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我拿画卷你辨认得出来吗?◎
听得这字字带着彻查霸气的话语, 凌怀宴只觉自己比吃什么药补一补休养都管用。他就说嘛,镇国公这么忠心耿耿的帝王,定然也是个好帝王。有些错, 那也是贪官污吏仗着山高皇帝远肆意横行,也是那些仗着年岁大的狗东西仗着皇室宗亲横行。
搁民间,就是吃绝户财的财狼亲戚!
念想浮现脑海时,凌怀宴没忍住侧眸看眼许景言。跟着许家兄弟俩混一混, 感觉自己胆量都大了些,甚至敢直视自己曾经的过往。
不再自怨自恨,恼恨自己不够强大。
不够男人!
“你先休息,等你凝心聚气,身心情绪通通稳定下来后, 再去问问。”许景言见凌怀宴视线朝自己望过来, 带着些希冀, 又有种分辨不出的亢奋。唯恐人因一晚上经历太多跌宕起伏的事情情绪崩溃,赶忙劝说道:“不急!”
“这事不急!”
见许景言连声强调, 透着些体恤之情。武帝努力微笑, 和声应了一句:“对, 不急!反正重新调查的人员还没确定。你就按着许景行跟你交代的步骤,在民间也多番打听。百姓有时候因为敬畏官吏, 或许有些细节就在害怕之下忘记了。你是百姓,再加上许景行也跟你提点钱财开道,那总会让人亲近两分。”
说着,武帝看楚统领。
楚统领飞快一摇头。
武帝慢慢道:“花销你先记账。到时候老沈给你报账!”
“皇上, 能尽己所能办事是草民的福分!”凌怀宴闻言, 只觉自己凭着被帝王叮嘱的言语, 把积攒的身家全都砸进去都可以。
见人难得语调流畅, 就连双眸都迸发着些灿烂的光芒。乍一看,也的确眉目生辉,是个美人!
武帝暗暗感慨着,沉声道:“一码归一码。朕和沈宁修还有朝廷,还不至于与民争利。从当爹的角度来说,你的福分就是老实纳税,经营好兄弟俩交代的生意。”
凌怀宴虔诚叩首,说尽死心塌地的话语。
武帝垂首看着匍匐跪地的凌怀宴,冲许景言一挑眉。
许景言楞了一瞬,琢磨着做个了搀扶的手势。
武帝点头。
许景言叹气——该死的封建的社会,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恩,只是虚虚搀扶一下胳膊,让人“借力”起身也算。
浑然不知许景言此刻的腹诽,凌怀宴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量,愈发只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哪怕事后回忆,他都不记得自己如何告退,只记得自己如何在脑海中推演着千万种跟三妞姐旁敲侧击打听的方法,只目标明确着如何能够快速到达三妞姐家里。
***
“三妞姐家在西城石头沟三巷子……”第二天不过蒙蒙亮,凌怀宴便激动的架着马车出发了,边跟随行的锦衣卫武丙介绍着:“您见谅,这石头沟是穷苦百姓的汇集地,外加上三妞姐他当家又是倒夜香的,这味便有些冲。”
武丙颔首:“凌东家我今日便只是你护卫而已。您改改口,莫要露馅了。”
“是。您……”凌怀宴迎着人望过来郑重肃穆的眼神,缓缓的舌尖一转,改口道:“你放心。”
武丙看着浑身还紧绷着的凌怀宴,小声:“你别紧绷着身,让人容易分辨出来。说来你也挺行的,我听跟随公子的同袍说你跟校尉都还一腿呢。那周五五大三粗的,你压得住,也男人啊!”
男人,没什么一场荤话消弭不了的疏离!
感慨着,他抬手拍拍凌怀宴的肩膀。
凌怀宴浑身一僵,目光定定的看着近在迟尺的武丙。
武丙不明所以,以为人还紧张因身份拘束着,笑着拍拍人肩膀,继续道:“你能自己摸爬滚打争下家业有本事的,又运道好碰上明理的公子,以后没准我们还得有赖你照顾照顾。”
凌怀宴迎着人羡慕的眼神,想想自己也的确算得上的好运道,慢慢长吁一口气,像是要把自己那一丝晦气的事情全都一口气排出体内。
而后让自己赚钱往上爬的野心脑子好好想想。
要知道他的经历,在名震天下的锦衣卫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他和周五这事到底也算小道。
在理不清他们两未来如何的情况下,眼下唯一能够做的也就是强调他们还是有理智的。不会因为他们,“带歪”了公子。
毕竟,他们也算公子的第一批人马了。
日后就是嫡系啊!
嫡系!
想想自己听闻过的看到过的历史上发生过的鸡犬升天之事,凌怀宴都觉锦衣卫有些羡慕自己都是应该的。
可哪怕心里再高兴,面上凌怀宴还是艰难的露出苦笑,慢慢开口。一开口语调还有些自己都察觉出来的一丝真情:“北兄你说笑了。我们也就互相搭伙过日子,没必要祸害一个好人家的闺女,逼得人守活寡,被世人唾骂不下蛋的母鸡。”
“你这后半句说得也对。”武丙笑着,八卦着家长里短。
凌怀宴倒也放开了些,跟着聊两句。
这样一来,前往西城的路倒也不枯燥。
迎着渐渐升起的朝阳,两个时辰后,凌怀宴看着武丙左手一袋米右手一袋粉,真装扮的像模像样,眉眼间也没有隐忍的一丝厌恶。他侧眸扫了眼破旧黄墙边上堆积的恭桶,屈指敲敲了敲柴门后,便昂头高喊:“姐。孟姐夫,叨扰了。”
下一瞬间便应得一声回应。
武丙顺着漏了些空隙的柴门望过去,就见一妇人身形缓慢出来,看步态,似瘸了腿。推测着,他看着顺着“咔嚓”一声打开的柴门,望着映入眼帘的身影。飞速将五官记忆在脑海里,跟连夜翻阅过的贱籍登记做对比。
但很可惜,是真绞尽脑汁也没有对应上。
就在武丙遗憾时,凌怀宴口中的三妞神色带着些警惕,手也握着门栓,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凌怀宴。
扪心而论,凌怀宴这般富户,对他们一家也没什么所图的。
且人也说得上自己与姐姐的过往。
不过似乎太过和气了些?还有这护卫看着威严十足的,比先前那个更像是个护卫!
“姐姐,”凌怀宴敏感发觉三妞眼里的提防,赶忙解释着:“小弟今日来其实有要是要问问您。”
三妞见弯腰作揖,眉眼间带着郑重的凌怀宴,嗯了一声。但身形却没有动。
“津门团饼您听过吗?”凌怀宴见状便不入内,只先做些背景铺垫,还朝听得动静出门的三妞丈夫孟三抱拳算行礼:“我有幸跟两个极有天赋的哥儿结缘。这两哥儿是守关战役——”
话语一顿,凌怀宴有些诧异的看着愣怔喊“守关战役”的孟三:“姐夫,您……您知道这战役?”
“当然。这大周开国后最艰难的一战,能不知道?”孟三闻言讪讪笑了笑,解释了一句:“你们进屋聊。我……我这地虽然小了些,但你姐拾掇的还是很干净。”
三妞见状,也笑着引着两人入了屋内狭小的待客厅堂。
武丙看了眼晦暗,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厅堂,视线看向临近窗户的桌案,十分满意的一挑眉:“我来吧。您好歹也是东家义姐。这稍差倒水的事情,我来。”
三妞客气拒绝。
凌怀宴笑着将碗递给武丙,拉扯一番示意人也不用客气坐下喝茶后,便将许家兄弟俩融合山东煎饼与津门口味外加兄弟俩求学盼科考创造出来的津门团饼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妞听得连连点头。虽然她不读书,但她先前有幸伺候的姐儿可是清倌,也听得了几句。这商贾若是有读书人撑腰,以后起码做生意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山东人,还姓许?”孟三没忍住喃喃着。
随行的侍卫飞速瞟了眼孟三。
说来孟三也不知是苦难磋磨劳累的缘由,这身形瘦弱矮小的,像个竹竿。但手上却是带着些老茧,尤其是虎口。像是常年习武的模样。
可年岁又不像历经过守关大战的。
外加上人左脸脸颊还有个快占据了大半脸的大痦子,十分显眼。这按着征兵的律令,除非真没什么青壮可征了,否则朝廷不征面容如此特殊,让敌军一眼能够分辨,成敌军定位标识的民兵。
因此可能亲友参与过?
脑子飞速转动着,武丙朗声道:“可不就是!说来啊,这哥俩先前还被登闻鼓状告舞弊呢。可最后是查证哥俩是真材实料的聪慧。我听有些官爷还念叨,说不愧是山东出圣贤的地方,这没准又得出个文曲星。”
“跟那《白蛇传》一样,许士林不也是文曲星下凡?”
《白蛇传》这典故传奇的,口口相传。哪怕普通百姓,参加庙会的时候没准也听闻过看过。
三妞听得这话,都有些惊:“就……就先前那总督官老爷敲登闻鼓那个?这事,我浣洗衣物的时候也听闻过。”
孟三一个激灵,紧张的搓搓手。
敲登闻鼓这事,他哪怕入夜走街串巷,但茶楼酒肆那段时间都在各种揣测。毕竟千古第一回 啊,堂堂直隶总督敲登闻鼓!又牵涉科举舞弊的事情。哪怕普通百姓,但凡想着送孩子读书的,那总归要说两句。
可也就仅仅如此而已。
具体什么人涉事其中,在二大爷的小姨子的二女婿的表哥的邻居转述之下,总有些变了味。
“可不就是。我们私下都说啊,这许士林文曲星磨难也就法海一个人,殿试榜上有名也算跟着白素贞报恩了。可东家遇到这兄弟俩是真那个惨啊。年纪轻轻的全家长辈亡与暴动……”武丙眼角余光观察着沉默的孟三:“得亏十里村政策好,又善心百夫长念在他爷许有牛昔年守关大战民兵份上相救……”
听得这熟悉到有些陌生的名字,孟三唰得一下站直身,眼里带着杀气:“你……你们到底是谁?”
看着瞬间气势大变的孟三,武丙眉头一挑:“你知道许有牛?”
“你要是战友,镇国公宴请名册里该有记录。”
——镇国公那些还活着的老爷子们全都对着名册绞尽脑汁想着容貌,兵部侦查番邦细作的书吏外加锦衣卫但凡有画画这门手艺的,全都趴镇国公府画人物肖像。
字字落重音,武丙还加重“镇国公”三个字,见人除却喘着气外神情不变,克制住拔刀逼问的冲动,侧眸看着真情实感讶然的三妞。
而后扭头看凌怀宴:“你先问问正经事。”
凌怀宴闻言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朝孟三一抱拳,飞速道:“姐夫,您……您或许是误会了。我们今日来是询问户籍登记之事。这按着律法规定,收留人不送官自行为妻妾子孙者,仗八十,徒二年。”
哪怕听闻多遍了,但再一次听到这律法,武丙还是克制不住心寒。
这法律多好。
可这法律,经过字字铿锵强调要三司证明皇子身世的赵阁老口中就变了味。因为从政客的角度,完全可以用此律法攻讦皇子世子的养父母和祖父母违法,不是救驾有功。毕竟真救驾有功的,那该风波平息后就要把孩子送回京城认祖归宗。
孟三面色沉沉:“什么?收留人还有错?”
三妞又急又气对着凌怀宴都破口大骂:“你到底安什么心,我原以为……”
“冷静冷静。”凌怀宴也无奈。他揣测千万种可能,但没想到武丙插口,就完全失去了控制。正诉说自己的真心诚意时,忽然间就听得门外咕咚咕咚的翻滚声音。
他一怔。
武丙一抬手:“你护着他们。我看看。”
刚一转身,他都不用握软剑,就见趴在墙头的许景言可怜巴巴的冲他苦笑。
这还不算什么事,可问题关键是在他旁边是武帝。
武帝径直迈步,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众人的神色,定定的看着大痦子:“都冷静!老楚去请护国公老太君过来了!”
拉长了音调,武帝看着面色一变两股颤颤的大痦子,重重冷哼一声:“认识是吧?朕记忆力还是很好的!”
熊也是有好处!
他当年熊,翘课跑出去玩的最多的就是两武伴读的家。
史家的府兵中就有这么个大痦子的丑八怪小孩!
“土夫子盗墓贼!”
猝不及防这早已尘封多年的过往被提及,孟三一颤,直接单膝点地,“卑职……不,草民拜见皇上。”
见人下意识的行军礼,武帝轻咳了一声:“等老夫人!你现在好好想想啊,该怎么交代!”
说完武帝转身,还冲许景言使个眼色。
许景言都没时间去观察屋内众人是什么神色,急急忙忙跟上武帝的步伐。出了七拐八拐的小巷坐进了马车后,他小心翼翼问:“爹,您……您还有盗墓的人手?”
“论起来是太、祖爷心胸宽大救下盗墓贼,化盗为军,又安排在护国公麾下。开国那位护国公说起来算你曾祖铁杆,就那种才智可能不多但绝对毫无理由忠心听话。让他负责他就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教导,还请文嘉公也给他们上课。”武帝介绍道:“但朕小时候不是挺淘气不懂事,见那么丑的人在国公府还挺惊诧,反正没说什么好话,然后就被文嘉公教训了。”
见武帝一提及幼年眉眼间除却伤感外还带着些回想被宠爱呵护的神气,许景言回应道:“能想象您当年有多嘴损。”
武帝哼了一声:“本来朕也没觉得什么,可一见他下意识跪的还是军礼,忽然间就闷得慌了。”
“血案过后,除却老一辈功勋外,那些跟随着打过天下的兵,见过从乱世到大周开国的老兵也没了。”
“那些老兵惨。”武帝掀开帘子,抬眸眺望着入目皆是灰扑扑土黄的家的轮廓线:“他们五六岁遇到水灾旱灾。好不容易吃着草根观音土活下来了,又得面临群雄争霸被迫进战场;好不容易活下来熬过动荡乱世见到大周开国了。安稳日子没过多少年,活下来的人还没含饴弄孙又挥刀拿枪了。”
许景言看着周身忽然涌出哀恸的帝王,止住自己的共情,沉声亢奋道:“那您得做为民好皇上,和百姓一起共建美好家园!”
武帝看着突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拳头,幽幽的视线落在振臂一呼的许景言身上,字字磨牙:“你要是活在宫里,应该比朕还熊吧?你个瓜娃子,你夸人能不能好好夸?只会激将法。”
嘟囔着,武帝清清嗓子:“说孟家吧。”
“朕熊,文嘉公知道后教育朕不能以貌取人。孟家,或许就是这个孟三的爹孟全老先生洗心革面后,用他的倒斗技术挖坑挖地道,在争霸天下的战争中立下功勋,助太、祖爷夺下江南粮仓。”
“那孟家只是府兵?”许景言瞪眼。
武帝道:“这就是文嘉公敢训朕的原因!孟全老先生原本不姓孟,姓邱。后来他觉得邱念快了跟囚一样不好,自己便以孟为姓,是想学习孟子,做个真正的能够教人的好夫子。”
“不学习孔子?”许景言不自禁问:“孔子才是万圣先师吧?”
“绝对是我儿子,我也问了。”武帝冲许景言挑眉,回应道:“老先生觉得自己当第二,当个亚夫子就挺好。第一那是文嘉公的!”
许景言:“…………”
许景言佩服:“然后呢?”
“然后他在军需案调查中牺牲了。”武帝叹息:“他能辨土挖地道避开地下河道这些。他甚至一铲子下去能够从泥土气息中分辨这仓库是不是建造合格。”
“本来按着功劳要封,但孟全老先生拒绝了。说他当初盗墓因争第一家眷被追杀甚至自己爹娘坟墓都被挖了,又报应到他儿子身上长了痦子。”
“他有这门辨认手艺,是因为乱世动荡,毫无秩序,挖坟随便挖。跟同行遇到更是豁出去打,打赢了活。有今天没明天的。”
许景言看武帝。
“老一辈都没什么文墨就这么直白。”武帝表示自己懂什么叫知子莫若父了,立马解释,还瞪眼许景言。
许景言冲人抱拳,谢谢人解释心中困惑。
“可他儿子也算活的安稳富贵,就按着自己才智能考个武举考武举能读书就更好不过了。”武帝道。
“那你还没给爵位啊,那抚恤金都得给吧?”许景言追问。
武帝白眼:“当年文嘉公他们在呢,私下给了金银,没给爵位这些。因为这些放在明面表彰,这家容易被追杀。反正听说……”
武帝抬手揪过许景言耳朵,小声:“你曾祖爷那一辈干过下斗的事,据说还偷出了前朝藏宝图。还联手偷过那些前朝世家的库房。”
“朕偷偷告诉你,你让许景行知道可以,但千万别再传其他人身上。这孟老的孙子他都不知道自己爷爷这么厉害,他前些年考了个武举人,去西北戍边了。履历都正儿八经的。”
许景言反手捂住自己嘴巴,脑袋似小鸡啄米飞快点。
武帝见状扑棱了一下许景言脑袋,透着马车的窗户望天。
许景言瞧着似乎又emo上的帝王,跟着忧郁望天。
就在两人望天哀叹时,被锦衣卫围着的小屋内,凌怀宴望着失魂落魄可眼里又涌动难以形容情绪的孟三,回眸看着六神无主的三妞,吸口气。
他再一次将津门团饼的诞生讲了一遍,道:“孩童都能这般镇定自若,咱们眼下也算经历不少事,是大人了。先一起静一静,好不好?”
“姐,您……您要不要先转移一下思绪,想想血案前您在青楼积极攒钱筹划自赎?都想着自赎,那就应该会有户籍登记。那咱们血案后官兵审查,应该也会有文书啊。”
三妞听得这一声声都是要命的惊叹,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颓然:“是啊,我那么积极筹钱以为能够回家跟姐姐团聚。结果呢?姐姐没看到,那也算慈爱的小姐清音姑娘也亡了,而我甚至给她立碑的钱都没有。”
“小姐死时手里都还拽着颗凌霄花的种子。”本以为自己能够贱命活够本了说个痛快,但一提及照顾自己的小姐,三妞情绪崩溃,痛哭着:“说活下去什么都好。清白而已不算什么,那……”
撞见身侧肃杀的锦衣卫,三妞止住将自己支撑自己活下去的话语说出口。
毕竟这话对于皇家而言可能是……是丑闻了——皇后沈宁美的生母,那可是……可是被人转手再转手送进宫的。在宫里前朝时期就跟了皇子皇帝又皇帝的。到了大周朝,也是被赠送。
可她坚持活下来了。
生了个女儿还能成皇后。
所以她们又什么好怕的?权当被狗啃了一口。
正回想着,三妞忽然身形一僵,看向忽然一下落在自己身上的锦衣卫视线。这……这一下子很邪门的,在屋外的锦衣卫全都扭头看她了。
孟三见状,难得思绪回笼了两分,看向凌怀宴:“你……你们……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凌怀宴跟着结巴:“姐,您……您……您说的您跟着的姑娘叫清音?这姑娘有名吗?是花魁吗?”
一见自己的救命恩人被这般轻视,三妞不虞,骄傲道:“我家姑娘那可是鼎鼎有名的才艺双绝,便连王孙公子都梦想替人赎身呢。可惜姑娘都不在意,只对那个赵大画师一家的公子哥和睦两分,希冀人能够动笔,也替她画上一副凌霄美人图。”
“可惜那公子哥只听曲,不动笔。”
武丙见人说得咬牙切齿着,几乎还仇恨着呢,问的小心翼翼:“那……那我拿画卷你辨认得出来吗?”
“我当——”三妞似想起什么,话语一顿,警惕的看着人。
武丙从怀里掏出腰牌:“锦衣卫同知。当然这身份眼下不重要,咱等史家老太君来!”
三妞都不敢信的看着“一副告家长就万事大吉”模样的,传说中锦衣卫。
孟三喘着气,眼睛幽幽的看着墙壁,眼里迸发决然的死意。
第172章
◎因此就想着在中秋宴会时趁机把世子爷送出宫◎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便听得“哐当”一声响。
武丙行动迅猛上前抓过孟三后领,望着人额头肿起的大包,沉默的看着眼前窣窣掉灰的墙。
望着墙体上干涸的黄泥块, 因为遭受重力突袭不断开裂往下掉的黄泥,武丙听得耳畔带着崩溃的尖叫声,一时间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全场所有人随之沉默。
沉默到史家老太君拄着拐杖入内。
武帝亲自开口,诉说孟三有求死之心, 让人好好分辨分辨到底是不是忠良后裔,不然他们要用点手段,没时间跟人这么耐心耗着。
史家老太君点头飞快,甚至拐杖都不拄着了,飞步进了狭窄的厅堂。
刚跨进去, 她就见被捆绑严严实实的所谓孟三飞快垂首, 神情似乎带着心虚。见状, 她脚步更加飞快入内,指令侍卫将人脸抬起来。
“我这老婆子弯腰不方便。”史家老太君看着被按着下巴抬起脑袋的孟三, 瞳孔一震。
孟三看着步步逼近, 但走得极其缓慢的史家老太君, 不敢再挣扎,免得行动间踹到了人身上。
但他还是不可不免的脸颊朝左侧, 想要遮掩住自己最能够辨认出来的痦子。
就在他竭力遮掩时,结果听到骇人心惊的一句话:“你这藏着掖着的,是不是再说我儿真有罪没守好大门才酿成血案?”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孟三双眸猩红, 直接挣开了侍卫的压制, 沉声回应:“老夫人, 侯爷是战死沙场!”
史家老太君看着愠怒着要起身的孟三, 咆哮着:“那孟叔礼,你活着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说?不开口不就是让我儿背负骂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猜想他是不是与余孽勾结了?!”
这一声比声还尖锐的质问来袭,孟三情绪彻底崩溃:“不……不是的。侯爷……侯爷是提前发现了余孽……”
史家老太君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武丙赶忙搀扶着人,边一手打着手势,示意锦衣卫们冷静,尽量的缩小身影,别惊扰了开口诉说的孟三。
在外等候的武帝听得压根遮掩不住的声音,抬手扣住许景言手腕的寸口。感受着人跳动的、强有力的脉搏,他逼着自己不进去,只静静隔着晦暗的黄土墙倾听。
许景言看着面色来来回回变化,甚至还紧张到溢出汗珠的帝王,唇畔一张。但想想血案在前,他此刻什么劝说都是无力。便敛声屏息,目光带着希冀看向厅堂的大门。
大门很小,因为里面还挤满了人,哪怕大白天的点灯,可站在外来看,屋内的光线还是晦暗。
让他压根看不清任何的神态。
只能静静的听。
听压抑的哽咽声。
与此同时,屋内紧张的颤音,孟三,被史家老太君点名了身份的孟叔礼唯恐老太君再说诛心之言。
说那些他曾经也听闻过的,那些朝臣用来攻讦镇国公的话。
朝臣能够用来攻讦镇国公,自然也能够用来攻讦护国侯,攻讦战死的护国侯,甚至攻讦侯爷留下的孩子。
带着些惧怕,孟叔礼道:“我……我……侯爷被委任掌管京城一切事务后,他怕出事。排兵布阵的,连带地下水道这些也防上。我们几个就奉命清查一遍。查下水道,我们这些人还算传承了父辈的能耐。”
“在勘查的过程中,就……”孟叔礼像是想到了什么,害怕着面色都都变了:“发现……发现城西这一片蛇虫鼠蚁都悄然无息了,透着些古怪。老苟鼻子灵敏些觉得泥土味道都有些不对。”
“那查啊!”史家老太君见孟叔礼欲言又止的,急得拐杖咚咚敲地面:“当时虽然大部队都去前线了,但也留下几个能吏在京。尤其是兵部查番邦细作那帮人!大半都在京城盯梢,唯恐他们暗中煽风点火搞事情,到时候让大周腹背受敌!”
孟叔礼看着焦虑的老太君,眼神带着畏惧看着人身侧的武丙。
武丙见状气得都咆哮了:“你什么眼神,有什么事不能说?皇上和镇国公好着呢,非得他们两个手牵手站在你面前?还是得护国公哭着喊着对你求你啊?别忘记了,先前朝臣争首辅阁老的位置,那些斗争暗流涌动,甚至还撺掇到护国公史磊身上了。”
“要不是皇上当机立断,就冲史磊的身份,代表大周武勋和文臣联姻结亲的身份,人哪怕无心权势都还会被算计。”
“你自己摸着脑袋想想,你的侯爷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啊!”边说,武丙搀扶着情绪激动的史家老太君。
老太君弯腰:“孟叔礼我给你跪下。你别以为自己藏着掖着就对我们好了,你开口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才叫好。”
孟叔礼看着屈膝的老太君,声音都急切了两分,喊道:“老太君,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临近中秋了。侯爷就借口给皇上还有给家眷祁福,派我们来城西慈善院赠衣送药的,想要多调查些线索出来。”
“同时他也去宫中跟皇后万贵妃商议。他们都觉不对劲,觉得暗流涌动,或许还有番邦搞事,觉得能够让人算计最脆弱的地方便是镇国公世子爷。因此就想着在中秋宴会时趁机把世子爷送出宫。我带小喜领了护送世子爷的任务。”
老太君闻言狠狠吸口气:“送世子爷出宫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年皇上和镇国公归来后,你也可以自己现身说啊。你藏着在这倒夜香干什么?”
孟叔礼耷拉下眉眼,怯怯道:“按着皇后和侯爷吩咐,我们本要把世子爷送到镇国公府交给国公夫人的。但万贵妃觉得镇国公麾下某些人若是挟持世子爷,反倒是让镇国公陷入两难。干脆去慈善院偷一个孱弱的孩童佯装世子爷,真正的世子爷先养在护国府内。”
“这不管文臣还是武将,都知道国公府此刻内无家眷,但是照顾磊儿少爷的嬷嬷们都还在。把世子爷交给他们照顾也能照顾好。”
老太君捏住拐杖,狠狠深呼吸一口气:“可以理解!”
“那你们把孩子送到家里来了?”
孟叔礼闻言双手死死攥紧成拳,闷声道:“我……我们还是晚了一步,还是晚了一步啊!我们两偷摸带着孩子走的是下水道进宫。半道上遇到了老厉来迎接,说尹子框那狗贼竟然是前朝余孽,还丧心病狂下毒,让我们赶紧按着计划先把世子爷救出来。不把世子爷救出来,那沈有梁那个疯狗心心念念开枝散叶的,没准都能带队哗、变。”
“但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世子爷已经去了。”
“去去……去?”老太君大口大口喘息。
武丙吓得赶忙掐人中,扭头呼喊大夫,“您冷静,冷静!宫里那个镇国公世子爷应该是沈伯爷的二儿子,按着我们调查在世子爷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换了。”
老太君闻言面色都刷白了:“我……我……我也听闻过……那……那沈有梁夫妇两岂不是两个儿子都命丧血案中?那……那……那难怪沈瑶那么要强的人都能疯了啊!”
沈瑶虽然是仆,但是他们这代人都穷苦过来的,什么尊卑贵贱的也不讲究。
在后勤营地里,她可以说是看着人努力活下来,看着人要咬着牙学着练武,看着人跟在她们身后缝战袍做饭,也看着人杀过敌。
他们都在乱世中活下来了。
都跟对了老大奔着好日子了。
沈瑶辛苦了十来年,也苦尽甘来了。丈夫虽然憨厚老实,可忠诚,夫妇两也是被倚重的。儿子还成器能够带兵打仗,能够给她请诰命,甚至孙子更运道好还能以沈家子弟的身份成为太子伴读。
日子多好啊。
结果临老临老,这一夜之间得遭受多少重创?
史家老太君代入想想,都觉自己浑身五脏六腑都疼的难受。白发人送黑发人,最为痛苦。
武丙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老太君,结结巴巴安抚着人冷静,先问重点:“世子爷去了,那你们带着小孩就回去了?按着卷宗来看,宫中并没有多了一个孩童。”
“当时我……”孟叔礼见老太君面色惶然,害怕自己说慢了人都能因为自己的情谊而愧疚。
老人家情绪最忌讳大喜大悲了。
想着,他语速都飞快了两分,略过了当时他们两个小兵的慌乱无措等等情绪,言简意赅着诉说:“当时……当时国公夫人带着沈瑶他们杀叛党到坤宁宫附近了,见到我们,国公夫人要求我们和沈瑶护着五皇子出宫,万贵妃也过来见状给五皇子喂了一个蛊虫,说能够暂且压抑五皇子的毒性。让我们赶紧去找老何军医,看看他能不能救活五皇子。”
“我们想找侯爷,耽搁了一会,但叛军越多。就只能先带着孩子走了。”
“带一个孩子走还是两个孩子走?”武丙咬着牙让自己冷静下来,问。
“两个。一个我们本来就装在食盒里,不知道办就一直拎着。五皇子是沈瑶抱着的。她见我们六神无措的,就抱着。”孟叔礼回想起来都觉自己当初挺孬的,遇事就慌:“我们带着他们走下水道出宫,本来要顺着我们挖出来的盗洞回护国公府的。但沈瑶坚决要去找老何军医,不找老何军医也要去安定医馆。”
“没办法,我们就只能护着他们去。”
“因此只能走街道,没料到街上也是杀戮。”
说着,孟叔礼眼里带着些恐惧。
他出生的时候大周已经开国了,史家是国公。
他是国公麾下亲兵子弟,在国公府内读书练武。哪怕因为脸上有痦子,被嘲讽几句,可哥哥们会替他教训那些嘴碎的人,就连国公国公夫人还有少爷们也会教训,教导他们不能以貌取人。
被连番教训后,国公府内就没人胆敢再嘴碎了。那些嘲笑他的子弟都来朝他道歉。
后来他们好好相处,一起和和睦睦的。
所以他其实从来没有经历过波折。甚至幼年丧父,也有哥哥顶门立户。
所以他完全怕了。
那个时候他吓得两股战战,吓得尿了。
“兵……兵……兵不够。是……是沈瑶说……说她昔年在伺候老国公的时候听闻过各家都有信号。经历过开国的老一辈们应该还都知道,因此她尝试性的燃了信号弹召唤老兵。京城的青壮大多都被抽调成民兵去北疆前线抗战了,所以老兵们若是还记得信号弹若是还拿得起刀枪,会来护着西城平民的老幼妇孺。”
老太君听得这话,双眸迸发出一抹光亮,迫不及待问:“然后呢?”
“我……我不知道……”孟叔礼后悔着落泪:“我……我当时中了一刀疼昏过去了。”
“那……那你也是响当当的汉子,你为什么不回家?”老太君红着眼问道:“你儿子科考高中虽然没跨马游街,但也皇榜有名了。你就没想着父子相认?”
“老太君,我……我就是一个逃兵,我……我……”孟叔礼对老太君跪下,颤颤道:“您……您别说了,我……我不配。”
“行你是逃兵,”史家老太君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你没户籍路引,你怎么躲过大半年的各种排查?”
“我儿带的兵也有活下来的。他们也该认识你这个府兵吧?”
孟叔礼闻言,眼里簇着火焰,咬牙道:“老太君,当初查案,用的都是三司外加抽调各地衙役以及京师驻扎在其他直隶境内的兵。京城御林军所有士兵都没有调查的权利。”
“我侥幸活下来后见沈瑶他们也没开口,外加昏迷之间听得什么说杀良冒功都有,更别提本就死了不能分辨身份的人,拉几个凑数也行。我就不敢冒头了。”
史家老太君气得火冒三丈:“你爹知道都能被你气活了。气性呢?知道有问题,你不敢冒头,你写封信,老娘也能告。”
第173章
◎当时也有……”赵阁老沉声:“也有验尸尸格。”◎
孟叔礼羞愧的恨不得再去死。
这些年, 他无数次想要死,无数次恨不得自己死在乱党的砍伐之下,也算对得起父母教诲, 国公庇护。
可偏偏他又怯弱。
一旦活下来了,一旦知道自己活着,就舍不得去死。
刚才豁出去拼命一撞,已经用尽了他最后残存的勇气。
“我知道……我是个逃兵, 我……”
武丙看着情绪彻底崩溃的孟叔礼,安抚着愠怒的史家老太君:“您别动怒,咱们当下最最最火烧眉毛的还是引导他想起来到底谁那么丧尽天良,浑水摸鱼想着杀良冒功!”
听得这特意落重音的字,史家老太君来回呼哧呼哧喘息半晌, 耐着性子劝说:“你……你换个角度想想, 好死不如赖活。你活着或许也是老天爷的荫庇。你若是死了, 沈瑶又疯了,那还能有谁告诉我们这些在外的人真相?”
“那些狗屁文臣没准就是在公堂之上动动嘴皮子。真正查案跑腿的都不是他们!”
“哪里像咱当兵的。做将军哪一个不身先士卒, 冲锋冲最前头的, 那才能立下战功!”
“…………”
孟叔礼迎着这一声声宽慰, 愈发无地自容:“老夫人,您……您莫说了, 我……我当时没敢睁开眼。我是真不知道……不知道……”
看着说着说着抱头缩成一团的孟叔礼,史家老太军拐杖都想举起来了。她眼下心理莫名的就簇着一团火焰,恨不得砸点东西。
“您莫急莫急。咱们还是有收获的,起码捋顺了沈瑶如何进出皇宫, 还知道了五皇子身上有蛊虫!”武丙竭力劝着史家老太君冷静。同时他眼角余光看着门外, 劝着帝王冷静。冷静的想想他们突破性的进展——蛊虫啊!
蛊虫在, 比滴血验亲都靠谱的多!
铁证啊!
“还有我们今日来一开始是查青楼这条线索的。这知道孟三是孟叔礼已经是意外惊喜了。咱们一步步来, 心急查不了十六年前的血案啊!”
望着屋内锦衣卫小年轻几乎写在脸上的话语,武帝愈发握紧了许景言的手腕,只觉自己像是拽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案卷中都没有提及蛊虫。不管是沈瑶还是万贵妃,都没有提及蛊虫这件事!!
不愿去想万贵妃,他信赖视作家人的阿姐为什么隐瞒蛊虫一事,武帝大口大口吸着气。吸着空气中都有些淡淡臭味的气息,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话音来:“把赵阁老这个言之凿凿要铁证的文臣提溜过来。”
“还有史官也请过来!”
许景言见帝王杀气腾腾的,赶忙给人拍背顺气,边道:“不气不气。”
锦衣卫赶忙去请。
几乎是被锦衣卫当做一坨物品,飞速运载过来的赵阁老。
赵阁老还没下车,就直接“呕”得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随行的许景行带着怜悯给人倒杯茶。
赵阁老漱口,刚压下跋涉的酸胀。岂料又嗅到了空气中原本弥漫的酸臭味,一个激灵,又张口呕得一声。
许景行:“…………”
瞧着胆汁似都要吐出来的糟老头,许景行迎着不远处横扫过来的帝王死亡凝视,不急不缓劝说:“祖父,您撑着一口气。不然我今日就可以给您烧香告诉我们兄弟俩灭文臣的喜讯了。”
捂着胸口的赵阁老一扭头。
许景行:“您放心去吧。看在咱一起查案的情谊,我当您孙女婿,我许景行说话算话!”
“你他娘,不,你他爹的休想!”赵阁老咆哮着:“我一个武勋女婿就头疼了,再来一个情况跟复杂的孙女婿?我宁可被贬官!”
说完赵阁老只觉胸腔燃烧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他手脚并用的爬下马车,气呼呼的朝院内走来。
武帝看着一入内立马端着文臣模子,跪地行礼堪称标准的赵阁老,难得神色复杂。迈步前行,他亲自弯腰将人搀扶起来:“赵爱卿,辛苦你了。你先看看案卷,咱们再说其他。”
“老臣多谢皇上体恤。老臣能为您孝犬马之劳,不辛苦。”赵阁老恭敬着开口,顺着帝王的搀扶站起来。
但等他一站直,看见屋内难得一见的亲家,赵阁老狠狠眼皮一跳:“老……老太君,您……您怎么在这?”
老太君自问自己耳朵不聋,听得见亲家公先前的怒吼,因此只能清清嗓子,正色道:“你先看案卷。”
接连两声催促看案卷,赵阁老只觉自己苦胆好像又开始泛酸了。
但无奈多年宦海生涯,还是让他学会理智冷静四个字怎么写。甚至他双手都先过脑子,接过了锦衣卫递过来的案卷。
望着映入眼帘的字迹,他习惯性的开始看。
从一目十行到一句一句最后到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完之后,赵阁老有些不敢信的攫取重点词汇:“这……这……这时任御林军统领是指?”
“你女婿,我兄弟。”武帝亲自开口解释,唯恐人文臣脑子发作:“老实跟我和老沈是兄弟,但论起来跟皇后,跟阿姐也算青梅竹马。甚至皇后跟阿姐也算青梅。她们两个也默契的很。想当年一个通风报信,一个打人还带告状把我们一锅端的!”
“所以他们三联手,在发现危机的情况下把镇国公世子弄出宫。于情于理朕都理解。你就别在这问题上纠结了!”
万万没想到能够听到皇帝这么大气的回应,赵阁老气得两眼一翻。
许景行眼疾手快的直接掐人中,许景言见状也上前搀扶住趔趄的赵阁老:“消消气,消消气。老爷子您也经历过大风大浪还励志要从龙夺嫡的。没必要被这点事给气死了。”
“咱夺嫡首要条件得活着,活个一百年!”
赵阁老气得一手死死拽着锦衣卫案卷,一手拽着许景言的手,呲牙裂目:“你们现在一个个说得轻巧!”
“我当年也算保皇党吧?还不够表态?”
“我劝着亲家家眷去前线,我也安排了赵家子弟一起去。够不够表态?”
“我死了长孙,也在战场上死了赵家旁支。”
“政斗有伤亡,我认。”
“可你现在告诉我,我女婿啊——”赵阁老气得浑身颤栗:“他手下还有如此奇才挖出一条道。在皇宫里挖出一条道!他有把我这岳父放在眼里吗?”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跟后宫家眷商议?”
许景言闻言想要甩手了:“你这个岳父自己全心全意信赖你女婿吗?”
“咱信赖都是双向奔赴的。跟女眷商议怎么了?没听皇上说都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啊!”
“但诛连是看姻亲的!”赵阁老牙齿磨得咯吱咯吱作响:“要不是这婚事,我……我……”
想想,赵阁老越发后悔自己当初走错了一步棋,把女儿送进宫选秀,以致于丧失了女婿的选择权。
只能被动的接受武勋女婿。
“要不是这婚事,就凭你先前干的好事,朕直接杀你九族让你遗臭万年了。海津府试左右排名给你小妾他堂弟营造名声,这娴熟无比的操作,不是第一回 干了吧?你真当朕不翻旧账?”武帝冷笑着:“可朕宁可姓孙告御状爆出这科考陋习,丢朕的脸。”
“姓赵的,朕以为你知道谁救你狗命呢,没想到还敢嫌弃这门婚事?”
听得帝王干干脆脆点名道姓,赵阁老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缓缓双膝跪下:“皇上,臣有罪。但臣自问也不敢涉及底线。且说句胆大的话,政客历来是利用规则,钻规则的漏斗,甚至是制定规则来排除异己。”
“您从现有的规矩,都不能说我们科考换一下阅卷顺序是有罪。”
武帝气笑了。
“爹,您冷静冷静。”许景言眼疾手快抱住动怒的皇帝爹:“这老贼的意思是血案那个手法太莽了,不是他这种优秀政客会干的事情。”
“咱换个角度想想,让这个老贼查案,应该的。他能够排除某些自以为是脑子好的政客,反向筛选出急功近利浑水摸鱼类型的政客。”
哪怕心心念念一声爹,但武帝此时此刻还是怒火燃烧:“赵阁老,最好能说点用价值的,否则你几百年的赵家要断子绝孙了。”
赵阁老听得帝王真心的杀意,狠狠吸口气,让自己理智冷静的想:“臣……臣再看眼案卷。”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看着帝王:“您……您真不介意自己家被挖出一条道?”
“介意。”武帝凉飕飕回应:“自己家被人挖穿了,搁你你也睡不着觉。但正因为此可以逼着工匠们发挥创造,研究新的房子构造。”
“换这个角度想想,朕要是派人把你们这些阁老家里挖穿了,你们也就不敢压着工匠的地位了,会顺应改革。”
“反正朕家里被挖通了,要是你们聪明才智杜绝不了,那朕把你们家也挖通了。”武帝最后神神气气道:“朕就这性子你也知道的。绝对不会我一个人担忧,要愁所有人一起愁!”
猝不及防听到这真情实感的回应,赵阁老微不着痕吁口气。
皇帝能够说真话,对他有些情绪,那说明赵家九族还能救!
当然皇上还值得效忠。
感慨着,赵阁老开口:“皇上,臣斗胆,想问问他们这些奇才怎么挑选镇国公世子爷的替身的?”
“这个替身替五皇子的身份,宫里都没人觉得哪里不对吗?当时也有……”赵阁老沉声:“也有验尸尸格。”
“就算皇子之尊,在惨死的情况下,还是要检查填写尸格,不会因为要保持尸身完好就不查。尤其是太子的都检查了五皇子的尸格自然也会记载详细。中毒死和风寒病死这些完全不一样啊。”
“可在老臣记忆中,五皇子的尸格记载是毒发身亡。”
武帝看着开口的赵阁老,凉凉回应:“所以朕避开三司,抽调你从头到尾再查一遍。你现在问朕,朕从哪里给你找答案。”
说完他看眼史家老太君。
老太君表示有数,如何选镇国公世子爷替身这个问题孟叔礼还是能够回答的。
冷静下来的孟叔礼颤颤巍巍出门跪地,对着皇帝道:“世子爷有些孱弱,侯爷就叮嘱我们挑一个差不多孱弱,最好有胎记的。这样日后就能够区分开来。”
“我们挑了两天,选了一个差不多孱弱的,他大腿内侧有一个小黑痣。不细看发现不了。”
赵阁老面色一变:“确定大腿内侧有黑痣?”
孟叔礼点头飞快:“我……我第一次被委任这么胆大,都可以抄家的事情,我发誓记得清清楚楚,有胎记。”
闻言,赵阁老看着帝王,声音都小了两分:“这……这尸格上是有写。但……但跟五皇子洗三礼的记载不合。”
民间都重视洗三礼,重视这个婴儿彻彻底底脱离母体成为独立孩童的礼仪,皇家自然更加重视。非但办的盛大,还带画图的。若是有胎记,那定要记录在册的。
“你能笃定?”武帝问。
赵阁老:“回皇上的话,微臣也做过礼部尚书。且这皇子取名可能跟微臣无关,但宫廷画师这方面,微臣还是有些人脉情谊在的。尤其是替小儿作画,因昔年族叔的名号在,赵家培养了不少相关人才。”
“尸格上确认身份的人是谁?”武帝黑着脸问道。
赵阁老静默一瞬。
“当众说。朕让史官记着。你不说,就记你刚才那大言不惭的狡辩。”
赵阁老闻言立马死道友不死贫道:“乞骸骨的张域以及当年的宗正寺卿定王。”
第174章
◎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加上蛇◎
察觉到帝王此刻骨子里溢出的杀气, 就连周遭锦衣卫都敛声屏息,不敢喘息。
满满当当的院落一下子静的像是夜半无人一般,让人无端的心生恐惧。
赵阁老拼命的吸气, 抬眸定定的看着在帝王身侧的许景言。看着活蹦乱跳的许景言,他像是从中汲取到了开口的勇气,小心翼翼的补充着:“皇上,血案爆发后, 张阁老是主持调派各部门协同,皇室宗亲是带人配合,等您在北疆下旨。长平长公主赶回京也依旧让张阁老盯着调查,她更多是政务,安抚天下百姓心, 稳定军需后勤。”
“所以从始至终, 血案爆发后, 爆发时,爆发后一直在的主持官吏是张阁老。”
跟定王其实关系不大。
尤其是老王爷上了岁数。
他当年更多是镇场子的作用。
且胎记那么隐秘, 认不出来也正常。
赵阁老想开口这般劝说, 但一张嘴又忽然觉得自己脖子被人掐住了, 发不出声来。因为老王爷可能历经乱世不会在意,可定郡王呢, 这优秀的皇室宗亲,他眼下不敢保证有没有滋生夺位的野心。
武帝闻言依旧沉默。
许景言都觉自己被此刻氛围压抑的有些窒息,想要开口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氛围。偏生,他猪脑子过载了, 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劝慰话语, 最终只能道:“咱们归回初心, 先完成今天前来的任务好不好?”
武帝依旧不语。
见状许景言气闷的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示意人闭嘴,静静等着就好。
他们又不是当事人,没有经历过血案,没有经历过这些爱恨情仇。眼下说什么都没说服力。
见武帝连许景言的劝说都不在意了,赵阁老只觉寒气从膝盖往外冒,能够将他整个人冰冻住。
“臣……当然因为臣当年心高气傲的,也想着要入阁做阁老,自然也私下盯过张阁老,想要寻他一些错漏。可从文臣的角度来说,张阁老当初的安排也合情合理。故此老臣斗胆,或许是术业有专攻的问题。大家无才,才导致哪个环节出了缺漏。”
比如他,想破脑袋了也不敢想向来算憨厚老实的女婿能够他娘的“偷龙转凤”在皇宫里换孩子!!!
更想不到史家好底蕴啊,还能挖盗洞,挖进皇宫里!
可惜这番例子,在帝王盛怒的情况下,他不敢说。
赵阁老遗憾着,在心理再一次咆哮,再一次立志——从今后再也不送赵家女选秀!一定要自己牢牢掌握选女婿的权利,免得选出一个坑来!
见赵阁老这个时候反倒是琢磨这利好事情,而不是用最大恶意来揣测人心,武帝怒极反笑:“那请问孟叔礼怎么变成孟三,一个无户籍路引的人怎么在京城扎根的?赵首辅阁老,您这位政客忘记自己说的?尊遵守规矩了?!”
“大周律法规章制度,白纸黑字写着的,无路引的人能在京?”
赵首辅阁老面色瞬间刷白,颤颤巍巍跪地叩首:“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血案只是血案,总有查清的那一天,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但百姓人数关系税收,关系征兵,错不得!”武帝咆哮:“前朝余孽手里有人,说白了不是朝廷没查清户籍人口数量吗?否则容得他私下窝藏这么多青壮?”
赵阁老听得这声质问,面色刷白一瞬,汗颜垂首,恭敬道:“是臣的罪。”
“你有罪,”武帝没有看跪地的赵阁老,抬眸眺望着穷苦街巷灰扑扑的屋檐轮廓。
入目所见,房屋的轮廓先都很低。有些甚至还能看得见真是茅草为屋顶材质,透着些草芥的卑微。
仿若一阵大风刮过,都能将眼前这一切吹走,将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吹走。
“来人,把尚书和阁老们,连同乞骸骨在家的张域都叫过来。咱们不该在顺天府抓阄决定重审案的人选,而是改在这百姓聚集的地方抽选。血案,朝臣有亡故,百姓也是丧失了亲人家眷。”武帝不容置喙的开口吩咐道。
锦衣卫当即奉命离开,前去叫人。
见人身形飞快的离开,带着些鲜活之气,像是为这晦暗的街道增添了一抹活力亮色,武帝才觉自己心中梗着的一口气稍微吁出了些,让他整个人都不至于那么难受,五脏六腑也没有烧灼的痛感。
自己心平气和些,武帝才有心垂首看眼依旧跪地的赵阁老,语重心长道:“修大坝让百姓移民落户北疆的事情朕是认为你对的。有几个刁民因此叛国,跟你无关。但赵阁老你也该拿出你的强势来,你当年全县移民都移的动,现在用你聪明的脑袋想想怎么彻查人口户籍!”
听得帝王笃定的回应,回应自己当初修建大坝无错,赵阁老叹口气,忽然有种坦诚相待的诉说欲望,可一张嘴,他又觉自己现在说什么也都无用。
他作为父母官作为政客,他自信自己当初无过。
哪怕写进史书里,他也敢自信大坝是利大于弊!
敢自信让后人辩论!
这是他施政的傲骨。
可修建水利工程的移民跟彻底清查户口,是两回事。
武帝现如今将这两件混为一谈,他若是张口解释了,在气头上的帝王是不会理解,反而会愈发觉得他们文臣毫无傲骨,全都蛇鼠一窝,只会推诿。
为了文臣的颜面,他只能先答应下来。
赵阁老思忖着,也这般回应。
回应后,他便立马开口,带着转移话题,也是转移情绪的迫切:“皇上,老臣斗胆,您能回宫问问万贵妃为什么在案卷中隐瞒了她曾经给五皇子下过蛊虫一事?也隐瞒了替换镇国公世子一事?”
“这不打算所有朝臣来齐了,再把万贵妃请过来,当众问个清清楚楚。免得提前问,某些文臣又酸酸唧唧的说要避嫌,要铁证如山!”武帝阴阳怪气着:“搞得朕失心疯了一样硬是要认儿子。而不是受苦受难的皇子在列祖列宗的庇佑下,在侠义之士的呵护下,霸气认祖归宗,报仇雪恨!”
赵阁老:“…………”
目前十有八、九是受苦受难皇子的许景言:“…………”
许景言重重应和帝王:“我要写书歌颂侠义之士!还要编写成戏曲等等,让百姓都知道只要是人,没有什么高贵卑贱之分,最为重要还是良心是品性要好。”
“要借此废掉那些所谓的贱籍,尤其是青楼贱籍!”
武帝毫不犹豫:“好!”
顿了顿,他还给许景言献计献策着:“要是有人敢反对,你就说把男的送去军营。反正男的还没什么月事,从供将士邪火的功能而言更好用。也省下红花这些落胎费用。军饷支出嘛,他们文臣向来能省一笔是一笔的。”
许景言双手给皇帝爹竖起:“亲爹!”
武帝昂首。
赵阁老瞠目。
当然在他眼里这番对话是石破天惊,是奇思妙想,但在院子里一角的三妞却是如获至宝,如听天籁。
她下意识的紧拽自己身侧的凌怀宴,迫不及待的开口:“你……你们一开始是来找我的。我是不是能够提供什么线索?”
凌怀宴一个激灵,有些不敢信当看着忽然间胆大,语速流畅,眉眼间带着迫切渴求的三妞:“你……你怎么了?”
“我不想当青楼丫鬟,我不想被人唾骂赔钱的贱货。”三妞喑哑着声开口诉说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的缘由:“我想当良民!”
“不,我想当自己能够做主的良民。你……你们懂吗?”三妞觉得自己表达的很清楚,但又不清楚,“我生下来是良民的,但是作为良民,我竟然能够被我爹给卖掉。被卖掉就成贱民了。就……就没翻身的机会了。”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立功。”
“你们刚才不是追问画卷吗?”
“什么画卷,我能辨认我肯定说出来。绝对不藏着掖着!”
话到最后,三妞因为急切,声音都飙高了起来。
这突兀的一声响,带着些用嗓过度的喑哑,以致于声音带着些悲切,仿若乌鸦哀鸣一般。让小院众人听在耳里,便觉沉重。
许景行轻咳一声,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迈步走向角落里,“别激动,慢慢说。”
边说,他干脆席地而坐,与蜷缩蹲着的两人视线持平:“咱们年轻人好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不用管我身后那群人。”
凌怀宴看着一点不怕脏的许景言,有些担忧:“这……这地上脏,您要不还是先起来。”
“坐着。我怕等会其他人来了,我要装模作样的站着或者顺大流的跪地喊什么皇上息怒啊之类的废话。不喊不合群。”许景言带着埋汰开口:“再说了,这个也不脏。院子,三妞姐打扫的很干净。”
听得一声三妞姐,三妞望着许景言望过来真挚的眉眼,没有任何隐藏不屑轻蔑的眼神,她只觉自己不争气的眼眶都红了。
“我……我……您……您……”三妞哽咽着开口:“先前我还琢磨着那个侍卫是什么来历,毕竟他眼神很是犀利。我自幼在青楼长大,什么都不懂,挨打受罚过后也学会看脸色了。因此我也不敢多说什么。”
“现在我恍惚听明白一些了,您是皇子,是被侠义之士护着,是被那些曾经挥刀想要救我们的医女,那些安定医馆的大夫们护着出来的皇子。”
“安定医馆,姐您知道?”
三妞点头,眉眼间带着些羡慕与崇拜:“医女是……是好人。只有她们不嫌我们脏,会替我们看病。见我这个小丫鬟没什么钱,她们还不收诊费,会指点我们自己去采摘一些常用的草药背着,好预防。”
“我家小姐还说若不是知道某些医女的经历,她这辈子活着下来的勇气便是凌霄花夫人。”
“那定然是很厉害的人物了。”许景言赞誉过后,身形还微微低了些,昂头看向三妞。以求视觉上,都让人放轻松,让人获得情绪崇拜。
赵阁老见状身形一僵,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帝王神色。
武帝斜睨眼赵阁老,弯腰低声:“你脑子别想那么多以史为鉴的玩意行不行。”
他总算明白赵家也算开国文臣的,为什么前两代没啥出息了——以玩转潜规则的思维混乱世,完全不知道乱世大多是勇者相逢,义气为上,是一锄头一斧头浩浩荡荡、跌跌撞撞的打破规矩制定规矩。
也就现如今也算盛世各种规章制度全都定下来了,像赵阁老这样的政客才算玩的转。
换句话说,赵阁老这种就得在既定的框架中活着。
跟个井底之蛙一样,永远不敢跳出来看看这个偌大的世界!
点评着,武帝侧眸看许景行。
许景行是个敢看世界的人,甚至敢重新缔造出一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人,拥有天才之名,应该是来扭转文臣某些破习惯的。
默默想着,武帝视线缓缓落在了许景言身上。哪怕此刻他只能看见许景言的背影,但莫名的,他就觉得与有荣焉的骄傲。
为皇者,不用太多才智,要的就是一颗心。
就在帝王骄傲着,赵阁老不敢再想其他有的没的,只让自己大脑放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听着,看看许景言能不能问出有用的东西来救所有文臣一命。
这么一想,赵阁老又忍不住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脸。
当念想浮想脑海那一瞬时,他是有些愧得慌的——文臣对许景言的态度都一般般,可结果现如今他盼着人施恩,盼着人的同情心怜悯心能够发作,劝着帝王对文臣稍微有些信任。
浑然不知自己身后众人还有那么多心思想东想西,许景言听得三妞的小声但带着笃定的诉说,当即明白人,确切说青楼女子羡慕的凌霄花夫人是凌夫人了。
也就是皇后的生母!
从命运上来说,凌夫人不管什么遭遇都撑着一口气活着,撑到最后也的确算逆天改命了。
想想他许景言的身世之谜都需要从皇陵中丢失的画卷开始。
这冥冥之中也算另外一种天意!
“小姐因为羡慕凌夫人,”见貌似凌夫人的外孙不生气,就连帝王都没有动怒,依旧这么静静站着,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三妞瞬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热血沸腾,有了更多的底气说起来过往:“小姐因为羡慕也因想要画图流传在世,不想自己碌碌无名的活着。哪怕赵家那位公子不愿意作画,但小姐还是很有信心,干脆自己也开始学画画。为了学画画,她也花费了不少功夫,劝着妈妈给她请夫子,也跟那些慕名而来的风流公子哥聊画,学着点评肖像画。”
“我跟在小姐身边,也耳濡目染听了几句。”
“因此也就能够分辨出些画来,尤其是肖像画!”
“你能形容你们家小姐的容貌吗?”武帝听得三妞话语到最后字正腔圆的,饱含骄傲,他当即道:“朕让你们家小姐羡慕的赵家画师现任家主,这赵阁老给你家小姐作画。到时候你烧给她看看,也算全了你们主仆一场!”
“也给你画上一副!”
三妞闻言,不敢信的看着跪地的赵阁老,“这……这位老爷子不是阁老,不是官吗?”
“当官也能作画,也精通!两者之间不矛盾。”武帝依旧亲自开口。
赵阁老苦笑着朝三妞一抱拳:“姑娘先前所言的凌霄美人图乃是我的叔父所作。我家中还有临摹的画卷。您若是需要,也能赠送您一副,希望借此能够勉励您自食其力。”
三妞看着颤颤巍巍起身,却也向她和善一笑,还积极建议的赵阁老,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结结巴巴着:“这……这……这当然……当然好。不过……不过你们……你不是什么坏官吧?”
“我……我记得先前因为赵公子不愿动笔作画,徐公子听闻后还捏酸,说……好像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世家子弟高高在上,是打压他们这样的毫无背景的官吏,让他们怀才不遇,满腔才学无法展现。”
赵阁老闻言愠怒:“绝对是污蔑!我赵家女婿就是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说句实在话,天赋一词谁也无法掌握。像许景行不就是天赋出众是小三元?因此作为世家,最忌讳的便是打压寒门才子。谁也不敢保证,自家下一代个个拥有正常的才智。若是有一个蠢货干出些蠢事来,整个家族都会跌落权贵圈子。”
“我们一旦跌落那便是比平民百姓还不如,会被政敌打压。”
“故此我们世家招徕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还来不及。谁没事打压人才,让仇敌抓到把柄吗?”
赵阁老反问后,甚至还仗着武帝先前已经算点评了海津府府试一事,说的更加有力:“我门下的某个才子跟许家有所冲突。在我们一试探发现许家兄弟俩真有才学后,就再也不敢试探第二回 了。”
武帝冷哼一声。
许景行倒是觉得赵阁老说的还算真诚,开口给人佐证:“赵阁老眼下可惜才了,说好了我是他孙女婿!”
“妄想!我就算死也绝对不会同意!许景行,其他事好商量,这事绝对不可能!”赵阁老没想到许景行还敢提及孙女婿这个词,气得吹胡子瞪眼。
许景言都忍不住扭头瞪赵阁老:“老头你有病吧?许景行到底哪里配不上你孙女了,需要你这么嫌弃。”
“你们要改革啊,还那么激进。我自己能够跟你们混,但我儿子我孙子说实话才智平平。我赵家下一代重点在我女婿身上。我自己儿子官位都没女婿这顺天府尹高,也没我侄女婿我大徒弟高。”
“那就说明许景行合该是你孙女婿啊。他以后官位更高!”许景言回到。
赵阁老:“…………”
赵阁老暴跳如雷。
看着高高在上,在她们这些卑贱人眼里的手握大权,天下官吏第一的阁老都这般气到说不出来,跟她怒极之下也没什么区别。就好像情绪这些都是公平的。感慨着,三妞鼓着勇气,就连声音都大了两分:“这……这婚事我不懂,你……你们能够听我说完吗?我能问一下先前你们为什么一听我提及小姐名号清音会大惊失色?”
“因为你们家小姐临终时遇到安定医馆的医女,对医女说怀疑有人杀良冒功。我们发现了医女的血书,因此想要找清音相关的人物进行佐证。”武帝言简意赅回答,边瞪赵阁老:“你几岁了吵架,先画画。看看三妞口中的清音如何。到时候查不到贱籍登记名册那就查户籍名册,总有可以比对的。”
“对了,还有你赵家所有公子哥给朕排队让三妞一个个的辨认过去。”
赵阁老苦笑着应下:“三妞,你先描述……”
话还没说完,他就见三妞瞪圆了眼睛,边紧紧拽着凌怀宴的手腕,像是人在惊恐畏惧之下抓住救命稻草抓住自卫的武器一般,想要借此获得些安全感。
见状,他声音都放轻柔了两分:“莫担心。你慢慢描述。哪怕想不起来也行,我们先放轻松,可以先想想你家小姐最爱的衣服,最喜欢的食物。咱们慢慢想。画画这事,就在于一个观察细微……”
赵阁老鼓励的话语戛然而止,惊诧的看着在他言语安抚之下神色愈发由青转紫,变化更为复杂,透着害怕的三妞。
见状,他反复想了又想,恨不得举手发誓。
他哄家中子弟耐下心来学画画学习也就这般劝说了。
“应该是创伤应激综合征。”许景行退后一步,到帝王身侧低声解释:“夫子说,这病是由于突发性灾难事件或者自然灾害等强烈精神应激引起的,可引发患者的创伤再体验、警觉性增高以及回避或麻木等症状。患此病对创伤性事件可能发生的人、时间、地点等的回忆能使患者产生精神痛苦或生理应激反应。”
哪怕知道皇帝听不懂太多的词汇,但许景行还是想要郑重的将名词解释说出口。
毕竟,他也想要给那位案卷中记载口口声声称自己为逃兵的孟叔礼一些颜面。能在突发性案件中听命行事,就已经是勇敢了。
也想给接下来某些事,来个遮羞的借口。
武帝听得意味深长的“夫子说”三个字,眉头一挑,表示自己懂——后世的乱七八糟学说!
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后,武帝郑重道:“马恩先生渊博。那如何解决?”
“三妞应该是警觉性增高的表现症状,孟叔礼是回避的症状。我提议请赵阁老画画!咱们模拟青楼的场景,让三妞沉浸式联想。或许我们要找的清音突破口就在三妞!”许景行吸口气,看着双眸渐渐迸发出一抹警惕,手甚至想要抄起角落里沙土的三妞,防御状态的三妞,沉声道:“清音知道的事情,见过的人,作为贴身丫鬟,她应该也在身旁伺候。或许就正巧知道了呢!”
武帝问:“那带她去最近的青楼?”
“不,就在院子里。一旦有什么不对劲,让人置身熟悉的环境,让三妞心理安全感。”许景行说着,又解释了一番什么叫心理安全区域这个刑侦学常用的术语。说完之后,他也没忘记帝王先前召唤群臣的命令,因此还建议道:“您让群臣等等,在外画房、树、人!”
“这是个心里安全测试,我等会再跟您解释如何借此甄别人是否心理健康。”
竖着耳朵听的许景言闻言,蹑手蹑脚往后退,退到武帝和许景行中间,“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加上蛇!”
“给他们一张纸,限定半柱香时间让他们画房、树、人、蛇!”
许景行看建议的眼神带着些不可言说颜色的许景言,权衡一瞬,还是用皇帝听得懂的言语问:“你知道蛇代表什么?”
“废话,我演过侦探剧。这经典的心理测试我当然会。”许景言道:“这帮男人三妻四妾的,应该不会缺那什么。但若是蛇有问题,则说明这心里不健康了。在封建社会如此随心所欲的时代蛇不健康,干出极端事情可能性高达90%。”
说完之后许景言真诚无比,“皇帝爹,等我科考结束后,你下令科举考试加心理健康测试啊!”
武帝气得自己抬手捂住许景言的嘴巴。
他什么都不懂,最讨厌了啊啊啊啊啊啊!
确定再也没有任何意外事件发生打断“口供”进展,武帝侧眸吩咐楚统领亲自去执行这个乱七八糟的测试,也算吓唬炸一炸朝臣。
而后他眼神催促看着赵阁老,“没听见吗?帮忙搭建青楼啊!要你们文臣调调的青楼,别让朕开口安排!”
赵阁老颔首应下,叮嘱凌怀宴做好“武器”照顾三妞,又对自己亲家道一句安抚好孟叔礼。
确定两个烫手的火蒺藜都有人带队管着,他带着武丙一行人搭建青楼,搭建的风雅。
布置的第一关便是空气清新。
周围的丝竹要雅,背景的弹唱音要婉转动听,要缠绵悱恻诉说情。
外部安排妥当后,“内室”安排就容易多了。
桌案酒菜,悬挂的墨宝,摆放的盆栽……
许景言瞧着老赵连烛光都安排妥当了,没忍住手肘轻轻砰砰面色漆黑的帝王:“您消消气,这老头挺多才多艺的。”
“他爹的!”武帝咒骂着:“这老贼不愧是琢磨过送女入宫的。人这一套安排,朕见过好多回了。”
“哦还上钩了。”
武帝:“…………”
武帝:“…………”
武帝:“…………”
武帝憋住要吐的老血,看向凌怀宴。
凌怀宴作为去过青楼的老手,此刻已经乖觉的拉着三妞,掐着嗓子带着些焦虑开口:“三妞姐姐,这……这来个难缠的客人怎么办啊,我泡的茶贵人嫌不好。”
三妞听得熟悉的乐趣,看着入目的轻纱,恍惚间听得这话,立马开口回应道:“小翠莫怕,那姓徐的,小姐说了也就区区七品官。据说房子还是租赁的,一月也就来一回。小姐招待他也是因为据说人画通缉令有一手。通缉令也是肖像的一种。”
凌怀宴敏感的察觉在场除却许景言外眼睛都朝三妞来袭了。
第175章
◎你聪明想个办法让他当众说出隐瞒的过往◎
应该是三妞说到了重点?
会画通缉令的七品官?
凌怀宴揣测着, 小心翼翼开口掐着嗓子,回应着:“好……那……那我不怕。反正咱们姑娘是名满京城,都有不少王孙公子爱慕。一个会画画的算什么, 没准是那种技术官吏。姐姐,据客人说那些掌握司法的某些官吏都不是正儿八经科考,是三司专门有个考试才选拔出来的官啊?”
先前他也不懂。好不容易百姓去告状敲鼓了怎么不是县太爷升堂审案。后来坎坷学了些规矩后,才知道审判不像戏文包青天唱的那样当场判当场能够狗头铡的。审案有心拖延, 都能拖上一两年,活活把原告给耗死!
“应该吧。但不管如何,那都是官。你老实点,莫要傻傻的胡言乱语。”三妞叮嘱后,便上前掀开帘账。
手触碰帘账时, 她眉头紧拧, 喃喃:“怎么手感不一样?”
端坐在内的青楼老手赵阁老对着画像轻叹一口气:“你这丫鬟是伺候清音姑娘的?来瞧瞧老爷我画的像不像?”
听得这声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三妞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就见屋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陌生老人:“奴不敢言说好坏, 敢问大官人, 我家小姐呢?”
“你倒是护主的。你家小姐去换套衣服, 愣要老夫重画一副,再评断一二。”赵阁老摆着恃才傲物的傲然, 抬手点点自己现场所做的仕女图,道:“本……咳咳,老夫也是听闻你家小姐心性,好奇而来。”
故意停顿后, 他又催问了一遍:“你是丫鬟是伺候清音姑娘的?说说, 像还是不像。”
说完赵阁老视线透着搭建起来的窗户, 扫过场外的众人, 希冀某些人有点眼色进来递个银子。
正心理腹诽着,赵阁老而后一愣,有些傻眼的看着乐颠颠捧着茶壶入内的许景言。
许景言觉得自己穿着挺小厮的,且扮演小厮他还是有经验的。当然也有一点——他感觉自己在外头被“排挤” 了,因此索性进来端茶倒水。毕竟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他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崽进来配合,能够让史官这些脑子多想的人安心放心,不会被扣一个诱导口供证据非法的罪名!
琢磨着自己的思虑周全,许景言入戏着,弯腰行礼,双手捧着茶壶还朝赵阁老示意了一番:“老爷您最爱的大红袍,奴给您去要来了。”
说完他捧着茶壶去桌案边倒茶。
赵阁老当即觉得自己后脑勺都开始凉飕飕了。
他此时此刻都敢大声嚷嚷杜绝许景行这个外孙女婿。毕竟婚是两姓之好,是私事,皇帝就算赐婚,都得跟两家提前通个气,否则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但是许景言这个十有八九是皇子,还是目前唯一的皇子冲他弯腰行礼……
恍惚着,赵阁老看着映入眼帘的茶盏,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抬手颤颤接过。
另一边见老爷子喝茶都有些手抖了,许景言心疼的叹口气,抬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递给三妞,矜持道:“我家老爷赏你的。老爷他啊最爱画如命了,日日夜夜顾不得劳累只想画出绝佳的美人图,能赛过那十二美人图,流芳百世。”
三妞一听美人图,也知道自家小姐心心念念图的画坛地位,当即理解的点点头。感恩谢过之后,她细细端详起来眼前高悬的美人图,拧眉:“这……这面纱罩着,除却眉毛眼型外,很难分辨出是否我家小姐啊。我家小姐左眼的美人痣都没有……”
“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说还羞的意境。你这小丫鬟不懂吧。”许景言张口就道:“先抑后扬这词听过没?你们小姐是花魁,花名远播,是不是也是因为你们家妈妈请过书生写诗词歌颂,而后才一传十一传百的传开?”
“再者接下来第二套仕女图便是全貌了。故此你家小姐要自己精心选一套衣服,都不用你贴身伺候。因为你一伺候,她就想问你什么衣服搭配什么首饰,从而失去了自己的主见。”赵阁老闻言急的立马抢声解释,唯恐许书童说上瘾了暴露去青楼玩的事情,被一墙之隔的帝王收拾。
“美人之所以美,第一要点就是美的独特,拥有自己对美的评价。”
三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许景言幽怨的看眼抢他词的赵阁老。
按着规矩,这种捧哏的事情该他这个书童小厮干才对!
抢戏,差评!
赵阁老恨铁不成钢的回了一眼,拿起画笔,准备点美人痣,边继续道:“现在你且说说在旁人眼中你家小姐的美。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三妞一听这要详详细细具体描述的话语,信服着开口:“贵客您说得是,据闻画图是要详细观察,才能让人物生动形象跃然纸上。”
闻言,许景言积极无比研墨。
赵阁老:“…………”
赵阁老积极戴罪立功,笑着道:“不愧是清倌的丫鬟,也懂点文墨。来,考考你。回答的好,老夫更有重赏。”
“多谢贵客,奴不敢说懂文墨,只是随着伺候姑娘似鹦鹉学舌,学了些话。您不嫌奴多嘴便是对奴的恩赐了。”
“那就鹦鹉学舌学学。有多少人画过你家小姐啊?到时候看看我画的是不是比其他人好!”赵阁老一副文人脾气爆发的傲然模样开口:“画分写意与工笔。论工笔,老夫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就连那三司审讯,偶尔都得请老夫去润润笔。我仅凭罪犯寥寥数语,都能还原一同作案之人的相貌,描述那些买凶杀人的模样。”
三妞本想信,但听得这熟悉的腔调,垂首微笑着点点头。
许景言见状立马一脸谄媚着:“老爷,这丫鬟看起来就不信您。您要不画一张她的容貌给她看看!让她再也不敢以为你再吹牛!”
赵阁老嗯了一声,不去看跪地颤颤的三妞,提笔就画。
画个普通的小丫鬟,对他而言轻轻松松的。甚至他还能帮人还原年轻的模样。毕竟人的五官形状是定性的,这风霜的苦相,在技艺娴熟的画师眼中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当然他本来没这般能耐的,只不过斗争久了,只能连仵作也学了一点,免得自己设局掉坑了。
后又因为修建为国陵墓爆发的“滴血验亲”不可靠一事,因此他私下偷偷认真学了一下仵作知识。没想到倒是误打误撞融会贯通,让他画技有了进展。
念着过往,赵阁老用心了两分。
两炷香之后,栩栩如生的画跃然纸上。
许景言赶忙取下画卷,递到还弯腰跪地的三妞面前:“我家老爷脾气可好了。你真不用这么害怕。”
“看看,像不像你?”
三妞看着映入眼帘的自己,瞪了瞪眼:“这……这……这也太像了。不,比我自己都好看啊。比那徐大官人画的还好看。”
边说她有些谨慎,自己颤颤巍巍的双手擦拭了又擦拭裙摆,才敢去接卷轴。
接到手后还有些不敢信,三妞头凑近了细细看。
另一边,又一次听得人无意中就提及“徐”,许景言紧张的吸口气,眼神看向似乎有怀疑对象的赵阁老。
赵阁老冷哼:“这京城之内画师本……咳咳,老夫都认识。就连官场老夫也认识不少,敢说作画一绝的也就赵家了。其他家,的确不能跟我相比。”
“不过这你口中的徐大官人听起来也是画痴,愿意为你这样的小丫鬟作画。怎么你也想打出名号来做个才女花魁?”
顿了顿,赵阁老居高临下的看着诧异抬眸的三妞,眼里毫不犹豫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不……不不不,看着你这相貌不像。倒像是徐大官人想要为你家小姐赎身,打算带着你一起进门。”
“如此对你而言也算脱离苦海,运道不错。小丫鬟好好把握住!”
“您……您……”三妞听得这话激动着:“您……您可莫要这么想我们家小姐,我们小姐是清倌,是想自己赎身去安定医馆学做医女的,才不想去后院做什么小妾!”
“呵呵,医女?”赵阁老嗤笑着:“莫不是想学那谁,一下子攀龙附凤的从边疆草民摇身一变成国公夫人?”
许景言瞪圆了眼睛瞪着赵阁老。这话挑衅着,但凡真觉得安定医馆觉得医女是青楼女子一条生路的人都要跳起来的打了。
就在许景言逼着自己冷静捏拳时,三妞已经急红了眼,连卷轴都丢到了一旁,急急解释道:“你……你莫要胡说八道,我家小姐就只是单纯想要学医,学那妇科的医,给青楼女子看病。就像女医尉迟先生那样,让我们天下苦命的女子再也不用卑微求医,也不用被人唾骂嘲笑的求医!”
“要不是因为此她才不愿接待徐大官人,听得他整日无病呻吟说什么怀才不遇的!说什么顶头上司世家公子只会投胎,跟个为虎作伥的师爷一起做个破画,竟还被青楼妓女推崇。要不是我家小姐应对得当,那姓徐的就是找茬而不是引为知己了。”
赵阁老眼皮狠狠一跳。
这……这真是那姓徐的?
老赵家那个旁支赵泰悦还真是只会投胎,竟然避开了这些斗争?还是装傻?还有隐瞒?
浑然不知道赵阁老连自家人都揣测起来了,耐着脾气听到这话的武帝此刻已经耐心丧失,双手死死掐紧成拳。
被紧急通知过来劝劝的镇国公看着怒到龇牙咧嘴凶神恶煞的帝王,低声安抚:“乱拳打死老师傅听过没?那尹子框带着前朝余孽百年谋划,结果没算到女眷齐心协力,算到后宫能打,算到宫中仆从亦也是有良心居多,能够打。”
“算到各家府兵,算到京城百姓也能拿起锄头对打。”
“更没算到你我也能齐心协力,还能一起活着从北疆回来。”武帝幽幽道:“查余孽是真的,但盼着咱们死一个活一个,亦或是盼着咱们两全都死了好从龙也是真的。”
若是当年,他和镇国公全死北疆战场,亦或是死一个活一个,政客都有能耐再推选一个新君王了。
文臣推选君王,从汉朝开始就有历史记载啊。比如汉文帝汉宣帝!
作为帝王,他此刻也不得不以史为鉴!
见武帝隐隐有钻牛角尖的执拗架势,镇国公知道此时劝说什么人都听不进去了。因此他干脆转移话题:“去外头看群臣画画去。那个房树人,尤其是蛇。听说那哥俩提及的时候挺猥、琐的。”
边说,他挑眉看着许景行。
在不知不觉晦暗下来的夜幕笼罩下,愈发显得许景行的眉眼冷峻。尤其是这侧脸,在光影明暗交接下十分明显的消瘦,十分显瓜子脸的脸型。
怎么看怎么不像他能生出来的。
要知道他是国字脸,这两年略微发福了些,连下巴都是圆润的。就连他媳妇,也是有福相的鹅蛋脸。
感叹着,镇国公冲许景行轻咳一声。
许景行定定的看着帘子内似乎也能独当一面的许景言,静默一瞬,缓慢退到镇国公和武帝身边,比划了一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
镇国公积极拽着武帝就走。
武帝咬着牙逼着自己冷静,冷静的知道知道房树人,以及蛇。
拐了一个弯,许景行踩上马车车辕,看了眼能够窥伺全貌的小院,又看了眼不远处乌压压的一大片人。
似乎能够感受到巷口那一双双小心翼翼窥伺的眼睛,许景行友情建议:“两位可以在心里默默画一副图。我等会解释概念,你们可以自行对照。”
镇国公立马应了一声,还拍了一下武帝肩膀:“快想,尤其是蛇。别在你儿子我儿子面前丢脸了啊。”
武帝气得重重哼了一声,“放心。”
说罢冲许景行示意自己准备好开画了。
见状许景行微笑的提醒可以用简笔画,又解释过叫简笔画后,便开始数数。数了大概两百个数后,他也不管两人到底画没画完,就开始诉说房树人以及蛇在后世心里以及刑侦界的应用。
镇国公瞟眼武帝。
武帝傲然昂头:“让老赵出来画画。”
镇国公想想老蚌生珠的老赵,对帝王这个建议认同。
许景行瞧着两人真挺沆瀣一气的模样,暗中翻了个白眼。但也静静等待。毕竟相比群臣的测试,他对沉浸式青楼更有兴趣。
一行人等了又等。
两炷香之后,就听得突兀的一声凄厉的尖叫声,许景行急急忙忙跑过去。武帝都有些慌,也跑起来。
镇国公更是迅速飞快。
三人回到院子,就见许景言不知道从哪里哪来一个铃铛冲捂着头的三妞摇晃:“不许想其他事,就盯着铃铛看,盯着铃铛看。”
“这是命令!”
“赎身的卖身契就在铃铛里。”说完这话,许景言见三妞眼神褪去迷茫,带着两分坚定立马抓住机会,立即道:
“铃铛是求救声,一声声的哀嚎求救,三妞很害怕,但还是很勇敢的拿起了身边的武器。”
“铃铛就变成了战鼓雷雷战斗号角。”
“听,你最信赖的女医也在战斗,她们冲锋在最前面,带着你们冲出去杀出去……”许景言情感饱满做着各种设想,却见三妞的情绪不见好转,愈发激动起来,甚至还面带狰狞。
许景言吓得想要透着缝隙看眼许景行。
而此刻三妞只觉自己因为哭嚎声,因为求救声,因为桀桀的猖狂声,更加恼恨,恨意滔天,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是……是那个狗官贪官大贪官,青楼来了好多外人,好多蛮横的。明明我们宜春楼都是清倌的,却来了不少蛮横的。那些人出手阔绰,不像是举人老爷们的护卫,很粗鄙很蛮横要上手。小姐明明趁着那姓徐来的时候再三提及过的,可那姓徐的却置之不理!”
“不理会还喝酒,还找了个更穷的穷酸一起喝酒。喝的烂醉如泥还要小姐伺候!”
赵阁老闻言一个口气提溜到嗓子眼,难得的失态去靠着许景言,需要借力。他依靠着许景言,看着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但眼神迸发出真挚恨意的三妞,问的结结巴巴:“那……那青楼什么时候来的外人,你……你还知道吗?”
“我们……我们一老一少的要躲一躲。”赵阁老说着,声音都还有些飘。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姐……我……我爹我哥我舅舅我叔他们都……都被征兵征走了,就我和爷爷……”
三妞听得传入耳畔的话语,缓缓的回眸看眼白发苍苍都走不动道的老人,又看看佝偻身怯怯开口的少年,愈发觉得自己要恨,边道:“就七月底八月初来的。往年都是考生进京亦或是才子风流赏月作诗词攀比的日子。楼里生意可好了。可今年莫名的就来了好多一看就是来找茬的,甚至小姐说他们还有种豁出去的狂。”
“我们没有接,但有其他楼接了这些生意。据说有人还带病呢。因此妈妈吓得立马请安定医馆的女医们给我们看病,就怕耽搁了中秋诗会。”
“历来中秋佳节也是各大青楼推选花魁的盛日。”
全场鸦雀无声。
是啊,说句难听军营都知道要设军妓,为士兵舒缓。那……那也算豁出去命了,前朝余孽也会好好招待一番麾下余孽们。
这些细节,若是细查过这些卑贱之人,恐怕都能得到相关信息。
可惜案卷中从无记载。
血案的血,只限于皇宫只限于朝臣。百姓的亡故,只是一个数字而已。翻来覆去的筛查,只筛是否藏匿余孽。
武帝缓缓吁出一口气,命令早已待命的老黄上前先给三妞治治病,免得一下子回想太多受了寒生了病出了事,到时候又让有心人寻到机会生出事端。
他揪着赵阁老上了马车,盯着人房树人蛇,“你画完回去休息。给朕吊着老命啊!”
赵阁老迎着人杀气腾腾中隐含着的一丝希冀,讪讪应下。听得帝王亲自重复的简笔画,限时画的规矩,无奈提笔。
对他而言,这种太简单了。
且被帝王这般盯着,他也只能简单化。
画好看了,皇帝还有镇国公万一又问你咋精通怎么办。
腹诽之下,赵阁老是大开大合画的飞快。
武帝看着映入眼帘大大的四合院,茂密的树木,以及盘旋在书上挺肥的蛇,再看眼院落里捧着书的人,挥挥手示意锦衣卫送赵阁老这个糟老头回去休息。
确定人走远了听不到了,他手肘推了一下镇国公现学现卖:“这老头不愧能够给磊儿生个小舅舅的,这蛇够威猛的!”
“这画面大小合适,全封闭的树冠,说明人自我控制力强?”镇国公回忆一遍要点后,看向许景行。见人颔首点头,他想想赵阁老的心性:“有点符合啊赵家的家主,而后才是大周的赵阁老。”
武帝愤愤的嗯了一声,提高了音调让锦衣卫把朝臣的画作拿上来。
他是不愿意去见朝臣的脸色了,借此来猜猜猜了。
反正三年一茬一茬,多的是朝臣。
眼下更为要紧的是找出当年的真相,从那些想要立功想要从龙夺嫡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亦或是视草民为草芥的朝臣口中得到血案所有的真相,不遗漏一个杀手,也不错过一个伤亡者。
想着,武帝也这般开口说了出来。
镇国公对此毫不犹豫应下。
许景行点头。
许景言更是郑重:“一定要给他们著书立说!”
“哪怕碍于重重原因有各种贱籍存在,但也要给他们上升的通道!”
“行!”武帝笃定应下后,从楚统领手中接过密封的箱子。
亲自打开后,他看着厚厚的一叠画卷,下意识去翻写着华琮大名的卷子。许景言见状直接探过身,跟着动手一起翻。
镇国公瞅着挺亲密无间和睦的画面,挠挠头,忍不住侧眸看看许景行。距离他老远的许景行。
许景行淡然:“若是查清真相,你真是我爹,我会给你养老。但除此之外,我不会因您改变我的计划。”
“我的人生早已有自己的安排。”
“好,你给我养老。”镇国公听得这话,冲人笑笑:“我……我就是有些发怵,你这能耐的倒像是我找回个爹。从我记忆来看,老沈家就没你这种性格的。”
“我在想要怎么拜拜祖宗。”
许景行嘴角抽搐一下,干脆不理会镇国公,看向几乎如出一辙表情微妙的皇家父子俩。从两人看画卷的那神色来看,是亲的。
比许董事长还亲。
被腹诽的许董事长亲儿子许景言带着献宝的热情,将翻到的华琮画卷递给许景行:“要承认你哥我经验丰富吧?”
“我看过的狗血剧拍过的电视剧,每一部都算数哟!”
“哟!”
听到最后尾音都飘荡起来的嘚瑟,镇国公直接靠近,看了一眼,而后吸口气,小声:“这个是?”
“不举啊。”武帝小声回应:“你亲儿子给你上课你还不认真听。这个不举啊,小小蛇。”
“不是说老华发达了都不抛糟糠之妻,就一个老妾在后院?”镇国公低声:“说句实在话,锦衣卫有没有去查过?这不太可能吧?每年都给阁老们请过平安脉啊。这个查不出来?”
“我又不是有病查这个。那华阁老孙子都有了啊。谁知道呢。”武帝轻咳说完后,看向许景行:“不是朕不信你们啊。你们这个可靠吗?”
听得帝王音调都有些飘了,许景行沉声:“后世有个方法叫穷举法。就是把所有可能性都试一遍。简言之您也可以所有朝臣的蛇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人跟他差不多。”
武帝总觉得许景行知道身世后都更拽了两分,但无奈自己这倒霉儿子不成器还真翻去了,让他失去回怼两句的机会,只能弯腰跟着翻。
翻完所有画卷后,武帝静静的看着华琮的画卷。
孱弱到纤细的蛇趴在屋檐下,眼珠子却格外的一点黑。透着蛇的黑,能够看见窗户,看见窗户内的孩童。
似乎在啼哭的孩童。
四脚朝天的,一看就是个活泼开朗不好好午睡的崽。
“若是华琮当初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为什么画孩童,不应该是妇人吗?”武帝问道。
“可能是因为宫中尸骨,他得到青睐后又重新验证一遍,由他带领人入棺。”许景行诉说自己的揣测:“咱们做客观揣测,长平长公主定王,甚至负责统筹的张阁老在。光从尊卑规矩而言,公主殿下最多都只管太子皇子他们。真正干活的还是中层官吏。”
“你聪明想个办法让他当众说出隐瞒的过往。”武帝道:“不用有任何顾忌。朕当年信错人提拔了前朝余孽,已经够笑话了。眼下再来个功劳最大的隐瞒,也无妨!”
“但必须当众说。”
第176章
◎我可以认他们为义父义母义叔义婶义姐义兄◎
面对帝王如此厚重的信赖, 许景行也真毫无顾忌:“那就开棺验尸啊!”
武帝瞪眼:“你再说一遍?!”
见武帝双眸燃烧着的火焰,许景言纳闷:“这建议不够当众不够霸气不够强有力吗?倘若我是五皇子,我活着, 那开棺验尸就能够确凿的证明当年查案那帮人起码没有彻查清楚皇子的身份,就着急忙慌的下葬了!”
“作为血案中立功最为耀眼的华阁老岂能不心惶惶?”
镇国公抬手扣在愠怒的帝王肩膀上,斟酌着:“你们……你们可能是因为后世习俗,因此对入土为安一事有些不重视。”
许景言竖着耳朵表示倾听如何重视入土为安。
许景行也神色肃穆。
见两孩子这般郑重, 镇国公嘴巴一张,又默默闭上了眼睛,只用余光催促帝王开口回应。
武帝憋着气:“按着我们这个时代的风俗,孩子早殇又是横死,是不能入祖坟的。当年血案过后, 朕下了罪己诏, 其中一个罪状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修建陵墓。除却北疆的卫国陵墓外,在京城也修建了义庄, 用于安葬宫侍仆从府兵以及被衙门表彰过抗敌的平民。至于孩童, 朕全都葬在了太、祖陵墓边上, 让他们受太、祖爷保佑。”
这个希冀也是最为真挚的。因为他就是爷爷的大胖孙子,亦也想所有枉死的孩子们能够在开国一辈庇佑下, 继续做大胖孙子。
感慨着,武帝都觉自己要信命了。
或许许景言就是开国一辈们回赠的一丝善意。
被注目的大胖孙子一张口却是犀利的插帝王一刀:“我先前也去过皇陵还查案呢,怎么没听闻过还有孩童的陵墓?”
武帝面色暗沉了两分。
镇国公轻咳一声:“幼年早殇是不能立碑文的,外加官场对血案都讳莫如深。或许因此, 你们就不知道还有孩童坟包的存在。”
一听“陵墓”“坟包”这三岁小儿都能分辨出来的区别用词, 许景言呵呵两声, 抬眸几乎是大逆不道的看着两人:“就你们还互相带队夺权?说难听些, 不立碑文。那哪一个是五皇子的坟墓,都能被有心人掰扯半天?”
“棺材品级不一样的!”镇国公一噎,憋着气强调:“那血案卷宗都有记载的!若真有人这般角度攻讦,那整个血案就彻底翻案!”
“呵呵。”许景言直接呵呵出声:“说你们疼香火传承吧?结果孩子生下来早夭又不能入祖坟。还口口声声要入土为安。这标准一套一套又一套的!现在哎呦又彻底翻案了,反正标准都是你们说了算是吧?”
这冷嘲热讽的一字字的扎心,武帝气得回应:“你能耐,朕可以当太上皇啊!”
许景言重重哼一声,毫不客气回怼:“我又不是傻逼!我要当权臣霍光,废立皇帝,多霸气!”
武帝暴跳如雷:“你……”
许景行看着都挺会想的两帮人,凉飕飕开口:“行了,都别废话了,先看看华阁老有病没病。”
“确定真不举了,那按着千百年来各种潜规矩,还是很好引君入瓮的。”迎着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许景行话锋一转:“皇上,以您年轻削军权集权的战略,您怎么会让史侯跟赵家女成婚?”
听得“战略”一词,武帝满意的眉头一挑。
“史家一直是皇家最忠诚的小弟。”见状都不用武帝开口,镇国公道:“史家是太、祖爷直属麾下,我们几家在外打仗,老史家大多数是带队守着太、祖爷护着大本营,因此功从战功上来说还是我们几家耀眼。但他们家一直是守护。”
“相当于盾牌一样,牢牢的护着家眷还有军需粮草。”
“因此客观而言,非但皇家便是我们这几家国公都挺放心史家。”
当年两派斗争日趋激烈,他都能放心离开京城去巡边,也是因为一起长大的大哥,被他们取外号的“老实人”拍胸脯保证了“安全”一词。
事实也证明了,老实人真老实,用命保证。
敏感察觉到镇国公的伤感,武帝叹口气,“朕的兄弟当然要最好的。秀女中赵家女最好看,娇娇俏俏的还是个才女。可合乎史家选媳标准了。外加上赵家也的确算前期就投靠的开国文臣。哪怕前两代没什么大功绩,也算勤勤恳恳,那抬举一回也是情谊。”
“所以朕赐婚赐的很果断,什么文武联姻强强联合这些真没考虑过。倘若说要考虑,那就是照顾开国帮。”
许景行点点头:“也就是开国前期,文武秩序其实也没那么界限分明,开国侯爷和总督女成婚,其他文臣也不会往强强联姻这方面想。”
“那朝臣劝过的。”武帝闻言回忆年轻气盛的过往,道:“朕自己觉得行了,天王老子来劝都没用。”
“甚至磊儿的满月宴还在宫里办呢!”
“好几个朝臣脸都绿了。”
“史家,不赵家能同意?”许景言闻言惊诧:“就老赵那谨慎保守的态度,能同意?”
“先斩后奏呗。”武帝傲然:“老沈放风,朕抱着孩子就跑。磊儿都到宫里了,有意见也只能闭嘴啊。”
许景言抽口凉气,“我能理解史磊他爹派人找个娃送进宫伪装皇子了。感情你们……你们……你们行事风格都挺犀利的。”
“要不然怎么叫发小?”武帝铿锵有力:“一起长大的好不好?”
瞧着皇帝还能耐上了,镇国公让自己冷静:“许景行,你忽然问文武联姻干什么?”
“看看几个朝臣会激动啊。不过在你们这么彪炳辉煌的战绩之下,我跟赵家联姻好像也没什么能够让朝臣浮想联翩,心中忐忑的事,从而出昏招。”许景行说完之后,再一次开口:“要不还是当众开棺验尸吧。”
“开棺验尸朕能够接受。”武帝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排除所有生而为人的七情六欲,抬眸看向许景言:“你们能够接受许家尸骨重新起棺吗?”
许景言扭头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嘴巴张张合合半晌,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在他保存的原身记忆里,几乎是“避开”了安葬一事。但此时此刻他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去回忆,回忆那血色的一夜,逃亡的一夜。
以及峰回路转过后的种种救灾安排:为防瘟疫以及安抚暴虐屠杀过后的幸存百姓,钦差大人是请了水路法事,集体安葬亡灵。
一县那么多亡灵,安葬自然是有些简陋的。
一卷草席,便葬进了临时搭建起来的义陵之内。至于墓碑,也没有。因为有些都被烧焦了,都分辨不出来了,只能几个坟包连在一块,立一个木牌,上书许家庄人士十五人墓。
见许景行都有些怜悯与敬畏许家众人,许景言轻声:“要不等沈瑶一家人?或许关键人物沈瑶手里会有证据呢?”
“至于华阁老,确认他有没有做亏心事,可以采用其他方法诈。”
武帝不急不缓:“朕可以不看过程,只要个结果。当众让朝臣鄙视他,再也不信他的结果。”
许景言望着武帝郑重其事的模样,想了想,开口:“有点猥琐的办法,您要不要?”
“你说!”
许景言机警的往许景行身后一躲,笑的一脸奸诈:“后世炒作有一种套路,造谣式澄清。”
“就是咱们先放出一条谣言。然后借着回应这条谣言时又不提供相关的证据活着合理的解释来消除谣言,而是故意编造或者散布与事实不符的消息,以此来回应或者澄清。”
“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团队在操作,为了引热度。”
解释完后,许景言想了想,还举了个例子:“就好像当初您去找张域张阁老。张阁老不信没有用确凿的证据,而是说红薯是尹子框带队引进的,手法差不多,第一反应我们兄弟俩是前朝余孽,而不是皇子。”
“避而不谈事实,利用真假信息捏造出一条合乎逻辑的半真半假消息。”
“而他这么笃定,或许——”
话语一顿,许景言双眸都亮了:“老张这个老头能用啊。就说老张极力控诉我们是前朝余孽,还攻击华阁老他们这些三司人员立功心切,以致于有我们这些漏网之鱼。”
“你……你名声不要了?”武帝磨牙。
“你懂不懂什么叫美强惨?”许景言带着亢奋开口:“造谣式澄清这套路我虽然没用过,但是我亲眼见过。我现在就是第一步造谣,造自己的谣言。”
“然后真相大白的那一日,我就是美强惨本惨,贼可怜兮兮了。”
“且皇帝爹,还有大舅啊,咱说句实在的身世曝光你们兄弟干的好事也会曝光。到时候其他人会不会迁怒史家,说提前感觉不对怎么还不拦下皇后召开中秋宴会之事?”许景言忧心忡忡着:“咱们得让受害者的情绪散发出来。”
“当我是前朝余孽时,受害者会攻击我。”
“当真相水落石出我是侠士们接力护着才活下来的崽。那么我就成了全体受害者尤其是孩子们的希冀。”
“我流浪我受灾我摊煎饼讨生活我考试……我可以满足所有受害者对孩童对家庭的设想,我可以认他们为义父义母义叔义婶义姐义兄。”
镇国公傻了:“你认叔还不够,还得认一大家子?”
“那你日后的威严何在?百姓朝臣若是不畏惧不怕你,你连权臣都当不了。”武帝从喉咙里逼出话来。
“那他们就为父为母则刚则强啊。为什么权臣要威严,权臣就不能是激发百姓主人翁精神吗?”
“我就是他们希望的延续,就是他们奋斗的目标啊,就是人性本善的写照,就是百姓淳朴善良的体现啊。”许景言振振有词:“说句厚脸皮的,我这一套操作顺利的话,那我才叫真真的受天下供养自然也要奉养天下人!”
顺利的话,我养老保险制度都能搞起来的。
想想,我还挺聪明的?
“干脆点,还是开棺验尸吧。”武帝紧绷着脸,咬牙道。
【📢作者有话说】
造谣式澄清引用。
第177章
◎辛苦筹划一辈子,平平安安乞骸骨,才能被赠一个子爵。◎
“根据最新的调查, 皇上下令要开棺验尸,验证身份!还请诸位大人随行见证。”楚统领横扫在场的朝臣,视线最后幽幽的落在第一排的华阁老身上。
群臣哗然。
在这破旧泛着恶臭的地方等了这么久, 他们有揣测是调查出新线索来了。但没想到竟然直接要开棺验尸!
棺材一开,那就说明血案调查真有问题。且皇上他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皇子身份的确凿证据!
因这个揣测,众朝臣心中掀着惊涛骇浪。甚至还有不少人直接随着楚统领的视线, 直勾勾的盯着因血案立功显露官场的华阁老。
华阁老逼着自己挺直了脊背,闷声开口:“若有失察之罪,我自会一力承当以死谢罪。但斗胆问一句,这到底有什么证据,要惊扰亡灵?”
“那些孩童可都葬在皇陵, 是葬在太、祖爷膝下!自古以来, 不, 哪怕本朝,对前朝皇陵尤其是开国皇陵亦也是以国宾之礼对待!”
说到激动处, 华阁老声音都响亮了两分, “此事事关重大, 若无确凿笃定的证据,本官不支持开棺验尸!”
“这会让整个大周沦为笑柄!”
听得这带着大义凛然的话语, 楚统领白眼都翻起来了。
作为帝王鹰犬,他巴不得自家主子是历史上名声最最最好的帝王。结果呢,现在史官两个捎带身边记录,没准真要被某些狭隘的人唾骂武帝刚愎自用削军权, 又眼瞎信任前朝余孽。
“那你现在去死啊!”楚统领嗤笑着, 语速噼里啪啦飞快, 不容任何人插嘴和稀泥的:“眼下这个困境, 不是你们这些血案立功者造成的?还口口声声失察之罪,说得轻巧。我看你就是投机取巧立功心切,没准还杀良冒功,否则你的孙子怎么会有样学样走私贡品,落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就是报应!”
“人在做天在看,那些无辜的枉死的人在看着你!”
这一连串的话语不亚于万箭来袭,刺得华阁老面色都刷白了起来。他颤栗得瞪着楚统领,“你……你个鹰犬岂敢污蔑我!本官奉命以来,一直按着命令行事侦查!”
“那你死谏啊!”楚统领仗着孟叔礼已经验证过——全力豁出去撞墙也最多鼓起一个大包,最后还沾一身墙灰。因此他是毫不客气手指低矮的黄土墙,还命令着:“举火把的让开,给华阁老留出撞墙的空地来!”
侍卫立马让位,甚至火把都举高了些,像是要把围墙照亮的更仔细些,好让华阁老看清楚能够选出一块风水宝地来。
前来的朝臣见状都抑制不住吸口气。有几个眼神飞快互相打量着。
打量着打量着,众人暗叹一声该冒头的首辅阁老哪里去了,而后眼神瞟向目前他们群臣中资历最老的陈阁老。
陈阁老无视某些同僚的眼神,只看向一迟疑气使就弱了的华阁老,眼眸迸发出一抹笃定来。这华阁老迟疑了,愈发显得血案调查真有些细节失察不到位。
揣测着,陈阁老便死死咬住嘴巴,让自己再也别做和事佬。
他纵然没恩师文嘉公的才智,但也学了几分忠诚——知道剜其腐肉而生其新肉的勇气皇家具备,那便是值得效忠的好皇家。
故此他是只恼恨遗憾自己血案爆发时不再京城,更恨自己当初也被才智出众的尹子框蒙骗了还屡次推荐过人办事。
华阁老迎着一个个观望的眼神,只觉自己又又又置身被欺凌的境地。哪怕他科考高中,也被翰林院磋磨。
那些世家子弟,那些自诩清贵的寒门子弟,就跟今晚这样一个个的脊背挺直,仿若骨子里透着傲骨。
就这样俯视着他。
视他为异类。
看着气得身形起起伏伏,甚至双眸都开始充血,似要开口滔滔不绝的华阁老。楚统领当机立断,字正腔圆,朝身后一抱拳,高喝道:“奉皇上令,应召前来的朝臣一起按着血案案卷记录去请在京的遇难者家眷见证!免得日后有些人嘴皮子一张污蔑锦衣卫办案只会屈打成招,不知道真相公道这四个字怎么写!”
这话夹着显而易见的冷潮热讽,可朝臣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默默的弯腰称是。
在军权平稳回归皇权的前提下,在帝王有了也算能文能武还能摊煎饼爱民的疑似嫡子情况下,作为朝臣作为文臣该琢磨如何希冀皇子采纳自己这一派的施政意见,甚至琢磨琢磨皇后人选都可以。而不是此时此刻开口忤逆圣意,免得得罪武帝又得罪了唯一的皇子。
想着,有些朝臣起身后也随着楚统领迈开了步伐。
其他朝臣一怔,愣愣的看着除却户部尚书这位帝王破格提拔上来的心腹迈步外,首先响应的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掌管官吏调动,是位高权重。当然也因此人是格外的圆滑老狐狸,不管遇到什么事,从未当众这么旗帜鲜明的行动。
无视周遭身后的视线,吏部尚书一步步走得格外笃定。
因为他也是血案受害者,原配发妻、长女皆亡故在血案中。
没在宫中亡故,是因他有些祖荫家宅在东城,毗邻那些投建的世家文臣。结果就被前朝余孽视作“背叛者”,屠戮殆尽。
可他们周家走到京城,是大周立国后先经商富贵再学文读书然后他有幸恰逢遇到武帝爱微服,遇到要亲政组建自己班底的帝王。
只一个运而已。
现在帝王能查要彻查,他自然也要明白自己还遗漏了哪些仇人!
望着吏部尚书远去的背影,陈阁老静默一瞬,缓缓抬腿迈步跟上。
其他人见状,一咬牙,也迈步。
或许因为众人心境的缘由,以致于步伐声声。甚至渐渐的还整齐划一的抬腿迈步,一个个的拿出了学过的礼仪规范,走的是四平八稳,宛若上朝一般。因此都还透着些肃杀威严。
华阁老听得脚步声,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来。
这些文官这些所谓的六部朝臣去又有什么用?
要侦查十几年前的旧案不还是得专业的三司侦查?
否则楚统领又何必强调一句“屈打成招”?
一声声笃定的质问在心理咆哮着,华阁老唇畔一张,甚至想要开口说出来以此给自己增强信心。可莫名的,他张口的那一瞬间,又觉得自己耳朵嗡嗡的像是耳鸣了,像是又听到了鬼魅一样的凄厉哭喊声。
婴儿的啼哭声具有穿透力,能够响彻半边天。
华阁老抬手捂了一下耳朵,死死咬着唇畔逼着自己去看,去看那些口口声声尊卑规矩,却敢遗忘他这个阁老的官吏。
带着怨恨,华阁老撑着一口气,也逼着自己抬腿迈步跟上。甚至速度还带着快,越过尚书们,越到了随行群臣中的第一排。
比一开始就走的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都还快。
两位尚书:“…………”
群臣们:“…………”
在诡异的死寂中,一行人继续走。
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光芒压住火把,照亮大地。
所有人不适光线的眨眨眼,而后定定的看着楚统翎领头到的第一家,望着高悬“子爵府”三个大字,只觉自己眼睛又被晨光刺疼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又觉也算情理之中。
张家张域算血案受害者,但更是血案调查的主持者。
可……可张域算历经“太后垂帘”、“公主摄政”、“帝王亲政”、“务实改革”等等血雨腥风事件最后平安乞骸骨的人,他会失察?
楚统领扬声禀告原委,冲门房客气道:“请一定要原话转给张子爵老大人!”
门房看着精神抖擞的楚统领,见人难得的和气。他大着胆子又看了眼站在台阶下一个个朝中重臣。都不敢去瞧众朝臣到底什么脸色,门房弯腰朝众人一拱手,便脚步都有些飞快的寻管家上报。
张家内鸡飞狗跳。
张域听闻后,垂首看了眼自己脚下的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来:“子爵。”
辛苦筹划一辈子,平平安安乞骸骨,才能被赠一个子爵。
无法荫庇后代子孙。
这样的差距,怎能不让人心生从龙之心?
第178章
◎故此开棺验尸也少不了百姓见证!◎
感叹着, 张域眯着眼又看了眼脚下踩着的砖。
泛着光润色泽的御用金砖,似乎在无声的提醒着他维持权势的不容易。
回想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艰辛,张域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书房, 走出了院门,迈步跨过了张家府邸的大门。
微微喘口气,张域紧绷着脸,看向站列的朝中重臣, 最后视线看向为首的楚统领:“楚统领,老夫多嘴问一句,你们可有派人保护张家一行人?”
“自然有。”楚统领淡然回应。
张靖和张三被沈一毅叫走了,剩下“师门”沾点关系还有最先提供“牛”的安村长一家全都安置在诏狱了。
没人想得到是张靖他们自己提的——监狱里安全还有学习氛围。
“如此老夫倒是放心了。”张域和声道:“若真有铁证证明皇子的身份,老夫不得不做些恶意的揣测。”
“情理之中。您请。”楚统领笑着回应:“您劳苦功劳, 又是受害者, 卑职是奉命为您准备了车架。”
“多谢皇上思虑周全。”张域朝皇宫方向抱拳行礼后, 也没推辞,笑着上了车。
坐进马车后, 他透着车帘的缝隙, 瞧着楚统领带着人一家又一家的敲门过去, 是宁可整整耗费一天都要把在京的受害者家眷集齐。甚至东城有名有姓的家眷集齐后,锦衣卫竟然还敲锣打鼓宣告:“敬告天下臣民, 十六年前的血案又有新线索……”
张域心中“咯噔”一声,面色阴沉的快要滴出墨水来。
武帝论爱民是明君,但行事风格是真莽!
还没确凿的证据,就敢闹得天下皆知, 甚至还让百姓知道。说难听些, 不怕有人混入百姓中煽风点火吗?
百姓, 愚民者十之八九!
到时候一个没控制好, 真成笑话怎么办?
脑海思绪偏飞着,张域听得咚咚咚一声比一声还响亮的铜锣声,拧着眉掀开车帘,冲着车外的锦衣卫道了一句。
没一会儿楚统领便客气的来到身边。
张域瞧着虽然骑着马却弯腰佝着身,贴近车窗的楚统领,眉头一挑,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楚统领听得“顾全大局”的周全之言,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讥笑。
论感情,他们这些莽夫其实是认可佩服张域这个爱民如子好官的。可现在血案查着查着,对于张域这位好官他都开始质疑了。
因此,他回应的十分不客气,甚至还有些挑衅:“总督没什么确凿证据都能敲登闻鼓状告许景行舞弊,官场不是早就成笑话了?张老,您不能利士大夫,不利的民啊!”
没想到楚统领竟然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点破先前那些暗流涌动,似乎要把争执分歧彻底放在台面上博弈。张域干脆车窗帘子想开了些,环视着尾随的朝臣。
哪怕是阁老尚书,人数也超过了十人。
且这些人,每一个人身后都有派系。
派系利益密密麻麻的勾连,恐怕一张网早已密不透风。
循序渐进的拔起可以,但一下子全都清理干净,就算武帝有军方支持都不可能。毕竟军中也有与朝臣因姻亲而不可分割的。
比如护国公和赵首辅代表的赵家。
冷笑着,张域还直接说出口:“那赵首辅阁老岂不是知法犯法罪大恶极?”
赵家非但知道这些猫腻,甚至还利用这些潜规矩想要谋划名次。海津府府试许景行差点就成了受害者。
就冲许景行的脾气,他能够忍得了这事?
且许景行真是镇国公的儿子,就冲镇国公一不顺心敢拍御案带兵要去砸国库大门的秉性,能容得唯一的亲儿子被这般作践?不琢磨秋后算账?
外加上先前血案的时候护国公是旗帜鲜明的支持武帝,甚至有跟镇国公划清界限的行动。
若是楚统领知道此刻张域的心声,定然要张口骂一句老糊涂了吗?只会顺着利己的方面想?
但此刻楚统领听得张域用词一词比一词严重,带着致人死命的狠厉,还以为张域是借机想要拉着赵家共沉沦,好“法不责众”。因此他毫不犹豫带着些傲慢抬眸望着被铜锣声吸引来的百姓。
从他的视角来看,看不清一个个百姓具体的容貌。但是一个个百姓集结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比人墙还耀眼。
他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人墙”一词,也是写在案卷里的:在府兵带领下,城内仅剩的青壮以及强装的妇孺手握武器,用尽所有能用尽之法,杀罪犯以自卫。气势凌然,譬如坚不可摧的围墙,让人听之心声佩服。
故此恳求免税三年,以求京城百姓休养生息。
带着对民众的敬意,楚统领字正腔圆:“故此开棺验尸也少不了百姓见证!”
“医者之治疮疤甚者,必剜其腐肉而生其新肉!”
“百姓,便是新生!”
听得帝王爪牙,无视律法规章制度只听帝王一人号令的锦衣卫口口声声诉说百姓一词,张域有瞬间都觉自己要气笑了。
古往今来,仁政明君的第一标准便是没有皇家私人的鹰爪。
另一边,驻足听闻的百姓听到最后,纷纷面色骤变。
不管是否亲生经历过还是听闻长辈提及过,身在京城之内,他们自然都知道惨绝人寰的血案。当然他们更加知道血案已经定案了——是前朝余孽作祟,要篡位!现在冷不丁的出现新的证据,甚至死亡的皇子还活着?
哪怕再畏惧皇家威严,但有些胆大的,尤其是亲身经历过有家眷因此丧命的百姓还是克制不住情绪激动,议论纷纷起来:“皇子,皇子要是活着,不应该早就被查出来了?”
“不会有谁伪装皇子吧?听说皇上没有皇子啊,这些年生的都是公主!”
“那些调查的官吏不会官官相护吧?要不是官官相护,那前朝余孽怎么苟且活下来还能读书考状元当官?”
“天杀的,豁出去命我都要跟着去皇陵看看!我儿子为了保护我们一家老小死的那么惨!”
“我也去!”
“那该死的。前朝那帮丧尽天良的,竟然开了刑部大牢释放囚犯来对付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想起来我都想抡拐杖再敲死一个!”
“…………”
随着诉说,就有人迈步跟在了被请来的受害者家眷后头。
队伍也因此愈发扩大。
到最后到达皇陵后,浩浩荡荡绵延了四公里。
整个皇陵亮若白昼。
奉命前来驻守的沈一毅压着心中的种种震惊,逼着自己冷静带着火头军给所有人发饭,还捎带提醒要是激动要是觉得劳累的要举手示意,会有军医前来救治,要……
一连串的叮嘱过后,沈一毅到最后没忍住从怀里掏出“免费书法课后勤总保障”的要点带着些珍惜又看了一遍。
得亏调查许家兄弟两的资料没扔,让他第一回 跟民众和声接触,倒是能够顺遂进行。否则按着他的意思,就是直接命令下达,民众执行便好。
没脑子考虑“受害者的情绪”,考虑家人丧命如何如何。
像他,他爹带着大哥跟着镇国公一同战死在守关大战中,他算寄人篱下到族长家中学习生活,但他也来不及有什么情绪,就被教导如何保家卫国如何守护沈家利益。
毕竟冷不丁成族长的镇国公不到十岁就要去西北戍边学习了。沈家青壮都没了,就他们这些幼童了。
所以学文习武已经填充了所有的情绪。
再后来自己当武探花上边关历练经历战争,死亡一词……视同兄弟的护卫大哥、同袍的兄弟、知己好友等等皆有亡故。
也就逼着自己遗忘了阴阳相隔的悲恸。
感受着自己内心滋生的淡淡哀恸,沈一毅没忍住抬眸眺望一眼最为核心的区域——那一处快要被岁月掩埋的坟包中有沈家子弟,更有他嫡亲的外甥。
非但沈一毅伤感着,此时此刻就连支持开棺验尸的镇国公面色都有些紧张,恨不得临时抽调过来的和尚能够真有灵通,安抚住这些惨死的亡灵。
武帝闭着眼,听得庄重的往生咒结束之后,才缓缓抬眸,定定的看着先前抓阄抽出来的仵作们。
十个仵作迎着帝王的眼神,各有各的紧张。
许景言见状,缓和仵作们的工作焦虑紧张:“诸位都是经验丰富的仵作,我许景言自是信你们的。只是在场除却专业的司法人员外,大多是不懂审案侦查的百姓。对于审判听闻最多的也就是包青天。”
奉命前来的御林军们充当大喇叭,一字字的复述许景言的话。
喊声让寂静的皇陵愈发寂静,所有随行的百姓目光幽幽的盯着仵作们。
仵作们芒刺在背,一时间都不知自己该如何回应。
而许景言还在详细的,用老百姓都能听得懂的话,在继续道:“故此,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先一个个的介绍一下基本的验尸方法?比如如何从尸骨从分辨男孩女孩?分辨是女孩还是怀孕过的妇女?”
“另外也得重点讲讲身前中毒和死后中毒,尸骸上如何区分?”
三司官吏听得这落重音的比如,表情各有各的凝重。华阁老更是恨不得自己此刻跟吃了人参一样迸发出源源不断的力量,让他能够精力充沛的解读许景言这一句句比如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被注目的许景言感受到某些群体似乎看他的眼神格外的炽热,因此他加重了音调:“说来作为顺天府的秀才公,我还听闻过烤白梅饼来验尸?!”
“烤什么?”镇国公感觉自己这一刻真明白什么叫娘亲舅大了,得替这不靠谱的兜着:“许景言,你不要以为津门团饼是你琢磨出来的,物美价廉,老百姓也爱吃也能吃得起。你接着秀才之名还想要编撰成书。但眼下验尸呢,烤什么饼!”
“许景言,百姓夜宵准备着呢,不用你操心!”
武帝见镇国公积极开口了,也就止住自己的话语,眼角余光瞟眼群臣。但没想到群臣的表情有些微妙。
尤其是三司。
嗯?
真烤饼也能验尸?
不敢置信着,武帝偷瞄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扭头看向自己未来祖父。
论看侦探片,他涉猎真没许景言广。
赵首辅阁老:“…………”
赵首辅阁老:“…………饼验尸法最早出现在宋慈的《洗冤集录》中。《洗冤集录》是所有司法审判人员最为基础的学习之物,重要性就相当于《论语》对科考举子,是必须字字句句都烂熟于心。”
“老赵你咋知道?”镇国公一点没觉自己躁得慌,还反问道。
“国公爷,我是父母官升迁上来的。一个县,都仿照朝廷有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作为县令需要六房都涉猎的。哪怕县令有县丞县尉辅佐,但真拿主意裁断的是县令。我不学习最为基础的东西,老夫怎么能入阁?”赵阁老虽然有两分怨怼镇国公这个不好学的,但他这番话解释的力求通俗,让百姓也听得懂。
百姓懂了,才杜绝某些人借口术业有专攻来解释失察一词。
百姓们听得御林军喊话传递的内容,纷纷露出了然的表情来。但朝臣们听得这话,看向赵阁老的眼神都带着审视了。
赵阁老莫得感情的不理会。
他眼下最为要紧的是查清血案真相,积极立功。哪怕被贬了都行,但不管如何要掌控住赵家女的婚嫁自由权。
反正不能未来几十年都捆绑在许景行这个丧心病狂威胁“清明上香”的兔崽子身上。
第179章
◎听那一声铿锵有力的总结——“一颗牙!”◎
被腹诽的兔崽子很满意的掏出纸笔来记录要点。
许景言见状有样学样也跟着记录, 边问赵阁老详细的原文记载,以及历朝历代有没有在此基础上琢磨其他勘验手法。
赵阁老看着左手手札本,右手狼毫笔的许景言, 双眸闪烁着对学识的向往之情的许景言,没忍住大逆不道的瞄了眼武帝,又瞟了眼镇国公。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冲许景言这对学习的态度,还真让朝臣欣慰。
带着些庆幸, 赵阁老只引经据典诉说了《洗冤集录》中的记载,而后将话题抛给了刑部尚书:“刑部掌全国的刑罚政令,包括梳理编纂筛选历朝历代有用的律法。故此老朽厚颜说句,刑部尚书温大人在这方面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我也就仗着是与你们相熟一二开口言说两句罢了。”
镇国公闻言看眼武帝, 见人颔首, 也就让护卫将这番“谦虚”的话也传出去——就冲人出名过目不忘的能耐, 他就不信这糟老头子不知道具体的勘验之法。哪怕不会下墓地自己动手,但理论上肯定能倒背如流。
武帝无视赵阁老几乎要摆在脸上“子承父业不太像啊, 也不像是外甥似舅”的腹诽, 与有荣焉的看眼祖宗冒青烟的好学崽。
欣赏着自家崽好学的模样, 他才冷静的侧眸瞥眼神色带着踌躇的刑部尚书,竟然不第一时间就响应的刑部尚书, 眼里瞬间簇着两分火焰。
姓赵的或许有两分小心思,拉着刑部这个职权部门背书。但不得不说,政客就是政客,能眨眼间给“台阶”, 不会让自己, 也不会让许景言一行人跟三司真正的撕破脸皮。人翻来覆去强调专业司法部门的重要性, 三岁小儿都能听懂了。
结果刑部尚书倒好啊, 装傻充愣的。
是觉得许景言还不够符合文臣心目中的仁政好学好皇帝模子吗?
非得见血是吧?!
刑部尚书自问也听得出赵阁老话语中透着的两分友善,但无奈身在官场也有些人不由己,尤其是姻亲关系都交织一起,恍若蛛网。看着轻飘飘,实则能够缠绕死人。他不得不先权衡一二,才能做出抉择。
就在刑部尚书因为纠结,冷汗涔涔时,就听得前方传来一声肃杀:“见棺了!”
听得这话,刑部尚书只觉自己脑子嗡得一下,整个人身形都有些晃了。他下意识的嘴巴一张:“这事……”
话还没说完,就见先前还在认真记录的许景言跟被猎犬碾的野兔一样撒腿往前蹿,速度快的像一道残影。
刑部尚书:“…………”
被顺手拖拽的赵阁老幽怨的回眸剐刑部尚书。
都喂到嘴里了,还不知道回应。难怪迟迟升不了官,近十几年来被华阁老立功夺了光芒去!
武帝都懒得管“官官相护”这些眉眼官司了,他见许景言只拽着赵阁老走,还有些酸溜溜的,自己迈步靠近。
等嗅着积压在小小棺材内的腐臭味道,武帝肃穆了些。
他敢以血案之年重新立年号为开源,寓意新生。可当站在无辜惨死的孩童面前,站在没有彻查清楚的棺材面前,他不敢去想“一晃眼”的唏嘘感慨,只觉心痛如绞。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一典故,他下辈子都忘不了。
带着些悲恸,武帝目光带着些冷戾看向准备尸检的仵作们,“验尸!”
仵作们弯腰应下。
得到免礼回应后,仵作们小心翼翼互相对视一眼,而后有一年迈的仵作握紧了身上背着的“皮褡链”:“皇……皇上,卑职斗胆,这……这验尸或许要用刀锤乃至锥子刺骨,会在尸骨上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痕迹。”
他,包括其他人背着的皮褡链中有工具,有最基本的刀、针、尺、篙和小旗。每一样都是用在尸体上。
“朕既下令开棺验尸,便知道这一切后果!”武帝字正腔圆,果决无比回应:“相比含含糊糊,朕更在意彻彻底底的真相。”
“这些枉死的孩童恐怕更要个真相,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死的!”
顿了顿,武帝补充道:“真相查清后,这些葬在太祖陵墓的孩童不会更改任何,依旧会受太、祖爷的庇佑。”
“先前朕下令建国母娘娘庙,亦也会将血案所有亡灵一一刻在配殿,享受香火祭奉。让所有无辜的大周子民被国母娘娘庇佑着,引导着投胎转世!”
听得这话,开口的老仵作喊了一声皇上万岁后,便手脚麻利的从皮褡链中拿出用蒜姜醋泡过的面巾。
捂着面巾,抵挡住尸臭味后,他便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坑。
见状其他仵作像是被感染了一般,渐渐眸光坚定了起来,也跟着下坑。甚至还分了个组,想要提高勘验的速度:“我和小席擅长测绘,我们先绘图,再请席老捡尸骨……”
见仵作们个个面色肃穆,手法也颇为老练专业,许景言后退两步,跟在记录的官吏的身旁。
边写,他还压低声音,把自己一直拽着的在身旁的赵阁老当做“百度”用,“的确如此,我记得在正式提取骨骸之前要完成绘图记录人骨的完整程度,避免提取后人骨断裂,还有粉化等等原因导致无法拼接还原,导致遗漏错漏了真相,没准就耽搁了案件的进展,甚至还导致错过真相。但这个提取顺序是什么来着?”
赵阁老闻言神色复杂的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这学习到底怎么学的?
办案勘验的大致的方向知道,却像是没拜读过祖师爷地位的《洗冤集录》;知道某些细节,但又半桶水晃荡,最为紧要的能够左右尸骨摆放的先后顺序不知道。
正腹诽间,赵阁老就听得自己身后终于想起一声急切的回应:“按着司法勘验的经验总结出来的规矩,像今晚这种保存较好、未经扰乱完整的人骨应先记录葬式。”
都不用回眸,都知道是刑部尚书终于开了金口了。
刑部尚书此时此刻心都跳动到嗓子眼了。他原以为许景言就道听途说一句饼验尸之法,更揣测或许就是临陈磨枪用来吓唬他们的。但没想到许景言连绘图这些细节都知道。故此他都不想去想“专业人士强强联合”会不会挽回些颜面的想法了,连口气都不敢喘息,唯恐被其他人抢了先,“提取时一般按着从头到脚的次序进行完整的收集。尤其是对于颅骨、下颌骨、散落的牙齿、耻骨联合面、骨盆这一类对性别和年龄鉴定有重要作用的部位更应该仔细再仔细。”
“比如收集下颌骨的时,要防止牙齿从牙槽中脱落。”
“像幼童还能分辨出是否乳牙是否换过牙。”
说完之后,刑部尚书似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许景言。
这……这要分辨棺木之中是否五皇子,问问五皇子奶娘皇子乳牙的情况翻翻内廷记录尤其是太医院的出诊记录,都能分辨一二。
一想,刑部尚书后怕的腿肚子都打颤了。
作为刑部尚书,对于血案案卷,他倒背如流。尤其是皇上都当着他们这些朝中大臣强调过许景言疑似的身份了,那他自然而言更加将血案案卷倒背如流,不错过一张勘验的图。甚至他也看过最为原始的记录案卷。
这……这五皇子的牙好像……好像并无记载。
瞧着刑部尚书一开始跟倒豆子一样语速飞快,连转述话语的护卫都插不上嘴,结果说着说着整个人又颤颤巍巍看他的脸色那个幽怨,许景言都有些气闷了:“牙怎么了,我牙齿好得很啊!”
许景行一抬手揪着许景言马尾辫,示意人看棺木中小小的人骨,斟酌开口:“看棺木中的孩童,应该就只有一颗牙吧?”
“五生有两颗牙!”武帝一听这话,气愤无比:“绝对两颗!能张嘴咬朕了呢!”
“真的?”许景行不信:“过去那么多年了,您能记得清楚?”
“怎么记不清楚了?”没想到许景行竟然还质疑他的慈父心,武帝觉得过往的回忆都清清楚楚在自己脑子里浮现,“五生可矫健了六个月就能爬了七个月左右还能翻了,朕没事就带着长生去推一把,再看人爬起来。尤其是他舅牛脾气上来给朕气受,朕就去推五生,推得人嗷嗷哭。”
哭了就说长生推的,气得长生都不理他这个父皇了,拿着小木剑哼哼唧唧的要做好哥哥保护弟弟了。
当然长生还是随他的,渐渐发现推弟弟,肉乎乎弟弟的好玩之处,也跟着动手了。
许景行闻言,一时间都觉许景言真是人亲生的。
因为许景言也十分手贱!
手贱的!
有视频有监控为证,没事就推他两把,以致于许景行学会的第一个音不是“妈”,而是“滚”!
许景言:“…………”
许景言一本正经记录。
反正这个世界又没监控了,他打死也要说自己忘记了上辈子童年的事情了。
另一边镇国公气得捏拳:“皇上,您有其他靠谱的证据吗?能证明乳名为五生的五皇子是两颗牙?”
“且或许您带兵御驾亲征后,这五皇子又长了一颗呢?”
朝臣们忍不住跟着点头,就连在棺木边的护卫眼神都克制不住飘向牙槽了,心跳随之加速起来。
感受着周遭诡异的死寂,武帝却是觉得自己满腔慈父心被质疑了,不虞开口,甚至还用上了内力吼着回应:“民间都有上扎姑,下扎姨的说法,小孩长牙姑姑姨妈需要送碗、勺,知道吗?民间都这般重视了,宫中不重视皇子长牙?太医院的太医要一颗一颗记录,皇子牙多了一颗,那得写入脉案记载中,还要同步御膳房给孩子替换食谱的。”
“但凡养过孩子的都知道孩子长牙了吃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说完,武帝迎着镇国公瞪圆的眼睛,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直勾勾的剐着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愈发颤颤巍巍,恨不得底下有一条缝隙能够让自己钻进去。
确定刑部尚书为什么脸色变化了,武帝挑眉看向在案卷上有名有姓的核查身份封棺的人员之首华琮华阁老。
华琮迎着这横扫过来的眼神,只觉自己置身火炉之中被烈火焚烧的浑身痛,甚至双眸都被火熏瞎了,恨不得闭上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偏偏他还有听觉,听得见仵作那苍老却又笃定的验尸记载:“初步勘验,尸骨为男童,年一岁左右……”
这声声比哭喊声,比自己当日赴宴出来后的哭喊声尖叫声求教声还恐怖,更比自己当日状告邻居结果被钱打发的轻蔑声还刺耳。
可即便刺耳,现实很残酷,并不许他不去听。
听那一声铿锵有力的总结——“一颗牙!”
武帝笑了一声:“继续勘验!”
“血案的真相必须大白天下永载史册,血案的漏网之鱼,仗着血案浑水摸鱼贪功的朕一个都不放过!”武帝吩咐道:“从今日起召回所有血案调查人员!”
“谁敢走漏风声,九族不许科考为官。”
张域直接跪地:“皇上,此案是臣之过。但老臣斗胆,这若是贸贸然召回,若是地方动乱……”
“闭嘴!”武帝俯瞰着跪地的张域,声音都带着寒意:“许景言是五皇子,但他也会一辈子姓许。”
第180章
◎那我也要去!咱们要死都要死一块!◎
听得这话, 朝臣们吓得抽口气。赵阁老更是颤着音,脱口而出口吻都带着明晃晃的质问:“皇上?!”
身份彻查查清楚了,就算您有十个儿子, 五皇子都是太子的首选啊啊啊啊啊啊!
更别提您目前就这么一个儿。
一个啊!
您特么来一句不认祖归宗,信不信太、祖爷都要掀棺而出了?
大口大口喘着气,赵阁老憋住自己大逆不道想要说出口的真心话,喊的是歇斯底里, 真情实感:“皇上,您一定要冷静啊!”
陈阁老也喊:“皇上,您莫动怒!这彻查清楚许景言是五皇子,那他定要认祖归宗啊!”
“皇上!”
“皇上!”
“…………”
看着眨眼间跪地的不少文臣,武帝看向神色淡然的许景言, 又看了眼无所谓的许景行, 只觉自己愈发很铁不成钢。
因此他声音也跟着响亮了两分:“你们倒是知道认祖归宗这个词, 但相比香火传承这些,是德更重要。”
张域听得这话心中“咯噔”一声。
这话听得是以退为进, 为许景言开始造势了?
可武帝舍得让权放权?
就在人揣测时, 作为现任首辅阁老, 赵阁老也觉武帝这一开口话锋有些不对。因此他带着警惕盯着自己的前任首辅阁老。
不管张域到底是什么态度,当众提醒地方一词, 就显得人挺看得起司法一派的。可说实话,又不是父母官,也没机会跟地方驻军接触,这司法一派顶了天也就是为自己包青天在世的美名, 营造朝中有奸佞蛊惑帝王, 蛊惑几个小老百姓罢了。
哪怕有皇室宗亲暗中相助, 司法一派说真的也就是搞冤假错案, 仅此而已。
真正能够动摇国本,甚至地方作乱的,还是军、队、哗、变。
见赵阁老算是有些眼色,武帝倒是愈发满意自己先前直接钦点人上位首辅之举。边庆幸着,武帝边继续字正腔圆,义正言辞:“昔年太、祖爷挥师北上,百姓夹道欢迎,是因为百姓知道太、祖爷他们是为民做主的义军!”
边说,武帝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百姓。
望着火把照耀下,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链接成一片蔚为壮观的青灰色人墙。武帝说的更加响亮了两分,用上了内劲:“现在据朕的调查所知,许景言这个五皇子,这个血案爆发时还在襁褓中喝奶的崽能够活下来,是因为百姓有明辨是非的忠义之心,忠义之行!是一个又一个的义士接力护着,护着他坎坷的活下来。”
“所以他的命应该属于百姓!”
“百姓是再造之恩。”
“在未偿还这恩情之前,认祖归宗那才是对不起我大周打天下的初心!”
这番话直白又洪亮,仿若战鼓响彻天地,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霸道力量。百姓们,尤其是家眷在血案中亡故的众人不自禁的有些热泪盈眶:“皇上说得对说得好!”
也不知谁开了头,百姓们情绪激动的响应着:“说得好!”
“想当年,我是靠着自己抡起了锄头,还救了邻居家的儿子。”
“那前朝余孽丧心病狂的,是根了都坏了。”
“那许景言我听闻过,津门团饼,可好吃了,还让其他小贩学着做,一点都不藏私。”
“还有那个书法免费授课,讲的可好了。”
“…………”
随着众人的诉说,渐渐的全都汇聚成了一句话:“皇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得这一声凝聚了成千上万百姓发自肺腑的呼喊,武帝冲许景言意味深长的一挑眉,恨不得揪着人耳朵让他睁眼睛看看什么叫好爹。
毕竟虽然他不懂什么情绪发泄那些后世什么人权手段,且前朝余孽这种玩意他肯定不会同意,但没办法在祖宗保佑的情况下送回了这么一个独苗苗。
所以他在某些事情上也满足了自家崽——比如让人多当几年老百姓,让人日后当老百姓,也能光明正大保留“许景言”这身份路引;比如稍稍提一句“再造之恩”满足许景言这熊玩意认干亲的爱好。
许景言本来不懂的,但迎着武帝那隐晦抛过来的嘚瑟眼神,只觉自己明白什么叫肚子里的蛔虫了——这武帝妥妥的以退为进,用上了道德绑架的套路!把单纯老百姓忽悠的一愣一愣再一愣的。
但腹诽归腹诽,许景言听得响彻寰宇的呼喊声,只觉这一声“吾皇万岁”呐喊中也蕴藏着百姓对未来的希冀,对过往的放下。因此他闭着嘴,只静静的倾听,只静静的看,静静的等待真相水落石出。
见许景言神色肃穆,严阵以待的模样,武帝回眸似笑非笑的看着跪地的张域,直接大声问道:“张子爵听见了吗?百姓也是有明辨是非的能耐的,召唤血案相关官吏进京问话而已,不会让地方动荡不安,甚至叛乱!”
迎着这一声杀气腾腾点名道姓的话语,张域只觉自己就像是棺材里的尸骨,此刻被毫不留情的盯上了钉子敲敲打打着,没有任何的体面更没了尊严。
“皇上,您英明,臣应该是老糊涂了,想太多从而庸人自扰。”张域口吻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许景言这位山东大旱灾民重建家园,励精图治成为秀才的代表,若真是五皇子,那是天佑吾皇,天佑我大周。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
武帝直接冷冷打断:“张子爵知道天佑大周天佑朕天佑五皇子就足够了。”
不是他此时此刻要做些恶意的揣测。
而是他娘的张域这例子举的让他恼怒:舜发于畎亩之中的舜,是鼎鼎有名的圣君。他老人家原本算是个耕田的农民,因为谦让因为能耐被尧看中,而后施展才能,还继承了继承尧的君主位。
这典故放在任何环境下都挺好的,但在集权的帝王面前说这话,就显得张域这个前任阁老不是傻就是坏。
傻,就是人老糊涂了。
坏,就是借着舜这个大名鼎鼎的帝王,勾起他这个武帝削权之心。毕竟许景言有民心也算有实战的功绩——秀才、津门团饼。
越想,武帝越生气。
他就算以后老糊涂了要步其他老皇帝的后尘提防太子,可他也不会傻到无视独苗苗儿子去立皇室宗亲吧?
愠怒着,武帝一开口火气都不带掩饰:“剩下的事,自有现任首辅阁老带队操持,安排好相关人员回京一一询问。定求真相水落石出。”
“故此,张子爵你这个前任首辅,因对大周有功而乞骸骨得封子爵的老一辈要深明大义好好配合啊。”
听得帝王又一次的提及“子爵”这个爵位,赵阁老带着些羡慕瞟了眼张子爵,见人面色青紫交加,俨然有些愠怒的模样,大为不解。
他……他要是平安度过这一劫,乞骸骨之时还能受封子爵该有多好!
自打宋朝过后,朝廷对于文官封爵限定是越来越多了。像本朝,除却开国军师得了国公之位配享太庙外,也就张域这个首辅阁老算是顺遂乞骸骨,还得了封。
张域迎着同为文臣,还是目前文臣之首望过来的眼神,只觉自己胸腔都要气得涌出一口老血来了。
皇上虽然主政偏向经世务实之策,可皇上哪怕削军权,可也在压制文臣的权利。所以武帝一朝,是永远也不会达成历史上宋朝那般养士尊士之风。
他虽偏向寒门,可也是文臣。
是文臣,谁不愿有个宋仁宗一样的帝王?
是文臣,谁不愿意辅佐出一个仁为号的帝王?
察觉到老仇敌忽然忧郁愤懑的气息,赵阁老赶忙一声微臣接旨喊的响亮。而后又带着些迫切敲定起来,比如眼下天色愈发晚了,要不要请百姓轮流值守监察验尸之事,好让百姓也能够精神奕奕的等待真相;又比如这浩浩荡荡一行人的食用住宿安排;又如仵作们的劳作以及抽调受害者家眷朝臣等一部份人返回内城取太医院记载的档案。
武帝听得这噼里啪的一串话,侧眸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当即请命自己带队回去。
“你带着许景行一起去。你陪同取证,让许景行这小年轻去后宫传个旨意。”武帝字正腔圆:“既然在此当庭对峙,万贵妃这血案的经历者也该到达!”
镇国公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对此倒是应得飞快:“请皇上放心,学生领命!”
镇国公咂舌:“你……你知道万贵妃长什么模样什么脾性吗?万一她不信你怎么办?要验证圣旨的真伪怎么办?”
迎着这接连问出口带着些前仇旧怨口吻的问题,许景行回应的毫不犹豫:“不知道。但我这个受害者不去,总不能让许景言去宫里走一趟吧?就张阁老这些朝臣反应来看,我都恐怕去京城路上,许景言这个幸运儿没准都能忽然遇到一帮穷凶极恶的匪徒。”
“派其他人去,万一太医院着火或者有人绑架了万贵妃威胁皇上怎么办?甚至万贵妃忽然出了点事,怎么办?”
“皇上也得深谋远虑,做些最坏的打算。毕竟地方动乱好生厉害啊,比真相还厉害!”
哪怕许景行口吻挺欠抽的,阴阳怪气的嘲讽一些别有居心的从龙夺嫡大臣,但是许景言闻言忍不住害怕起来:“那我也要去!咱们要死都要死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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