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鸡性子活泛,与主人天差地别,关在窝棚里也不消停,点着脖子叽叽咕咕地啄来啄去,时不时冲木栅拍动翅膀,大有要冲出来之势。
云铃给窝棚添了食碗水盆,极热衷喂鸡,粟米、稻米、麦糠等等,甚至捉来虫子,换着花样给鸡吃。
祈铮看见,心道她对人吃什么不上心,倒是关心她的鸡。
领略了云铃的厨技后,他不再请她生火下厨,两人以镇上买来的冷食充饥,云铃怎样吃都觉得好,祈铮味同嚼蜡,心中郁郁。
午后静谧,碧空如洗,晴光流淌一整个院落。
祈铮从院里找到一把柴刀,换上劲袍,对云铃说他去山里找个地方练刀。
他察觉出自己武功不低,但具体有多强,还要仔细感受。
祈铮离开后,云铃出神地摸着被阳光照得金闪闪的鸡羽,她也想练刀了。
刀是杀手的命,少练一日,命就危险一分。
她做了一个月丫鬟,又奔波忙活这些天,手不知道生到哪里去了。
向四周打望一圈,云铃歇了在放着水缸、鸡棚的小院里练武的心。隔衣摸了摸小腹,伤还没好,虽不碍事,用力的时候还是会痛。
祈铮腰上的伤比她深,带伤练武的话,肯定会很痛吧。
还有他的武器是剑,使她的柴刀会不会不惯?她挥过那把柴刀,很笨重的,一点都不好耍。
不不,这些都不重要,问题的关键是,她该拿祈铮怎么办啊。
云铃思考半天一筹莫展,丧气地拍拍脑袋,她只是个杀手,动手不动嘴也不动脑的那种,怎么能让她摊上这么复杂的事情。
太阳悠然走过,光影挪转,芦花鸡站在午荫里,小眼睛茫然看她。
“小花,我要和你一样是只鸡就好了。”云铃喃喃。
-
云铃趁祈铮在外头练刀,把两只鸡放出来在院里撒欢。几个时辰后,祈铮神采奕奕地回来,云铃手脚匆忙地赶鸡入棚,小花和大花仍是不驯的样子,云铃挥舞竹竿,一人两鸡拉扯许久,人才宣告胜利。
祈铮看得发笑,“它们这么不听你话,你以前怎么养的?”
“我也才养不久。之前总共三只,最乖的那只叫小黄,很听话,可惜死掉了。”云铃一边清扫地上散落的鸡毛,一边给他解释。
祈铮好奇,“怎么死的?”
“听说是病死的,”云铃道,“我离家前,把鸡鸭暂时养在一户人家,等我回来去领它们,小黄就已经死了。”
“......还有鸭的事?”
云铃点头,“我还养了两只小鸭,都在寄养期间走丢了。”
祈铮眯起眼,“你寄养了多久,给没给寄养人钱?”
“给了的,寄养了一个多月。”
“所以你寄养了三只鸡,两只鸭,一个多月后,人家只还你了两只鸡。”
“嗯。”
祈铮默了一瞬,“你真觉得你少的那只鸡、两只鸭,是死了、走丢了吗。”
云铃低头,“起码还有两只鸡还回来。
祈铮瞧着她垂落的长睫,轻声道:“那晚我跟踪你来到村子,听到溪边妇人在议论你,一些不好的议论。”
云铃嗯了一声,有些不自在。
“这个村子里的人,在欺负你。”祈铮平静道。
云铃更加不自在了,绞着衣襟,不知道祈铮想说什么。
有风刮过窗棂,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祈铮的声音像一方磐石,莫名镇住一切的力量。
“你不生气吗?”
云铃摇摇头。
她确实不生气。
云铃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了,她好像早就没有了愤怒这种情绪。
被人欺负了,只是有一点点的不高兴。
而她高兴的时候太少太少,所以这一点点不高兴也显得稀松平常,无关紧要。
一个杀人如麻,死后要下地狱的人,有什么必要去计较这么多呢。
乌羽似的睫毛眨落,少女面色沉静,幽声开口。
“我不在意这些。”
不在意,怎么会有人不在意?祈铮还要再问,云铃站起身,“我去热晚饭,镇上买来的东西,蒸一下热乎着吃,味道更好一点。”
厨房很快漫起白烟。
祈铮姿势未变地坐在堂屋,目光越过窗牗,直直地汇入那团白茫茫之中。
一刻钟后,云铃端来晚饭,祈铮问:“你的鸡鸭当初寄养在哪户人家?”
“陈三娘。”云铃道,“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祈铮一笑。
-
暮色沉沉,桐溪水面上方蒙着一层暗蓝,长鹤站在岸边,目光紧紧追寻着驶来的舟楫。
船靠了岸,江秋一跃而下,对长鹤摇了摇头。
长鹤低声不语,片刻后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殿下一定还活着。”
比起从桐溪里打捞出殿下的尸体,什么踪迹都找不到,已算是一样安慰。
江秋亦是同样想法,“明日继续找。”
长鹤回到倚云山,胡松年已落棺下葬,伯夫人请了人做法事,庄里白幡招招,燃香诵经声从日到夜,持续整晚。
次日晨光盈室,一位熟面孔来访,玄袍劲装,腰佩横刀,正是天罗卫少统领徐驰。
长鹤拱手行礼,“徐统领来吊唁伯爷?”
“不算是。”徐驰道,“丹阳伯与乌罗楼勾结,虽被灭口毁证,宅内或许还留有对查乌罗楼有用的线索,故而我来走一趟。”
长鹤微讶,“伯爷的死,真是乌罗楼干的?”
“九成九。”徐驰咬牙,“殿下怀疑不假,我确实查到了丹阳伯身上,他利用官职之便为乌罗楼敛财牟利,与乌罗楼关系极深,知其不少秘辛。可惜我晚了一步,就在动身来提审他的前夕,听到了他的死讯。”
长鹤黯然,又听徐驰问:“殿下人在何处?丹阳伯被害一案,我欲向殿下请教,却未在行辕见到殿下。”
“殿下这些天微服访民情去了,所以不在行辕。”长鹤勉强道。
“何时回?”
“我也不知道......”长鹤声音哀伤。
徐驰奇怪地看他一眼,问起刺杀丹阳伯之人,“据闻殿下与他交过手——”
长鹤忙给他描述一番,取出凶徒断刀,目光灼灼,“徐统领调查乌罗楼,可能猜到凶徒身份?知其藏匿何处?”
徐驰仔细端详断刀,沉吟:“乌罗楼贼子武功虽高,但能在殿下手里只折兵刃全身而退,唯有楼里七大杀手能办到。”
“七大杀手里,三位使刀,一为重刀,一为双刀,使短刀的只有一位。若我所料不错,此人便是夺魂铃。”
“夺魂铃?”长鹤喃喃。
“对。此人七年前一刀割破威虎门十三位弟子的喉咙,一战成名,震惊江湖。因其刀上系一铜铃,铃声作响,正是刀下新添亡魂之时,故江湖名号夺魂铃。”
“竟......这么可怕!”
徐驰冷笑,“当时夺魂铃杀完人后,铃铛溅上了血,急得他叫了一声,声音稚嫩,在场之人这才知道,这个冷血蒙面杀手竟是个孩子。”
长鹤已说不出话。
“夺魂铃擅于藏匿,罕以真面目示人,其姓名、年貌甚至是男是女都少有人清楚,只能靠刀上铃声识别。这两年他销声匿迹,江湖人还道他无声无息地死了,看来并没有,只是杀人时不再带着他心爱的铃铛。”
徐驰说完,恨恨道:“乌罗楼诸人杀孽无数,危害朝廷,本统领必要除之而后快。”
薄如柳叶的断刀闪着幽幽冷光,漆柄上一只圆孔黄豆般大小。
徐驰走后,长鹤摩挲刀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若是殿下真落入了丧心病狂的夺魂铃手里,那可怎么办啊!
-
“咕咕咕,吃饭饭——”
云铃蹲在鸡舍旁,试图唤大花小花来她手心啄食,两鸡不理,埋头去吃她脚边碗槽里的谷粒。
云铃默默把手里的红薯块自个儿吃了。
祈铮一袭青亮袍子站得远远的,笑道:“这才几天,两只鸡就被你喂得胖了一圈。”
“就是要让小花大花早点长大,”云铃认真解释,“长大了好下蛋。”
下蛋。
祈铮目光顿住,看见背对他啄食的大花翘着黑红尾羽,肚子一缩一鼓,一样东西从它屁股里丝滑挤出。
蛋也应当从这里出来......
祈铮心想,他绝对不吃这两只鸡下的蛋。
和云铃招呼一声,他径直走出院子。
清晨的望溪村日光晴明,如一层薄纱笼着水面,一位十七八岁的乡下姑娘正在溪边用只陶罐汲水,忽闻一道清越男声。
“请问,陈三娘家住何处?”
姑娘回头,望见一张英俊惑人的脸,眉骨高挺,凤眸潋滟,正微笑地看着她。
她登时红了脸,喏喏数声,手往身后一排房屋一指,“冒、冒炊烟的,第三家。”
“多谢。”祈铮有礼颔首,步子一转,朝她所指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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