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男女之防，祈铮特意在镇上买了一块四尺布，悬在卧房与堂屋之间做门帘。
云铃掀帘进去，点起灯，拆掉头上的简单髻子，把木簪放到铜镜前的小台子上，这时惊讶地发现原本空荡荡的台面上有只精致的奁盒。
祈铮吹灭堂屋几支灯，仅留下一点光亮，在钟馗大人凶目的注视下，慢吞吞脱掉外袍。却见布帘一晃，云铃紧张兮兮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物，“这是什么？”
昏暗中祈铮看了一眼，“妆奁，给你买的。”
云铃不解，“为什么要给我买？”
祈铮：“顺手。”
云铃嗫嚅着还想说什么，祈铮好笑道：“阿铃姑娘，我吃你的住你的，花你的钱送你样东西，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
“可你昨天送过了啊。”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
祈铮吹灭最后一盏灯，“好了，去睡觉吧。”
人影打了帘进去，祈铮暗自摇头，庙里尼姑都没这姑娘清心寡欲，守着银山却过着苦行僧一样的日子，她是想修道升仙？
云铃坐在镜前，认真抚摸着木盒上精致的云纹。
她把昨日祈铮送的菱花镜放进去，又从枕头里抽出舞姬姐姐送的胭脂盒与蕊香教她打的鸳鸯荷包，一并也收纳进去。
最后，往里头放了只式样古旧的铜铃铛。
铃铛吐着幽绿的色泽，里头塞着布条，似是静默已久。
夜雨绵绵，像一支轻柔低徊的安眠曲。
云铃拥着被，阖上眼，想着这一日发生的事，很快就睡着了。
-
次日清晨，云铃起床梳洗完毕，去准备早饭。
早饭吃什么是祈铮定下的，他看出来云铃厨艺不高明，便提出让她做青菜腊肉粥，“菜和腊肉我都买回来了，与米一起煮粥就好，既简单又咸香好吃。”
云铃答应得很痛快。
祈铮欣慰地目送她进小厨房。他沏了一壶清茶，走出院门，在山间溪边转了两圈，采来几枝兰草与红蓼，插在一只素陶瓶里。
幽碧与淡红相衬，满室清气。
祈铮插好瓶儿，往院里一望，又见滚滚白烟从厨房里涌出。
里头烟雾缭绕，好似仙境。
祈铮蹙着眉看了半晌，等云铃咳嗽着从仙境里出来，他语气委婉：“你的灶火，是不是哪里生得不对？”
云铃擦去额上汗珠，“哪里不对呀？”
祈铮不懂庖厨，也没燃过灶火，但他按常识推想，别人家生火做饭，应该不是这个样子。
“是烟太浓吗？”云铃有点不好意思，“以前烟还没那么大来着，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祈铮作罢，“先吃饭吧。”
云铃端来的腊肉粥气味很香，红绿白相间，十分秀色可餐，祈铮愉悦地送进嘴里。
这一尝，表情微微凝固。
米嫌生，菜过熟，肉稍腥。
再看云铃面色自然地一勺勺吃粥，祈铮不禁怀疑，到底是自己太挑剔，还是她有一个过于包容的味觉。
见他迟疑，云铃善意提醒，“趁热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祈铮：“......嗯，我再拿一些东西过来下饭。”
最后祈铮就着他昨日买来的冷切羊头和杏肉脯，勉强将腊肉粥喝下去半碗。
只能礼貌到这种程度了。
云铃平时早饭要么是白粥，要么啃几张饼，今日吃得格外丰盛，她心里微微地愉悦，见祈铮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笨拙地宽慰他，“记忆一时恢复不了也没什么的，不是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吗，你不要着急。”
祈铮干笑几声，并不想说他着急的并非是失忆问题。
他抬头，“阿铃姑娘，你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
云铃摇头。
祈铮诚心问道：“为何不住在镇子上呢，采买东西也方便，还热闹。”
云铃低声：“我不喜欢热闹。”
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而且，她需要地方练刀。
村子里虽然人多口杂，但是只要主动远离，避居一隅，就没人能窥见她的秘密。
祈铮沉吟，“我借居在这里，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云铃愣住，他是想走吗？
不行不行，祈铮太危险了，他在哪里都对她一样危险，只有把他安放在身边，才能让她心里有一点底。
“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云铃急急地道。
祈铮忽然笑出声，脸上春光滟滟，“才三天，就这么舍不得我？”
云铃听出他在逗她，便不肯说话了。
祈铮好整以暇，笑眯眯的，“来，和我说，云铃舍不得月舟公子。”
云铃咬着嘴唇，看他半天，转身跑出院门。
-
一炷香后云铃回来，院子里隐隐有白烟浮动。
她用手扇了两下，四处张望寻找祈铮的身影。
祈铮从厨房里神色自若地出来，冲着她扬扬唇角，“不害羞啦？”
云铃：“......我出门是去办事。”
她挺了挺胸，颇有气势地转头朝门外伸臂一挥，口中呼唤几声，两只芦花鸡一前一后步子轻快地进来，细脚在院心站定，脖子一拱一拱，小眼睛四处打量。
祈铮缓缓看向云铃，“这是......什么？”
云铃：“鸡啊！”
她走到院里一侧，弯下腰，冲两只鸡微笑，“咕——咕——过来。”
两只鸡并没理她，互相对了对眼神，反而朝祈铮的方向迈腿儿。
祈铮眉压下来，目有嫌恶，向后退了一步。芦花鸡却似得到鼓励一般，兴奋地扇动翅羽跑向他，嘴里发出促急的叫声。
祈铮板起脸，直接施起轻功，凌空跃到院子另一头。
云铃张大眼睛。
鸡懵然一瞬，也跟着调转方向找他。
祈铮：“......”
干脆抓起傻站着的云铃手臂，拉进堂屋，甩上了门。
两只鸡进不来，兀自在门口盘桓啄食，怅然若失的样子。
祈铮欲言又止，“哪里来的鸡？”
云铃：“我养的呀。”
祈铮更难接受，“你养鸡做什么？”
“可以下蛋，可以吃，可以卖，”云铃掰着指头数，末了声音低了低，“还可以陪我。”
她不习惯人的热闹，但也不喜欢孤独。养了鸡，院子里就能有点声音，有点活气了。
而且鬼要是来找她，还有现成的鸡血驱鬼。
“就是它们好像很喜欢你，不怎么搭理我。”云铃嘟囔。
祈铮：“......我不喜欢鸡。”
应该说，所有家禽家畜他都直觉抵触，又脏又吵又臭。
云铃有点无措，“很不喜欢吗？那我杀了它们好了。”
祈铮惊讶，“你还会杀鸡？”
“呃，我是说，我可以请人杀。”云铃赶忙找补。
祈铮叹口气，“你是主我是客，怎么能因为我反感，就不让你养鸡了呢。弄个鸡棚，别让它们乱跑，就是了。”
云铃点头，“有鸡棚的！”
她打开门，冲到尚飘着白烟的厨房，抱出来两排木栅，在墙角拼拼打打，不一会儿组装出一个极简陋的窝棚。
她将棚放到院角，起身吆喝着去赶鸡，鸡不为所动，云铃弯下腰，笨拙地和它们沟通，一边咕咕学鸡说话，一边赔笑脸。
祈铮站在窗前，津津有味地看着，不知不觉也扬起嘴角。
忽地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见古怪小姑娘笑。
她肯对鸡笑，却没对他笑过。
怎么，他如此英俊倜傥，还比不过鸡？
......不过她倒是愿意为了他，把鸡杀掉。
院子里，云铃成功赶进去一只鸡，另一只颇为桀骜不驯，满院乱跑，云铃跟在它屁股后头，一刻不停地追。
不能用轻功，不能用轻功，云铃告诫自己。
祈铮在呢。
要让她看出她有武功，他肯定会怀疑的。
然而还是在鸡扑腾翅膀飞上屋顶的瞬间，云铃也忍不住往地上一蹬，借力欲跃，下一刻理智回笼，云铃卸下力，腿一弯，摔倒在地。
祈铮眉一折，怎么她摔倒的样子，也有些熟悉。
他赶到院子里，云铃已利落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
“疼不疼？”
“不疼。”
祈铮看她脸色都没变一下，心下感叹，她的痛觉也和味觉一样，太钝了。
“你刚才不会是想跳上屋顶吧？”祈铮好笑道，“你没练过武，上不去的。”
云铃看着他，慢吞吞道：“月舟公子，你练过武。”
“嗯哼，”祈铮挑挑眉，“想让我上屋顶帮你抓鸡？”
云铃点头。
“这是大材小用。”祈铮懒洋洋地道。
云铃看看屋顶上趾高气昂的鸡，又看看他，眼神执拗。
祈铮勾起唇，“算了，你冲我笑一下，我就帮你。”
云铃：“......？”
她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
祈铮心里摇头，不如她对鸡笑得好看。
他捏捏她脸，一个提气纵跃，上屋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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