吧,到了苏州我要好好睡一觉。”
萧共秋才是钦差,这是他的差事,至于造反一事,手底下这么多人,她只用吩咐就成。
还是那句话,只要她一天是清河郡主,一天是皇室的人,到了灾情的地方,就是定海神针,只要她在,百姓们就会有希望。
上马时,那小童在莫云怀里,依旧闭着眼,仿佛还昏着似的。
张流徽叹息,还真是小孩。
方才吃了清粥,嘴角的饭粒都未擦干净,在这装什么呢。
莫老也跟着玩起来了,装模做样的对她眨眼睛。
一把年纪了,装嫩。
一行人再次启程,沈德夫和谢则玉一起在后面慢慢来。
坐在马上,马快速奔腾,周边的景物都看不清晰,这时张流徽忍不住想,沈德夫二人并未和她一道,背后的人还会派人来灭口吗?
其实她更好奇,在知道自己派出来的数百人悉数被杀后,会不会气到吐血?
想着想着,就到了苏州。
苏州刺史知道他们要来,早已在城门口迎接。
那人干瘦,眼袋都快掉到嘴边,见到一匹匹快马而来,忙上前:“参见清河郡主,萧大人!”
张流徽拉起缰绳,可没理他,反而对着身边的南星道:“即刻传信,让皇舅舅看看,京中哪些人近日脾气不太好。”
声音没刻意压低,苏州的官员都能听见。
苏州刺史一顿,扬起笑脸走了过去,一道身影立在他面前,打眼一看,红衣钦差冷着脸,沉声问道:“吴大人可在?本官与他多日未见,也不知他身体可还好。”
倚靠在马身上的张流徽听见,也跟风问道:“对了,刺史可看见了谢则玉和沈德夫?昨日我收到安远的信件,说她郡马失踪了,让我帮忙找找。”
苏州刺史满头大汗,腰躬得更下去了,“这,这…”
“回郡主,下官并未看见过谢郡马,至于沈德夫,何许人也?”刺史擦了擦额角的汗,脚尖一转,对着萧共秋又道:“回大人的话,吴大人…吴大人,哎…”
“不瞒郡主和萧大人,本州旱灾着实严重,刚起的时候还好,官府有粮旱灾也没这么严重。可后来,灾情加重,官府这边也无能为力,群愤渐起,吴大人下村安抚百姓,可,可就…”
刺史唉声叹气,别开脸不愿再谈。
他身后的一个官员声泪俱下地接过话:“不知哪个刁民,扔了块石头,砸中了吴大人的头,当场出血了!”
“回来后没多久,吴大人就气绝身亡了。”
“吴大人是好官啊!”
“是我们没照顾好吴大人,要是早点发现吴大人身体不适,早点劝他看大夫就好了。”
一张张嘴脸,之恶心。
张流徽上前,伸出指尖扯了扯萧共秋地袖子,在他回头时,微微靠拢,低声道:“要不要我直接把他们都杀了!”
低垂着头,认真听地萧共秋一惊,又觉得这确实是郡主的做法。
这些人吵闹得着实烦躁,说话那几人假的不能在假。
他一个人来,这样敷衍还有得说。
他不过一届寒门,就算是京官又怎样?这些人的背后,势力之大,有人作保,不会怕他。
这些,早在京中三年为官,他已习惯。
可郡主在这,这些人的胆子未免太大。
萧共秋侧身退后,把位置让给郡主。
张流徽满意,一手搭上腰间打鞭手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对着那刺史虚假的脸抽了过去,‘啪’地一声,清脆且见血。
“全都给本郡主拿下!”
身后侍卫闻声而动,苏州守城的士兵根本不敢动,不过片刻,那些嚷嚷着吴大人是好官的官员就被侍卫们压到了张流徽面前。
刺史依旧在最前面,看着自己的打出的痕迹,张流徽拉着萧共秋过来,“你觉得这一鞭怎样?有没有进步?”
那需要夸奖的语气,眼睛也亮亮的。
萧共秋笑容温和,抬手拉起她握手柄的手,有些发红,皱着眉:“可以交给南星他们的。”
“你就说我有进步没。”语气变得危险。
萧共秋点头:“当然,上一次我看过礼郡王的伤,郡主一鞭没这么大威力,且位置没怎么找准,有些偏,如果能再往左移一点,那会更痛不欲生。”
疼得要昏过去的刺史:郡王也打?
还点评上了?
心底开始发虚,为何不听上头的话,要招惹这煞星。
刺史吞吞唾沫,压下心底地恐惧:“郡,郡主,不知下官,下官等人做错什么事了?”
张流徽蹙着眉,扫了他一眼,淡淡道:“非得是你做错事,本郡主才能动手?”
刺史:?
萧共秋让她显摆完,这才放大声音解释道:“谢郡马与沈钦差在苏州被害,王刺史不知其罪为一;吴大人身为知州已然去世,京中未收到官员上报,王刺史作为一州官职最高的官员,管辖不严,其罪为二;前边王刺史自己也说了没照顾好吴大人,此罪为三;最后…”
萧共秋微微一笑:“对郡主不敬,罪为四,当死!”
刺史等人:???
王刺史被南星堵着嘴,不然真要破口大骂。
现在一州刺史还能有什么权力?
他不过是个虚职,说好听点是个刺史,说难听点是个吉祥物,再难听点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累赘!
王刺史脸色骤变,是他想当刺史的吗?
还有,他何时对郡主不敬了!
王刺史等人的表情太过明显,萧共秋却没有再为他们解释的必要了,那些话都是说给士兵百姓听的。
郡主可以不在意名声,但他不能当作不知。
张流徽再次上马,不耐烦地催促:“你愣着干嘛呢?进城啊,要审你自己去府衙慢慢审。”
眼看着上官都被抓了,此时苏州官职最高的苏槐县县令,谨慎上前:“知州府空着,下官这就派人收拾。”
张流徽挑眉,这人可真上道,问了句:“你叫什么?”
“下官许岩,任苏槐县县令一职。”
作者有话说:
刺史只是虚职,等同于权力被架空,真正有权的是知州。
第28章 028 连睡觉的床
整个苏州城, 唯有主干道稍好一些,边上的土路被晒得裂开蛛网的缝, 没看见一棵树,有的是被砍伐的木桩子,风一吹就卷着沙尘滚远,连只停脚的鸟都没有。
阴凉处,成群的乞儿蹲着,看着那高头大马满身火红的贵人, 也无动于衷。
只是在看见马后被绑着手拉着走的王刺史等人时,眼神有了些变化。
但他们依旧不敢有动作。
张流徽看得目光发冷,脾气一上来, 抽出打鞭往后一挥,又给了后面一下。
她不知道会打在谁的身上,都可以。
“啊——”
惨叫声一起,乞儿们往后缩了缩。
张流徽也没解气。
萧共秋驾马到她的边上, 低声安抚:“郡主, 现在不宜杀生。”
这不是盛京,这里的百姓不知郡主脾气, 只会让他们更加害怕,生怕下一鞭子就抽到他们身上。
苏州, 积弊已久。
张流徽哼哼两声,又把鞭子缠回腰间。
乞儿中不伐有女子,一眼望去, 张流徽挑了挑眉, 继续往前。
知州府在城中心的位置,大门处早有人等候。
张流徽下马,小厮殷勤上前, 刚要拉住缰绳,就被身后的侍卫接过,冷冰冰一句:“多谢。”
然后牵着马远离几步,又问:“马厩在哪儿?”
小厮依旧咧着嘴:“奴这就带几位官爷去。”
张流徽走在最前边,门推开后,停住了脚步。
你不能说不干净,只能说很是破败。
许岩从出声到陪他们进城,这点时间能安排到如此,也很不错了。
张流徽没刁难人,漫步走了进去。
跨过一道道门后,来到了院子里,这种天气又没人打理,自然全是枯黄的杂草,房檐上甚至还有蛛网,风一吹,带起几卷杂草,好…
萧共秋走到她边上,四处望了一下,“打扫出来也不错。”
这话等于不说。
张流徽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么大的知州府,院子里连个石凳都没有。
许岩擦擦额角的汗,搬了个椅子,用官袍擦了擦摆到郡主面前:“还望郡主恕罪,知州府来不及打理,下官这就派人打扫,必让郡主今晚好好歇息。”
“不用了。”张流徽拦下人,“等会儿我的人自行整理就是。”
“是。”
许岩浑身紧绷,面对这个上打权贵下抽贪官的郡主,他也害怕啊。
那椅子又被南星擦了好几次,张流徽缓缓落座,“我倒是有些好奇,王刺史之前打算让本郡主住哪儿?”
苏州城,知州府最大最豪华。
豪华这个词暂且不论,这里可以用清贫二字形容了。
许岩也给萧共秋搬了椅子,就是擦得没那么干净。
许岩大汗淋漓:“这下官也不知,那不是下官能知道的。”
萧共秋得了眼神,又凑过去,请求道:“郡主可否让人清扫的时候,再行查探一番?着重敲敲墙面地面以及水井这些,还有房梁上。”
张流徽点头的瞬间,南星就带着人去了。
萧共秋温和笑了下,就拉着许岩去了边上询问情况了。
一时之间,有点无聊了。
满府逛了起来,张流徽震惊得无以复加。
吴峑好歹是个知州,还是从盛京来的知州,怎么能穷成这样。
整个知州府,光是椅子都没几把,床榻也没几张,只有一个床有帘幔,都不用多猜,那肯定是吴大人女儿的闺房。
这么多间屋子,就女儿那房间像个房间,但也很……
说是闺房,一张床一个梳妆柜两个衣柜,几个大箱子,一张桌子两张凳子。
结束了。
而且,那床柜子桌子凳子的,用的木料还不好,灾情严重,现在都开裂了。
张流徽站在廊下,看向院中那到红色,开始思索今晚怎么睡。
她带来的人多,不算她和萧共秋,光是南星几个有官职,都没这么多床。
别说那床都开缝了,只怕躺上去就塌了。
尤其是,后边还有人要陆续来,人一路赶路,到了总不能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吧?
就像她一样。
一想,张流徽更悲伤了。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连张好的床都没有,鼻子突然酸酸的,有点想哭。
张流徽第一次感受到寒门当官的困难。
这么大的府邸,光是赐给他们,又有何用。
难怪最初皇舅舅赐给萧共秋大宅子他不要,只要了那么小的院子,一共就三个房间,除了最基本的东西,其他的是一点也没有。
如果没有五加,可能他也只会要一个房间吧,可能东西还会更少。
回去后得和皇舅舅说说,不能只给宅子不帮忙修缮整理。
看吴大人,过得这是什么生活。
但最重要的还是她今晚怎么住。
还说到了苏州好好休息呢,呵,呵呵呵……
张流徽无力地靠在梁柱上,任由火辣的阳光射在她的脸上,热浪肆意侵扰,那双眼浑浊不堪,透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无助,面容突然就憔悴了下去。
“南星啊……”
天冬不知郡主怎么了,那么脏的梁柱也能靠下去,她缩缩脖子,小声道:“郡主,南星带人去搜查了。”
张流徽哦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腰杆也弯了下去,到萧共秋身后的时候,直接扒拉着他,露出脑袋,无力问道:“许大人真的不知道王刺史给本郡主安排了什么地方吗?”
许岩一愣,惶恐后退拱手:“下官真不知。”
“怎么了?”萧共秋拉着人的手将她带到前面,抬手撩开她额前四处乱跑的碎发,“住处不好?”
“不是不好,是根本没有。”张流徽哇的一声扑到萧共秋怀里,伤心的说着她刚刚看到的场景。
她享福一辈子,怎么也没想到会有没床睡的一天。
连日赶路,那是她知道苏州灾情急迫,心中有个目标。
但到了目标地,竟然没有床睡。
张流徽绷不住了。
萧共秋一僵,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慢慢听着她的哭诉,等她不说话了,这才依旧柔柔的回:“郡主若是想知道,可以去问王刺史,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会作假,也不会瞒着,若不行,那些床加固一下也可以睡,到时让南星给你多铺几层,一样软软的。”
天冬握着手,对萧共秋点点头,拿起剑就朝着苏州大牢去了。
萧共秋:“……”
怀里的张流徽憋着嘴,她现在就是想休息,想躺着。
刚刚她没想哭的,想好好说话,想让萧共秋去忙,她一点也不想做事,可不知怎么,话一出口就带着哭腔,然后眼泪自己就跑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萧共秋把人抱着,“带我去看看那裂开了的床?”
张流徽摇头,“天冬问完话,我们搬过去就行。”
反正行李也没卸下来,上马就能走。
声音闷闷的。
张流徽一直不出来,萧共秋虽然心喜,也怕人被捂中暑了,体贴道:“没其他人,郡主可以起来。”
张流徽忙抬起头,用手快速拍拍脸,把眼泪擦干,一转头:“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萧共秋点头,移向那已经被太阳照到的椅子,过去搬到阴凉处,又去行李袋里拿了软垫出来,放在上面,这才说:“坐吧,这样舒服点,天冬动作很快的。”
张流徽没反驳,她身边的人,就没有动作慢的。
她的想法很简单,吃好喝好睡好就行,人活着不就在这些吗。
她也知道苏州情况不好,但总不至于她连睡觉的床都没有吧。
张流徽心情丧丧的,不仅是因为没有床睡。
萧共秋见她这样,也没去搜查知州府,而是把另一把椅子搬过去,两人排排坐。
“我小时候见过郡主。”
冷不丁的来一下,张流徽懵了。
转过头看他,萧共秋还是很温柔地看着她,似是知道她的疑惑,他无奈道:“郡主从小就舞得一手好鞭子。”
这是夸还是贬?
幼时要是舞得好,白景春也不会留疤了。
“郡主也知道,抚养我长大的人叫宋阿婆,她生活不易,收养我的时候年纪本就不小了,地里劳作干不得,只能偶尔绣绣花拿去卖。”
萧共秋的声音很轻,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宋阿婆的绣花很好看,还会做很多小玩意儿,每次拿去县里卖,很快就卖完了。那次也是,出门时宋阿婆还和我说‘乖乖的,奶奶很快就回来’,她还嘱咐我不要烧火,不要省钱不去村长家吃饭,她给钱了。”
“很正常的一天,但很晚了,天都黑了,宋阿婆还是没回来。”
萧共秋的声音有些哽咽,喉咙里像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他努力吞咽,说:“村长爷爷知道后,就找了村里的青壮年去找,沿着去县里的路找,直接找到了县里,第二天村长爷爷叫我去收尸。”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张流徽努力回忆,有些印象。
宋阿婆她也知道,但…她和萧共秋见过吗?
小时候她打的贪官污吏也不少,但萧家村那边的县令……
“我想起来了!”
声音清亮,张流徽满眼是光,激动的抓住萧共秋的手,道:“是不是那狗官,强抢民女,强收赋税,打杀了不止一个百姓!我记得他!那是我抽的第一个官,回去还给我气发烧了,把皇舅舅他们吓了好一大跳。”
萧共秋眼眶有些微红,瞧见张流徽笑容明媚,嘴角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顺着她的话:“对,是他。”
“郡主为他生病,不值得。”
“哎呀。”张流徽摆着头,“当时年纪小,第一次知道这种阴暗事,气得我饭都吃不下,豆蔻姑姑哄了我好久我才睡,没想到睡着后也在挥鞭子,这不才把被子踢开了,我又不爱人守着,那晚守着我的是佩兰姑姑。”
“佩兰姑姑你也知道,一心练武,因着我的要求在屋外,我叫才进来。佩兰姑姑就在外边练武,我睡着了哪儿知道,就感冒了,等佩兰姑姑掐着时间进来看的时候,我已经烧得浑身发烫了。”
“才不是因为那狗官。”
张流徽嘟着嘴,她那是因为练武,她现在都记得。
在梦里,那狗官被她打得满地打滚,求着说‘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可惜了,是在梦里。
“后来,赵若真那厮知道后,还来笑话我。”
萧共秋拉着张流徽的手,细细摩挲,听到这脸上的笑容一顿,皱着眉:“他怎么能笑话你,郡主这是做了好事,梦中练武那也是勤奋,这是他的不对。”
“就是!”
张流徽如同看到知己一般,亮晶晶地瞪着大眼:“那之后,我和他绝交了一个月,直到他把他最爱的那柄匕首给我,我才重新和他玩。”
“就是这个!”张流徽收回手,从怀中抽出一柄金色的匕首,上面镶嵌着红色宝石,华贵美观。
萧共秋的脸再次黑了黑,郡主身上竟然还有赵小将军的东西在。
他伸手拿过,一抽出,寒光四起,匕首由玄铁而铸,极薄,柄上雕刻着一只鹰,威严无比,刃如秋霜,透着森冷的寒意,确实是把好剑。
“怎么样,我和你说,这把匕首削铁如泥,不信你看。”张流徽从他手里抽出匕首,对着旁边的石岩就是一砍,连个声音都听不见,石头掉在地上发出点声响。
而被砍过的地方,切面平整,丝毫看不出只是被一柄匕首切掉的。
张流徽骄傲的抬起下巴:“这可是赵将军打仗得来的好东西,据说是蛮夷王室用的,赵若真生日送给他的,给我炫耀了好久,可眼馋了。”
萧共秋眼睫微垂,凝视着那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光芒的匕首,轻扯了下嘴角,声音依旧温柔和善:“郡主,可把这匕首给我防身,你是知道的,我……这身子学不了武,此行又危险,有一柄匕首防身也是好的。”
他眼神一动,心里转过千般念头,瞧着那素手芊芊握着手柄,一股莫名的妒火悄悄烧起来,嗓音却依旧柔和,还带着些柔弱:“郡主若是舍不得这匕首,那就算了 ,只是若真出了事,不过一条命罢了。”
“给给给。”张流徽将匕首插回去,扔给了萧共秋,皱着眉:“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萧共秋静了静,将匕首放进怀中,眼眶也不红了,“郡主多虑了。”
张流徽还是觉得不对,再想问的时候,天冬回来了,步子踏得重重地,嗓音大大地:“郡主!王刺史也太不把您放在眼底里,您知道他给我们准备的什么宅子吗?那可是鬼宅!死了不少人,周边的百姓都说晚上常能听见哭声,打斗声地,他竟然把那宅子给我们住!说得还冠冕堂皇,什么那是假的,郡主沾染天龙之威,自是不惧那等鬼神。”
“啊啊啊啊——!”
天冬气得挥剑乱砍。
方才张流徽展示匕首锋利的石岩又被砍掉了好几块。
萧共秋:“……”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怀里的匕首是不是真的锋利了。
王室所用之物,应该是好东西吧。
但他有点不确定了。
“鬼宅?”
天冬气得脸都红了,气鼓鼓地:“对!就在城东,我去看过,宅子不算大,三进院而已,除了正房打扫干净了,其他地方都很脏,一点也没打扫,这就算了,我还在水井里发现了尸体,都烂了!”
“好臭的,郡主。”
“尸体?”萧共秋坐不住了,站起身走了过去,“死了多久了?”
天冬抬眸,看到是郡马,压下怒意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整个尸体都胀胀的,白白的,全是白色的虫子,啊啊啊啊……郡马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看,再回忆,今晚我做饭都做不好了,满脑子都是。”
张流徽闻言,把天冬拉了回来:“不想了不想了。”
天冬负责吃食,她要是想着这个,她不敢想今晚吃的是什么。
萧共秋有些无奈,死了有段时间了,他也不急在一时,只是问:“那鬼宅的床是不是好的?”
“是好的!”天冬也觉得很奇怪,回忆着说:“我看了每个卧房的床,脏是脏了点,但都是好的,没有起裂,而且很凉快,和外边比起来,凉快得多,我还感觉到一股湿意,很奇怪很奇怪。”
天冬皱着眉,思索了好久,还是没想通,一股脑地把自己看到的说了出来。
她不懂,郡主肯定懂,郡主不懂,郡马肯定懂。
天冬对萧共秋有种别样的情绪,觉得萧共秋什么都会。
萧共秋听完点点头,又看向张流徽,语气带着认真:“郡主,其他不管,今晚您是想住这知州府,还是王刺史准备的鬼宅?”
作者有话说:
张流徽:有没有第三种选择?我是郡主!我是郡主!
第29章 029 鬼宅之说
张流徽选了鬼宅。
没别的意思, 主要是图它凉快,这个天, 凉爽的地方可是难求,要不是这边闹鬼,百姓们怕是都挤在这。
偏是闹鬼,如今这边寂静无声。
鬼宅的大门像吞噬人的大嘴一般,门锁锈迹斑斑,红木大门斑驳, 门楣上‘静园’二字已然褪色,却依然能看出昔日的辉煌。
周边安静,张流徽站在最前边, 感受着一股股冷风从两边的小巷袭来。
她没觉得阴森,反而兴致勃勃道:“真的好凉快!”
天冬扬着下巴,挺着胸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我就说吧, 老凉快了, 一走进这小巷子就有些凉意,越往里越凉爽, 这鬼宅的位置选得可真好,巷子两面来风, 寒气肆意,就算没那些闹鬼的事,怕也是要传出鬼怪之说。”
萧共秋四处打量, 瞧着这宅子, 问身边发抖的许岩:“这静园以前是谁的?”
光是大门,就如此气势磅礴,必定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且如天冬所说, 宅子地理位置选得极好,越往上层越有钱的人,才会越信这些。
萧家村的村民也信,但差不多也是嘴上说说。
顺着就信信,逆着来便说:“哪儿有这么多的鬼,真要有也没见那些祖宗保佑你读书考取功名……”
紧接着,便是一大堆的说词。
他读书好,对于萧家村来讲,也是外来人,倒没被说过。
可同辈那些小童,总被说,零零总总的,他听了不少,萧共秋是不信的。
信这些,怎么当大理寺少卿?
也不对,苏州一事解决,回去他就会荣升大理寺卿了。
萧共秋颇有些感慨。
许岩斟酌着开口:“苏州以前有个富商,姓林,林老爷是个多情的,林夫人又是个强势的,二人两看生厌,最后为了唯一的儿子还是决定好好相处。”
“日子便也这么过了,到了后来,林老爷在这宅子养了不少妙龄女子,回家还和林夫人说这女子怎么…,林夫人便认为这是挑衅,也买了旁边的宅子,养了许多俊美郎君,两人跟比赛似的。”
“后来,林小郎君知晓后,闹了好大一通,两人也收敛了,还把宅子打通修成一座宅子,取名静园,就是林老爷夫妻为了提防对方又养外室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突然不少小娘子带着孩子上门,说是林老爷的孩子,那些小娘子都是以前宅子里的,林老爷只能又把人养在这宅子里。”
“这次被林夫人知道了,把那些女子孩子全打杀了,就在这静园里。”
“林老爷也给气死了,林夫人更是……放肆。”
“林小郎君与林夫人闹了好多次,林夫人也不管,最后不知怎么的,林小郎君就死在了静园里,据说是吊死的。”
“再之后,这宅子就有闹鬼的传闻,林夫人也发了疯,最后也死在静园里。”
“一家三口,都死在这静园中。”
许岩有些沉重,这静园中死的可不止那三口人,林夫人杀死的小娘子和孩子可不少,那些小娘子被林老爷纳做妾,身为林家主母打杀妾室再正常不过,官府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人数太多,让百姓知道,议论了好久。
但林家这事,一直以来就是苏州的热事。
时不时的就要闹一通,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林小郎君真是吊死的?”萧共秋挑了挑眉,看向垂着头的许岩。
许岩僵硬一笑,摇头:“下官也只是听说,林小郎君死状凄惨,从百姓口中的只言片语中,下官并不觉得那是吊死的状态,但当时下官连县令都不是,人微言轻。”
萧共秋表示理解,没再抓着不放。
张流徽则是有些讶异,鬼怪之说她本就不信,闹鬼多是人为,她还想来抓‘鬼’呢,却没想到这里死了这么多人。
阿娘说,冤死人的地方之所以阴森,那是因为人总是害怕的,久而久之去的人少了,破败了,自然荒凉,再加上一些心理作用,怎么会不阴森。
她迈步上前,心中却在思索,今晚上会有‘鬼’出来吗?
张流徽深吸口气,一脚踹开大门,吱呀作响,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顺着视线看去,总觉得门前的小院梁上挂着什么,但刚刚因为落下的灰尘,她闭眼扇了扇再睁眼就没了,总不会是她心中有预想,眼睛也跟着出现幻想。
自己逗自己?
张流徽站在原地,许久不动。
萧共秋有些疑惑,侧眸一瞧,脸上表情丰富多彩,怎么也不像是被吓到,便问:“你看见了什么吗?”
“若是我说刚刚我看见了林小郎君,你会不会觉得吓人?”
她仔细想了想,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却是像是有人吊在那儿,根据身型穿着来看,是个年轻的郎君。
天冬拔出长剑,兴奋地跳进门榄:“郡主说得可是真的!我还没见过鬼呢!”
南星:“……”
许岩抖了一下,郡主身边的人,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萧共秋眼神一暗,顺着张流徽看的视线看去,指着小院前的门梁,“是那里吗?”
大门进去便是一个小院,四四方方,正对面是一个小厅,两边是下人房,顺着小厅再往里又有小院。
而他们面前,张流徽能够在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地方,能上吊的位置,也只有那小厅的门梁了。
张流徽点头,“就是那儿,不过我再睁眼看就没了。”
天冬已经跑了进去,听到他们的谈话,一个跃身,扒着门梁柱子,打眼往那门梁看去,大声道:“郡主,这里没有绳子的痕迹!”
意料之中。
他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她郡主府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何况还有暗卫。
这么多人,若真是‘鬼’,那它功夫还真好。
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跑了。
来去无声啊。
真有这人,抓到他,她还想学学,回去好吓死赵若真。
许岩听到后,心中的害怕反而更甚,缓慢地走上台阶,对着张流徽行礼:“郡主,可否容下官离开,明日下官带上其他官员来找萧大人。”
人多,又是白日,阳光正盛,有鬼也不怕。
回去再看看有哪些是驱鬼的,他也带点在身上。
许岩想了很多。
萧共秋看出了他的恐惧,额角上的汗止不住的流,这里凉风阵阵,除了许岩,可没人流汗。
浑身还止不住的抖,他虽然有意控制,很细微,但这么多人中就他一个人,还是很明显的。
萧共秋点头,“明日去府衙就好。”
“好好好。”许岩狂点头,语气也松快了些:“明日下官定准备好相关资料…”
萧共秋又吩咐了些东西,这才让人送许岩离开。
没人送,他也怕许岩自己把自己吓死。
张流徽不爱听这些,早已经带着人进去了。
南星天冬和佩兰跟着她,逛了会儿就回到最大的一个院子,院子边还有一个水池,并不大,边上还有假山。
在各地水源逐渐干涸的情况,这水池里还有水。
很浅,但确实有。
“这宅子,不愧为鬼宅。”南星已经擦了两张椅子出来,张流徽坐下,四周一望,有些感叹:“不愧是富商,这么久了,这宅子还好好的,都没什么坏的地方。”
就是脏了些。
擦擦就好,有好床睡,张流徽就满足了。
她点了点头后才反应过来,什么时候她的要求已经降到这么低了!
萧共秋刚走过来,就被瞪了。
他有些不解,却也知道情绪不能拖,办了这么多的案子,也能悟到一些。
当即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回忆起那些案子里小郎君哄人的话,在心底里念叨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口,耳尖攀上红云,低声地开口:“郡主,今晚想睡哪儿?”
“本郡主当然是要睡最好的!”
张流徽皱着眉,萧共秋怎么问出这话的,都这样了还要让她睡差的不成?
也不知道王刺史怎么想的,给他们准备了鬼宅,却也没怎么收拾。
能看出有收拾的痕迹,也仅仅只是痕迹。
院中杂草依旧,房梁上蛛网也在,床榻上鼠蚁走过痕迹存在,不过院子里有不少打扫工具,现在她臀下这一块三米内,整理过。
很敷衍。
是觉得他们不会安全抵达苏州,还是觉得他们会死在半路。
张流徽不知道王刺史怎么当上刺史的,整个大昭,现在敢不要命的要她命的人没有。
她有这个底气。
她出事,不说爹娘大哥小弟,就说皇舅舅也不会轻易放下,势必要找出凶手,然后跨擦全家陪她。
整个大昭的军队,分成了四份,她爹,赵将军,皇舅舅占了大头,剩下点微不足道的则分散了出去,造反也要自己招兵买马。
偷摸着做这事,可不容易。
所以,王刺史是怎么觉得,他们不能到苏州的。
张流徽到现在都没想通。
就算她不陪着萧共秋来,单单只是他一个人来苏州,背后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惹得起她。
萧共秋可不是谢则玉能比的。
虽然萧共秋没有谢则玉的出身,但他嫁了个好妻子啊!
清河郡主比安远郡主,那是没有可比性的。
侍卫们先是搜了整座静园,确认没有其他人逗留后,开始打扫。
水的来源便是……
那有尸体的水井。
这里面的水,喝是不能喝了,但拿来打扫,还是可以的。
在座的,就没有一个人怕。
天气炎热,萧共秋怕尸体捞上来后发臭,去找了莫云。
莫云安顿好小童,听到萧共秋的诉求,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你知道我什么身份吗?你让我去验尸!不去!”
萧共秋一番好言劝说,莫云的反驳声更大。
五加被吓得缩小脖子,但他那大块头,再缩小也很有存在感。
萧共秋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莫云,对五加低声道:“去帮我请郡主。”
五加张了张嘴,没想到他们也有狐假虎威的一天,笑呵呵地跑了过去。
没多久,传来了莫云气急败坏地声音,“萧共秋啊萧共秋,老夫怎么就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们这些学子不是很有文人骨气吗?你的骨气呢?这么点事你就和郡主告状,和那些打小报告的妒妇有何区别!”
萧共秋站在肿胀的尸体前,笑得温柔。
莫云再怎么骂,也要乖乖的验尸。
神医弟子就是不一样,不仅会医会毒,连验尸也会,验尸报告写得比一般的仵作还要好。
莫云验完尸,净手,嘴还是没歇着。
萧共秋也不在意,说几句而已,他要习惯,看完两页纸,他不放心地问了句:“莫老确定验完了?等会儿这尸体可是要去焚烧的,之后再有什么,可验不了了,到时差了什么你这神医大弟子说出去可就难听了。”
“萧共秋!”
莫云气急败坏,双眼瞪得通红。
五加忙把自家主子拉远了。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邻居不睡了!”
张流徽的声音传来,莫云收了声,瞪了萧共秋一眼,提着自己的箱子就走了,只留下一句:“你最好以后别求到老夫身上!”
莫云走了,五加不放心的看了眼气定神闲的萧共秋,愁眉苦脸地:“大人,以后莫老给我们下黑手怎么办?”
“有郡主呢。”萧共秋招来侍卫,让人带到郊外把人烧了再埋了,将验尸结果贴身放好,没有一点担心的去了正房。
张流徽正在干活。
嘴里的话也没停。
萧共秋越听越不对,忙上前接过帕子,把她拉到一旁坐下,“我来就好,这些事不是郡主该做的。”
再说下去,怕不是要休了他。
张流徽也没硬要干活,只是宅子不小,就他们忙活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去,晚饭还没吃呢。
明日萧共秋还要去治灾,时间不等人啊。
萧共秋动作很快,将他们要睡的床榻擦得都能泛光了,还贴心的点了熏香,拿了锦被过来铺上,按了按,才转过头来:“郡主来看看,这种程度可以吗?”
张流徽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衣,一块黑一块白的,指挥着萧共秋:“去把门关上。”
萧共秋不解,还是听话的去把门关上,再转身时,愣了。
张流徽身上只剩下中衣了,是淡淡地粉色,流光溢彩。
那袭红衣被她仍在床边的架子上,她人已经躺在床上了,紫色的锦被上,乌云般的青丝顺着光洁的额角垂下,衬托着白皙的玉肌,眼睛微微阖上,一片恬静。
郡主对他…似乎很放心。
萧共秋有些生气,生闷气。
许久没听到声音,张流徽皱着眉:“萧共秋?”
“我在。”
他的声音很轻,走到床榻边上,也看了下自己的衣衫,比郡主脱下的红衣还要脏,只能搬了凳子过来坐下,温柔地问:“郡主想要什么颜色的床幔?”
“让南星她们布置吧。”张流徽打了个哈欠,眼眶跟着挤满莹润的水光,睁开眼,亮晶晶地看着面前低头注视着她的男人,那目光灼热,她不自在的瞥过眼,似兴奋道:“萧共秋,今晚我们吃烤肉怎样?”
“你看,院中的杂草这么多,柴火也有了,天冬今日也累了,烤肉嘛,大家可以自己动手的,在院子里,也快,就当乔迁宴了。”
乔迁宴?
萧共秋扭头看了下屋内,怎么不算乔迁呢。
来时屋里桌椅散落一地,灰尘厚得看不出家具原有的色彩。
如今,布置虽没有郡主府的奢华温馨,却也比他家小院富贵得多。
萧共秋很快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当南星等人接到乔迁烤肉宴的工作时,又井然有序的重新分配工作,准备食材的准备食材,收拾地方的收拾地方,打扫房间的打扫房间,根本用不着张流徽多说。
萧共秋哑然失笑,还是他跟在郡主身边的时间太短了。
看南星天冬,没有一点惊讶。
没多久,张流徽换了身红衣就出来了。
萧共秋盯着看了好久,在张流徽要生气的前夕,终于问出口了:“郡主这一身和先前那一身是一样的吗?”
张流徽:?等了半天你就问这?
她深吸口气,扯了那宽大的袖子,皱着眉,很是认真:“这袖子大吗?”
萧共秋点头。
她又问:“白日我穿的袖子大吗?”
萧共秋想了下,摇头。
张流徽沉着脸:“你停顿了。”
萧共秋瞳孔一缩,那语气明显不对,脑中转了又转,快速道:“郡主之貌美,已盖过衣裙之色。”
一声冷哼,但语气稍好。
萧共秋松了口气,默默在心里记上,类似这样的话也不要再说了。
天冬烤好了一只鸡,片好装盘端了过来:“郡主,快吃,这可是竹影他们去山上打的,有好多呢。”
萧共秋看和那烤鸡滋滋冒油,视线移了过去,火上还烤着不少山鸡,肥美。
这缺衣少食的旱灾,还能有这么肥的山鸡?
“竹影他们去哪儿打的?”
天冬眨眼,“就是您说的郊外啊,竹影他们去烧那尸体,烧完想着找个风水宝地把人埋了,琼林刚好懂点风水就上了山,琼林他们说,那山上好多鸡,一片,像是有人养似的。”
“不过他们找过了,整座山都扫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人的痕迹。”
张流徽吃了口,心情都美了,夹了块有些肥的鸡肉到萧共秋嘴前,“萧共秋,快吃。”
张流徽没说前,萧共秋就已经张嘴,含进嘴里才明白郡主为什么要给他了。
太肥了。
油汪汪的,他吃进去都觉得腻,何况郡主。
张流徽见他吃了下去,遇见稍微肥一点的,就喂给萧共秋。
难得郡主投喂,萧共秋只能甜蜜的吃下去了。
吃得酒足饭饱,张流徽靠在萧共秋身上,懒洋洋地。
刚要睡着,门口就传来一道惊呼声:“好香好香!肉!是肉!则玉,我们可以吃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030 ‘鬼’来咯
“唔, 好吃!”
夜已深,旱了许久的夜空繁星闪烁, 宽广的院内没了鬼宅该有的寂寥,点点琉璃灯盏,整个院内灯火通亮。
沈德夫原本的华服早在发觉谢则玉受青霜毒时,就被扒下来换上了侍卫们的衣服。
至于为何不是萧共秋的。
他舍不得。
她看不惯。
而谢则玉,浑身缠满了布带子,也不用穿衣服了。
沈德夫双手有些黑, 抓着一只满是油光的鸡,就开始啃。
什么学子风骨,什么斯文典雅, 全没了。
“唔!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鸡!”说着,沈德夫双眼冒星,小狗眼可怜兮兮地盯着天冬瞧。
这人他认识,郡主的丫鬟, 专门负责郡主吃食的, 烤鸡也一定好吃!
天冬抿唇,没得到郡主的声, 默默点头,拿过早已腌好的鸡烤了起来, 一下就烤六只。
沈德夫吃得满嘴油:“多谢小娘子!”
天冬僵硬着微笑。
一边差不多只剩下眼睛鼻子嘴巴在外的谢则玉,看着沈德夫手上啃得不成样的鸡,双眼发直, 喉咙滚动了几下。
沈德夫也不是没看见, 摆摆手:“则玉,你现在身子不好,不能吃这么油腻的荤腥, 等你好了,我亲自给你烤!”
说完,沈德夫兀自吃了起来。
张流徽:“……”
“天冬,让沈德夫自己烤,你给谢则玉煮点粥,明日熬点补汤给他喝,放什么药材问莫老。”张流徽可看不惯这人吩咐她的丫鬟,还这么的不要脸,“用了些什么记账,回头找安远要银子,她的郡马凭什么要本郡主养!”
躺着动也不能动的谢则玉:…
沈德夫情商归位,“郡主,等回京我立马书信一封,这钱我一定给,双倍!”
“好说。”张流徽脸色好了些。
待沈德夫吃完,这才一边擦嘴一边诉苦:“郡主您一定要派兵镇压那渝州刺史!简直不把本钦差和谢郡马放在眼里!我身为钦差代表皇室威严,谢郡马身为安远郡主郡马,亦是皇室中人,他们怎么能不让我二人进渝州呢!”
“渝州定是被他们占地为王了!这是要造反啊!”
“郡主!”
被侍卫喂清粥的谢则玉咳嗽了起来,沈德夫忙过去,想帮忙拍背看着那浑身是血,又无从下手,只能干着急:“则玉你别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你和安远郡主还没孩子呢!要是安远郡主把你抛弃可怎么办?”
谢则玉咳得更大声了,缠着的白布慢慢变成红布。
颜色非常正。
张流徽闭了闭眼,想到曾经打听到二人绝交之说,沈德夫是怎么好意思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的。
真不怕谢则玉就地撅了过去。
不行!
谢则玉死不死的她不在意,但不能死在她面前,免得到时和安远一家,没仇也变成有仇了。
“到底怎么回事?”张流徽打断沈德夫的悲伤情绪。
这二人比他们一行人走得还早,治灾皆是快马加鞭,按理说几人应刚到渝州不久。
怎么就扯到需要派兵镇压,造反这一条路上了。
说到这,沈德夫话就多了起来。
“我和则玉还未到渝州,刚巧路过苏州,就接到渝州刺史的书信,还以为是问我俩什么时候到,没想到是赶我们离开!”沈德夫一拍大腿,忘记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在张流徽的目光下不得不收敛,忍痛道:“那信上没一点对朝廷的尊崇,说什么我和则玉要是不离开,他们就要杀了我们!我和则玉自是不肯,我们可是钦差!”
“都不用商量,我们加快速度前往渝州,哪曾想要到渝州城了,就遭遇刺杀,只要我们朝渝州城去,就刺杀,往回走,就没事。”
“这肯定是那刺史做的!”
沈德夫越说越气愤,一旁喝粥的谢则玉时不时的点一下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缓和一会儿后,又点头。
张流徽听得认真,也不忘倾身靠近萧共秋,低声提醒道:“你可别和谢则玉学,都这样了,点什么头,让沈德夫一人说就行了,知道吗?”
“不过有本郡主在,你也不会落得谢则玉这副鬼样子。”
萧共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嗓音沉沉带着磁性,嗯了声。
这时,萧共秋也没忘从中提取关键信息,问:“我们两队人马相遇时,为何你们还会被刺杀。”
照沈德夫所言,只要不前往渝州,就不会被刺杀。
可相遇时,两人前往的方向明显是回京,还是会被刺杀,真是渝州刺史所为吗?
前边的刺杀又真的是渝州刺史?
那信真是渝州刺史发出的?
张流徽持怀疑态度。
一州刺史,不过虚职,哪儿来的这么多人手刺杀。
“你记不记得在驿站时,南星他们出去打听的消息?”张流徽又凑近了,余光瞥见萧共秋垂头侧过来,又一次低声道:“渝州百姓被刺史赶出,可一州刺史哪儿来的权力?知州呢?知府呢?通判呢?安抚使司转运使司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两人凑得极近,明明是聊正事,可这亲密的模样在外人眼里,就是恩爱了。
沈德夫刚张的嘴一闭,也凑到谢则玉面前,低声道:“则玉,你和安远郡主也这样吗?”
谢则玉眼神淡淡地,带着死意。
萧共秋轻声回:“若是真的,渝州刺史当权,苏州亦是,那剩下的梧州明州等呢?”
张流徽眼神一暗,看向说小话的沈德夫,腰间鞭子一抽,朝着那边上就抽了过去,啪的一声,吓得沈德夫直直朝着谢则玉身上坐去。
好在侍卫眼疾手快,接住了。
谢则玉躺在地上,松了口气,随后瞪向从小到大的好兄弟。
沈德夫有些尴尬,坐远了些,谨小慎微地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则玉兄进不去渝州,身边虽然带了不少官差侍卫,可也不能硬拼,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马,就想着往回走求助郡主您。”
“最开始还好好的,那些人看着我们没往渝州走,也没出现了,可后来当我们松气的时候,杀手又来了!”沈德夫鼻孔猛地一缩,现在想到还有些后怕道:“这次的杀手和之前的明显不一样,之前的能看出并不想要我们的命,只是不想让我们去渝州,可后来的不一样啊,全是冲着我们一行人的命来的。”
“逃到最后,就只剩下我和则玉兄了,身边的人全死光了。”
“要是再见不到郡主您,我们恐怕……”也要命丧于外乡了。
沈德夫不由地打了个冷颤,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瞳孔瞬间放大,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惊慌。
“郡,郡主,能否请您派人将那些命丧于外地的官差火葬?待回京时,下官再带着他们回乡。”沈德夫正经起来,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张流徽手一扬,动作并不大,隐在暗处的暗卫便离开了几人。
他们的离开,不过带起了一点微风。
“起来吧。”张流徽打了个哈欠,双眼困顿,眼皮一搭一搭地,“渝州刺史给你们的信件还在吗?”
“在在在。”沈德夫起身又坐了回去,听到张流徽的问话,当即从怀中拿出一封褶皱得很严重的信件,交给南星,“这信下官保存得很好,一路上我和则玉还掉下过河道,全是泥沙,只有一点喝的水,下官都拿来将面上河沙冲净晒干。”
南星得到示意,将信封交给了萧共秋。
萧共秋拿到手,便打开了。
张流徽靠近,脑袋重重的,想也不想的就搭在那肩头上,毫不客气地吐槽:“满是骨头。”
萧共秋错神须臾,眉眼间堆起的那抹羞意淡了下去,有些委屈道:“我会多吃点的。”
“嗯。”
萧共秋半边身子僵直,一动不动,展开纸张,信上内容出现在两人眼前。
信上所言倒和沈德夫所言相合,他将信件叠好,放好,才问沈德夫:“谢郡马所中之毒,你可知是何时所中?”
沈德夫紧紧皱着眉,时不时拿着烤鸡啃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道:“应当是后面那些要我们命的人下的,有一场刺杀,那是我们一行人已经不知道遭遇过几次刺杀了,都很疲惫,能用的水也很少,我和则玉也出现了分歧。”
“他想往山上逃,说不定还能找到山洞。山洞阴凉,我们一行人也需要休整。”
“可我觉得山上树多,被晒干的更多,我们上山,那些杀手一个冲动,放火烧山我们都得死在里面,到时连个尸体都找不到,彻底的失踪了。我就想着朝回跑,按照路程计算,我们过不了多久就会碰到郡主您,到时就安全了。”
“我俩吵了一架,最后在山脚下休整,就在这时遇到了最惨烈的一次刺杀。”
“身边的官差和侍卫掩护我二人逃跑,最初是我和则玉一人一匹快马,哪曾想追来了一个杀手。”
“则玉替我挡了一箭,我将杀手杀了后带着则玉跑,马也声东击西送走一匹。”
沈德夫语气变得沉重,哪还有当初的嬉皮笑脸。
“中毒应该是那箭矢所为,我拔下箭,里面黑乎乎的,忙给则玉喂了颗解毒丸。”
“那解毒丸乃神医门所售,一路上我给则玉喂了不少,几十万两白银的解毒丸都给他花完了。”
“我心里老慌了,再遇到杀手的时候,我心都凉了。”
身边没了侍卫,一个中毒只掉着口气,一个连日逃亡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身后围着数不清的杀手,沈德夫更是后怕,连忙道谢。
肩上人的呼吸渐渐平缓,萧共秋抬手制止,压低嗓音问:“从中毒到遇见我们,中间隔了多久?”
“一天吧。”
沈德夫不是很确定地说。
回忆起莫云所说,青霜毒十二个时辰后皮肤浮现青色斑纹,这倒是对得上。
谢则玉喝了药已经睡了,萧共秋让人带他们俩去休息,不忘嘱咐沈德夫这些日子要好好照顾谢则玉,两人是发小,对对方都了解,好过这些只会武的侍卫。
柴火劈里啪啦地响着,在这旱灾最重的地界,深夜靠着柴火竟然不是很热。
风幽幽吹着,疏散着热意。
萧共秋看向莫云,和倒在他身上睡着的小童,眼色讳莫如深:“莫老,能否仔细同我说说这青霜毒?”
莫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眉眼间压着浓得化不开的怒意,在瞧见张流徽在萧共秋怀里睡得香甜地模样时,不得不压下心底地怒意,将其摆在脸上,冷言:“这毒光是制作就很费时间和功夫,一般人可做不成,光说我们神医门,能制成这青霜毒的也不过门主长老和一些核心弟子。”
“听着多,但这是神医门教学的成果,就像你们科考,要学四书五经,我们神医门也要学医学毒,青霜毒这种巨毒之物,能学的人也极少。”
“外面的野门野派我就不多说了,一般人要制作青霜毒,多是靠自己摸索。”
神医门有教材,可系统性学习。
莫云说了许多,大多吹嘘神医门,不过神医门确实有这样的底气。
各州皆有神医门的铺面药堂,济世救人。
萧共秋没打断,仔细听着,自己从中汲取想要的信息,最后还问:“那青霜蛇的生长环境呢?”
“多水多赤铁石。”莫云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入口,当即吐了出去。
大晚上的,怎么泡这么浓的茶?
莫云呸呸几声:“得亏那小子的解毒丸多,不然现在还醒不来呢,我神医门的解毒丸解百毒,巨毒亦可压制解除一些毒性,不然就我手上的青霜解毒粉,只能勉强解毒吧,一路上又休息不好,这人多半要去见阎王。”
说着,莫云自得起来,摸了摸洁白的胡须,“不过老夫已经书信给师弟了,到时会派我神医门弟子前来,清爽解毒粉这种东西也会多带点。”
说到这,莫云嘴角的笑落了下去,脸色沉沉。
青霜蛇绝不可能只出现一条,这种蛇可是群居动物,一出现就是一个族群。
一条青霜蛇炼制的青霜毒,可害百人。
这么多的青霜蛇…
莫云脸色更加难看了。
据他所知,除神医门有专门养殖的青霜蛇外,也没其他地方有了。
此蛇危险,若不是神医门这块招牌在,早被铲除了。
单神医门的青霜蛇管理也极为严格,皆是给弟子学习炼制青霜毒和青霜粉的,当然,也有个以防万一的存在。
萧共秋没看出人的不乐意,继续问了不少相关的,最后在莫云要爆发的时候,放人离开。
天冬在烧水,南星则是去房内收拾。
抱着张流徽,萧共秋眉头深锁,直到南星过来低声说收拾好了,这才抱着人起身。
张流徽没醒,在萧共秋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哼唧两声继续睡了过去。
回到卧房内,天冬打来水,萧共秋亲自为她脱去外衫,仔仔细细擦洗后,将人放到那柔软的床榻上。
床榻已经围上了床幔,粉橙色的,挂着珠帘,一碰便叮当作响。
萧共秋瞧着这大变样的屋内,有些感慨,谁能想到不久前这还是人人惧怕的鬼宅呢?
这温馨华贵的房屋,不知比他之前的小院好上多少倍了。
萧共秋叹气,不过片刻就将自己擦洗干净。
一路上,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这才掀开帘子上了床。
床榻之上,少女睡颜安宁,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长发铺在枕头之上,闭眼的时候没有了平日里的娇俏,反而多了几分恬静,是不一样的郡主。
萧共秋慢慢躺下,一侧头便能瞧见。
不知是不是被他看久了,张流徽又是哼唧两声,翻了个身,正面对着他。
此刻,看得更清楚了。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只要他扭过头,便能轻而易举地贴上她的额头,心中微动。
这样想,萧共秋也这样做了。
唇瓣贴上的瞬间,淡淡地馨香袭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与郡主在一起后,他才知道有香露这种东西。
如今水少,方才他只是给郡主擦洗了一下,也加了香露,是郡主平日里最爱的桃花香,与郡主待的日子久了,该习惯的。
此刻却不由得想些有的没的。
萧共秋有些唾弃自己。
于是,更加心烦意乱。
刚刚给郡主擦洗,南星她们怎么就不拦着他呢?
明明是闭着眼的,可那肌肤柔嫩,在脑海中不断地出现,怎么也甩不开。
人没醒,不知是不是被子厚了,萧共秋觉得有点热。
张流徽的呼吸依旧平缓,不用看便知道她睡得有多香。
这兵荒马乱的,似乎只有他。
萧共秋有些自嘲地想,这个时候,他总不能起来沐浴吧,不说水少,此刻除了守夜的侍卫,都睡了过去,夜间一点动静,就能将这些人吵醒。
这不是他愿意的。
这也不像郡主府,有软榻贵妃榻各种榻,再怎么布置,也稍显简陋,许多东西都是没有的。
若真有,他也不敢去了。
他可没忘新婚夜第二日,郡主有多生气。
萧共秋就这么盯着那粉橙色的床幔,忙了一日,他怎么就不困?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咿咿呀呀如唱戏般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声音阴森森的,带着空灵气,不像是人能发出的。
声音响起的瞬间,张流徽双眸一睁,侧眸看向一边好好躺在床上的萧共秋,悬着的心稍松,制止了萧共秋的话,放轻动作下床,拿过鞭子时,不忘将那匕首扔给萧共秋,气声道:“防身。”
手脚慌乱地接过匕首,萧共秋也默默起身,他知道该做什么。
那鬼泣阴森的嗓音还在继续,时不时的带着哭腔,甚至有些音容宛转。
想跟着声音来源找寻装鬼之人,可偏偏,根本分不清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
房间内只有月光洒进来的微弱光线,四周的宁静反而让张流徽倍感兴奋。
天冬也醒了,和南星等人忙不迭地提剑过来,低声说道:“郡主,真来鬼了!”
张流徽见天冬双眼冒光,笑了笑:“谢则玉那边派人没?”
佩兰点头:“郡主放心,都派人了。”
“既然如此…”
张流徽一脚踹开房门,走到院中,萧共秋忙拿着披风跟了上去,披在张流徽身上,又默默站在她身后。
院内不知何时,烟雾缭绕,如今只刚到张流徽膝盖处,地面上的状况一概看不清。
那扰人的唱戏声没了。
随着夜色加深,周围的雾气更大了,慢慢变得沉重。
莫云眼皮一搭一搭地,走到院中,蹲下,一闻一张嘴,起身,“没毒。”
张流徽笑容加深:“将整个鬼宅给本郡主围起来,一只苍蝇都别放走!”
作者有话说: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清·张潮《虞初新志·小青传》
猜猜谁在装鬼吓人啊?
下一章:郡主抓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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