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静静的院内随着清河郡主一声令, 人头赞动,人人举着一火把。
一时间, 宅内除了守着沈德夫谢则玉等人的、将宅子围起来的侍卫,全都出动,人人兴奋着。
诚然,跟着清河郡主从来都是热闹地,但抓鬼还真是第一次。
鬼这东西,在场的人, 还真没信的。
什么鬼敢在郡主面前嚣张?
不是鬼也得变成鬼,是鬼也得变成死鬼!
明明人这么多,却很安静。
大家都怕把鬼吓跑了, 还有人小心翼翼,连火把都不点,纯靠一双智慧的眼。
张流徽跟在自家院子里消食般,走得慢吞吞地。
几人来到后院水井房, 那曾经装着尸体的水井。
井边杂草成堆, 却不是枯黄的,带着些许的水汽。
进了那吊着的木门, 整个水井房映入眼帘,水井在正中, 三边是砌成的高墙,正对着的有一个小房子,有些破败,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这小房子大门敞开,泛着红光。
南星和天冬握剑站在张流徽前面,全身警惕四周。
而张流徽则是拢了拢要掉下去的披风, 长身屹立,没有一点紧迫感,很是认真地问:“萧共秋,你知道什么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光吗?”
郡主府也有能发出红光的东西,那是外邦进贡的贡品。
内里是空的,盖在烛火上,会折射出火红的光芒,如水波般,还有些晶莹剔透。
不仅有火红色,各色都有,甚至还有多种颜色交相辉映的。
幼时她看了喜欢,扭着皇舅舅好半晌,才把剩下的贡品哄回家,不过玩了一个月左右,就被她抛弃了,太无聊了,没鞭子好玩。
可如今。
红色的光很均匀的照射出来,还有这种好东西?
张流徽越想越激动,恨不得马上冲进去,她要是得到了,回去定要吓皇舅舅一番。
还没得到,她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吓人才是最好的。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萧共秋是状元,百年难得一遇的状元,总能知道吧?
小房子内红光依旧,仿佛有魔力般,吸引人前往。
萧共秋突然上前,揽着那细腰,强硬地带着点力,在南星等人的注视下,面不改色:“郡主想得过于复杂了,不过红纸灯笼而已。”
“那是不是还可以弄成绿色的?”
萧共秋无奈叹气,“豆绿色都行。”
“你还知道豆绿色呢?”张流徽猛地一侧头,眼睛眨了又眨,嘴一张,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萧共秋口中一直都是粉色、绿色、橙色,这么明确的颜色名称,他能知道,还真是为难他了。
漆黑的夜,张流徽却看得清楚。
在她话问出的一瞬间,萧共秋的耳尖瞬间染上了艳红,和那小房子的红光还呼应上了。
萧共秋被盯得面色绯红,揽着她腰的五指紧了紧,“郡主不是喜欢豆绿色?”
张流徽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压抑着内心的悸动问:“谁告诉你我喜欢豆绿色的?”
萧共秋一怔,将他的发现说了出来,得来了好一阵笑。
那声音,清脆悦耳,可这是笑话他的。
萧共秋紧张地轻咬下唇,目光游移,可视线所过之处,全是笑话他的目光,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他从未这么窘迫过。
“别咬。”
那水润的唇瓣被他咬得发白,张流徽看得很不舒服,在他松口的时候,伸手摸了上去。
两柔软相触,两人如同触电般分开,可眼神又对上了。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被无形的线缠了个紧,他眼底的缱绻混着她眼里的软,缠来绕去,连空气都变得粘腻。
张流徽迅速地转过身去,生怕被他看见自己泛红的脸颊,哪怕明知他早已看见。
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心在胸腔内狂跳,压制不住内心的悸动。
那唇不知道亲上去是不是还这么软。
突然发现,萧共秋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俊朗,难怪被这么多的小娘子喜欢。
想到这,张流徽转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天冬看了好久,时不时又将目光投去那红光愈盛的小房子,叹了好长一口气,在南星看过来时,她才小声问:“南星,我们什么时候进去抓鬼啊?那里面一看就有鬼。”
话音刚落。
轻柔诡异的声音,悄然入耳。
一道诡谲的戏声后,小房子大门猛然投下一块白布,红光打在上面,透出阴影。
一个头戴盖头的女子出现,一下便扑到了一边男子身上,咿咿呀呀:“林朗~”
“晓月~”
“林朗~”
“晓月~”
张流徽沉默了:“这戏他们到底会不会唱?”
周遭的空气被沉寂包裹得严严实实。
张流徽轻声咳嗽两声,红光消失,大雾弥漫,雾气飞速上升。
本只到大腿处的烟雾,此刻快到胸口了。
南星等人拔出长剑,将张流徽围了起来。
周围静得可怕,满是枯草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佩兰反应迅速,抬手一根银针向远处刺去。
紧接着,一个闪身到了张流徽身边,南星等人让开,佩兰凑近,低声道:“郡主,整座鬼宅四处皆有密道。”
那密道多得能玩迷宫了。
“刚才刺去的银针我沾了谢郡马的血。”
“好样的。”张流徽没忍住笑出了声,“可能真的是有鬼吧,吩咐下去,让兄弟们都警惕点,别被鬼附了身。”
佩兰点头,看了眼南星几人,又离开了。
什么被鬼附了身,话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整座鬼宅,被围得密不透风,所用食材也被严加看管,有水的地方更是如此。
哪怕那水井里有过尸体,他们不喝,不代表别人不喝。
不过盏茶时间,雾气慢慢消散,天空也泛起鱼肚白。
众人又回到了正院。
沈德夫抱着那梧州小童出来,脸色煞白一片,眼里升起层薄薄水雾,声音沙哑而颤抖:“郡,郡主,抓,抓到鬼了吗?”
张流徽换了身衣裙,依旧是那火红艳丽的颜色,青丝高束,闻言微抿下唇,嗓音漫不经心:“那倒是没抓到,不过没事,本郡主常年往宫里跑,怎么也沾了点龙气,想必那鬼也不敢在本郡主面前撒野。”
余光瞥见那浑身都在颤抖的人,嘴角漾起一抹弧度,“郡马自是不必多说,就我郡主府的人,也或多或少沾了些,鬼自然是惧的。”
沈德夫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抱着小童的手抖动得厉害,怕是下一秒就要将人抖下去。
莫云打了个哈欠,出来伸个懒腰,摇摇头:“你再吓他,还要给他熬药喝药,多浪费。”
“差不多行了。”
沈德夫身体变得僵硬。
专门吓他的?
莫云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把孩子放下吧。”
“人小孩都不怕,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这种东西。”
沈德夫眼睛瞪得大大的,可不听莫云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张流徽:“郡主,真是故意吓我的吗?”
这下轮到张流徽沉默了,是继续吓人呢?还是不吓了呢?
算了,浪费药材。
“世界上哪儿有鬼。”
“真有鬼!”沈德夫阵地有声,看小童跑了,忙追上去又抱在怀里,顾不得人挣扎,说道:“我小时候看见过鬼!”
没人理他。
南星去收拾,天冬在忙早食,侍卫们帮忙的帮忙,守卫的守卫。
张流徽看见萧共秋换了官服出来,眼下青黑,多少有些心疼地凑过去:“你也别什么都自己做,这么多人呢,地牢里关着的不全是坏的,好好查查,把做实事的人放出来,有些小错的也没事,就当将功赎罪了。”
张流徽絮絮叨叨了很多。
萧共秋听得心中一片熨帖,握着她的手到了院内清扫出的石桌边上坐下,她说,他点头。
沈德夫委屈地瘪嘴,把目光落在怀中挣扎的小童身上,“你信不信哥哥的话?”
“嗤——”
沈德夫看向莫云,他说什么了,他就冷嗤一声。
莫云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笑道:“还哥哥,你都能生这么个小孩了,得叫叔叔。”
沈德夫一咽,他也很年轻好吧。
都夸他年少有为。
不过一通打笑,心中的惧意也散了些。
用完早餐后,萧共秋离开了,张流徽洗漱完倒头就睡。
她可没萧共秋这样好的精力,连日赶路,都没怎么休息,又去忙了。
睡前不忘和天冬说,炖的汤记得炖萧共秋也能喝的。
谢则玉缓缓,那又不是她的郡马,她让他活着就不错了。
一睡,就到了下午。
错过了午膳,醒来时,张流徽也没觉得饿。
南星端了碗鸡汤过来,刚放下,就听见张流徽问:“萧共秋那怎么样了?”
“郡马中午派人传了信,说是晚上回来得比较晚,让郡主自己早点休息。”南星拧了帕子过来,递给她后,又继续说:“竹影几人一直跟着郡马,没发现有人盯着郡马。”
张流徽慢吞吞地喝着鸡汤,“宅子内也没异常?”
南星摇头。
张流徽沉思了起来。
佩兰那一银针刺进去,那人必然中青霜毒,也不知道那人手里有没有解毒粉,要是没有,那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动静了。
她等得起。
想到这,心情又美妙起来了。
踏出房门,在院中发呆的小童听见声转头看来,随后立马朝着沈德夫的房间跑去了。
嘿!
张流徽指着关上的门,问:“他什么意思?他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花的本郡主的?就这样,连沈德夫这种半路出来的都不怕,怕本郡主?”
原本想忍忍,毕竟是小童有鬼,不是她有鬼。
求人的也不是她,不该慌的。
可现在她生气了!
大步走过去,一脚就把门踹开了:“看见本郡主不行礼就跑,你的规矩呢!”
沈德夫听到张流徽的声音,忙拉着被子就盖在谢则玉身上,听着那沉重地闷哼一声,安抚地又拍了下,话还没出口,躺着的人疼得似乎昏过去了。
沈德夫满是血的手僵在半空,颇有些尴尬的起身,“郡主。”
张流徽把目光落在缩到桌下的小童身上,抬手一指:“把他给本郡主带出来。”
说完,转身就走。
南星闻言上前,提溜着小童的衣领就离开了。
来也快,走也快。
沈德夫忙跟了上去,“郡主,还是孩子,还是孩子啊!”
院内,张流徽坐在石凳上,边上摆放着碧玉镂雕荷叶杯,手中握着那柄御赐打鞭。
小童跪在地上,头朝地,浑身发抖。
沈德夫哪儿还顾得上这些,叫来边上一侍卫就说:“还不去找萧大人,要出大事了。”
那侍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忙自己的去了。
沈德夫:“……”
是了,这些都是郡主的人,怎么会听他的呢。
“沈德夫,你过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德夫浑身一缩,比小时候炸了粪坑被父母追着打,还要令人恐慌。
“我不想说第二遍。”
声音再次冷冽。
沈德夫迈着小碎步,到了张流徽面前,双腿一软,‘啪’的一声跪了下去。
声音很响。
“郡主我错了!”
一个大叩拜。
张流徽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在当初打听安远的时候,知道沈德夫时,她就该明白,这人并不正经。
不然,这么多的进士,要么进了翰林,要么去了其他几部,要么外放。
只有沈德夫,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去了鸿胪寺,一个相对清闲的部门,时常被人戏称为‘睡卿’。
张流徽卸下腰间代表她身份的令牌,扔了过去:“拿着,即刻前往渝州。”
身为钦差,哪能在这儿闹腾。
沈德夫慌忙接过,一看,心中还是有些怕:“郡主,他们要是真造反怎么办?”
都要造反了,谁害怕清河郡主啊?
何况,又不是郡主本人去。
张流徽冷哼一声,不屑道:“放心,要是真造反,本郡主会给你报仇的。”
沈德夫欲哭无泪。
“南星,你去找些人跟他一起去。”
南星愣了下,点头,拱手告退。
沈德夫见状,也不怕了,气势磅礴道:“郡主放心,下官一定好好做官!”
“有什么事同南星说,她知道怎么联系本郡主。”张流徽端起茶抿了口,渝州的事并不晴朗,这两人连渝州城都没进就只剩下两个当官的,真是没用。
现在最为主要的,还是要进城,进去了,才能知晓里面是何种情况。
南星拿着剑,压着沈德夫走了。
小童还趴在那儿,依旧不说话,跟个哑巴似的。
她明明看见过小童和莫云说话。
他不说,张流徽也不理,招来佩兰,就着石桌提笔写信,最后按上她的印章,“派人去几州找安抚使,整兵备战。”
佩兰接过,看了下,这才点头。
“将郡主府军分散到各州,给本郡主查,从暗处查,必要时刻。”
“杀!”
张流徽眉眼低垂,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人心底的秘密洞穿,冰冷刺骨。
佩兰领命离开了。
张流徽一人坐在石桌上,撑着脸,没多久又起身回了房。
没人叫小童起来,他依旧趴着。
莫云端着盘药材走过,摇摇头,又离开了。
张流徽回到房间,从木箱子里找出一支玉笛。
玉笛清透,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尾处刻着一朵绽放的桃花,点缀着粉。
打开门,她又回到了院子。
张流徽轻启朱唇,玉笛横陈,一曲悠扬。
不一会儿,高空便出现一只鹰,速度极快俯冲而下,却在接近时又放缓速度,最后轻巧地落在石桌边上。
纯白色的海东青,体长,挺起胸脯,抬起爪走向张流徽,然后低头蹭蹭。
张流徽笑了,伸手轻柔地抚摸,“小海,要见到你媳妇了。”
得到了回应,张流徽好一阵摸,直到将毛摸得乱乱的这才放过它,提笔写信了。
海东青离开了,展臂高悬。
“郡主!门外有人求见!”
作者有话说:
猜猜叫‘林朗’的女子是谁?
友情提醒:出现过。
求见的这人,也是出现过的。
第32章 032 小白脸
“就是你要见本郡主?”
张流徽放下茶盏看向面前跪着的女子。
这是个难民啊。
形销骨立, 衣衫褴褛,瘦削的身体在退尽色彩的破衣烂衫下微微地发抖, 微风吹动她那野草般的乱发,半掩着两只深陷的眼睛,两道目光从额发间射出,眼里闪烁着不卑不亢的光芒。
不卑不亢。
张流徽从不看低任何人,当然,白景春除外。
那个只会装模做样的人, 明明最讨厌繁文缛节、女卑男尊那套,偏整日张口闭口不成体统。
女子跪地叩首,一个极为标准的贵女礼。
“民女吴清如见过郡主。”
嗓音沙哑, 却阵地有声。
吴清如?
京中人?
张流徽仔细打量,却没从她身上看出一点熟悉的地方。
这名字倒确实是有点熟悉。
“吴峑乃家父。”
“是你啊!”张流徽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忙起身把吴清如扶了起来,在边上坐下。
不怪她没看出。
吴清如再怎么也是贵女, 肤如雪, 眼似雾,眉眼间常有一股疏淡温柔, 日常穿着亦是靓丽衫裙,腰束浅玉带, 步履轻盈。
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的呢?
吴清如和白景春关系不错。
是手帕交。
但她只讨厌白景春,吴清如家风严却也有自己的思想。
不像白景春,装这个字与她最配。
张流徽脸色变了变, 吴清如嘴张了又闭上, 她自然也想到了郡主这脸色为何这样差。
但她知道,郡主是好人,阿春其实也知道, 不过是这么多年两人都吵下来了,京中谁人不知两人关系视同水火,她拉不下面子。
可郡主如此骄傲一人,别说拉下面子,就是有人递台阶,她也不一定要接。
听闻郡主要来苏州时,吴清如是高兴的。
郡主来,苏州必得救。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传信于阿春,可这苏州全被把控着,连她爹都…何况,她还有个弟弟。
好在,郡主来了,不然她真得考虑拼死进京告御状了。
终于,让她等到了。
吴清如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当年铅华办的赏秋会,不知郡主可记得?”吴清如想扯出个得体的笑容,嘴角肌肉却僵硬地如同石雕,牵动不得。
她不想这样攀关系,她和郡主也没什么可攀的关系。
她想多说些,她是吴清如,是真的吴清如。
张流徽嗯了声:“怎么不记得,白景春把我好不容易做好的秋日景给砸了,本郡主记得清楚。”
吴清如浑身一僵,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的摩挲着身上那身烂布条子,“阿春后面也同我说过,她很后悔。”
“哼。”张流徽双手抱胸,嘴一翘,“不说她了,一说我就生气。”
她从小就很难静下心来,不然琴棋书画也不会差成这样。
刚把秋日落叶挑挑拣拣,做成了个花瓶,又插了几朵制作的花。
可花了她不少时间。
白景春就直接给她砸了!
这怎么能不让人生气?
她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场就砸了回去。
吴清如就在边上,她砸东西可不想白景春这样斯文,在场不少人作的秋日画,都遭受到了她的冲击。
吴清如只能笑笑。
张流徽叹气,瞧着吴清如这副模样也不好多问,“天冬,你带清如去梳洗换身衣服。”
面黄肌瘦,脸上满是脏污,一双瘦骨嶙峋的手。
哪能想到她曾经的娇丽呢?
天冬应了声,过来想扶她。
吴清如踌躇了下,又跪了下去。
张流徽惊得往后一退,忙蹲下扶人,“你这是干什么?”
“都是姐妹,能帮的直说便是。”
就算面前的是白景春她也不会不帮,最多嘴上不饶人罢了。
吴清如眼眶的泪水直流,听到张流徽的话,笑了,吸了吸鼻子:“家中有一幼弟,正在襁褓中,望郡主救他。”
“在哪儿?”
“城外山神庙,妙女娘娘坐下,有一个空心的地方,我把他放在那儿了。”
“佩兰姑姑!”
不用张流徽多言,佩兰听到声就派人去了。
吴清如眼神异常明亮,仿佛有星光闪烁,瞳孔放大,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张流徽仿佛又看到了京中的吴清如。
还没来得及感慨,她握着的那双粗糙的手颤抖起来,眼前的人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大喊:“莫老!莫老!快来救命啊!”
话音落,人也昏过去了。
直直地倒在她身上,一点也不重,比萧共秋搁人得多。
张流徽一把将人抱起,朝着厢房跑去,南星在前边开门,而莫云听到救命提着箱子就跑了过来,脚步生风。
“饿久了,情绪紧绷,突然松了又兴奋了,没事。”莫云扎了几针,连药方都没开,因为熬药的人就是他。
莫云微笑,摇摇头又走了。
太医不够,苏州因为他来了,一个太医都不派!
连个熬药小童而不给他!
莫云气了会儿,就开始熬药。
张流徽不知该说什么,只让天冬好好照顾人。
吴清如这副样子,脸上脏得都看不出是男是女了,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南星,陪我出门。”张流徽回房,腰缠长鞭,袖口也被她系得紧紧的,带上手钏等,一切准备就绪,出门后指着蹲在边上画圆圈的小童,“把他带着,一起出去。”
怕她吗?
那就待在身边,怕死他!
张流徽自然穿着红衣,南星也换了一身显眼的橙衣,小童嘛,普普通通青色衣裳。
三人出了鬼宅,走出小巷,才知道这苏州有多热。
阴凉处下挤满了人,人人手上都抱着一个碗,有些碗里还有一点水,有些的连个水珠都没有。
时不时的有官差路过,没人敢作乱。
“南星,现在有多少存粮?”
“存粮倒是多,如今缺的是水。”
张流徽想了下也是,粮食好运,可水不一样,一路颠簸晃荡,还有这炎热的天气,出发时有一桶到了苏州能有半桶吗?
“再挖井呢?”
张流徽不是很懂,她会的只有甩鞭。
南星皱着眉:“要不我们去看看郡马?说不定郡马知道呢?”
萧大人身为状元,这些应该是知道的吧?
张流徽狠狠点头,朝着衙门走,走到一半,就瞧见一个魁梧的汉子,满头大汗的狂奔而来。
“郡主!”五加跑到跟前,停下,喘着粗气,“郡主,大人请您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张流徽脚步加快,一般而言萧共秋可不会找自己,尤其是现在事态这么严重的情况下,他不应该很忙吗?
五加一张脸晒得黝黑,气愤道:“王刺史那些人,嘴硬得很,不仅如此,还嘲讽大人是小白脸,难听的话多得很,也不知道这些当官的,怎么知道这么多骂人的话。”
当官必须要科举,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比他骂人还难听。
张流徽回忆起萧共秋那张白净的脸,正然:“萧共秋脸确实挺白的。”
读书人也确实很会骂人,不然那些御史怎么这么遭人恨,朝会上一人抵百官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郡主!”五加欲哭无泪。
张流徽嘻嘻哈哈地笑了笑:“放心,本郡主去,到时让外边百姓去,骂一个让他们喝口水。”
“好主意,我这就去找人。”五加又跑了。
张流徽看着近在咫尺的衙门,也不管他,迈步上前。
衙役是不敢拦她的,没有任何阻碍,张流徽找到了萧共秋。
此刻萧共秋那身红色官袍,成了深红色,还有些暗沉。
脸上脖颈上的汗珠更别提,多得擦不干净。
“用这个吧。”张流徽扯出手帕递了过去,看着他桌面上的文书,问:“都到哪儿了。”
萧共秋深吸口气,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稳定情绪,“苏州整个官场…这些我准备先放一放,从这些案卷中我找出了几个还算不错的官员,郡主可否帮我查查?”
张流徽点头,“你直接交给竹影就是,他们知道该怎么查。”
“用郡主的人,也是要和郡主说的。”
“整个苏州都缺水,旱灾一日不除,缺水百姓们活不下去。”萧共秋满面愁苦,指节泛白,“我预备带人去周边勘察,看哪儿能挖出水来。”
老天爷不降水,他们没办法,但朝廷不能没有作为。
再苦,也得让百姓过得下去。
“你去做什么,你筛出来的那些人,让他们去。”张流徽端了杯白水给他,瞧见他那惨白的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堵堵的,总之不太好受。
“皇上减免了几州的赋税,也调了粮食过来,基本上能保证百姓们的日常使用,但白日炎热,下地劳作是不可能的,来的时候我们还带了些耐旱的种子,我想让百姓们晚上种,一家出一个青壮年来修一些小型的蓄水池、水窖这些,老天爷不会不下雨的。”
史书都读过,没有哪一次的旱灾超过了五年,偏现在才刚开始。
“行啊。”张流徽没什么不答应的,治灾她不会,萧共秋会就行了。
萧共秋拉着张流徽说了很多,最后才说:“我在书上看过一种方法,就是在靠近水源的悬崖上点火,可能在小范围内促成降雨。”
“真的!”张流徽听到这消息,忙起身转悠了几圈,“就算是小范围,我们多烧几个,不就成大范围了吗?”
萧共秋喉结滚动了一下,肩膀微微垮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郡主,我们得找到悬崖,且需要悬崖上有水。”
“这么多的百姓呢,问问呗,指不定就有呢。”张流徽摆摆手,把小童扔给萧共秋,“这小孩你收着,有事就交给他办,这个时候哪能吃干饭不做事。”
小童大大的眼睛看向萧共秋,随后快速跑到他身边,离张流徽远远的。
张流徽握紧拳头,“你最好祈祷你没有求本郡主的时候!”
萧共秋从小童手中扯出自己的官袍,上前小心翼翼环住少女的腰,将她搂进怀里,灼热的的呼吸轻柔地吹拂在她的耳边,“郡主,有人骂我。”
声音很委屈,带着一丝轻颤,“他们还说我配不上郡主,说我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郡主垂怜,不然早死了。”
“萧某不过一节寒门,是不是真的,不该为官?”
“不该成为郡主的人?”
张流徽觉得热,想把人推开,可他说的那些话,她听不下去。
什么意思!
她的郡马,也是那些下牢的人可以说的?
张流徽怒气直直往外冒,拍拍他瘦弱的背脊,“等会儿你看着,本郡主怎么收拾他们!”
“你不配谁配?他们吗?当官都当不好,再说了,寒门怎么了?他们那里面的人就没有寒门吗?”
“真是的,本郡主都没看不起,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背后的人吗?有本郡主背后的人厉害吗?”
一国皇帝,谁有皇帝厉害?
她背后不仅有皇帝,还有皇后太后,还有这么多的士兵,想到这儿,张流徽觉得他们的胆子是真的很大。
只是不知,是他们胆子大,还是背后的人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他们是不是以为造反很容易?
五加这时跑了进来,看见相拥的两人,默默收回脚步,凑到南星边上,问:“门外全是百姓,我们要怎么安顿他们,总不能就让他们在外面站着吧?这个时候,会晒死人的。”
南星往边上移了两步:“有多少人?”
“都,都来了吧?”五加不是很确定,说:“我就在大街上嚷嚷,说可以揍王刺史他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都没有的就来骂人,说这是郡主的吩咐。”
南星死人眼看过去,一步一步凑近,“也就是说,你用郡主的名义做事?”
南星前进一步,五加后退一步,大块头露出小狗眼,脖子往后缩:“那,那不是郡主说的吗?”
南星深吸口气,郡马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是怎么能容忍这么蠢的人跟在身边做事的?
南星不解,且大为震撼。
“去找莫老要消暑药包,拿来衙门多熬几大锅,给百姓们发下去。”
五加点头,又往外跑,这次的速度更快。
张流徽同萧共秋说了吴清如的事,然后就让南星去把百姓们带来,她自己则是往牢房走。
牢房阴暗,却不冷。
像个蒸笼似的,还臭。
张流徽拿出手帕按在鼻尖,不得不庆幸,得亏她这人废帕子,出门带的至少有三张。
到了王刺史的牢房,看着里面浑身是伤却精神抖擞地老头,幽幽叹气。
这还没当初把萧共秋从飞云寨带出来时,受的伤重。
他下手还是太轻了。
这样的人,一般可不会招。
看到张流徽,王刺史坐在那,一动不动,微仰着凝视。
守门的差役搬来一根上好的椅子,擦得油光噌亮摆在那,张流徽看了下,这才坐下,也没出声。
不一会儿,一阵嘈杂声响起。
张流徽想到等会儿的场景,脸上笑意止不住:“去把这些牢房的门都打开。”
差役一僵,不确定问:“都,都打开?”
“嗯。”
差役步履轻了,脑子混沌,开门的手都在发抖。
都打开,没,应该没事吧?
王刺史面色微变,“郡主这是何意?”
张流徽还是不理他。
待差役开完门,在牢里的官员们却没一个赶往外走,皆是警惕地注视着坐在那儿的人。
思考着,这举动到底什么意思。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大,南星出现了,身后跟着一群粗布麻衣的百姓。
一一给张流徽行礼后,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牢房,进去了。
殴打声传来,紧接着是那些惨痛的叫声,刺耳。
牢房里全是人,外边的走廊也不遑多让,一个个百姓叉着腰,对着牢房里的人就骂。
那骂声,充斥了整个牢房。
张流徽有些恍惚,这些人太会骂了,原来还能这样骂人。
南星忙让人在这守着,那些官员什么时候交代,百姓们什么时候停,交代完就过去扶着张流徽,低声问:“郡主我们先离开?”
郡主已经很厉害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学坏了。
回去,她不好和皇上交代。
出了牢房,空气都清新了。
“等会儿第一批百姓出来后,领着他们去领消暑茶时,问问悬崖和水源的事情。”
虽然被那场面惊到了,张流徽还是没忘了吩咐,现在还能存在的水源只能是那地较为阴凉且上山极难。
有水源的地方,去又方便,百姓们自己就会去,哪儿还等得到他们。
不一会儿,第一批百姓们出来了,一个个兴奋极了,见到张流徽又是叩拜道谢,嘴里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说。
张流徽被哄得一愣一愣地。
“你们可知这附近哪儿有悬崖和水源?”
南星又补充了下,将必须的条件都说了出来。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一摇头。
其中一大娘说:“这年头,要是有水源,哪怕在那悬崖边上,也是有人去的,我们这些人,常年下地,靠山吃山的,山路再险也是不怕的。”
“对啊,还真没听说哪儿有这样的好地方。”
“郡主,民妇和您直说了,就算真有这样的好地方,也被人占着掩着,不可能传出来的。”
“这样的人,多半是那些有钱的,有权的,指不定里边那些人就知道呢。”
张流徽让人带着他们离开,恍然大悟,还是她太狭隘了。
怎么就忘了那里边常年搜刮民脂民膏的人呢,这些人手中可说不准没有好东西。
张流徽刚迈开步子,南星就把人拦下:“郡主,要不我去?里面太闷,且人多,要是冲撞到您就不好了。”
郡主进去要是学了市井骂人,她不敢想,回京后郡主遇到白小娘子,会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更不敢想,她们这些人被召进宫里问话。
“行吧,你去。”张流徽退了回来,她也不想进去。
那场景,她还需要再吸收一下。
教训了那些人,张流徽咧嘴一笑,一蹦一跳地跑去找萧共秋了,她要和他说,那些人被骂得有多惨。
不仅被骂了,还被揍了。
来的百姓很多,可以接着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的骂和揍。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扛得住咯。
记五加一功!
作者有话说:
吴峑,quan,二声(因为自己写的的时候,都忘了这字怎么读)
古代版人工降雨:在靠近水源的悬崖上点火,利用燃烧产生的上升气流和冷热交换,可能在小范围内促成降雨。
第33章 033 孩子指不定
“郡主, 您放心,我让人带着在城门口询问, 总能有人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水源的。”南星跑了进来,接过天冬递来的水,笑着喝了,“今日城中百姓好多感谢郡主您的,都说您是天菩萨。”
张流徽抿唇,不知该不该笑。
这是好话吧?
今夜月白风清, 庭灯灭了大半,除了正院内其余地方昏暗异常。
南星下去休整了,去抱吴家弟弟的人也回来了, 一群汉子,没一个会抱孩子的,小孩儿在一人怀里,哭得嗓音都哑了, 而抱着他的侍卫, 满头大汗,见到天冬, 跟见到亲人似的。
“天冬,快, 这小孩一直哭,我们喂了点水,喝了继续哭, 不知道怎么了。”侍卫把孩子给了出去, 松了口气,也不管天冬怎么僵着,就到郡主跟前去禀告了。
天冬还是那个姿势, 抱着孩子,僵着身子转动。
可周边那群侍卫,见事不对,一窝蜂的散了开来。
杀人放火没问题,抱孩子,在场的没一个有经验。
他们这些人,从小就被带来训练,一直以为以保护郡主为最终目的训练,别说带孩子,自己还是半大孩子的时候就开始了不眠不休的训练。
他们年纪也不比郡主大多少,成亲更是没有。
天冬憋着嘴,小心翼翼地挪到张流徽跟前,“郡主,这可怎么办啊?”
侍卫们没抱过孩子,她也没有啊。
大家谁也别说谁。
天冬移开目光,盯着边上年纪最大的佩兰姑姑身上,一双眼水汪汪地眨着。
佩兰紧捏着佩剑,往后退了半步,不自在地摸了摸发髻,回避天冬可怜兮兮地目光,冷淡道:“我只会杀人。”
天冬:“……”我还会杀人呢。
杀人谁不会?
张流徽很少看见这么小的孩子,家里没小孩,宗亲怕她欺负小孩子,都不敢抱着孩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虽然气愤,但她也怕自己真把人孩子弄出事来。
小孩最爱夭折了。
张流徽来到天冬边上,垂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怀里哭得不能自我的小孩。
小脸脏兮兮的,身上穿的还是锦衣,但有些灰,不怎么干净,脸瘦了些,精神头却不错,比吴清如自己好多了。
张流徽好奇,伸出手一戳,小孩突然就不哭了,一双黑黑的眼直直地盯着她。
好神奇地手感,张流徽又是一戳。
这次,小孩哭得更厉害了。
张流徽连忙后退,离了五步远,忽略天冬的求救,硬硬地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别让小孩哭了,等会儿哭哑了可不好给吴清如交代。”
虽说她也不用给谁交代,总归是不好的。
张流徽总结为她善。
小孩很容易出事,她看宗亲们养孩子可精细了,以前好奇,还特地去问过百姓,这才知道些。
这孩子,尤其是这些襁褓中的小孩,一个不注意,不是死就是傻。
她也怕这小孩真出事了。
别吴清如带着人躲追杀这么久,活得好好的。
到她这,就没了。
“小孩哭不是饿了就是拉了,快看尿布脏没!”莫云一张脸板着,眉心就没舒展开过,他本不想出来,要是再不出来,怕是真要哭没了。
有时候,他在想,当初为什么要来郡主府当府医呢。
事儿真多。
天冬见到他,仿佛看到救星。
不一会儿,莫云手中就多了个奶娃娃。
掀开一看,恶臭袭来。
天冬离远了,张流徽更是捂着鼻子离得更远。
莫云微笑:“烧水,干净的衣裳,还有尿布。”
“我这就去买!”一侍卫听到声,马不停蹄地往外跑。
现在天刚黑,他还是能买到的。
莫云给小孩子清理干净,又喂了米汤,总算安静下来。
小孩在莫云怀里睡得香甜,一点也不像刚来时,哭声震天动地。
最开始抱小孩回来的侍卫总算松口气,才说:“那小孩子一直哭,一路上还有人以为我们是偷孩子的,直到我们说是郡主的人,这才放过我们。”
“小孩也太能哭了,一路上那哭声就没停过。”
“太吓人了,我抱着又怕用力又怕没用力,你们不知道多难受。”
莫云冷笑:“你们一个个的,以后要是有自己的孩子,我看你们怎么办!”
“到时候再学呗,再说了,我们整日跟着郡主,也没时间找媳妇。”
莫云也不多说,而是看向一旁正撑着脸一脸认真盯着小孩子的张流徽,想到老马和他说的,张嘴就道:“你也别看,现如今你也成婚了,孩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你不多学学?”
张流徽移开目光,呆楞了好一会儿,才指了指自己,“我?”
“不然呢?”
张流徽见他认真,思索了一下。
她貌美且知书达理,萧共秋俊美且博学多才,生个孩子也不是不行。
视线再次落到吴家弟弟身上,小孩子被洗了个干净,又换上了身漂亮的衣服,虽不是圆脸,睡着的他却也乖巧,就像一个香香软软的小糕点。
有个这样的小孩也不是不行。
张流徽眸光亮了又亮,不知道萧共秋同意吗,她一个人也生不出孩子来。
张流徽想到这,眉峰一蹙,她可没忘刚成亲那会儿,萧共秋连床都不愿意睡!
他嫌弃她!
张流徽的脸色变来变去,莫云也不知道她再想些什么,只道:“虽说这孩子生下来可以给丫鬟小厮带,可这些都没有自己父母来的好,一些最基本的,郡主也要了解。”
“学什么学!”张流徽猛地一拍,“萧共秋吃干饭的,让他学去!”
莫云吓得把孩子抱紧了,意识道怀里的连一岁都没有,又马上松开小声哄了哄。
“哼!”
莫云:?
她又怎么了,刚不还好好的吗?
但张流徽一直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气也是说来就来,莫云没多想,把孩子抱回房去了。
南星看了看天色,到了这时郡马也没回来,大概饭也没吃,可刚刚郡主那模样明显是生郡马的气了,现在她也不好提,只能让天冬过去伺候郡主。
而她则开始思考,郡主怎么就生郡马的气了?
总得同郡马说清楚,让他去哄郡主。
天冬不懂,到了张流徽边上,就问:“郡主,你说今晚上还会有‘鬼’出来吗?”
她眼睛亮亮的,昨晚没抓到‘鬼’,她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这‘鬼’的胆子也忒小了,跑得也是真的快。
张流徽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会吧,再不出来就死了。”
昨晚那一箭,总归是中了青霜毒的,要么有解药要么就得出来找解药。
有解药血腥味重,他们也能找到人。
没解药要出来,他们也能找到人。
现在,整个鬼宅,全是她的人,各个密道出口也围着人。
他们,插翅难飞。
张流徽高兴了。
这时,吴清如醒了,推开卧房门出来时,脸色羞红,“郡主,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张流徽摆摆手,吴清如已经很厉害了,从小就是千金小姐,家中出事还能将幼弟照顾得这样好,很坚强的一小娘子。
吴清如听天冬说了幼弟安好,松了口气。
双腿直直跪了下去,将怀里的账本给了张流徽,“郡主,这是家父出事当晚,我从家中带走的。”
“家父说,这是最重要的,让我一定要放好。”
天冬接过递给了张流徽,没去扶吴清如,带着奶膘的脸板着,很是严肃。
张流徽一页一页的翻着,脸色越来越黑。
这里面记载的,不止此次旱灾,还有这些年来的贪污款项,包括了前些年那赈灾银的去向。
那笔赈灾银可是和造反挂上钩的,礼郡王。
呵——
可能都投了畜生道,竟然还有人把脏水泼到这家人头上。
现如今宗亲里,表面上没一个人有造反能力。
世家也没有。
造反要有兵权,大昭的兵权几乎都掌握在他们手里,皇舅舅一些,爹爹一些,赵若真家一些,就几乎占满了。
赵若真家也不会造反,这一点张流徽还是相信的。
没有兵权,造反很难的。
而离得近的宗亲,也没几个了。
陈王叔、安王叔、衡王叔,这三人是皇舅舅一辈的。
还有个目前辈分最高的,慎王,目前的族长。
张流徽很少看到这族长,慎祖父年过六十,很少走动,只有族中出大事,或者皇舅舅找他,他才会出现。
慎祖父家中小辈也很低调,低调得一时间,张流徽想不起他家小辈有哪些人了。
陈王叔一家就孙辈张腾有点出息,可再出息也只有五岁,还是个奶娃娃,在国子监读书,听说考试常常拔得头筹。
至于陈王叔家其他人,包括陈王叔,都是些纨绔子弟,不拖后腿就很好了。
整日里招猫逗狗的,皇舅舅经常把人召入宫内,骂。
安王叔一家还算有些本事,几乎都在为大昭做事,皇舅舅慢慢也放了些权给他们。
办事能力还行。
安王叔一家也很本分,守着那一点权,没逾越本分,家中子弟也没犯事。
至于衡王叔,张流徽扶了扶额。
这一家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安王叔家能帮着做事,陈王叔家也不怎么惹事,但衡王叔家不一样。
没本事说的就是他们,自己没本事像陈王叔一家玩闹也行,偏本事没有气性还大,家中姻亲也管不好。
从小到大揍得人里面,皇亲国戚里最多的就是衡王叔家的。
连衡王叔家妻弟小妾的姑祖母一家,都仗势欺人,害了不少苦命百姓。
离得远了,衡王叔也不知道。
她打上门去了,衡王叔还好意思进宫告状,最后落了三十大板,赔了百姓上千两银子,又是禁足一年才停歇。
本以为衡王叔一家也知道轻重,没想多她又遇到了他们家的人仗势欺人。
一家家算下来,张流徽一时还真把握不准,这想要造反的是哪家。
凡事都有两面,表面上看都没问题。
算了,这些事让皇舅舅去想,她就仗势欺人好了,没证据也能揍人。
“扶她起来吧。”张流徽说着,就去了外边,问南星:“萧共秋什么时候回来?”
南星不知道郡主和天冬在里面聊了什么,怎么就突然关心郡马了。
“郡马方才派人传了信,还要一个时辰。”
手中拿着账本,张流徽幽幽叹气:“还要这么久?”
南星微微一笑:“如今苏州旱灾严重,又有这么多的贪官污吏,这么多官员的事几乎全给了郡马一人,忙也是正常的,郡主您看可要给郡马炖点汤补补身子?”
“补吧。”张流徽没多想就答应了,萧共秋身上本就没多少肉,来了苏州更是少得可怜,可不得多补补。
“南星,你说我同皇舅舅请旨代他巡视大昭怎么样?”张流徽越想越激动,她么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仗着一点姻亲,当着一点芝麻大小的官,就欺负百姓的。
无论官职大小,都是科考考上去的。
好多人都忘了初心。
一路上,不仅能收拾人,还能让整个大昭都清明。
贪官少了,大昭才能更好。
她虽不愿意动脑子,但也知道,皇舅舅久坐盛京,很多事都只能靠下边官员层层上报,有些事他是不知道的。
皇舅舅也不能离开盛京,皇祖父留下的这一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
皇舅舅离开,于江山有恙。
她不是不知道。
南星见郡主像是说定了一般,眼皮子直跳,“郡主,前年您偷跑出京,偶遇一村民,听信其谎言,差点害了当地县令遭受无妄之灾,咱们还是多想想,至少也得带个会断案的不是?”
被骗是小,害了人是大。
张流徽脸上难得露出尴尬地神色,“那是意外。”
这事她记得清楚,那人也太会骗人了,她真没看出来,还有那县令,长得就是一副坏人模样,更别说说话做事也是坏人模样,再加上那村民说的,她一下就信了。
张流徽叹气。
“你说,带上萧共秋怎样?”张流徽问得很认真。
查案嘛,她不行,她只会硬来让底下人去做事,但萧共秋会得很啊。
不然皇舅舅怎么会让这么年轻的他,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郡主多和郡马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张流徽冷哼了声,“本郡主说什么,他敢不答应?”
“郡马自然会答应。”吴清如笑着走了过来,将账本交了出去,她提着的心才是真正的落了下去。
萧少卿什么模样,她不是没听说过,甚至还陪阿春去看过。
那人虽芝兰玉树,看似对谁都温和有礼,但她们都清楚,他对谁都是疏离的,那些不过是礼节罢了。
只是他长得俊,做什么都好看。
她是没见过郡主和萧少卿相处,但见南星的一举一动便知道,萧少卿待郡主不同。
若是相敬如宾,南星可不会想着同郡主说给萧少卿炖汤补身子。
“对了,清如,我听白景春说你不是订亲了吗?是谁啊?”张流徽又凑了过去,挽着吴清如的胳膊谨慎问:“你家出事,他家可有帮忙?还是说落井下石了?你同我说,我定叫他好看!”
吴清如垂着眸,长长地睫毛剧烈颤抖着,死死咬住下唇,在张流徽的温柔善意下,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般道:“郡主有所不知,吴家的灾祸皆来自我那好未婚夫。”
“什么!”
张流徽张大嘴,话本子她没少看,只是没想到这事还真出现在现实里。
吴清如攥紧衣角,指节泛白,想起父亲去世前将幼弟交给她,自己去挡了杀手,眼眶里的水汽越积越重,“郡主,我那未婚夫就是王刺史的儿子,王有为!”
作者有话说:
你们说萧大人回来后会怎么哄郡主?
前些日子省考,考完就发烧,迷迷糊糊浑身软软的,这一两天才缓过来,恢复v前随榜更(有榜一般1.5w,无榜7k),v后日更(至少日三吧,根据后面现生情况来看)
第34章 034 我们和离吧
“当初父亲初到苏州, 王刺史便带着苏州上下官员为父亲接风洗尘,王有为自然也来了, 脸上总是挂着笑,一番应酬后直奔我而来。”吴清如嘴抿成一条直线,眼底也爬上了红血丝,像淬了血的寒刃,猩红得骇人。
“盛京中的小郎君不是文质彬彬也是清风明月般的人物,看多了再看王有为怎么都觉得…装得慌。”
吴清如一启唇便是淬了冰的讥讽, “周边的人也对他很是恭维,大约是我下了他的面子,后面就没再来了。”
“回到家中, 父亲便和母亲与我说让我远离王有为那群人,这些日子都待在家中别出去,拜帖也别应。”吴清如深吸口气,感受到背脊传来的暖意, 冲着张流徽柔柔一笑, 低声道:“我没事。”
“怎么能没事?”张流徽抽出那要见缠绕的打鞭塞到吴清如手中,脸上怒意挡不住:“今晚还有要事, 明日一大早我便带你去牢里,那王有为随便抽, 抽死了算本郡主的!”
张流徽说的霸气威武,走到一边的石桌上坐下,又对吴清如招招手, “我看吴大人早看出了那些人有问题, 不然也不会让你待在家中。”
可惜了,吴大人无根基,大概率信件也没传出去, 落得个葬于异乡的境地。
吴家这么多口人,就剩下一姐弟。
吴清如的手被包扎得成了白萝卜,双手捧着那鞭子,踌躇地走了过去。
见张流徽气得冒烟般,那些伤心好似消散了些,“郡主说的今晚还有要事,是…何事?”
她能问吗?
吴清如问得小心翼翼,目光不停的在周围人脸上扫视,唇绷得紧紧的。
“吴小姐,这宅子你可知道?”南星也走了过来,倒了杯热茶,在吴清如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这宅子可是有名的鬼宅!”
“鬼宅?”吴清如略带迟疑,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认真道:“我没听说过苏州城内有什么有名的鬼宅啊。”
张流徽几人目光凝聚,相视一眼,最后盯着吴清如看。
“你真不知道?”
吴清如被看得浑身发麻,微微点头,“这些年来了苏州城,最初我没怎么出门,都是让阿水出门帮我探听消息回来同我讲讲,后来和王有为订亲后,他常常约我出门,也从未听说过,若是真有,我爹怎么都会和我提一嘴的。”
张流徽点头,若是盛京有一处众所周知的鬼宅,那不说皇舅舅,就是大哥和太子哥哥也会耳提面命的警告她,别去。
自然不是信真有鬼宅这一说,但往往传出鬼宅这一说,便意味着那里有人不想人过去。
不想人过去,不想被发现,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对于做事的那些人来说。
对于清河郡主,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之前有一次碰到闹鬼,撞破了一起出轨案,可刺激了。
这一次明显不是这种小事。
几人都觉得很奇怪,诚如吴清如所说,若是真的众所周知,吴大人不会不告诉她。
但若不是众所周知,那些百姓又怎么会不来这,这里明显比其他地方凉爽。
“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在吴清如确认张流徽等人是真的不知道的时候,目光犹豫,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早在接到圣旨说郡主您要来苏州时,王刺史特地带人清理的静园,说是这边要给贵人住,不让百姓们接近。”
张流徽挑了挑眉,那就有意思了。
王刺史清理的静园清理成这副鬼样子?
当时带他们来静园的许岩,又为什么要说这是鬼宅,还是有名的鬼宅?
这苏州的水,可真深啊。
连她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张流徽笑容愈发的和善,南星了解的去给鞭子加工了。
吴清如:……
郡主身边的人都,这么有自觉性吗?
难怪每次见到郡主抽人,那些人总是嚎啕大哭,加了刺的鞭子,又是带着怒火抽的,能不疼吗。
南星加工没多久,萧共秋就回来了。
满头大汗,目光疲惫,刚进来见到张流徽就朝她走过去,南星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萧共秋:?
脚步不停,站定在张流徽面前,刚要坐下给自己倒杯凉茶,就听见一道冷声:“我让你坐了吗?”
提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谨慎地抬眸,脸色沉沉,生气了。
为什么?
萧共秋开始思索,白日里郡主离去的时候不还挺高兴的吗?
难不成是这中间他太忙了,没有时间陪郡主?
不应该,郡主并不喜欢他,没到必须要他陪同的地步。
何况郡主知晓轻重。
所以,他怎么惹到郡主了?
这次,萧共秋带着疑惑的目光投向南星。
但南星不给他一个眼神了,在磨刀了。
周边的侍卫们也没几个,离得还远。
“郡主今日心情不好?”
他的言辞谨慎极为慎重,仿佛每个字都斟酌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张流徽微微一笑,自己倒了杯凉茶,当着他的面喝完了,最后来了句:“挺好的啊,怎么了吗?”
没怎么了,就是怪让人害怕的。
萧共秋不得不又问:“郡主,可是生我气了?”
“怎么会呢?萧大人博学多才,为官严谨,我怎么会生萧大人的气呢?”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让萧共秋确认,郡主确实是生他的气了,但他也没想通,他哪里没做对。
有一点可以排除,不是苏州的事。
准确来讲,是他和郡主的私事。
可明显,郡主已经不想和他多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郡主回了房。
萧共秋眉头紧锁,手紧紧攥着拳头,仿佛陷入了迷茫之中。
“哈~”莫云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中抱着个咿咿呀呀的奶娃娃,嘲笑道:“有些人今晚怕是连屋子都回不去咯~”
“小云云啊,你长大了可不要不学好,看看,这人连娘子都哄不好,啧啧啧…”莫云举着奶娃娃的小手,招呼着。
萧共秋长身屹立,一身官袍湿透了还带着泥与灰尘,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南星叹气,莫老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和郡马过不去。
萧共秋不得不去问,今日回静园后,都发生了什么。
南星自然是一五一十的说了清楚,主要是她思考了这么久,也没思考出郡主为什么生气。
郡马能当状元,必是聪慧的。
但这次,真难到萧共秋了。
喝着‘郡主亲自吩咐给他熬的补汤’,萧共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简单用了些吃食就去洗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又想到五加给他收集来的话本子,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默默把领子合拢。
过段时间,等他再养养。
骨瘦如排的模样,郡主大抵也是不喜的。
萧共秋在门口站了半晌,直接推门而入。
敲门今晚说不准真进不去。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松了口气,进去后连步子都放轻了。
待缓步走到床榻前时,心狠狠地漏了一拍。
床榻之上,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头处,脸如一朵娇嫩的花朵,安静地绽放,精致的五官还生着气。
在装睡。
很明显的装睡。
萧共秋又有了一个难题,要不要挑开。
挑开后要怎么说?
可明显,郡主不会给他思索的时间。
张流徽双目一睁,眼睛瞪得大大的,圆溜溜地一凝,目光直视,气鼓鼓地哼了声。
萧共秋为什么不哄她,南星肯定和他说了,都说了,他也不哄她。
她垂着眸,背对着男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明明心里攒了满肚子的话,她都在脑海里排练了好多次要怎么生气,可现在为什么鼻子酸酸的,眼泪也不听话。
爹娘成亲后都是一起睡的,爹爹对娘也很好,两人亲密无间的。
皇舅舅和皇舅母成亲后,皇舅舅都没纳妃,也没随旧制和皇舅母分居,两人都一直在一起。
为什么到了她这,新婚夜也不和她睡。
他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人。
张流徽蜷缩起双腿,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明明想忍住,可眼泪还是忍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答应成婚。
她又不是那种强抢民男,棒打鸳鸯的人。
她也想像爹娘,皇舅舅皇舅母一样,两个人幸福快乐的生活。
虽然爹和皇舅舅常惹娘和皇舅母生气,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生气,大哥说这叫打情骂俏。
“萧共秋。”
软软的鼻音带着哭腔,萧共秋忙上床,将人带到怀里,伸出拇指轻轻擦拭,“怎么就哭了。”
张流徽别开脸,一把将人推开,自己用袖子抹了眼泪,也不看他,“我们和离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可说出来,却又松了口气。
她是掌兵权的郡主,还怕找不到对她好的郡马吗?
想到这儿,张流徽也不伤心了,侧头张嘴:“萧共秋,我们……唔……”
强有力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一下,两人贴得极近。
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口,硬硬的,缓缓喘息,仰头承受属于男人的侵扰,很霸道也很凶,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后脑勺的手才缓缓松开。
两人离远了些,带起一条银丝。
突如其来的亲吻就像暴风雨般让人措手不及,张流徽脑中一片空白,还未反应过来,又被人凑近在她唇上辗转。
猛地将人推开,张流徽擦了擦嘴,缩到角落里,眼波盈盈地望过去,“你,你干嘛。”
“我不想和离。”
萧共秋挪着身子,凑近了点,加重嗓音:“娮娮,我不想和离。”
话音落,男人再次往前凑近,直到将人再次抱在怀里,紧紧拥着她,手抚摸着她的脸,无视她微微地挣扎,托着她的背脊固定在自己怀里,将唇凑了上去,四瓣红唇紧贴在一起。
“娮娮,不和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035 这鬼来得真
暧昧似乎顺着这话融于空气中, 抽丝剥茧地发酵,扩散开来。
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 那生吞活剥的架势让张流徽不自觉地想往后退,可偏偏…拖着她腰肢的那只手非常的强硬,不允许她离开,哪怕只是身躯微微分开都不行。
四唇微微相处,两人的鼻息互相喷洒。
那熟悉地气味氤氲在周边,她很熟悉, 那是她喜欢的味道。
成婚后,萧共秋的一应穿着或是沐浴所用之物,都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每一种都是豆蔻姑姑拿来问过她的。
熟悉,且欢喜。
蜡烛在角落里无声融化,空气里浮着晚玉香的媚,她现在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
萧共秋微微叹气, 把人扣在怀里, 还是不能逼近了,也不能离远了。
是他的错。
“娮娮, 只要不和离都好说的。”
萧共秋微微垂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吻, “你不是想要代皇上巡便大昭吗?待苏州事了,回了盛京,将朱荥培养起来, 我便向皇上请旨陪你游遍大昭山河如何?”
他的存在, 是政权的博弈。
是皇上想要降低世家掌控朝堂的先锋。
这些年因为郡主,科举年年办,朝堂上的寒门学子已不少了, 就算是世家子弟也多是有才之士,他的存在亦是可有可无。
只是大理寺为重,势必要找个如他一般真心为民之人。
朱荥很不错。
至于请旨能否成功,这点甚至不用多想。
听到这儿,张流徽那点不好意思一下就没了,她仰头,带着希翼的目光看向那格外陌生的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要放弃这么好的前程,陪她玩?
世间男子,少有不追名逐利的。
她一姑姑的驸马,尚公主一步步走向权力,最后不仅对姑姑不好,还计算着杀妻,若不是皇祖父早逝皇舅舅登基发现这事,那姑姑早死了。
甚至死得悄无声息,而驸马也会一步步朝着权力中心靠拢。
萧共秋要放弃自己的前程吗?
为了她?
萧共秋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掠过她的手腕,像一片羽毛坠入湖心,涟漪荡开的瞬间,就听见那惹人心间发痒的声音:“郡主就是我的前程。”
张流徽的眼神开始闪躲,手也不自觉的缩回袖子,可偏偏她一动,男人就察觉到一把将她拽住。
挣脱不开吗?
能缩回去的,但她不想。
张流徽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放任萧共秋,但她很欢喜。
再次抬头,她细声道:“叫我娮娮。”
好听,和皇舅舅大哥他们叫出来的感觉根本不一样,痒酥酥的可好听了。
红晕慢慢爬上她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想要掩饰掉内心的害羞。
张流徽身子动了动,感受到那腰肢手的热意,很不自在,但这时她也不敢去看。
萧共秋白皙的脸也不自觉的多出了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掌下柔软,他不想放开,那些话很难为情,但他还是想说。
郡主如今这般,是有些喜欢他的吧?
越想,萧共秋越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像火烧一般。
而张流徽则想得更多,他,他们刚刚已经亲了,后面,后面是不是…
一想到成婚去皇舅母给的画本子,整个人都燥热起来了。
好羞人啊。
就在两人目光愈发黏腻的时候,外间传来天冬兴奋地叫喊声。
“郡主!抓到了!抓到鬼了!”
猛地,萧共秋再次被推开。
张流徽连忙下床,拿过架子上的披风,扯过被南星加工过的鞭子,着急忙慌地出去了。
萧共秋还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
夏日的锦被很薄,衣衫更是薄如蝉翼,微微搭在身上,一点隆起就能瞧得清楚。
就这么半靠下去,萧共秋缓缓吐出口浊气,那甜蜜的气息却不受他控制,一如既往地往鼻尖钻,要爆炸了。
这鬼来得真不是时候。
天冬根本没注意自家郡主的不自在,那嘴在见到张流徽时就没停过:“郡主,我们在那水井边上抓到的人,守了这么多的密道出入口,还真差点被他们跑了。”
“他们这密道做得可真好,水井里的侧边就有一个门,之前我们这么多人打水,再之前这水比这暗门还高,关上竟然都不漏水的!”
“还有还有!郡主,您不知道那女鬼多吓人,浑身长满了蛇鳞,都看不清人样了。”
“不过郡主您别担心,莫老正在医治,就是神医门的青霜解毒粉还没到,这人不一定能活。”
在天冬叽叽喳喳间,张流徽到了莫云治人的那间房。
鬼有两人,一男一女。
也就是林朗和晓月。
“郡主,那男鬼在隔壁房,您要不先去看看?”南星守在晓月房外,不为别的,现如今晓月的治疗就跟剥皮似的,场面血淋淋的,不适合郡主观看。
张流徽听劝,一般情况南星她们也不会拦着她,能拦着她的,实在是看不得。
林朗长得很清秀,这长相,很适合去男风馆。
是男男女女都爱的长相。
张流徽一进去,林朗就‘砰’地一声跪下了,磕头请罪。
直到额头出血,这才抬起那张惹人怜爱的脸。、
张流徽打量得仔细,他脸色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苍白,如同久未见阳光的花儿,脆弱极了。
“还望郡主饶命,渡川是被逼无奈的,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天冬搬来了一根椅子,张流徽被伺候着坐下,尊贵优雅。
“一直叫本郡主饶你性命,可你做了什么,本郡主一点都不知道啊。”
渡川缓慢抬起头,青衫上沾染了血色,斑驳如画,湿漉漉的发梢紧贴着削瘦的脸庞,“装鬼这件事是,是姜娘子找上我的,我本是王家戏班的怜人,一月以前,姜娘子常来戏班子看戏,回回都点我,我以为我…”
渡川抬眸看了看张流徽的神色,没发现什么只能小声地继续说:“班主本想留着我多挣钱的,但姜娘子给了班主万两白银,当晚戏班子就离开了苏州把我留下了。”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在这么多人面前卖笑唱戏了,也以为自己得遇良人,哪曾想…”
渡川哭了起来,梨花带雨的。
可依旧没等来贵人青睐,他紧紧地咬着下唇,眼角带着泪光,轻声说:“姜娘子将我带到了静园,说我要是不听话,那些人就是我的下场。”
“那些人?”
渡川蜷缩着肩膀,微微发抖,脸色煞白:“姜娘子把我带进了密道里,里面好,好多的蛇…密密麻麻的,缠绕着,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下散发着波光粼粼的光,一条条蛇吐着蛇信子‘嘶嘶嘶’的,可怕极了,最可怕的是往里走,有几间牢房,牢房里有的人满身蛇鳞有的满身是血,有的正被那些蛇缠绕得大叫。”
“不仅如此,还有人被拖下去,喂,喂了蛇窟。”
“不!那都不能称之为人了!”
渡川浑身颤抖个不停,此时连呼吸都感觉痛苦,面上也变得扭曲而狰狞,手指扭曲在空中胡乱抓挠,眼睛更是瞪得像铜铃般大,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巴大张,“我错了!我错了!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天冬握着剑柄挡在张流徽前边,还未拔剑,眼前癫狂的人已经倒下口吐白沫。
“愣着干嘛!找莫老啊!”
张流徽起身不顾天冬的阻拦,走到渡川身边,蹲下伸出手指探在他的脖颈上,有轻微地跳动。
刚松了口气,就见门口来了个人。
一身红衣,脸色沉沉。
走进来轻柔地将她拉起,从怀里抽出那方香妃色的手帕,慢慢擦拭着那只碰过渡川的手,连指缝都不放过。
“这些事让天冬她们来做就行了,用不着郡主亲自动手。”
张流徽心里七上八下的,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回荡,让她感到无比的心虚和不安。
她也没做什么。
莫云骂骂咧咧的过来,几针扎下去,没好气地说:“别人在老夫这个年纪都含饴弄孙了,也就老夫命苦,一人干了一个太医院的活儿!”
“回去看我不骂死老马!”
凭什么他能在盛京享福,他要来苏州受苦。
当然,他也没忘记身为一个大夫该做的,“别再吓人了,再吓真死了。”
交代完,嘴里继续骂骂咧咧,那骂人的话就没停过,当然也没重复过。
萧共秋哑然:“莫老挺适合去御史台的。”
“他要是听到了,又得骂你了。”
若不是莫老不想当官,受不了官场那套,能来她郡主府吗?
就莫云那神医门门主大师叔的身份,找他看病的数不胜数,一般人能拒绝,有权有势的他敢吗?
一个人倒是无所谓,但他总得为他的好师侄考虑。
能帮他拒绝所有人还不用怕得罪人的,算来算去,也就她一个。
所以,张流徽从不怕莫云离开。
萧共秋偷偷摸摸把人揽入怀中,不动声色道:“这不是有郡主在吗?”
张流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人真会蹬鼻子上脸,却也没制止,而是问:“刚刚渡川说的你听见没?”
萧共秋心中一片熨帖,微微点头,“他如果说的是真的,那我倒是猜到了一些。”
“什么?”
“王刺史不收拾静园,无外乎是预计晚上装神弄鬼,总归是有办法将我们留在这儿的,当时我们随行的侍卫不过百人,就算是以一敌百的好手,也受不了阴招。”
那么多的蛇,深夜,浓雾,很容易中招的。
“听他描述,那蛇应该就是青霜蛇了,郡主若是中了青霜毒会怎样?”
张流徽一愣,她若中了这毒,萧共秋肯定无心查探苏州之事,莫老也会立刻联系马御医和神医门的人,而南星等人也会上报。
若是中途她死了或者传回盛京说她死了,皇舅舅他们…
说不定皇舅舅还会亲自来苏州。
就算不来,大哥太子哥哥总会有人来的,来的甚至还有军队。
那时京中守备就薄弱了…
造反也更加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负心人特征
渡川昏死过去了, 但晓月还活着。
莫云萎靡的从房间走出来,路过张流徽几人身边时,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嘴里直念叨着:“神医门的人都死了吗?还不来,非得看着大师叔我累死才到吗?老马啊,老马…”
莫云步伐沉重,缓慢地挪动着脚步,朝着静园大门走去, 时不时的抬头往天上看,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张流徽沉默:“南星,传信去看看神医门的人什么时候到。”
再这样下去, 莫老恐怕真要坚持不住了。
见到萧共秋竟然没嘲讽几句,这状态很不对。
张流徽对莫云的医术非常有自信,他能在这时出来,就代表他已经做了他现在所能做的所有, 去保住晓月的命。
最后是死是活, 就看上天是否眷顾了。
天冬一想到之前莫云的治疗方式,在张流徽推门要进去的一瞬间, 上前一伸手,挡在前方, 大气凛然:“郡主!让我先去看看!”
张流徽默默缩回脚,“请。”
天冬:……
残忍的事她们做得少,这么残忍的事还真没做过, 当时她都以为是莫老泄愤。
谁曾想这是治疗。
晓月还没死, 她是真佩服。
不一会儿,天冬就叫人进去。
萧共秋走在前边,谢郡马治伤时他看了全程, 场面确实不算好。
床榻上,只能看见晓月的脑袋露在外面,却也缠着白布,染着血。
脖子以下支着一张白布在上方,看不见,仅根据脑袋上那红色的血布,也能知晓那白布下面是怎样的惨状。
可偏,晓月醒了。
睫毛微颤,缓缓睁开,“郡,郡主…”
张流徽挑眉,认识她也正常。
“奴家玉盈,乃,乃玲珑阁花魁,曾得,得郡主相救。”
晓月,也就是玉盈,说话都带着气声。
萧共秋倒茶水的手一顿,侧眸打量起浑身是血的女子。
玲珑阁可是盛京有名的青楼,其中以花魁玉盈和雨潇二人担任,京中爱色之人常往。
郡主…
萧共秋又看了回来,认真思索张流徽脸上神色,郡主又是怎么救了花魁的?
张流徽怔愣了一下,又凝住了眼神,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抿唇,目露惊诧:“玉盈?可当日本郡主救下玉盈后,她与心上人回了家乡,本郡主记得这家乡似乎是在锦州?”
晓月阖上眼,微微点头,幅度很轻微。
“奴家本以为他是良人,谁曾想呢?不过是将奴家当作工具,想,想将奴家送给送给陈郡王做妾!”
张流徽面不改色,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顾身体的哭。
她不痛吗?
晓月嗓音哽咽:“奴家不愿,逃了,可路引在他手中,哪儿也去不了,后来遇到了姜妈妈,是锦州浣纱阁的管事,她见过我一下就认出了我带我回了浣纱阁。”
“姜妈妈最初很好,我又以为遇到好人了,想着在浣纱阁也不错,总归是做过的事。”
“可后来,那人找上门来了,他,他说陈郡王很生气,若是我不答应就,就将我丢下去喂蛇。”
萧共秋收到示意,问:“蛇?什么蛇?”
“他们说是青霜蛇。”
晓月嗓音越来越哑,到最后甚至有点听不清。
张流徽猛地一拍桌子,茶杯中的凉茶抖了抖,溢出来了些。
萧共秋:……
“说!那负心人叫什么名字,本郡主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等负心薄情之人!”说完,张流徽还不忘侧眸警告身边人一番。
萧共秋适时表忠心:“我爱的只有郡主。”
直白地心意,张流徽有些不知所措,拍在桌面上的手指也下意识地蜷缩了几下,面色冷静问:“你不必怕,有本郡主在,无人可因此伤你。”
晓月眼眶通红,盈满了泪水:“多谢郡主,他叫方然,是三年前上京赶考了学子,落榜后便带着奴家回锦州,他与奴家所说锦州唯有一妹妹,实则…实则那是他的妻子!”
“什么!”-
晓月睡了过去,张流徽和萧共秋离开了房间。
“啧~”
张流徽忍不住地轻啧,“你说这事真和陈郡王有关吗?”
陈王叔一家,若在美色上被人利用,似乎也太过正常了些。
无论是陈王叔还是陈郡王,还是他家的子弟,皆是爱好美色之人,家中小妾数不胜数,一个个的皆是出了名的貌美。
陈郡王的长子张腹当初和刑部尚书之子孟云舟,两人为争玉盈和雨潇大打出手,还闹到了皇舅舅面前,最后打了三十大板。
本以为二人能够消停下去,伤都没好透,两人又跑去了玲珑阁。
招玉盈和雨潇二人伺候。
很明显,两人又打了起来,肉搏。
最后,两人商议一人一晚换着来,这才消停了下去。
至于救下玉盈…
“当时玉盈私底下去见方然,被张腹撞见了,要杀了玉盈和方然泄愤,是我路过两人才得救。”
萧共秋的手很自然的揽着那腰肢,毫不遮掩自己的小动作,“玉盈一事我也有所耳闻,腹小郎君和孟小郎君二人常年因为小娘子出手,京兆尹不敢得罪就找到了大理寺来,后来两人一遇事就来大理寺。”
解释完自己为什么会知道玉盈一事后,萧共秋才说正事:“我所知玉盈入了郡主府,帮郡主办事去了。”
哪怕那是青楼女子,一旦和清河郡主扯上关系,也就没人敢说了。
张流徽点头:“对,方然那人我看过,也让人去查过,没看出有负心人的特征啊。”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欺负女人的,那些负心人更是该杀。
处理地事件多了,也总结出了一些特征。
其一惯爱说甜言蜜语,什么海誓山盟张口便来,且他们是有针对性的。
如你爱财,他便说:“待我们成婚后,家中钱财皆交给娘子你打理。”
需要你付出时,他便说:“卿卿,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到时我便用这些金银给你买那发簪…”
其二没有界限感,对谁都很好,尤其是那些对他有帮助的小娘子,或许不止小娘子。
其三表里不一,负心人往往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表面上是你所以喜欢的,可能是文质彬彬可能是鲜衣怒马,实则坏事做尽,丧尽天良。
其四……
……
听完张流徽这些年来总结出的负心人特征,萧共秋不由地在脑海里一一对比自己,好在,都没沾上边。
拉住张流徽那纤细的十指,萧共秋细细摩挲着,“娮娮,我可不是负心人。”
萧共秋的目光太过直白,张流徽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那谁知道呢。”
“哎呀,反正我没看出那方然有什么不对的,而且你也说了对外大家都以为玉盈为我办事,实则我也真是放她二人回想成婚。”张流徽快速地转移话题,“不过…方才晓月那意思,似乎我不知道方然的名讳?”
可她既然去查了,又能放玉盈和方然离去,怎会不知那落榜学子的名讳?
当初她所查,方然确有一幼妹,暂住大伯家中,方然则是上京赶考,亲妹妹怎会成为情妹妹。
这晓月话中真假相掺和,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人不是玉盈。
面容有毁,所以只能通过她所说知晓她的身份吗?
这毁得可真是时候,她都开始怀疑自己人出了问题,这毒是她们射的。
啧…
而且锦州和苏州离得可不近。
“交给我。”萧共秋瞧见她眉心紧促,抬手用指腹轻轻摸开。
刚碰上,就被推开。
手愣在半空中,萧共秋露出惊诧。
他这是被嫌弃了?
空气忽然安静,熬药烧柴的噼啪声无限拉长,张流徽恨不得钻入密道,忘记刚才那幕。
“我要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张流徽脸颊像被火燎过般滚烫,耳尖红得能滴血,听到那毫不犹豫地‘相信’二字时,更是无措,“我,那是你手太粗糙了,刮得人脸疼。”
萧共秋没料到是这层原因,伸出五指,看着那满手的茧默默收了回去。
郡主金尊玉贵,莫说是手,便是足也是玉足,保养得极好,他这手…确实糙了些。
“回去我好好养养,定不会刮得郡主脸疼。”
萧共秋的笑容显得有些拘谨僵硬,连不愿意离开她腰肢的手也收了回去,藏进宽大的官袍中。
张流徽不傻,强硬拽过他的手,仔细打量:“你这可能得养好长一段时间,等神医门的人到了让他们调配个药膏就好。”
“还有还有,还要多吃点你这身上一点肉都没有,要是这样回了盛京,皇舅舅还以为我对你不好呢,在我们家,你这体格是不行的,碰到仇人那不一招就被打了?”
作为皇室中人,还是受宠的皇室中人,遭遇的刺杀可不少。
幼时更甚,出去一次,次次都能碰到刺杀,甚至有的,出门一次刺杀数次,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就萧共秋这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一推就倒的模样,都不用派精锐刺客,一个武功稍好些的就能给他杀了。
张流徽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整个人也依偎在了他怀里。
萧共秋原本低沉的情绪瞬间起了波澜,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迅速将人紧紧抱住,张流徽抬起头来,他轻咳一声装作无事发生,低垂着头低声道:“听娮娮吩咐。”
“咳咳!”
没人理。
“咳咳咳!”
依旧没人理。
莫云气急败坏:“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还在这儿谈情说爱!啊!要死了!”
“你们知不知道这脚底下踩的有多少青霜蛇!这是要命的!我手里没解药了,炼制又费时,烧死也难保不会有逃走的,城中这么多的百姓。”莫云吼到一半,在张流徽面无表情的直视下,对准萧共秋:“还有你,不好好办差对得起皇上对你的信任吗?”
“你去密道了?”
张流徽来到莫云身边,上下一打量:“我还以为你要消沉到神医门的人来,没想到还去了密道,可以啊,老莫。”
莫云拂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怨念极大:“还是想想办法吧,我洒了药粉,暂时出不了事,但……”
莫云微笑:“总归,是真有人要你命。”
不等张流徽变脸,莫云就笑了:“郡主,你的威名怎么不行了啊。”
张流徽握紧拳头,忽略莫云的日程念叨,对身后的男人道:“枕头下有一账本,你先去看了,自己记清楚,看完了就交给佩兰姑姑。”
“本郡主倒要看看,背后之人想怎么把本郡主留在苏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037 沐浴焚香三
刚到那井边, 萧共秋也过来了。
张流徽余光瞥到,掠过一丝惊讶, “你这么快就记住了?”
萧共秋上前,垂眸面色严肃,修长的指尖挽转着张流徽披风上的系带,“郡主休要抛下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泛着细碎温柔的光芒,让人感受到一股暖意。
张流徽也不敢看人眼, 默默垂下头:“你发现了。”
账本重要,但不应该是交给佩兰姑姑。
佩兰领郡主府侍卫,为清河郡主的贴身侍卫, 无论何时都不应该离开郡主。
往日是不会让他将账本交给佩兰的。
萧共秋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轻揉了下那依旧慵懒的发丝,“我虽不会武,却也不会成为拖累的。”
“更何况…”
在张流徽抬眸看来时, 萧共秋轻舒一口气, 道:“我怎会让郡主独自立于险境?”
张流徽身子一颤,随即轻笑一声, “别的人都离开了,在场的谁不是会武功的, 就你…非要逞能。”
嘟囔几嘴,张流徽昵了他一眼,认真道:“记得跟紧我。”
随即又从怀里拿出几个瓶子和绣帕塞到人手中, “上次给你的匕首带着没?杀了人别怕, 总归本郡主在这儿,也没人敢治你的罪。”
“带了,不怕的。”
张流徽心中一松, 搭在腰间上鞭柄的手却依旧未动,侍卫率先进入密道,随后是南星,再之后才是张流徽。
查案她不会,也不愿意动脑子,可造反之事事关重大,管他三七二十一,冒头就得按下去。
更何况,竟然想把她留在苏州。
多久了,没遇到胆子这么大的人了。
真新鲜。
密道昏暗,却在张流徽进来的前一刻,灯火通明。
一行人不像是探密道的,倒像是来郊游的。
张流徽披着红色的披风,内里是粉白相间的里衣,袖长宽大,腰间却是精致的长鞭,由一身红衣的郎君扶着。
“这密道修得可真大。”
长得看不见尽头,宽能平站四人。
走在前方的侍卫一边走一边将两边的油灯点亮。
“有水声。”佩兰来到张流徽身边,低声说道:“还有蛇,很多蛇。”
水声和蛇声她自然也听到了,其实她可以不用下密道的,就坐在院中恭候便行。
可…她实在不想在和人打斗的时候,冒出一群蛇捣乱。
蛇她倒是不怕,但很烦也很恶心。
“你怕蛇吗?”继续往里走,声音越来越大,张流徽突然好奇地侧眸看去,“等会儿会去蛇窟,你若是怕我让佩兰送你上去。”
“等会儿我也是要上去的。”
萧共秋扶着她的胳膊稍稍用力,把人带入怀中,硬气道:“郡主,我是农民。”
幼时穷时,要是抓到了一条蛇,那就是加餐,岂会怕。
张流徽一怔,眨眼良久才反应过来,萧共秋穷。
知道他不怕,张流徽也不多说,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借着力往里走。
七拐八拐的,来到了渡川所说的牢房,跟府衙内的大牢差不多,但更加恶心。
府衙内的牢房是定期清理的,牢房内若有人不爱干净,死刑的会在行刑前由清理牢房的衙役行刑一番再送往砍头地点,其他的会根据程度来判定出狱时要赔多少银两。
一般人可没钱,所以哪怕在家中都是不爱干净脏兮兮的那挂人,坐牢可爱干净了。
可这里…
张流徽默默拿出两张干净帕子,一张凑到萧共秋鼻子前,一张自己按在自己鼻口处,闷声道:“你快按着啊,别等会儿熏晕过去了。”
真歹毒,竟然用此等阴招。
侍卫们一一闭气,嘴却怎么也忍不住。
“我家茅圈也没这么臭的,这里堆屎了吗?”
“屁!那乱葬岗都没这么臭的。”
“yue——”
一行人骂骂咧咧,却也认真搜寻。
张流徽的头默默一歪,靠近萧共秋的肩膀,感觉轻松些,直接就靠了上去,“所以渡川说的是真的?”
“真真假假才骗人。”
萧共秋轻拍了下她的腰肢,待她立直身体站好后,这才从怀中掏出布手套套上,朝着牢里走了去。
张流徽认真瞧着这一幕,她发誓,萧共秋不沐浴焚香三日,别想进房。
“蛇窟在哪儿。”张流徽赶忙问人,早些把那青霜蛇解决了,早些上去,太臭了太臭了。
张流徽抬手扇了扇,发现整个密道都是臭的。
深吸口气,差点没晕过去。
“南星!”
“扶我一把。”张流徽歪歪倒倒的靠在人怀里,“十人一组,带上莫老准备的东西,去把蛇全给本郡主灭了,剩下的人五人一组,不管是凿墙也好,还是继续挖地道也好,给本郡主找!”
她不信,这密道内没有其他的路。
水是从哪儿引来的?
矿又是从哪儿运来的?
问了这么多的百姓,可没人看见静园有人进出。
这么多的蛇,需要的水和矿要多少?
不可能完全做到无人发现。
就算是杀人灭口,也得有人失踪。
可都没有。
那就太奇怪了。
主要是…这里的味道,她也坚持不了太久。
回去,一定要找皇舅舅要赏赐,呜呜呜呜呜…
一吸鼻子,味道直冲天灵盖,张流徽真快晕了。
余光瞧了眼正蹲在地上的萧共秋,不仅如此,那手不知道沾了什么,他还凑近鼻尖一闻。
张流徽:…
“南星啊,记得提醒本郡主,回去定要让萧共秋焚香沐浴三日,知道吗?”
南星笑着点头。
不一会儿,似乎是被臭得没知觉了,张流徽恢复了力气,不用人扶着,自己站直了,当即吩咐剩下的侍卫,“把那些很臭很臭的东西都装着,等会儿那些人赶来,都给本郡主丢过去,一定要砸中人知道吗!”
“是!”
侍卫们兴奋了,虽然真的很臭,但能恶心仇人,其实也没那么臭啦~
捂着鼻口,张流徽还要用手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到了萧共秋身边:“你发现了什么吗?”
萧共秋清理出一张稍微干净点的凳子,把身上的披风取下折叠好铺上,这才道:“这里恐怕不止牢房这么简单。”
“你看这儿。”
张流徽刚坐下,就随着萧共秋的视线看了去,被萧共秋清理出来的一条条蛇蜕,然后呢?
想表达什么?
“怎么了嘛。”
萧共秋沉默了一瞬,说:“如果这里只是用来关人的,就算是制毒养毒,做些什么惨无人道的实验,也不会有这么多的蛇蜕。”
更何况,这还只是一个牢房里的蛇蜕。
一个小小的牢房,还没有郡主府的小凉亭大,便有这么多。
很难说这不是蛇窟。
若这是蛇窟,那…
“嘶嘶嘶——”
张流徽听着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缄默无语,淡淡瞥了他一眼,淡声道:“咱真成喂蛇的食物了。”
用力拍怕他的肩膀,张流徽起身叹气:“真会挑时间。”
南星带人守住各个出口,将莫老给的药粉不要钱似的洒满了,看着那一条条青霜蛇想上前却又不敢的样子,一群人笑呵呵地。
张流徽看不用她出马,又坐了回去,“你说这些蛇会不会从其他密道口进来?”
一条路不行,换一条路不就行了吗?
她可不信只有他们知道的这几条路。
密道密道,四通八达这才对。
可偏偏到了这,除了前面的一个‘蛇窟’就没其他地方了。
蛇窟那儿有一个人造湖泊,周围还堆满了矿石。
所以,水哪儿来的?矿哪儿来的?
张流徽真觉得背后的人很傻,都不知道做个戏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不然还能迷惑一下。
“郡主,金口玉言啊。”萧共秋一挥匕首,扎进一条青霜蛇的七寸。
再怎么厉害的毒蛇,七寸也是命脉,改不了。
张流徽默默甩出一把的药粉,青霜蛇又退了。
她似乎从一条蛇的眼里看出了愤恨。
“能跑到这,证明这里也有密道。”张流徽这下真起身,“萧郡马,交给你了。”
萧共秋挑着眉,眼里带着笑,暧昧非常,还是那蹲着的姿态,方向朝着往外走的张流徽,“听郡主命。”
张流徽不自在地回头瞪了一眼,这人怎么回事。
自那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佩兰依旧立在她身边,南星正带着人一边砍蛇,一边标记蛇是从哪儿出来了。
蛇多,但南星他们手也快,不一会儿,一条活着的蛇都没了。
天冬叹息:“得亏莫老没来,不然不知道得多心疼。”
神医门养青霜蛇的矿石是朝廷特批的,矿石不多,青霜蛇也不多,用蛇自然扣扣嗖嗖。
可这儿呢?
满地都是。
“也不知道死了的青霜蛇能不能给莫老他们治毒。”
“郡主!这有密道!”
“郡主,西北方向找到八条密道!”
“郡主!蛇窟有一条密道,不知出口在何处!”
“郡主!”
“郡主…”
“这是挖成啥样了!”张流徽都气笑了,可真厉害啊,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静园下挖了这么多的密道,有这技术早说啊,工部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一个个小队跑了回来,张流徽已经数不清楚这有多少个密道出口了。
别人是狡兔三窟,这算什么?
“都给封住。”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密道通往哪儿,只需要知道,那些人不能从这里过来。
“是!”
一队队人拆牢房的拆牢房,搬石头的搬石头,用机关的用机关,总归,所有已知密道口被封住了。
确认再没什么漏网之鱼后,张流徽才带着人往上。
哪知,刚露头的侍卫眼睛瞪得大大的,脖颈上被架着刀,眼前灯火通明,一个个人头大马的立在那儿,侍卫吓得张嘴就大喊:“郡主!咱被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38 你要演文弱
“上去!”
张流徽毫不客气:“本郡主的人死一个, 对面死十个,怕甚?”
要动她的人, 也要想清楚,有没有这本事。
她的语气及其平静,只微微放大了些声音。
露头的侍卫一想,也对,只要是郡主的侍卫,他们出行一亮身份, 还真没几个人敢明知不可为也要杀他们的。
再说了,就算真牺牲了,郡主府也会善待他家人的。
侍卫咧开嘴笑了起来, 不顾脖颈上的刀刃,‘咻’地一声直接飞出,拔剑指着对方。
他一出,身后的侍卫们接二连三地飞出, 皆是拔剑而出, 将井边围了起来。
最开始将刀刃架在那侍卫脖颈上的敌方人员,侧眸看了眼自家老大, 最后默默地将刀刃收了回来。
杀又杀不得,这样举着显得他很呆。
张流徽是被扶着上来了, 抖了抖黏在一起的袖摆,余光觑了眼身后上井困难得由竹影将他甩上来的萧共秋,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 这才认真看着周围将他们围起来的众人。
“多久了, 没见过主动找死的。”
不大的院落内站满了黑衣蒙面人,连那院墙上也趴着不少,弓箭手更是已经举着弓箭, 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将他们射成筛子。
最让张流徽不能忍的是,她站着,对面那带着银质面具的人是坐着的!
大胆!
“去,把椅子给本郡主抢过来!”
张流徽毫不畏惧,露头侍卫活得好好的,这些人至少现在是不敢动手的。
既然不敢动手,那就该她说了算。
郡主府的人自然以郡主的话为重,听了令,最前方的人毫不客气地一刀一个,把前面挡着的黑衣蒙面人一剑封喉,到了银面人面前,很有礼貌道:“还请将椅子给郡主。”
语言是礼貌的,动作…
一个大力士侍卫提着银面人往边上一甩,一群人端着椅子桌子,连带着桌上那茶水也被搬了过去。
南星连忙擦了擦,这才扶着张流徽坐下,“郡主委屈了。”
说完,又看了眼旁边站着愣住的郡马,礼貌道:“只有一根椅子,郡马多担待。”
萧共秋神色复杂,他以前只知道郡主很嚣张,但现在才明白,何为嚣张。
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明白这词的意思。
哪怕看不见那银面人的脸,萧共秋也能深切感知到那人如今有多气愤,那双看不清明的眼眸里盛满了怒火。
可那又怎样?
张流徽面露嫌弃的坐下,由着南星不知从何处拿出来的茶杯,从敌方势力那抢来的茶壶中倒出一杯清茶,随后又是那句:“郡主委屈了。”
萧共秋默默握紧袖中的匕首,那一个个箭矢如同猛虎,目标所对为郡主。
就算如此,张流徽依旧淡淡地,端着独属于她的粉色茶杯,轻抿了一口,轻啧一声:“你主子让你来杀本郡主,这么大的事,都不给你一点好茶喝喝?”
“要命的活儿,就这么敷衍你?”
银面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拳头紧握,可愣是不敢让人放箭。
周边的黑衣蒙面人举着刀,没得令,也只能举着。
张流徽单手撑着额角,甚至有些懒绵绵地:“莫不是还是个哑巴?”
银面人不回,她自顾自地说:“也对,除了死人,哑巴也很能守住秘密。”
“对了,你会写字识字不?”
面对无数刀枪棍剑,张流徽很好心的提着建议:“就算你会,也要说不会知道吗?”
“这样能活命。”
张流徽自认为很和善了,银面人却松开拳头一挥。
院墙上的弓箭手顿时放箭。
同时,张流徽一把将萧共秋拽下蹲着,面不改色地靠在椅背上,轻轻摇头,轻蔑之色毫不遮掩。
一圈的院墙都在放箭,每一支箭矢都对准了她,可…
无一支箭矢能真的到她跟前。
张流徽更放肆了,“就这?还敢来杀本郡主呢?”
甚至还敢造反。
张流徽是真不明白了,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异想天开的。
银面人可能破防了,招呼着人就杀了上来,从院门外不断进来黑衣蒙面人,郡主府的侍卫可以说是以一敌百,手中的剑都是郡主府下发的,质量很好,却也逐渐卷边了。
但谁规定了一个侍卫只有一把剑的?
张流徽一边嫌弃一边喝茶,最后真的觉得难喝,就递给了一边蹲着的萧共秋。
看着手中那粉色的茶杯,萧共秋难得沉默了。
周边是厮杀声,刀剑的碰撞声,还有侍卫一个飞跃,跃上院墙毫不留情地收割人命的同时,不忘割下被杀人的衣服,有人兴致勃勃:“这是我杀的!”
“知道知道,我杀的是他下面那个,你让开!”
不大的院门依旧不断地冒出黑衣蒙面人,渐渐的,他们已经不满足从院门进来了,还有翻墙头的。
可郡主府的侍卫,早有在下边守株待兔的。
杀了一个,双眼发亮,露出非常期待的目光盯着那不算高的院墙,期待着下一个兔子的到来。
萧共秋第一次体会到刺杀,但这…似乎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南星几人都还没出手。
现在的杀手都这么菜了?
在萧共秋的自我质疑中,张流徽把人拉了起来,自己起身,将人按在椅子上,想了下,拉开他的手,自己就这么坐了上去,“这些人都是来试探的,真正杀本郡主的人还在后边呢。”
此乃题海战术。
虽然这些黑衣蒙面人菜,哪怕那领头的银面人也菜得非常,但人多,指不定就真杀了她呢?
那就是他们赚了。
要是杀不了,也是正常,还能消耗了她人的精力。
何乐而不为呢。
萧共秋嘴角紧抿着,腿上的柔软再明显不过,还有那若有似无地香气,那青丝也随着周边杀得飞来飞去的人飞舞着,时不时的扫一下他的脸,痒酥酥的。
见萧共秋不说话,张流徽以为是被吓着了,好心安慰道:“你也别怕,有本郡主在呢,死不了。”
幼时刺杀她的人是不少,但这等场面确实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
萧共秋第一次遭遇刺杀,就遇到这等大场面,一时间被吓着了,也很正常。
张流徽想了下,安慰道:“这样的场面你得适应,以后要是再遇到,就别被吓得说不出话了。”
既然有人造反,那刺杀她的次数定然会骤然巨增。
萧共秋作为她的郡马,自然应该适应。
“郡主,我没被吓着。”萧共秋看着院内满地的尸体,郡主府的侍卫都快没地儿下脚了,场面很血腥,四周被清理干净的地方满是血迹,多得滴血。
他并没有被吓着,更多的是心疼。
面对如此,能面不改色,必定经历良多。
“那更好!”张流徽咧嘴一笑,臀部往里移了移,让双脚离开地面,一晃一晃的,“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虽然现在看着来杀本郡主的人挺多的,却也只是那森林中的一节树木,人只会多得数不清,不会少的。”
“唔,可能还会有军队吧。”
张流徽伸出食指沾着茶水,在那木桌上画着猪头,脑袋也随着双脚一晃一晃的。
她是高兴了,萧共秋却难受了起来。
刺杀一事稍后再说,郡主离他太近了。
萧共秋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刚有动作,腿就被猛地一拍,“别动!”
他双手撑着椅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扣住椅子腿。
心乱了。
萧共秋只能扭头看着周围的打斗场景,郡主府的侍卫已经不满足于用自己的剑了,捡过敌对势力的刀刃,砍着敌对势力的头。
身上青色的衣衫都染上了血,有的,甚至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了。
张流徽不知萧共秋在看什么,跟着看了过去,火光下,青色衣衫上有着朱红色,斑驳的晕染开来,有些丑。
“你说,以后郡主府的侍卫服换成白色的好不好?”
以往郡主府侍卫服是青色,只是她往常出门都穿得格外显眼,那她的侍卫自然也得显眼,这才选了青色。
可如今看来…这颜色也不那么好看。
张流徽冷不丁的来一句不仅是萧共秋,连带着南星两人都懵了。
怎么就突然跳到这儿来了。
萧共秋思索道:“想来郡主府的侍卫,平日里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杀人。”
所以,为了鲜血染衣好看,实在是没必要。
张流徽轻叹一声:“好吧。”
“南星。”张流徽看着越来越亮的天色,打了个哈欠,一晚上没睡皮肤肯定也变差了。
不过眨眼间,领头的银面人被南星一剑刺中胸口倒地。
领头的死了,黑衣蒙面人如同泥鳅一样,飞快地溜了。
南星见状,直接把银面人的脖子砍了下来,侍卫们跟着照做,势必不放过一个人,没死也得死得透透的。
满院的尸体,身子与脑袋割裂,一个堆一个,都快将院子挤满了。
血腥味萦绕在空中,张流徽捏着绣帕捂着鼻口,一手搂着萧共秋的脖子,招呼着:“快,抱着我离开。”
她的绣花鞋精致,还绣着月桂与白兔,淡黄色的鞋面并不想沾染上那浸满了血液的泥土。
天冬走在前面,“郡主您放心,您的厢房走时南星把房门锁上了,定是干净的。”
萧共秋抱着人,黑色的鞋面已经脏了,红色的衣摆上也站满了泥土。
今夜发生的一切,太过惊奇。
他不知别人遇刺是怎样的,但绝不会是郡主这样。
将人放到粉嫩的锦被中,萧共秋退开,扫了眼自己的这身脏衣服,默然:“我先去洗漱下。”
张流徽不在意地摆手,天冬也离开了。
躺在银纹粉色锦被中,张流徽抱着被子,问:“萧共秋,你说他们传信给皇舅舅和大哥他们没啊?”
她没有预知的能力,也就没提前传信,而现在,她敢打包票,她的信可传不出苏州。
不杀她,可能是时机没到,也可能是想看看朝廷的选择。
是明知有人造反还要派兵出来营救一介女子,还是皇家果真无情?
张流徽缓缓翻过身,没听到人回她,趴着探出脑袋,有屏风挡着,她只能瞧见那影影绰绰的影子。
萧共秋还在洗漱。
怎么这么慢。
指尖不自觉地拧着锦被,皇舅舅是爱她的,她知道。
太子哥哥,大哥,对她都很好,都很爱她,她都知道。
可…
真的会选她吗?
诚然,若是她站在皇舅舅的位置上,也会犹豫。
造反一事事关重大,一个郡主在外,不一定会死,但派兵出去,皇城守备薄弱,皇城是否失守皇位是否能保住可比一个郡主的死活重要得多。
张流徽缓缓闭上双眼,嘴一瞥,一想到皇舅舅选择了皇位和大昭,她就忍不住地想哭。
理解,怎么不能理解。
可就是…
心里很不得劲儿。
萧共秋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过来,就瞧见这一幕。
洁白的脸颊上双眼通红,连带着鼻头都红了,大大的眼框内盛满了泪水,在他走过来的一瞬间,四目相对下,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到锦被上。
虽然不明白,他洗漱的功夫郡主怎么就哭了,但现在明显不是问缘由的时候。
脱下鞋子上床,将人扶起揽入怀中,一点一点的擦干那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忙不迭地思索方才听到的,总不能是他没有即时回话吧?
“娮娮,皇上与徐侍郎都是聪明人,与郡主失联定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她遇害了?
张流徽不满意,嘴瘪得更厉害了:“你说本郡主重要,还是大昭重要?”
张流徽抬眸,也不哭了,嘴也不瘪了,认真地盯着萧共秋。
大昭与她,自然大昭更为重要,她能不知道。
让她选,她定然会选择大昭。
外敌来犯,她亦能带兵上战场,就算马革裹尸那也是为大昭而亡,死得其所。
可现在,她突然害怕,她不想从他的口中,听到有其他比她更为重要。
萧共秋是她的郡马,自然应是她比任何都要重要才对。
“娮娮最重要。”
萧共秋笑了下,俯身温柔地抱住她。
动作轻柔地擦过她的发尾,手指一动,披风便被他取下了,随手扔到地上,低声轻哄:“大昭为国,自然重要,可娮娮于我而言,命也。”
“嘁——”
张流徽把人推开,抬手用袖子自己擦干眼泪,哼唧一声:“就你,别说保护本郡主了,不拖后腿都算好了。”
萧共秋没有一点生气,温朗一笑,“所以娮娮才要好好的,才能保护我啊。”
“真不要脸。”
张流徽翻身下床,跑去洗漱了。
萧共秋微微挑眉,也跟着下床捡起那被他扔到地上的披风,想到如今的事态有些头疼的坐到凳子上。
来苏州之前,他知道苏州之行不会容易,怎么也没想到不容易到这样。
郡主府的侍卫皆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可再厉害,一百多的侍卫也比不上军队那成千上万人。
旱灾是假的,也可说是人为。
天是有一段时间没下雨了,但不至于大家伙一天连点水都沾不上。
所以,旱灾是引郡主来?
幕后之人又怎么确定,郡主一定会来呢?
萧共秋食指一点一点的,终于在张流徽出来时想通了。
苏州一带旱灾严重,朝中势必要派遣皇室中人前来,不是来治灾的,只为了彰显皇室之威,皇室并没有放弃他们,旨在安民心。
而如今皇室中,能担当得起此任的,勉强算得上三人。
太子、清河郡主,还有在朝中有实权的安王。
宣和帝只有太子一个儿子,身为大昭储君,一般情况下不会让他去往危险的地方。
而安王,有实权却低调,在百姓中声名不显,去往苏州一带效果不大。
所以,最后能去的也就只有…清河郡主了。
明知清河郡主会来,幕后之人想要留下郡主的命,所备皆是杀招。
如郡主所言,今晚的只是开宴小菜。
萧共秋手指紧握成拳,眼神中充满了焦虑。
“你怎么了?”张流徽拿着帕子按压着滴水的发丝,走到桌边把帕子塞了过去,背对着说:“想什么呢?阴气森森的。”
拿着帕子,一点一点的帮她绞干发丝,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无奈。
郡主似乎一点也不慌。
他知道郡主聪慧,平日里不愿意动脑,但此时此刻的慵懒劲儿还是令人感到诧异,“娮娮,苏州一事可是早有准备?”
“嗯。”张流徽也没瞒着,轻微地点点头:“这些你就别多想了,还是想想等本郡主把人拿下后,苏州该怎么恢复往日生机吧,这才是你的职责。”
萧共秋深深地叹了口气,“是,郡主。”
可这心中,总是担忧的。
头发干了后,两人就上床休整了,直到正午,萧共秋才清醒过来。
小心翼翼地将张流徽的胳膊移开,将他这边的锦被塞到她怀中,拿着架子上早准备好的衣衫就去洗漱了。
一出房门,天冬看了过来:“郡马,等会儿您穿这身。”
衣衫递了过去,天冬纠结了会儿,抿唇鼓足勇气道:“待会儿我们逃离苏州城的时候,您要记得你是个书生是个小白脸,害怕一定得表现出来,当个拖后腿儿的,尤其是离开苏州城池后,一定一定要记得,到时您记得跟紧郡主就好,别的就不要多问了。”
不等萧共秋理解,天冬又从边上拿过一个包袱,塞到他手中,认真叮嘱:“还有,记住了,这个包袱一定一定要随身携带,定不能丢了。”
天冬交代完,就去忙自己的了。
萧共秋双手抱着那个天蚕丝织成锦缎包袱,都懵了。
这是又要演哪出?
还有天冬给的那身衣服,灰扑扑的,但也比他从前的衣衫要好得多,至少不是粗布麻衫。
回房换了这身灰衣,一转身就瞧见郡主睁着的那双大眼,都不带眨的。
萧共秋:…
“别说,你穿这身也挺好看的。”
张流徽趴在床上,胳膊撑着脸,脚丫上翘,“我的眼光果真不错。”
萧共秋觉得,他穿着这一身,和这房间都不太配了,但郡主说的不错,她的眼光真的很好。
“天冬都和你说了?”
“嗯。”
“那就好。”
一行人用午膳,表演就开始了。
不再是金尊玉贵的马车,而是车行那种通用的马车,一行人全身警惕周围,南星扶着张流徽往外,天冬紧握着剑注视周围。
扶着张流徽上了马车,萧共秋也不负所望的演出了一个书生小白脸该有的慌乱。
上马车差点摔了个跟头。
待进入马车內部后,萧共秋感叹,不愧是郡主啊。
哪怕是逃命,马车内部布置得不仅精致,还熏着晚玉香。
张流徽半靠着,一身天青色衣衫,头上用了一根同色系丝带将头发竖起,看着简洁贫困,实则那料子也是千金难买的。
此刻她翘着二郎腿,指尖端着一杯热茶,马车飞快地奔驰着,速度虽快,郡主手中的茶水却稳稳当当。
萧共秋摁了摁眉心,看着桌上摆满了纸张,一翻全是苏州的待办事项。
他沉默了。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城门口。
被士兵拦下了。
“劳驾,里边是我家阿姐和姐夫,我们是牛家村的,特地回来接阿姐姐夫回村吃席的!”一侍卫大哥穿着萧共秋同款衣衫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守门的士兵,暗自塞了十两银子,“大哥,我娘已经死了七天了,今日头七,再不回去,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还望大哥行行好。”
守城士兵掂量了一下银子,笑着塞到自己怀里,然后继续拦着:“郡主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出城!”
萧共秋默默侧头,看着手拿话本子捂嘴偷笑的女子,有些无言。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如今这地步了。
侍卫大哥扒拉着守城士兵的腿,哭着就跪了下去:“大哥啊!我给您磕头了!我娘最疼的就是我姐,临终前就想见我姐,这要是见不到,不得来找我啊!大哥!我怕啊!”
“去去去!”守城士兵把人踢开,不耐烦道:“你娘你怕什么?”
“郡主下令谁敢不从?要是我放了你离开,到时郡主治罪,还能找到你不成。”
“回去!到时候带着你姐姐夫回去给你娘多磕几个头,想必你娘也能理解。”
侍卫大哥:…信不信郡主出来吓死你。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老子气?
越想越生气,侍卫大哥一个起身,在守城士兵欲拔刀之际,再次跪了下去,“大哥,你行行好吧,我爹要是知道我没把我阿姐带回去见我娘最后一面,得打死我的。”
“滚滚滚。”
一群人收了银子不办事,拔刀而出就要将他们赶走。
马车内的张流徽放下手中的话本子,掀开两层车帘,“木榕,杀了。”
守城士兵:???
“什么人!胆敢放肆!”
木榕没受过气,刚受过了,一把夺过刚收了他银子的守城士兵的刀,三两下就把人解决了。
眼看着来的人越来越多,木榕一个飞跃上了马车,猛地一甩鞭子,马跑得飞快。
萧共秋还在办差,愁眉苦脸的将批注好的事项放到一边,又继续看下一张。
张流徽凑了过去,看得眼疼,问:“你不觉得我残忍吗?”
虽然那些人该死,穿着士兵的衣服不代表就是士兵,一看就是杀手,在他们靠近的那一刻,就有人小跑离开。
没杀那人,只是让他通风报信的。
她大昭士兵,可不敢收这种银子。
她知道,可萧共秋一届文弱书生,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所以,在他的眼中,她是乱杀无辜的。
萧共秋懵懵地抬眸:“什么残忍?”
张流徽嘴角一抽,退了回去,“没什么,你继续。”
马车在前边跑,追兵在后边追,掀起一阵灰尘。
“郡主,三绝山要到了。”
张流徽了然,忙让萧共秋把东西收好。
刚将他批注好的纸张放进那看似灰扑扑的包袱中时,一个急刹车,没有准备的萧共秋一个后仰倒在了张流徽怀中。
不等他起身,外边木榕一声厉呵:“来者何人!”
张流徽拉开抽屉,将一柄软剑缠在萧共秋的腰间,想了想,缠了三把。
“等会儿一定记得跟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
萧共秋嗯了声,起身坐直,把包袱背好,刚要说什么,外面就传来一阵厮杀声。
他若是记得没错,外边就木榕一人,南星她们都没跟着。
三绝山他也知道,一边是高峰,一边是悬崖,前后两边皆是山。
但此刻,后有追兵,前有埋伏,所以郡主是准备带着他跳崖?
脑海中不停的开始回忆,来苏州前他看过苏州的舆图,对着周围很是了解。
三绝山…
落崖的人可无一人存活过!
“郡主,我们要不…”
张流徽拿着长剑就跳了下马车,拔剑而出,一剑一个。
想到郡主和天冬不停的叮嘱,萧共秋也跟着拿了把剑,装着文弱书生模样,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
一道噌亮的光刺了过来,狼狈的躲开,又是一柄刀刺过来。
张流徽杀得满身是血,也不忘她的郡马,心疼地对木榕道:“你去保护郡马!”
木榕满脸沉痛:“郡主!属下誓死保护郡主!”
“本郡主让你去保护郡马!”
“郡主!”
“你敢不听令!”
“…是!”
木榕一脸愤恨地杀了过来,将萧共秋拦在身后。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萧共秋真的很想骂人。
难怪这么多的侍卫暗卫,郡主她们选中了木榕,先是城门口的奔丧,后是誓死保护郡主,太会演了。
人数过多,很快张流徽和木榕就不敌,被包围到悬崖边上。
银面人骑着马,慢悠悠地在一众黑衣蒙面人的开道中来到了最前方,朗声道:“郡主,您若是投降,我倒是能帮您求求情,日后您还是大昭最尊贵的郡主。”
张流徽冷笑:“最尊贵的郡主?你见过谁家郡主会投降的?”
她昂着脖子,以剑代替手点在地面上,“你跪下,求本郡主,本郡主倒是能考虑考虑。”
正在演文弱书生,被木榕扶着的萧共秋差点没绷住。
眼前是什么事态?
密密麻麻看不清的黑衣蒙面人,而他们…
会武的两个,皆受了伤,还有个他…说实话,真有点拖后腿了。
一张脸在马车上被郡主涂的煞白,被木榕护着的时候,他还时不时用木榕身上的血往脸上身上抹。
看上去比打架的两人还要虚弱。
“郡主,您可能没搞清楚状况。”银面人声音冷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狂妄震惊到了,音色有些变化:“您要么跪下求我,要么…死!”
张流徽唔了声,手中的剑被她挽着花刀,“你觉得好看吗?”
银面人:?
“不懂得欣赏的蠢货!”
怒骂一声,张流徽另一只手拔出后腰的夏荷金簪朝着那胆小的银面人射去。
为防止一个暗器不中,张流徽来回甩了七八个出去。
“杀!”
打掉一个,第二个接踵而至,银面人还是中招了。
他拔下金簪,不用多给一个眼神,就知道气得不行。
木榕偷摸地低声一句:“郡马,等会儿跟着郡主啊。”
未等萧共秋答应,木榕一个飞跃,杀了不少人,一下就窜到了包围圈中间。
此刻张流徽被逼到绝境,后退一步便是悬崖。
知道要跳崖的萧共秋挥舞着剑,到了她身边,一个踉跄,拉着她就往后倒。
措不及防被带下悬崖的张流徽来不及骂人,一把拉住萧共秋,那把兵造坊特地为她打造的剑死死地往边上的崖壁刺去。
一路火花带闪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039 再次跳崖
“如果不是把你祖宗十八代查清楚了, 我真怀疑你是幕后之人派来谋杀本郡主的。”张流徽坐在石头上,左手拉扯着右手, ‘咯噔’一声,脱臼的右手好了,舒展的秀眉一皱:“用那个包袱里的药,帮我洒点。”
萧共秋低着头,无法言说当时他怎么心血来潮演个踉跄的。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木榕进了包围圈, 都快杀出一条血路了,好长一段时间,郡主也未离开那个位置。
他以为…就是这了。
谁曾想呢?
还要再偏移一点。
他知晓她并未怪他, 可越是如此,心中越是过意不去。
萧共秋有些无力地把背在背上的包袱拿下,一边找药一边震惊羞愧。
里面不仅有他和郡主衣服,还有金子银子一大堆, 剩下的全是药和酒。
终于找到金疮药了, 萧共秋来到张流徽身边,青色的袖子被他慢慢地往上掀开, 动作再轻柔,袖子沾着的血肉往上一扯, 那忍着的闷哼声轻响,寂静空旷的山洞内难以忽视。
天青色的袖子成了朱红色,还滴着红色的水珠, 手臂上是肉翻开的刀伤。
萧共秋唇线绷得紧紧的, 宛若受伤的人是他一般,共感了疼痛。
抬眸看去,那满是汗渍的小脸煞白, 一双眼眸紧闭,眼睫一颤一颤的,脖颈间青筋暴起。
在他记忆中的郡主,一张鹅蛋脸总是莹润生光,那双圆乎乎的眼眸清亮,笑起来眼波流转,宛若初春融化的溪水,闪着娇俏的光芒。
遇到欺压百姓的官员,总是冷着一张脸站在前边,将百姓保护在身后。
打了奸臣,小脸一扬,傲娇的求夸奖。
因用了力,娇嫩的手擦破皮,眼眶红红的,一哄那眼泪如决堤一般,哗啦啦的往下流。
可现在呢。
那伤再下去点都能见到骨头了,郡主还揽着他下了崖,一声不吭,似不知道疼痛一般。
那双灵动地双眸也变得深沉,唇没有一点血色,周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共秋眼睫垂下,盯着那满手的红,喉结慢慢地滚动着,动作轻柔地擦拭周边血迹,然后又拿出药酒准备用布沾着酒慢慢擦洗,动作缓慢。
张流徽眉峰紧蹙,一把夺过药酒淋在上面。
依旧没吭声,可额间青筋暴起,冷汗直出,连带着脸色也白得近乎透明。
“诶。”
她的动作极快,萧共秋伸出手也只是接住了一些流出的药酒,对上那双冷静又带着催促的目光时,他叹了口气,也明白这里不能长久的待下去,手上动作加快却依旧温柔。
“我们得快点离开。”张流徽捂着那被缠得满是白布的手臂,微微动了下,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直冒。
手臂的疼痛让她从心底里散发出一阵害怕,等会儿她能去准备好的那个山洞吗?
又能将萧共秋安全无误的带下山崖吗?
但没办法。
哪怕从小练武,幼时跟着爹娘还上过战场,却也是千娇百宠着长大,除了练武会受伤外,就只有抽人的时候因为用力擦破手,越想,眼眶就更红了。
有些想使性子了。
憋着一口气,张流徽来到悬崖边上,此刻他们位于半山腰的山洞,前后左右皆无路。
这座山的山洞不少,根据他们起初的准备,东西都在旁边的那个山洞内,谁曾想萧共秋这一出,下落地点出现偏差,一路掉落,她只能先来这个山洞了。
萧共秋没有说话,脸色黑沉沉地只是站在她的身边,脑海里一直回想着严夫子见到他第一面说的话:
“你筋骨酥松,练武最多只能强身健体。”
筋骨酥松…
若是他筋骨好,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不仅帮不了娮娮,还成了个拖后腿的。
拖后腿哪需要演,他不就是。
张流徽满心怒火,观望着两个山洞之间的距离,在脑海中计算了无数次,这才道:“等会儿我先过去,到时我让你跳你就跳。”
手臂上的疼痛不停的刺激她,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连带着对幕后之人的怒火更大,恨不得此刻就报复回去,哪怕那人死了她也要鞭尸的程度。
“我要是没接住你,就算你倒霉了。”张流徽面色严肃,抬眸对上那双自责的眼眸时,叹息一口气,明知萧共秋作为聪明人知道此刻不会情绪占据头脑,却仍旧不厌其烦地叮嘱:“你别给我寻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萧家村屠了。”
“你不会的。”
嗓音嘶哑得难听,张流徽眉峰蹙得更紧,哼唧一声:“你看本郡主敢不敢。”
虽说这确实不是她的作风,但她若是真要屠村,也可以不让外人所知。
皇舅舅几人知道了,生气,但也不会要她的命。
有如此权力,萧共秋竟然这么肯定,张流徽目光斜昵了过去,她身为郡主怎么能被郡马拿捏?
翘着嘴不悦道:“你作为本郡主的人,不管是身体还是思维都只能是本郡主的,你知道吗?”
她强调着身为郡主的威严,哪怕那张脸嫩嫩的,还带着稚气。
“自然都是娮娮的。”
“和你说正经事呢。”张流徽用没受伤的手猛地垂过去,一锤给人垂到在地,吓得她忙看向自己那如有神力的手。
是她力气突然变大了,还是萧共秋受了她不知道的伤?
狐疑地目光射了过去。
萧共秋看了眼郡主,又垂眸看向自身,眼睫一扇一扇的,他摔倒在地,娮娮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来扶他。
等了会儿,依旧没有动静,萧共秋叹息一声,沉默地起身,他一直不知道郡主为什么力气这么大,但无论是徐侍郎还是南星等人,都习以为常,总让他觉得是他太弱了。
毕竟,郡主一锤下去,南星稳如泰山。
总不至于连个小娘子都比不上吧。
“娮娮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流徽轻咳两声,别开眼,“那是自然,本郡主让你开心你就必须开心。”
萧共秋点头:“我很开心。”
张流徽抿唇,这还真没看出来。
现在也不是谈心的时间,张流徽再次叮嘱包袱一定要背好后,左肩动了动,让自己习惯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的疼痛,等那疼得人一个激灵的时候,她知道差不多了。
一个飞跃踩在接近垂直的崖壁上,一手抓住垂下的藤曼,借了个力,那藤曼掉了下去,她人却往上走,几次闪身,最后抽出腰间的打鞭往目标山洞一甩,缠住那贯穿整个山洞的石柱,几个垫脚来到目标山洞。
“嘶——”
张流徽收回鞭子,看着那白布又一次变成了红布,龇牙咧嘴地再次在心底将幕后之人抽了上百次。
见她平安到达,萧共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缓缓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不会武,但盛在听话。
萧共秋再次整理了包袱,系好袋子,确定怎么都不会掉后,这才来到悬崖边。
往下一觑,头晕眼花的,这还只是在悬崖中间往下看,在上面时他怎么有勇气跳崖的。
萧共秋开始自我质疑。
那边,张流徽系好绳索,给自己腰间绑了三根,扯了又扯,怎么都扯不断这才放心。
这里的东西是自己人备的,但三绝山是他们的大本营之一,还是谨慎点好。
来到崖边,再次动了动受伤的胳膊,那疼痛流血的感觉一来,张流徽一个跃身落到一半,脚踩岩壁,右手死死拽住绳子。
伤口哗啦啦的流血,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刺骨的冷意弥漫全身,剧烈的疼痛致使她五官扭曲一会儿。
疼,真的很疼。
她受过伤,知道这种情况很不对,不得不自我调息,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在山洞边探出脑袋的萧共秋,对他招招手。
她腰间有绳索,死不了,萧共秋没有,全看她接不接得住了。
本来萧共秋该有绳索的,谁叫他在山顶上突如其来的踉跄呢,这怪不了谁。
今日萧共秋要是真死在这儿…
张流徽摆摆脑袋,本郡主在这儿,他敢死吗?
萧共秋要是真在这儿死了,她大概也活不下去,失血过多又在敌方阵地,不死都难。
眼看着一个黑影落了下来,张流徽咬紧牙关连忙跃身过去,左手一把将人拉了过来,呼吸更加急促,带着人到了目标山洞垂直下去的地方。
张流徽低声道:“赶紧把绳子系在腰上。”
真疼!
萧共秋喉咙紧缩,手上动作飞快。
女子不仅声音虚弱,面色更是惨白,在他系好绳子时,全身都靠了过来,无力的倚在他怀中。
萧共秋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圈在怀中,手臂上暴起青筋,掐着腰的指尖泛白,一手缠着粗糙的绳子一点一点的往下移动。
两个人的重量集中到了一只手上,不过下降了一丈,那被张流徽一直监督擦香膏的手,出血了。
慢慢到了山脚,一只手血痕淋淋,惨不忍睹。
怀中的人已经迷迷糊糊,身体散发着冷意,紧抿着唇瓣,使劲儿地往温暖的地方钻入。
张流徽左手上那伤口早已崩开,血如那天降甘霖般不停的流着。
萧共秋神色紧绷,带着人蹲下,忙从包袱里翻找,一个碧绿的瓶罐里倒出一磕褐色药丸,颤抖着手塞入那张微微阖上的唇中,又面色冷静地处理那被血泡着的伤口。
张流徽神情恍惚,仿佛置身于无边的冰川之地,手麻木得失去知觉,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脑海里断断续续的闪过小时候的画面,是在战场上。
她的身边是保护她的侍卫,时不时的放几个敌军进入包围圈,那敌军好高,她的视线只能与他的腰部齐平。
手里握着的是特制的长枪,几招下去,敌人死了。
血腥味弥漫开来,连带着嘴里也晕散开那令人厌烦的铁锈味。
嘴里怎么会有血?
张流徽一愣,意识逐渐开始清醒,沉重地眼皮缓缓睁开,眼睫一颤,一滴水恰好滴在眼下,双眸不自在地眨着,那双眼通红的俊脸清晰了起来。
原来是泪水啊…
“娮娮,娮娮,没事,还好你没事。”萧共秋确认她真的睁着眼后,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下颚落在她的肩颈间,嘴唇微微颤抖,他试图平稳呼吸,却感觉肺部像是被绞紧一般,哽咽的声音在唇齿间打转,怎么也说不出来。
张流徽就这么窝在他怀里,打量着这周围,不再是三绝山崖底,四周是石头砌成的房屋,很寒冷,侧边还有一燃得高高的火堆。
这是…舆图上的地窖?
舆图上的地窖离苏梧军备处极近,但离三绝山也有几座山的距离。
萧共秋这文弱书生就这么背着她…走了几座山?
张流徽的心又酸又甜,像吞了颗没熟透的果子,涩味里裹着化不开的甜意。
她强撑着疲惫,沙哑着说:“我没事的。”
身为大昭皇朝的郡主,也不允许她就这么丧命于此。
这是她最后的骄傲。
张流徽没催促,一边观察一边用好的右手轻轻拍打着将她抱得紧紧的萧共秋。
她昏迷这段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这一介书生是怎么背着她从巡防严密的三绝山中,来到她们早就准备好的地窖内的。
严夫子不是说他筋骨酥松吗?
体力值这样好的?
真是可惜了。
张流徽有气无力道:“现在外面如何了?”
正常人从三绝山走到苏梧军备处也得三五日,何况萧共秋这筋骨酥松的身体,还要背着失血过多昏迷的她。
林中易失温,她能这么快活着到这,不知萧共秋是怎么护着她到的。
听她开口,萧共秋这才小心翼翼退开她的怀抱,却仍旧将她抱在怀中,只是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两只手更是死死拽住她的袖摆,眉峰依旧皱皱的,唇线绷得紧紧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外面…”萧共秋刚开口就闭上了,嗓音嘶哑,他伸出舌头舔了下唇,眼中带着慌乱。
张流徽余光瞥见他那受伤的手时,抬眸看了去,恰巧就对上了那双心虚的眸子,眼下乌青甚重,嘴周的胡茬也冒了出来,她叹息一声,右手刚抬起,那张俊脸自己就贴了过来。
她一愣,尤其是和那灼热的视线相触时,悬空的手挨着那青茬,没感知过的触觉,也从未见过萧共秋这般狼狈。
他该是京中小娘子所说的芝兰玉树、面如冠玉的。
柴火劈里啪啦地响,张流徽并不觉得冷,四周温暖,全身都靠在男人怀中,被他箍得紧紧的,耳边是强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地,很快。
余光一瞥,连带着她衣摆落下的地方,都平铺着一层锦缎。
张流徽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干净莹润的指尖抚摸上那紧蹙的眉心,随着她的动作,眉心抚平了。
“你一点也不听话。”
“我听话的。”
张流徽一瞪,萧共秋又阖上了嘴。
“说了你的身体是本郡主的,本郡主可有允许他受伤?”
这话多少有些无理取闹了,但她发现对他就得这样。
不过是一会儿没看着,把自己养成什么模样了?
刚成婚那会儿,这男人指尖上的茧能把人的皮刮起来,一点也不知道好好保养,还受京中这么多小娘子喜爱呢。
被她好一顿说的萧共秋静静的坐在那儿,手中的动作更加用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瞧,直到她气得拍了下他的脸,他这才出声:“会听话的,娮娮也要听话才对。”
瞧着那白皙的脸颊上,出现的红痕,张流徽也不好继续说他不对,转移话题道:“这里离苏梧军备处很近了,待会儿我再休息会儿就得过去了。”
“你能来这,大概也是跟着舆图来的,就放你这,最好能背下来烧了。”
这份舆图还是来苏州前,皇舅舅给她拓印的,比军备处的舆图更详细,可不能流传出去。
“已经背下来烧了。”
张流徽讶异的看去,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不过身为百年难得一遇的状元郎,做出这事也正常,要是什么都得她说,那她还要怀疑这状元是不是真的是考上来的了。
“我到了苏州,无论是禁军还是厢军都该有人来拜见我,现如今出了这么大事,苏州军营没风声倒也算了,军备处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
更奇怪了。
厢军倒还好说,一般都是修桥铺路、服杂役,至于军事训练少之又少,战斗力极弱。
可禁军不同,那是由皇舅舅亲自指挥的,只忠于皇舅舅一人。
战时会有任命,平日里主打一个偷摸监督。
军营没声,只能是禁军出现问题了。
大昭的士兵都藏得很好,一般人可不会知道兵在哪儿。
知道此事的人除了枢密院老大和几个核心官员外,就只有皇舅舅、太子哥哥,大哥和她了。
连她爹娘都不知道。
恰巧,苏州与梧州交界处,有一个军备处。
带队的那人似乎是叫周镇远,是从战场上退下特地回来练兵的。
张流徽也不知道自己记错没,她只看过一次,也没想到真能用到。
“军营那儿南星她们知道去,禁军是死了还是叛变了到时汇合就知道了,我直接去军备处。”张流徽表情凝重,苏州军营叛变了还好说,不过是些厢军和禁军,但军备处不行,那是打仗的主力军。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萧共秋的衣襟,心事如同那不断随风而落下的枯叶,怎么这次的事情这么大。
要是苏梧军备处叛变,那此次还真是九死一生了。
其他她都有信心完好无损的回京,苏梧军备处不同,这里的士兵日复一日的训练,其将领的储备也如作战时一般齐全。
打仗,她还真不如这些沙场老将。
单枪匹马地对战,她也不如,哪怕周镇远是受伤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一军主将,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人才,光是他一人便可抵千军万马,周将军如若叛变,她就只能玩阴的了。
她为数不多上战场还是小时候,被后来就爹娘丢回给了皇舅舅。
爹娘时不时的就上战场,偶尔也会带她去,见惯了沙场上的刀山火海,小小年纪的她满脸沉重地回京抽人。
势必要把那些贪官污吏抽下马,凭什么那些将领士兵在沙场上身受重伤乃至丢了命,这些人不好好在他们的保护下保护百姓,反而做些残忍歹毒的事。
她娘,大昭长公主,宣和帝亲姐,在战场上厮杀,满身是伤。
她爹,战场上拼命立的战功,封的大将军,身上的伤纵横交错,能有一块好地儿都算不错的了。
这么金尊玉贵的人,都在为大昭努力,那些人凭什么?
从战场上回京的清河郡主,一腔怒意下,科举年年办。
“这几日你就住在这儿,里边储备的吃食不多,之后你就自己在这山上摘些果子啊什么的,总归要活着。”感觉交代得差不多了,张流徽拍拍他的胳膊。
萧共秋脸色难看,却也听话地把她扶了起来。
“三日内我没联系你,要么军备处直接失守要么我有所怀疑,你拿着我的令牌直接走,不要来找我,算着日子清河军也要到了。”张流徽扯下腰间独属于清河郡主本人的令牌,又将脖颈上挂着的清河军虎符取下,一同塞到萧共秋怀中,心事重重道:“你进了清河军就安全了,同李靖川说这边的情况,他们知道怎么做。”
早就联系了清河军过来,只是她没料到事情严重到了这样的地步,竟然涉及到了苏梧军备处。
苏梧军备处只能她去,危险重重。
可若是军备处失守,她不死也得被关着,萧共秋就要在重重守备下去找清河军,甚至比她还要危险。
一旦他被敌军发现,等待他的除了死就是死,没有多余的选项。
清河郡主的郡马,最适合挑衅皇权,非常的恰到好处。
皇家核心人员就那么几个。
清河郡主的身份,身后的势力,没几个人有这胆子敢杀她。
萧共秋不一样。
哪怕到了如今这地步,张流徽还是很自信。
敢杀她,就要做好整个大昭的反扑,哪怕最后皇舅舅他们选择皇位她死在了苏州,只要能腾出半只手,皇舅舅也会让他们连死都成奢望。
想到这,张流徽翘着嘴,更加自信。
周镇远她虽然不认识,但她知道这人是从赵将军那退下的,不可能没听说过她的名号。
将令牌和虎符贴身放好,萧共秋手臂一伸就将她圈在怀中,“要好好的。”
他不可能让她不去,于公于私,都应该支持。
两人抱了会儿,张流徽还是有些头晕眼花:“不管怎样,保护好自己的命知道吗?没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了。”
她就怕这人为了办成她交待的事,命都不要了。
那没他的性命重要。
“好,你也是。”萧共秋认真地点头,在她絮絮叨叨地念叨中,那些担忧不舍变成了高兴,他眼眸一弯,笑了下:“等回了盛京,我有话和你说。”
“有什么是现在不能说的?”张流徽狐疑地瞥了眼,她最讨厌那种说话说一半的,一巴掌拍去:“你知不知道分别时不能说这种话!”
萧共秋只是盯着她笑。
“好了好了。”
张流徽背好自己的包袱,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地窖,朝着苏梧军备处走去。
她知道萧共秋就在身后,目光太过炙热,一直盯着她看,可真得走了,拖不得。
萧共秋立在原地,直到见不到那身影,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捏紧。
都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啊。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不会分开太久的
第40章 040 挖野菜的萧
还没到苏梧军备处, 张流徽就被围了。
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流徽抽了。
大闹一场后, 军备处灯火通明,主营帐一个个彪头大汉穿着战甲跪在地上,垂着脑袋数地上的蚂蚁。
主位上,张流徽脚搭在案桌上,人靠在铺了虎皮的椅子上。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连烛火燃烧都似被冻住了, 身边为她看伤的军医也颤颤巍巍地,生怕惹了她这个嚣张跋扈的郡主厌烦,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张流徽板着脸注视着面前这一幕, 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怎么也没料到周镇远这些将领这么听话。
一个个年纪都能当她祖父的将领跪在她面前,她还没说什么呢,这群人就直接跪了下去, 为首的周镇远更是直接认罪。
直言‘手底下士兵不懂事, 没认出郡主,冒犯了郡主, 请郡主责罚’。
他们认不出她不是很正常吗?
要是谁都能见到她,认识她, 那才是真的不正常。
这么正常的事,她又岂会治罪?
到底是她这好名声传得太远,远得在深山老林中的士兵都知晓, 还是这苏梧军备处早有反心呢?
“周将军。”
张流徽声音异常平静, 纤细的指尖旋转着周镇远上交的虎符,“本郡主来苏州几日了?有一月了吧,周将军都没想过要来给本郡主请安?”
虎符啊, 多少造反之人心尖尖上的东西,就这么简单的交给她了?
若是不知真相的人看了虎符,只会觉得都一样,可每一处的虎符都有细微的差别,这差别之小,若不是早就知道,很难发现。
这虎符是真的,她能确定。
所以更加觉得奇怪。
周镇远抱拳沉声道:“禀郡主,我军接到禁军林煜信件,说是接了皇上密旨,要…”
“说。”
周镇远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件上前,小心翼翼地搁置在案桌上,又退下回了原位置继续跪着。
张流徽目光轻扫了他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在那封所谓的密旨上。
信封是皇家特有的,那上面的暗纹亦是皇舅舅最爱的,密旨的封口也是真的。
密旨被看过,也正常。
但…
“阅过即焚,这事没人教过你?”
张流徽起身单手拿过密旨,指尖灵活地将信件拿了出来,配合着周镇远的请罪声,看完了整封信。
她笑了。
无论是信上的字迹,还是落印,还是那信纸上传来的若有似无地香气,无不在告诉她,这封信是真的。
“那周将军这意思,是准备抗旨了?”
“不是!”
周镇远身后的一个将领怒声抬头,想要反驳,都倾身要上前了,偏被周镇远拦住,一个眼神过去,那将领憋着一口气,翁声道:“将军没想抗旨,可那密旨里写的也太…太过骇人听闻了。”
另一个将领也跟着说:“接到密旨后,将军就将我们几个叫到了主帐,也给我们看了,但都太奇怪了,往日里皇上下发密旨都是派遣专人过来传信,而非通过苏州禁军。”
在外的禁军,说是皇上的人,可日子久了这事谁也说不准。
跟在皇上身边的禁军还有叛变的可能呢。
有人开头,就有人跟风。
“对啊,我们又不是没接到过密旨,不过那些密旨都遵从了阅过即焚的规矩,没有可比对的,这才留了下来。”
“将军还派人去了苏州军营,想找林指挥使,去的人还没回来。”
“郡主来苏州时我们就接到了消息,还在讨论派谁去请安呢。”
“对对对,听闻苏州事变,我们也派遣了人去接郡主的,已经去了五日了,三日前还有消息,现在也没了,刚我们还在商讨要不要再去找郡主。”
……
一个个接二连三地争相出口,就怕张流徽一个生气。
密旨有假,清河郡主处置了几个冒犯她的人,最后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了,一点风声都掀不起来。
苏梧军备处本就是秘密,这里的将领士兵等,连寄回家的家书都要经过重重检查,再统一发出,严格得很。
密旨若是真,就算清河郡主杀了他们又怎样?
看了密旨的只有他们几个,余下的士兵什么也不知道,到时郡主随口按下一个谋反罪名,那些人信谁?
这些人说的多,张流徽也知道得多。
“本郡主可没看见过一个来救本郡主的,这些日子遇到的,可都是来杀本郡主的。”张流徽靠在椅子上,脚依旧搭在案桌上,哪怕看了皇舅舅给的密旨,依旧我行我素,张扬道:“郡主府的侍卫可都为了保护本郡主,落得个身死他乡的地步,连本郡主如今也成了这样。”
张流徽目光一斜,边上熬药的军医浑身一颤,僵硬着身子继续扇风。
怎么就这么倒霉,被选中来给郡主看伤了呢。
胳膊上的伤被重新清理上药,现在疼得她冷汗直冒,但,她身为郡主怎么能怕疼呢?
绷着脸,张流徽更不耐烦在这絮叨,直言道:“派出去的都是谁,又有多少人?”
“还有,去找林煜的又是谁?”
“这密旨又是怎么来的…”
张流徽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周镇远没有一丝诧异,很是平静的回复:“派去找郡主的是臣来苏梧军备处前就在的老将,潘锦潘校尉,带着士兵共计一百人,去请安也是为保护郡主。”
“潘校尉未归,又失了消息,臣怕有个万一,又派遣了元清元校尉前往,带了五十人。”
“去找林指挥使的是臣的心腹秦望,带了两个人前去。”
“这封密旨是一箭射入营中的,第一时间下面的人就出去找了,没找到人,看踪迹来的只有一个人,跑得很快。”
张流徽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刚刚军医端来的药。
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可这黑乎乎的药汁,随着那蒸腾的热气直扑鼻口,那难闻的味道就让她反胃。
可谓了保持她身为郡主的威严,张流徽鼓起勇气,不知给自己做了多大的心理准备,绷着脸一口闷了。
仅是如此,那难掩的气味窜满全身,差点没yue了出来。
紧绷着的脸差点裂开。
她不敢张口,怕嘴一张,就吐出来了。
可偏偏又轮到她发言了。
哪知嘴刚刚张开一点,如同决堤一般,呕了出来。
声音之大,吓得下边垂头跪地的将领们,纷纷抬头。
周镇远一个箭步上前,那满是伤痕的手想扶又不敢扶的,身后的将领上前一个用力将军医摁在地上。
“郡,郡主…”周镇远几乎没和女子接触过,他妻子早年生孩子难产去世,孩子也是个男孩,从小就跟着他在战场上打仗,他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昭,待在军营里,哪接触过小娘子。
还是郡主这般尊贵的小娘子。
他们都忘了,这样年纪的小娘子都怕苦。
见到郡主时,一条御赐打鞭舞得虎虎生威,身旁的士兵被抽倒了好多个,围着她的人一圈又一圈,郡主仍是气势了然。
后来又得知郡主受伤,那胳膊上的伤口周镇远远远瞥了一眼。
他那不争气的孩子被割了个小口子,都要闹上许久不训练,郡主这样子竟然能从这么多包围刺杀中翻越多座大山来到军备处,厉害得他完全忘了这是个刚及笄没多久的小娘子。
又是一个个军医来看,确认郡主只是被苦吐了,刚刚被摁在地上的军医这才被放开。
身边人一个个赔礼:“李老啊,俺也不是故意的,别往心里去啊。”
“对,郡主事关重大,我们都知道你的为人的。”
李军医黑着脸拍着脸上的灰,他可看不出来他们的信任。
张流徽看着这场闹剧,都快哭了,目前军备处好像没问题,但她好像有点问题了。
被送到营帐内,看见里边铺好的皮毛,摆放整齐的桌面,连那床榻也铺了几层褥子,看那样子,还是新的。
算了,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
刚坐下,外边就传来问候声:“郡主,臣现在方便进来吗?”
“进!”
没有南星她们在,真的很不方便。
周镇远捧着一个包裹进来,油皮纸包着的,走到她面前,先是行了个礼,这才把那包裹摆在桌面上,慢慢打开,说:“这是一些糖果,郡主当个零嘴甜甜嘴,这军营里没什么好东西。”
“哪儿来的?”
军营里可不会有这样的东西,看那糖不是她往日里见过的,糖纸剪裁粗糙,更不像外面卖的。
周镇远满脸稳重:“一小兵的,听闻郡主爱甜,特地奉上。”
张流徽挑挑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拆开糖纸将那褐色的糖果放入嘴中,味道不算好,嘴里的苦味却压了下去。
“送密旨入营的那箭矢还在吗?”
“在的。”周镇远有些意外,看郡主那紧皱的小脸就知道,人还没缓过来,失血过多的人是要多休息的,可到了军营郡主先是抽了无数士兵,又和他们这些老将商讨,还能坚持,难怪皇上这么宠郡主。
传言果然也不可信啊。
清河郡主哪儿骄躁哪儿嚣张跋扈了?
更让周镇远想知道的是,到底是怎么养的孩子,他家的怎么就这么不听话,总爱和他反着来,这便算了,遇事一点也扛不住事。
郡主这般金尊玉贵的人,遇见这么大的事,还能这么稳定自若。
要是他那逆子,都到不了他跟前就死了。
哎……
周镇远沉重道:“那箭矢确实是禁军特有的。”
这边商讨大事,那边…
萧共秋看着只够吃一天的食物,过去拿起地窖内的砍刀,趁着夜色捧着夜明珠进了林中。
地窖内的工具准备得很齐全,但吃的确实不多。
白日动物少,但容易被发现。
夜晚动物多,但更好遮掩自身。
捧着夜明珠,身上又戴着防虫蚁的香囊,背着小背篓,萧共秋举着夜明珠一点一点的看着地上的杂草。
这不能吃,这也不能吃…
找啊找,终于被他找到了一片能吃的野菜。
萧共秋松了口气,他就怕这山上近一点的地方连野菜也没有,不然他真不知道这三日他要怎么保证自己不饿着。
将夜明珠放在野菜中央,背篓也摆放在地上,四处张望,确认无人又无野兽后,萧共秋开始挖野菜。
四下无人,静谧的林中,他很难静下心来,郡主离开已经三个时辰了。
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三个时辰,杀人不过一刹那。
她好好的走到了军营吗?
到了军营会不会被当奸细压入劳中。
又不是每个人都认识清河郡主,会不会那里的士兵不上报,自行处理了。
……
萧共秋越想越多,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却又无能为力。
只能一个砍刀下去,手拿起野菜抖了抖,放入背篓中。
不断重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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