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许景言,你欠债不还天理何在?◎


    带着霸气的尾音飘荡在半空中, 镇国公听得声声重点强调的“勇气”一词,抬眸望着自己手中随风漂浮的烟雾。


    这烟雾,随风摇摆, 无声诉说求神拜佛的可笑。


    但医术……


    镇国公眼眸闪闪,想要克制此时此刻去回想,回想自己的发妻,不……回想军医。


    回想人满目崇拜诉说, 诉说医学的起源,从巫开始,至今医道十三科也还有祝由科,还有禁科。


    比祝由这符咒范围更广泛些,是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子。当然也有些丧心病狂的方子存在, 故此是官方禁止的。比如妇人难产即将一尸两命的情况下, 可以剖开孕妇肚子取出孩子。据说此法, 偏方记载从杀猪而来。年猪肚子里有小猪仔,被剥腹之后, 小猪仔竟然还活着。


    见太医院藏书有这样的记载, 当初西北首位女军医还想尝试来着, 想要养猪养牛,这两动物据说孕育于人肖似。


    各种研究着, 阿月当初难产,就被人救活了。


    所以……所以医学也是大胆的试验。


    像腹、罨、疗法没有被禁止,算祝由科。那更说明还是有救活的可能性。


    救活许景言,不光因为人存疑的身份, 而是佩服为民豁出去的勇气。


    这样的人, 是大周的未来。


    思绪漂浮着, 镇国公慢慢起身, 将自己手中燃烧的青烟慢慢插入香炉之中,看向许景行:“我无法想象你口中的许景行多么受欢迎,但我很庆幸能够遇到你们。你们两个云端跌落,依旧能够心生善念。”


    “你们能回去就回去!”


    迎着瞬间剐过来的刀子眼,镇国公闷声补充:“但我镇国公府,大周的国门会永远向你们打开。按着神佛说法,这一地有一地的人皇管理,那皇上同意了,你们便是大周人。”


    “有……”镇国公努力笑笑,手慢慢离开香烟,像是寻常拉家常一般:“有空来坐坐也行。”


    许景行听得这话,眉头一簇。若说武帝的强势在他预料之内,这个据说曾经要带队跟武帝一较高下,就差能夺位的镇国公,让他除却讶然外,更多的是警惕。


    在如此重压的情况下,忽然来这么一句柔软的,带着对个人尊重的话语。若是许景言听在耳里,没准感动的眼泪汪汪了。


    可苍天有眼,是他许景行听到这话。


    就在许景行压着警惕,只露诧异之色时,就听得伴随着咯咯作响拳头的一声冷喝,点名道姓“沈宁修”三个字,带着显而易见的帝王雷霆震怒。


    于是他在确定自己压根都看不到被重重医者包围的许景言模样,便干脆视线落在了武帝,落在了镇国公身上。


    此刻,镇国公迎着帝王几乎气到冒火的咆哮声,却是面不改色。甚至作为发小作为驻扎西北多年的将帅,他迅速的扎心,一句句言语像是利刃又快有准又狠的让帝王再一次面色骤变:“你还没长大呢,就不会听全听辅政大臣的话。所以真要是你儿子,我外甥,凭咱们两那些年干过的好事,互相觉得自己对直接干架的能耐。许景言能听你管教听你的话?”


    武帝气得脖颈青了:“沈宁修,眼下是——”


    “是什么是?”镇国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抓着武帝肩膀,将人拉得远远的。确保任何人都听不见后,他还是声音压得极低,诉说着自己对得起大周镇国公的身份:“你蠢啊?我妹子吃软不吃硬吧?我媳妇吃软不吃硬吧?想想许景言?你倔他比你更倔!”


    迎着镇国公一副“你这榆木疙瘩”的眼神,武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半晌从喉咙里憋出话来:“可许景行软硬不吃的。他不开口,怎么喊许景言?这喊魂据说也要与人血脉情感相关的。”


    一声声的“的”重点强调着,镇国公听到最后都不知道武帝怎么鬼使神差的毒药解药混合一起:“你就是小时候欠读书。药剂重量不一样,药性不一样你是不知道,那每个药坊配个药秤你总得知道!”


    “药秤是摆设啊!”


    “单纯灌毒药,都能救活!”


    在确保帝王利益大周江山的情况下是有些慈父的仁慈,还知道给解药。但……但这善心善的反倒是要了许景言大半条小命了。


    听得这一声都带着怨念的话语,武帝只觉自己牙龈都快咬出血来了。这沈宁修丝毫不知道也不会体谅他先前在太庙,面对祖宗神位面对打天下的开国一辈神位是什么心情:“朕已经够仁慈了。搁你,就这哥俩敢说出口的遭遇,你都能直接剁了他们。老一辈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官、逼、民、反,就是因为神灵不可靠,压根没有现世救苦救难!”


    “那倒是。但医道可以进步,可以反复试验取的进步。”镇国公痛快应下,却是依旧抬手重重压住武帝肩膀,低声:“你冷静,我试一试。”


    说完他松开自己武力挟制帝王的手,一步步朝许景行走去。离得近了,他愈发能够看见许景行面色无悲无喜,瞅着是真有几分那种欠揍的世家贵公子调调。


    反正大周开国至今,开国勋贵大多还没传承第三代呢。所以没人养出这种欠揍气质。


    埋汰一声自己最厌的,或许也偶尔偷偷羡慕过的贵公子,镇国公开口:“许景行,咱公里公道说,你们夺舍是没进过你们这个身体的同意,这点你们不认也行。咱们归天意。但是天意之后呢?”


    顿了顿,见许景行表情甚至冷漠,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一点愧疚之情。当然对这样的神色,镇国公自问情理之中。于是他加重了音,一字一字开口问道:“许景言和你朝我们借了一万两,是你们实打实自己自愿朝我们借钱吧?”


    忙碌的老何手都一顿,有些诧异的看着咄咄逼人的镇国公。


    镇国公却是脑后有灵一样,声音更响亮了一分:“所有人都知道我沈宁修的性格。军饷慢了一日,我都敢带兵砸上国库大门。所以欠我什么都行,不能欠我的钱不还。”


    “尤其是军饷!”


    武帝神色骇然的看着眨眼间气势腾腾,只觉自己像是看到了十几年前,那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带着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决然杀气。


    能当众一言不合就直接掀御案的。


    “所以你老老实实的把钱还完!”镇国公再一次强调后,话锋一转,又口吻温和起来,一副邻家世伯端得语重心长的说教:“咱们有契约为证是不是?你们商业世家那该讲信誉吧?”


    万万没想到镇国公竟然开口提及一万两欠款,提及先前那饱含希冀的一万两银子,许景行表情难得的皲裂一瞬,眯着眼静静的看着镇国公:“搁后世,您这叫道德绑架。”


    而与此同时武帝却是双眸瞬间亮了,立马自己冲到治疗区域,高喊:“许景言,你欠债不还天理何在?”


    全场诡异的死寂一瞬。


    老何干脆翻了个白眼,继续忙着查探许景言微弱到不可查的鼻息。就连老黄都缓缓吁出一口气,让自己专心救人。


    反正这两都刺头。


    许景言要是刺头的儿子刺头的外甥,那就是大周最顶级的刺头。


    命硬着呢!


    能救活!


    与此同时,迎着直冲云霄的追债声,许景行沉默的看着武帝,就见人除却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外,身上透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倒是真肖似许景言——宠大的大胖孙子。闯天大的祸,只要不涉及家族利益核心,就有人托底。


    埋汰着,许景行视线又停留在镇国公身上,一字一字着:“您不愧是杀伐果决的元帅,知道怎么拿捏人的。”


    顿了顿,他还具体起来:“许景言哪怕要了二十几年的零花钱,但他还真没欠过钱。”


    “我也没有。”话到最后,许景行面色难得变化,嘴角勾起一抹笑。


    镇国公见人眼里甚至透着的些鄙夷,抢先一步打断许景行的诉说,自己道:“我们给你们凑的钱,虽然有棺材本虽然藏着一个信念希冀许景言是死而复生的皇子。但说到底我们衣食不缺。可你们另外一个债主,张家不一样!”


    最后一句话,镇国公说得格外笃定。


    “对,婶娘起早贪黑养鸡养猪,埋汰我们少爷嘴,但杀鸡杀猪刀不软。可他们自己还舔餐盘,舔得那个干净。”许景行闻言毫不客气顺着镇国公说起他们兄弟俩的债主:“但他们愿意支持我们读书学习搞煎饼。哪怕是夹着些求我们带张小宝的利益之心,可他们愿意豁出去信任我们。”


    “由着我们建十两银子的茅坑。这茅坑,至今还被县里的百姓嘴碎过是败家之像。当初刚建的时候张叔也骂也反对过。可我们要求我们出钱,他还是表示尊重。”


    举例说明后,许景行轻描淡写:“我们兄弟俩愿意赴死,也是对你们帝王将军身份的尊重。可你们——”


    拉长了音调,许景行看着武帝,面色都有几分探究:“要毒死就毒死。你弄个半死不活,何必呢?”


    “这样对我,对许景言来说是帝王失格。”


    “而不是人性的光辉。”


    武帝迎着从未听闻过的批判,双眸都有些猩红了,不敢信的转眸看向许景行:“朕对你们还不够宽厚?”


    “我爸,也就是许董事长他定然会集团利益为先。一下子失去继承人,他会立马稳定股东,会压下旁支,直接生子。毕竟他还算年轻,再生一个培养起来,哪怕生两个都还来得及。”许景行不急不缓解释道:“你们呢?”


    “你们对我们是宽厚,可对多少人残忍?”


    “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这宫门外会有多少人因你们这莫名的闭宫辗转反侧?”许景行声音更冷得更冰渣子一样:“召集阁老大臣,尤其是太医院查查阿芙蓉行不行?哪怕许景言一嗓子父皇让人浮想联翩,但阁老那群狐狸精个个都没现场把话说死说绝了。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呢?这国子监在场多少人一传十十传百,接下来把我们都在火上夹着烤?你们怎么面对血案其他人的震惊?怎么……”


    听得许景行嘴皮子上下一张就吐出一连串的,需要迫切解决的事情,武帝唇畔紧抿,垂首看着大部分身躯躺进牛腹里,只小心翼翼一个头露在外面,好及时让老何老黄这些精湛大夫查勘生机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让他有那么瞬间响起了棺材。


    大战过后,他狂奔归来,只敢……只敢推开棺材那么一小角落,看着躺在里面,了无生机,甚至……甚至都有些发臭的长生。


    哪怕有各种奇珍异宝,哪怕长生周边还有肉眼可见冒着雾气的冰块。


    可终究是死了半年之久了。


    他的太子,哪怕跟镇国公动刀动枪,但他的第一个儿子他可稀罕了。


    “镇国公,你最好希冀许景行是你儿子,否则朕真会杀他。”武帝磨着牙说完,昂头:“你留着继续追讨欠债。朕去找姑姑找叔父——”


    说着,他话语一顿,抬眸看向许景行:“朕幸运,朕有姑姑还有宁叔能帮着朕理事。”


    许景行:“…………”


    没救了,这皇帝性情真他娘的像许景言。


    这两从性情上来说不是父子,都是假的。


    带着些丧,许景行看了眼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又没断气的许景言,开口问:“确定还有口气?尝试一下心腹复苏吧。”


    说完,许景行言简意赅诉说后世急救心肺复苏之法,说完之后迎着众人望过来,尤其是镇国公不敢信警惕的眼神,“你跟武帝一起长大,你们恩恩怨怨你们的情谊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你们不杀我不杀许景言,那我就不能一个人活着承受你们这恩恩怨怨狗血大戏。”


    “必须让他自己来面对。”


    解释完,许景行对着老何老黄道:“你们不都会蛊虫吗?人体血液是河流,有淤泥。这蛊虫在体内清理淤泥,这道理是你们说的。那我这心肺复苏远离差不多,促进通气和血液循环。”


    老何和老黄互相对视一眼,急忙自己小心翼翼从牛腹中搬运出许景言,按着许景行先前所言进行胸外按压。


    老何毫不犹豫双手交叉叠在一起,手臂垂直,放在许景言胸骨正中部。


    此刻因从牛腹中搬移出来,许景言身上都还有些血色。但人一身白皙的皮肤,映衬着这些血色更外的刺目。


    “我来?”老黄见状,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老何。


    “没事。”老何沉声,目光带着笃定:“你当年血案之后稳得住心神救援,我也稳得住。”


    边说他慢慢带着笃定用力按压下去。


    按压的那一瞬间,老何发现自己什么恩恩怨怨的遗憾都想不起来,此刻唯有救人。因为他感受到许景言躯体散发出来的温热,感受到许景言跳动的心。


    很轻。


    极轻。


    但莫名的,他就觉得自己听得见。


    甚至伴随着这一道声音,他的耳膜忽然间出现了一声痛苦的呼号……


    老何闻言,看向唇畔张开的许景言,再一次用力按压,拼命的按压。


    “……咳咳……”许景言意识回笼那一瞬间,自觉自己比碾压的疼痛还疼,让他忍不住哇得一声,拼命的想要哭出来。


    人痛到极致,只剩下本能的啼哭了。


    老黄赶忙按着老何疯狂按压,目带决然食指和中指并拢触碰许景言的脖颈——此法,相比探查鼻翼更为准确的能够感受到人的活力,但他们先前不敢。


    现如今……


    感受着一下一下比先前稍微极其有力的搏动,老黄后怕的大口喘气,昂头看向许景行:“这……这复苏了吧?不用再按,再按恐怕肋骨都要断了。”


    因为疼痛意识被疼回神的许景言听得耳畔恍若惊雷炸响的话语,气得手都奋力往上拽,竭力的想要拽着在自己身上按压的手:“…………喔……我……”


    第162章


    ◎这个世界虽说是我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全场激动着, 忙不迭各种救助。


    许景行见状,抬眸望了眼巍峨的乾清宫。


    许景言真九死一生的,颇有主角风范。那就得一辈子当主角, 掌控自己的命运。


    就在许景行飞速勾勒未来帝国伟业时,在乾清宫跟自己信赖的姑和宁叔解释的武帝迎着两位老人难得不善的目光,声音都小了两分:“朕也是害怕。这万一许景言真是皇子,可万一有朝一日干的好好的, 又忽然穿回去呢?”


    “这般周全,是帝王应该思考的。”长平长公主笃定的赞誉一句后,忙不迭追问:“他宁死都要爆出的阿芙蓉是真是假?”


    宁国侯也焦虑的点头:“这物件,军中不少将领再用。尤其是断臂残腿的一些新锐将领们。”


    他们这帮人是乱世起家,断臂残废了, 运道好还能有一命, 运道不好就是死。但大周开国之后的小将却不一样。大周到底有些家底了, 有技艺高超的军医有御医还有各种奇药。这阿芙蓉就是止疼的良药。


    他甚至还将自己的份例送给小将送往边关军中充当军药,只为年轻的戍边将领不用像他们这一辈一样, 苦苦死熬着。


    见宁国侯说着说着额头都冒出豆大汗珠来, 一副急上火的架势, 武帝赶忙安抚:“不急。也就是因这件事事关重大,也是朕直接从头到尾将许景言兄弟两夺舍的事情解释给你们听的原因!”


    “他们为这件事死都豁的出去。”


    “朕记这份情谊, 已经让太医院下令调查。请两位是盯着太医院。”武帝眼神带着杀气,将自己在国子监所见所闻又说了一遍,愤懑道:“老赵圆滑,这老陈平日闷不吭声瞅着老老实实的模样, 却是一针见血点出术业有专攻, 让三司和锦衣卫谁也接不了手。”


    “这些人明明一个赛一个的聪明绝顶, 却琢磨明哲保身的。朕害怕太医院这帮人也有明哲保身隔岸观火事不关己的, 故此还请你们帮着盯梢。”


    闻言,长平长公主毫不犹豫应下:“太医院本宫会细细再彻查一遍。”


    大周的太医院最先人员是有军医和前朝投降的太医组成,后来两帮人马收徒弟亦或是联姻,也算融合一体了。


    血案的时候,她率先筛查了太医院,又抽调了军医入内,还效仿刘备三顾茅庐请了民间大夫。


    算是重新将太医院血洗了一遍。


    现如今她再查太医院,某些太医见了她没准还瑟瑟发抖。


    “要是某些人办事不积极,皇上,末将斗胆也可以提拔些医女。”宁国侯抱拳诉说,见帝王对提拔医女没什么抵触,他直接举例:“镇国公媳妇就是女军医,若不是诰命这个身份压着,都能当女太医。”


    “反正若是许景言身份为真,那您抬举一下舅母,甚至借着女军医让许景言有些有才华女眷投靠也行。”


    “咱乱世打架其实不太看男女,只看能不能打能不能活下来!”宁国侯铿锵有力着,甚至一提及这些事,他眉眼间还带着些自傲与骄傲。


    以往,他要从辅政大臣的角度考虑种种,可眼下他早就算乞骸骨,只领着宁国侯的侯爵了。再听闻许景言这个疑似皇子的崽这般奇遇,一联想人名下还有女徒弟呢。他便立马想要见缝插针的提及一句。


    “可许景言眼下要是活——”


    “呸呸呸!”宁国侯急眼了,瞪长平长公主:“公主殿下,论交情我跟你爹平辈的。我敢说是就是。要不是你爹保佑着,许景言就不能够长那一场脸吧?想想小美那模样。我们多少人亲眼看着产房抱出来的娃,绝对换不了错不了的女娃吧,长得像老沈。比沈宁修一个男娃长得还像老沈。”


    长平长公主见宁国侯言之凿凿的,目光带着担忧看向武帝,字正腔圆:“作为帝王,你要解决后顾之忧,所以杀他没错,试探夺舍的天意更没错。眼下救他,亦也是大周帝王该做的。即便不是皇家血脉,就冲许景言敢为大周子民言说,咱们都要不惜一切救他。”


    武帝迎着自家姑姑这充满欣赏鼓励的眼神,缓缓吁出一口气:“朕知道。朕还有一件事,朕要召集那沈伯爷全家进京述职。这血案不管如何,就冲这位沈有梁刚张口说许景言是他们送出去的孩子,朕就能笃定他们知道些事。”


    “先前是顾及北疆战场情谊,没有直接下令。眼下必须要问个清楚明白!”解释着,武帝看向宁国侯:“叔,您要撑起精神帮朕盯着那些小将。”


    宁国侯听得这话,毫不犹豫单膝点地:“末将领命!”


    武帝弯腰将人搀扶起来,又交代了些朝政要事后,便道:“劳烦你们帮我盯梢,朕去太庙再看眼情况。”


    两人毫不犹豫应下。


    虽然眼下他们也心焦许景言的情况,但相比之下定然是武帝更为焦虑。且血案教训在前,武帝定然也是希冀自己能够第一时间赶到……


    就在两人感慨着目送武帝出殿门时,便见紧闭的殿门被人打开了,而后镇国公喘着气来了:“活了。”


    言简意赅两个字,震的武帝身形一僵,不敢信的看着上气不接的镇国公,迫不及待问:“那你来干什么?”


    “拦你。您现在赶过去,给小太医们增加压力。老何老黄他们眼下要轮休,提拔了两个忠勇的太医和许景行在一旁守着。”镇国公飞快解释:“咱不休息,您就忙公务。别这个节骨眼,万一他们吓得一惊一乍,施针都不敢怎么办?放心许景行厉害着呢。虽然不是医学生,但他脑子里的医学常识很有用……”


    都不用问,见长平长公主和宁国侯灼热迫切的眼神,他就有数。


    这两人也知道许景言兄弟俩夺舍一事了,因此镇国公就干脆介绍起心肺复苏:“据许景行说他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看看许景言是不是天道宠儿。这心肺复苏一般只能在病发后三分钟也就几息内使用才有成效,本来像许景言这种是没用的。但是老黄按着的要求进行按压……”


    恨不得连笔带划诉说自己撞见的一幕,镇国公说到最后亢奋:“活了,许景言知道疼了,开口喊疼了。”


    “一听那声调,就是咱认识的许景言!”


    武帝闻言狠狠松口气:“好!好!!”


    一听这接连感叹的三个好,长平长公主眼疾手快的抬手上前拉了一下武帝:“咱们眼下冷静,等他稍微彻底好转时。眼下他大喜大悲的,定然情绪激动,不适合聊任何事情。”


    “姑姑,朕有数。朕只是去太庙拜祖宗。毕竟我丢的是太祖爷香炉里的灰,得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请他在天之灵好好保佑。”武帝一本正经解释道。


    “眼下返回太庙,兴师动众。在等等,眼前事情处理好,咱们直接换身衣服去皇陵正式祭拜。”长平长公主想想宫外等候的人群,各种飞传的小道消息,拧眉建议道:“宫内,也有不少人。人多口杂。一旦事情没名正言顺,他们还是会惹来无数非议。”


    宁国侯闻言也缓缓弯腰抱拳,“末将附议。”


    武帝看镇国公。


    镇国公更干脆:“连我都被老何赶出来了,让我先把国事处理好。”


    武帝定定的看着太庙方向半晌,沉默的应了一声好。


    而后召唤朝臣,议事。


    几乎是不眠不休,心惊胆颤了一天一夜的阁老们:“…………”


    赵阁老迎着同僚各种友善的眼神,当然他也唯恐自己还得熬一宿,以致于没政斗失败却败给身体。因此他出列,率先禀告他们这帮人如何快准狠的调查了华家小子:“有赖于华阁老大义灭亲,不怕家丑外扬的彻查。我等初步调查清楚,根据华家府医介绍在华科其父望子成龙的情况下,因近些年许景行这位天才扬名,故此对人要求愈发高,稍有不慎便魂棍棒相加行家法。这大半年来华科实用阿芙蓉的量越来越大。”


    “直接说阿芙蓉哪里来的。华家有这么多贡品?”武帝黑脸。


    “回皇上的话,是南边走私过来的。”赵阁老沉声:“您支持发展海贸,又因阿芙蓉有止痛作用,故此您也对鸿胪寺和户部交代过多多上贡。有些商贾见此有利可图,便铤而走险去海外产地购买。相比贡品的纯粹,走私之物提纯略有些粗制滥造,价格也因此便宜不少。”


    “普通千户百户的也用得起。”


    武帝直接嗤笑:“也就是你们无罪,全是朕的错。走私泛滥,不先想着错反而想着军中受伤将士一起下水?一起分担这黑锅?”


    赵阁老听得如此直白的问罪之词,下跪:“皇上息怒老臣不敢。如此极短的时间内,能够调查这些缘由,查封在京私下售卖此物的药房三家,已是我等连轴忙碌了。老臣也派人按着药房掌柜供述去请经常购买此物者。若是这些人神色发癫与华科相差无异,那足以说明此乃毒物。”


    “我等先前行事用词偏向阿芙蓉是止痛药物,是因为千百年医学上都由此用药记载。若只一面之词,将此事宣传出去恐怕不能服众。甚至也会有损帝王您的威严。故此老臣才斗胆先提及您先前体恤将士尤其是北疆一战后,您对军中药物方面更是支援良多。”


    “故此若是贸贸然取消,会让军中震动。若是有人暗中窥伺,挑拨离间,后果不堪设想。”赵阁老说完又翻了个旧账:“三司至今还未找到昔年蛊惑护国公去津门找许家兄弟俩问罪幕后黑手!”


    宁国侯见武帝面色沉沉,权衡片刻,出列道:“皇上,末将私以为走私归走私,药性归药性,两者之罪不能混合一谈。说难听些砒、霜也能成救命良药呢。这剂量问题,大夫能够把握。可眼下很明显这阿芙蓉之物服用过量才会行似中毒疯疯癫癫。故此咱们针对的还是贡品外流以及走私。”


    “这两者有白纸黑字的规定在,为什么不能昭告天下直接彻查?连根拔起?”


    “那……”


    赵阁老眼神暗示陈阁老莫要在此问题上在纠结了。反正对他们而言,这万一有毒,他们肯定不会傻了吧唧碰。只是把自己要今到的劝谏责任说一说,具体的调查有太医院有三司还有锦衣卫。眼下对他们而言更为重要的那是那一嗓子的父皇。


    想着,赵阁老出列直接开口:“宁国侯此言也有理。皇上,是老臣老了,这思维依旧是以史为鉴,想复杂了几分。”


    见赵阁老毫不犹豫一副豁然开朗还跪地认错的模样,宁国侯冷哼一声。想要在开口说两句,就见人嘴皮子一张直接道:“老臣斗胆以此为戒,直白问一句许景言是否是皇子龙孙?”


    闻言宁国侯气愤。这种老狐狸就是正说反说都能有利于自己。


    被埋汰的老狐狸听得自己骇然加快的心跳声,手慢慢在官袍里捏紧成拳。他也不想问,但这个问题不问清楚,没准接下来都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在场的阁老尚书这些手握实权的朝臣们听得如此直白的提问,不由得敛声屏息,小心翼翼的各种角度偷窥着武帝的神色。


    武帝对各种打量的眼神早已了然,他故作沉吟了半晌,才不急不缓开口:“朕觉得他是。”


    全场下意识的抬眸:“觉得?”


    “血脉亲缘指引着朕,让朕觉得许景言就是朕的儿子。故此朕跟他说了私下叫朕一声父皇。”武帝吸口气,一本正经道:“朕原本想着,哪怕不是,那朕收他做养子也行。这坊间不还是有养子招儿之说?没准朕收个如此心性坚毅豁达爱民的养子,也能够给自己招来个皇儿呢。”


    除却早已知道的宁国侯外,其他朝臣听得这说法不少人一时都没维持住自己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些年轻的脱口而出:“您……您……您纵然要收养子,那也是皇室宗亲子弟中选啊!”


    闻言宁国侯黑脸,侧眸看向右下方:“哪个无知小儿如此狭隘?哪条律法规定皇上就必须皇亲子弟里选了?你们口口声声以民为本,水能载舟亦能覆。现如今皇上只是收养个难民自力代表为养子,鼓励天下百姓,都要被你们挑三拣四不成?”


    赵阁老听得这声似乎要直接骂他们所有文臣的话语,看向陈阁老。就见人倒是乖觉的,出列开口想劝:“宁国侯冷静,这……这位刑部侍郎应不是此意。只是下意识的铭记了皇家规章,没想着律法之外还有人情还能周转。”


    “你是文嘉公的大徒弟吧?怎么就不能站在公道上说一句话,还护着这些没脑子的人?”若是其他事情,宁国侯看在文嘉公算他恩师教导他认字读书明礼的份上给陈阁老一个面子,但此刻事关皇子,他谁的面子都不给,就要直直白白说个一清二楚,绝对不给任何遐想偏飞的空间。


    否则夺嫡闹事的话,他死了都无颜去见太、祖爷去见司徒大哥,因他昔年莽撞中箭又因缺少医药遇到庸医而亡的太子——哪怕被追封高、祖皇帝,可到底不一样了。整个大周都因失去壮年打天下的太子,有过动荡——番邦狞笑,原先那些失败的义军反扑,前朝投降的朝臣浮躁,以致于武帝继位刺杀不断。


    陈阁老听得这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话语,身形一僵。


    其他阁老见宁国侯连陈阁老的颜面都不给了,飞速互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首辅阁老这个老大,赵阁老硬着头皮开了口:“宁国侯,不光陈阁老我等也是站在公道上说话,说句厚颜的话,是巴不得皇上收养子皇上招儿。”


    “但皇上若是对外公布许景言养子的身份,若是日后……日后这查证许景言真是皇子,那……那怎么说?”


    “缘分啊,定是太、祖爷在天之灵保佑!”宁国侯朝太庙方向抱拳,回答的掷地有声。


    尾音回荡在大殿,久久不曾散去。


    “那许景言还参加科考吗?”赵阁老瞧着口口声声的缘分,只觉自己都要被气到上火了。


    “考。”武帝回应的毫不犹豫,甚至还睥睨全场文臣:“朕的儿子考文考,你们文臣不开心吗?”


    “个个私下说朕偏武,现在朕找个励志文科的孩子,你们开心吧。”


    赵阁老听得帝王话语中还带着浓浓的骄傲,声音都低沉悲切了两分:“皇上,老臣斗胆您若是认养子要不认许景行这个好歹小三元的流民代表?许景言的成绩会遭受天下士林非议啊。”


    “非议什么?”


    赵阁老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看的问的真挚的武帝。来回反复默念三遍我嫡亲外孙是武勋,是开国武勋继承人,我他娘算跟大周捆绑在一起了。他一咬牙直接道:“皇上,老臣外孙护国公什么口碑?”


    歇斯底里质问后,赵阁老话更直白:“人人说他唯有尊贵血脉,也是因此他先前叛逆忤逆的,一口一声贱民。想要借此牢牢彰显自己就身份就血脉尊贵了。”


    说完这话,赵阁老喘口气,环视在场其他人,尤其是自己的仇敌以及某些仇视武勋的人。


    他今天在皇帝面前把话说白了。以后许景言就算是皇子,也没有人能够翻旧账,用护国公在津门贱民的鄙夷称呼来追责护国公。


    见赵阁老环视众人泛着精芒的眼神,宁国侯抬眸冲武帝一颔首——当年指婚没指错!


    赵家那姑娘娇娇气的,看着有些像宠妃胚子。若是留在宫里诞下皇子的话,就冲老赵的盘算,那真是要夺嫡的。但指给老实人史家就不一样了。


    瞅瞅现在赵阁老就得提自己嫡亲外孙盘算。


    武帝托腮,幽幽的看着赵阁老。


    这赵家还有闺女没?


    许景行倒是可以娶一个——就人那脑子,绝对能够让世家阁老从此后一心一意的辅佐景言。


    压根没想到皇帝竟然脑子飘到婚嫁大事上了,赵阁老自问自己也真挺真心诚意的:“您让您的皇子参加,这……”


    急的赵阁老都结巴了一下:“万一天下悠悠众口对他的成绩对他的名次指指点点该如何是好?”


    “文人相轻啊!”


    “老臣不敢言说其他,这家里孩子……家里孩子太顺了遭遇挫折,有承受住的就此蜕变,也有因此性情大变!其他不提,您想想华科。”


    “华科在年轻一辈也算有些才名的。可一遭受遭遇,外加其父望子成龙的压迫,就自己都买阿芙蓉一次次的想要沉浸在虚无缥缈中,不愿面对不愿逃避。”


    其他阁老见华阁老把话都说这般明确了,权衡一瞬也纷纷附议。这千百年来可没有皇子纡尊降贵参加科考一事。


    毕竟不管名次多少,那都有违天命一词,有违早已深入人心数千年的理念——皇上还是真龙天子,皇子就是龙生龙凤生凤的贵尊!


    尊贵的皇家,岂要与凡夫俗子一样用科考来证明自己的才智?


    再说了,就许景言那成绩……


    至今在太庙偏殿内的许景言重重打了声喷嚏。下一刻,他便疼的呜咽出来了。


    “别太激动,你还要好好休息。慢慢疗养。”许景行和声道:“也别想太多,好好喝药喝完睡觉。”


    “不……”许景言忍着疼痛,哑着嗓子慢慢开口:“不行。我……我真魂穿回去了,我……我……”


    “你见到了尸体还是见到许董事长和我妈追生二胎了?”许景行见人唇畔张张合合,一副要说却满面痛苦,甚至还有些不敢与他视线相触的羞愧之情,直接开口问。


    许景言眼睛都瞪圆了。甚至这一刻疼痛都全然消失了。


    “你……你……你……你……”


    “能猜得到。”许景行言简意赅。


    听得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但却是蕴含了几十年如一日精英世家教育的苦难,许景言忍不住双眸都红了起来:“对不起,我……我……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缠着你去参加综艺,甚至还打破了不可同乘一辆车的规矩,你就不会出事了。”


    “是,你欠我的。”许景行见人溢满了全身的后悔,连疼痛都不在意了,干脆道:“所以你先说说你见到了什么?”


    “真有喊魂这件事?还是家里弄了些什么办法?”


    万万没想到许景行连这事都猜测到了,许景言都忘记疼痛了,面带后怕,诉说自己魂穿见到爷爷见到那一间量身定制玄学科学的ICU房间。


    “我……我……我太怕了,爷爷的表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阴鸷,比我看过的电视剧大反派还恐怖。所以我……我觉得爸爸说的对,我们人死不能复生的。”许景言抹泪,愧疚当看着许景行:“对不起……我……我自私了,哪个时候都没想着你能不能魂穿一回看看爷爷爸爸玲姨最后一眼。”


    许景言看着哭着哭着,手不自禁捂着胸口,痛苦的面色都开始青紫了,赶忙回应:“你别脑补,这件事你完全做得对。咱们就得快刀斩乱麻!不然咱们许家几代积攒下来的一丝体面都能被毁得干干净净了。”


    “你不是回答很好吗?”


    “咱们在这个世间努力,把爷爷接过来当孙子!”话语到最后,许景行还噗嗤笑了一声:“这事光想想,就让我挺有奋斗动力的。”


    见许景行说得这般笃定,仿若毫无七情六欲的,唯有许家利益的继承人霸总模样,许景言只觉自己愈发悲恸了:“我从今后一定好好学习!”


    听得这声也算梦寐以求的话语,许景行笑了笑,毫不犹豫的应下,减缓许景言的愧疚之心:“咱们一起考乡试。不,甚至为了我的大四喜目标,我要延后一届科考。所以这一届,你得给我试探试探直隶乡试的阅卷标准。”


    这一声确确实实能够立马执行的,让自己能够弥补的事项摆在眼前,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我一定好好学习好好考试!我明天就能病好了回国子监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许景行:“倒也不比如此努力。你忘记一声父皇了?起码得这事有个明面的说法,你才能继续回国子监读书。”


    许景言闻言狠狠叹口气。


    “行了,你现在也算生龙活虎的。我休息一下,也熬了快两天了。”许景言见许景行脑袋耷拉,配合人这青紫的脸色,真跟霜打茄子一样。但这种生理的疼痛好像屈服了心里上的亢奋。


    于是许景行也就放心了,自己往不远处的软塌上一趟,闭目养神。


    睡意朦胧中,许景行就听得身侧传来一声响亮的怒吼。带着些歇斯底里的喑哑,仿若受伤的猛兽面对穷追不舍的猎人爆发出最后无奈的绝望:“皇上,你得非把我气吐血啊?”


    许景行瞬间惊警,双眸睁开。


    正想看个清楚时,就见许景言倒是趾高气扬的一抬手:“这个世界虽说是我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是从流民被救助的那一刻开始,我也真享受您作为明君的好处。所以您给我纸笔,我给你写字据行不行?”


    “我自己喝药我死了应该的。我真没觉得这事您有错。我亲爸都能立马追生个二胎呢,您学学他行不行?以后要是查明我真是您儿子,我养您。要是不是,您是明君,那我也养您!您要是几十年后被逼、宫了,我带您去海外占山为王,也算全了我们相遇一场,行吧?”


    最后两个字,许景行听得都觉自己……自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火气。


    毕竟许景言的口吻太像在安抚“无理取闹”小孩的架势了,透着些显而易见的敷衍。可偏偏许景言的神色又是那么的认真笃定,甚至双眸迸发决然,抬手催要着纸笔,一副迫不及待信心百倍的立军令状架势。


    感慨着,许景行只觉自己难得被激出了好奇心,抬眸看向武帝。


    第163章


    ◎文嘉公临终让朕背了一百遍的是仓禀足知荣辱!◎


    武帝的脸色很不好, 像是被抽调了脊梁骨一般,身形颤栗,甚至面色都透着些病态的苍白。乍一看, 都不如许景言这个中毒抢救回来的人精神。


    感慨着,许景行倒是安心的闭上眼,静静的竖耳倾听。


    另一边浑然不知道许景行都已经醒来了,许景言却是话锋一转, 声音都压低了些:“我不跟您吵了,现在跟您吵不明白。您赶紧把纸笔给我,我以后不管怎么样都给您养老送终这足以见证我真不在意这毒——”


    顿了顿,许景言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带着复杂看向武帝:“就冲您这配毒的手法, 还真跟我有点像。咱们真有点父子缘分。”


    万万没想到自己忐忑不安, 甚至有些后怕的举动竟然会让许景言反生了做儿子感叹父子血脉缘分的话语, 武帝压下自己先前听到一句句锥心之语的悲愤之情。


    要知道,作为帝王, 他还是以自己能够带队缔造繁华盛世为傲的。明明那些文臣都说了, 翻遍史书, 就以现如今的国土面积、人口总量、土地亩数、人口赋税、番邦外交等等来说,大周都当得起盛世前三的荣耀。


    可这样的盛世之景, 在许景言口中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因为害怕自己爷爷执拗了才选择归来。


    而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好,权利帝位都引诱不到人。明明许景行说了——那个世界没有皇帝!像许景言这样的商贾子弟,就算要官家铁饭碗, 哪怕暗箱操作也要操作, 而不是直接凭血脉就能够为官为爵位的。


    对有些好逸恶劳性子的许景言来说, 就冲直接血脉继承爵位而言, 就应该留在这个世界啊。再说了许景言不是还有很多梦想?


    思忖着,武帝还有些不忿,将自己的话问出来:“这个世界你可以进行自己各种尝试,实现自己的梦想。”


    “祖宗啊,你要我怎么解释啊。我的各种梦想各种尝试,可以通过演戏来实现。”许景言说着还白了眼武帝:“都跟你说了,我是唱演双绝!”


    说着许景言清清嗓子:“你……您既然来解释,一副慈爱的模样,您有点颜色,给我杯水啊。没见我嗓子都说哑了?”


    武帝迎着带着怨念的眼神,一愣,下意识的从顺如流去倒茶。


    倒完之后,他静默了一瞬,问:“要不朕给你加点蜂蜜水?朕小时候淘气不爱喝药,都喝蜜水的。”


    见帝王小心翼翼拘谨的模样,许景言挠挠头,“行。您去加料,我……我想想,我先前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什么事……”


    望着许景言真发自肺腑的愁眉苦思,不是什么借口,武帝都不知道自己捧着茶杯,如何出得了殿门。


    等出了之后,他眉目带着些深思看向在一旁驻足而立,一看就是偷听模样的镇国公,磨牙:“你说他怎么那么豁达?还是说我们压根没什么相处的情谊,所以他一点都不在意?”


    若是有情义,就像他和镇国公,这发小这君臣情谊交织在一起,面色痛苦又愠怒。当初闹掰的时候就差孩子气的把双方互赠的东西砸掉。


    也像那个干脆守边的沈伯爷了。


    因为忠于镇国公府大于忠君,因为到底知道安邦护国理念,故此怒而镇北疆。宁可风吹雨刮,都不愿意在踏进京城一步。


    比如对他脾气不是很好的老何,比如带着愧疚的老黄,还有宁叔……


    镇国公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沈有梁那个伯爷透着我看我爹我大哥我二哥,是移情作用,老何也是移情作用。所以若是我能够许景言他们移情的话,我甘之如饴。毕竟我也算白捡那么豁达懂事还爱民的儿子。”


    “可惜我没这么好命。”


    “谁说你没有了?许景行不是说好了你干儿子?”武帝立马回应:“反正朕算恶人了,朕也不介意直接下旨意!”


    说完,武帝迎着镇国公带着些兄弟间无奈的眼神,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也对,对他而言大周司徒江山最重要。哪怕兄弟大舅子哪怕镇国公爱民呢,也不能染指大周司徒江山皇权半分。


    所以移情就被移情。


    反正他身上也有宁叔对他爹的投射;反正他当初能够顺遂长大掌权,也都是老一辈们看在他祖父他爹以及大周江山的份上,呕心沥血护着他。


    所以他就是个替身。


    得出这个结论的武帝表情一扭:“怎么办?朕愈发恨那个余孽了。那是第一个朕挖掘出来爱民又聪慧还好看还是天才的臣子。”


    他引以为傲的盛世基础都是老一辈呕心沥血打下的。而他只是个摘果子的。甚至还眼下引进了一毒虫,差点侵蚀了大周这个盛世繁华之树。


    “可您有勇气继续挖掘啊。”镇国公见武帝眼里的伤感,开口道:“黎六韬不是挺好?您眼光没错。”


    武帝闻言,看着镇国公,没说话。


    镇国公:“我和许景言掉水里,您先救我吧?”


    虽然是疑问的口吻,但镇国公面色却是笃定的。甚至他说完之后冲武帝一笑:“咱们打襁褓的交情,所以我能埋汰你两句却不许其他人埋汰您。”


    听得这话,武帝静默了一瞬点点头:“那从现在开始相处,许景言或许三十年后真给我养老送终?”


    “加上你。”


    “给我们养老送终。”


    说完武帝倒是开心去倒水。


    见武帝嘚瑟的模样,镇国公眼皮狠狠一跳,赶忙让老黄这御医赶紧跟过去。就武帝某些时候某些事较真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心性,非得直接给一罐蜜,到时候齁甜齁死许景言。


    武帝:“…………”


    一炷香时候,武帝拿着一壶蜂蜜水返回,就见许景言幽怨的看着他。


    见状他当即倒茶。


    许景言喝完之后,清清嗓子:“你要剁掉我当太监?”


    “你浑说什么?”武帝怒。


    “那我问锦衣卫要书看,他们都说我是皇子了,不看书?”许景言幽怨:“你要拦着我上进?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迎着这话,武帝当即都觉自己委屈了:“朕巴不得你参加科考。倒数第一名也行,落榜也行。就是那些朝臣沸沸扬扬的闹腾。因为你刚醒来,朕也不敢回绝了。就想问问你什么想法。你要考,朕立马下令许你参加考试。”


    “当然要考!”许景言又豪迈的给自己倒杯蜂蜜水。感受着蜜水入喉咙的甜味,许景言只觉自己浑身上下哪都不疼了,甚至还十分灵光:“皇上,那个老何,应该是镇国公家先前遇到过的老何他有徒弟吗?”


    “有啊。”武帝听得这话题转变,眼皮狠狠一跳,问的都小心翼翼两分:“怎么了?”


    “可能是你们招魂真有用处。我刚才仔仔细细想了想,好像有几句有关牛的……”许景言说:“你们赶紧拿纸笔记啊。我的记忆有保质期的,没准什么时候就忘了,想不起来。”


    闻言想要听八卦的许景行都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


    对忽然起来的许景行,武帝都懒得追究人到底听到了多少。反正对于这个世家子弟继承人,他就是不喜欢。


    冷哼过后,武帝派人去叫镇国公入内,自己十分郑重的拿起纸笔做记录。


    一炷香之后,迎着屋内四人透着热切的眼神,许景言将自己魂魄状态迷迷糊糊听到的几句后,竭尽所能的重复再重复。


    说完之后,许景言可怜巴巴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淡然,打趣着:“你这经历挺传奇的,还真符合主角光环。”


    一听到主角光环四个字,许景言瞳孔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看武帝又看看镇国公,后怕着开口:“斗胆问一句,你们两位对朝廷的掌控力度大不大啊?”


    武帝气愤:“问朕就行了,问镇国公干什么?他只是区区一京城节度使?哪能跟朕相比?”


    许景言慢慢的给自己倒杯蜂蜜水解解渴,深呼吸一口气:“你们知道话本这个词吗?这个世界,在我们那个世界的人眼里就相当于话本。”


    “就好像我们现在看《美猴王》道理一个样。”


    听到这例子举的,镇国公眼疾手快按住还是颇以盛世为傲的帝王,一字一字问:“所以呢?这跟皇上对朝廷掌控有什么关系?”


    许景言迎着镇国公望过来的锐利眼神,那种以一敌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犀利眼神来袭,吓得一哆嗦,直接开口说重点:“因为殿试过后,我这个主角光环的人死了。”


    武帝愠怒:“死?要是许景言死了,按着你所言你的宝贝爷爷怎么会放心你这个魂魄回来?”


    这一声质问合情合理还彰显着帝王水平,许景言冲许景行一挑眉,示意人别开口,听他的说话:“这小说叫《盛世状元》,是描写我们兄弟俩从难民到状元爷的。但是我在我那个世界得罪了不少人,就被某些心怀邪恶的笔杆子改了,改写成我殿试之后病逝,临死都要挣扎着一口气,看向黄榜的方向,梦想自己能够榜上有名。”


    “你为什么死?”


    “不知道啊。我从前看小说不怎么细看。”许景言一脸无辜且委屈:“这回是因为我的粉丝人数众多,按着我爷爷的执念言语成灵……”


    解释一番自己在现代社会拥有多少粉丝数量后,许景言喝口茶润润嗓子,欣赏一番两个封建古人对九千万这个数字的震惊后,催促:“所以我刚才想起来才问一句你们掌控的住朝廷吗?”


    “当然掌控的住了!”武帝咬牙回应:“朕容文臣闹腾几句,是因为他们最多也就嘴皮子闹腾而已。自打血案之后,没有一个文臣能够手里有调动任何兵马的权利,就连顺天府尹里的衙役真都是再三筛选才留下。”


    “不信问镇国公,朕真狠心削权,镇国公也就只有靠着丹书铁券斡旋一二的机会。”


    闻言,镇国公回应的客观又真挚:“没错。真削权,武帝还是对得起武这个词的,又快又准又武断。”


    武帝:“…………”


    武帝:“…………”


    武帝:“…………”


    “不过你往好处想想。或许你是假死?参加完殿试,你这脸可能显露人前了。就你这越长越像的脸庞,很容易让人想起过往来。没准你因此就认祖归宗,不用历经小传胪了。”镇国公朝好的方向假设后,又道:“当然或许也是因为你这脸被人认出来,就被暗杀了。”


    “但眼下不会。现在你的大名肯定全大周,没准番邦钉子都知道了拼命传回自己母国去。”


    听得这反转又反转,但言语间皆透着积极向上之意的话语,许景言润润嗓子,道:“有道理。”


    说完他唇畔紧闭,目光带着些希冀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言简意赅:“想太多都是病,先查牛。”


    “还有看许景言这亢奋模样,少给他用太好的药了。直接药性相同的普通药就行。免得人最后虚不受补。”许景行冷声:“我们的身体吃的很普通。”


    许景言本想嘀咕两句的,但听得许景行凉飕飕一句想想嗑千年人参的佟湘玉,他就偃旗息鼓了。


    这后世《武林外传》,他可爱陪秦姨看了。


    当然经典的,他也爱看。


    佟湘玉吃人参后那亢奋打鸡血的模样,他小时候可羡慕了,也偷摸咬了一口爷爷珍藏的千年人参。


    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


    流鼻血不提,明明困的要命,但感觉自己心里真的燃烧一团火焰要爆发再爆发。闹腾全家都气急败坏,鸡毛掸子抽打间,他还砸了几个花瓶。


    最后许景行塞给他一本奥数题。


    把他关小黑屋里做题。


    不到三分钟,他就手肘扑在课桌上,打瞌睡了。


    想着童年往事,许景言眼眸提溜一转,抬手拉着武帝的衣袖,带着讨好冲人一笑:“皇上,您……您要不给我几个宫中很名贵的花瓶?”


    见忽然而来的谄媚之色,武帝闷得慌,沉声问什么用。


    许景言小声介绍了一番自己童年壮举,道:“万一一语成真,我爷爷放心不下我来了怎么办?他老人家最爱这些瓶瓶罐罐了。我从现在开始给他攒着。等他来了,就可以让他嘚瑟嘚瑟,然后让他画图。”


    “您不知道,我爷爷可是船舶制造方面的专家。要不是为了许家,没准都能继续深造去造航母呢?”


    “航母知道吗?”


    武帝看着眉眼间满是骄傲的许景言,唇畔张张合合半晌,内心的酸涩化作了不忿,揪着镇国公就走:“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文嘉公临终让朕背了一百遍的是仓禀足知荣辱!”


    听得这话,许景言激动:“哇,文嘉公厉害啊,这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吧?皇上别走啊,秦姨可给我准备了不少金手指!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背给你听啊!”


    这一声真挚的,带着些沙哑的呼喊声,刺激着武帝有那么瞬间觉得自己就像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被炙烤的美猴王。


    疼的他骨肉都能够化作灰烬了,可偏偏烈火焚烧之下,他幼年所受的教育却是愈发清楚,愈发的让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你再敢废话一句什么金手指,朕直接下令封王断绝了你科考之路!”武帝转身威胁道:“你踏实养伤,朕和镇国公去查牛!”


    见封建帝王对金手指不为所动,许景言沉默一瞬,从顺如流的行礼跪送帝王。相比先前默念“入乡随俗”、“客随主便”的理念下跪行礼,这一回许景言感觉自己挣扎着要从病床上起来下跪意义都有些不一样了。


    这个大周世界,他以后的定居地。


    他想要变的跟自己的祖籍一样的好。


    武帝见许景言行礼动作有些慢,可动作却带着决然,还不许许景行搭把手的模样,静默了一瞬,也没去搀扶。


    就居高临下的看着人缓缓弯腰跪地行礼。


    听得人喊“学生恭送呼唤”后又带着些轻松戏谑口吻来一句“请尽早查明真相,让儿臣能够早日喝牛乳,蹿到一米九!”,武帝来回反复吁口气,扭头往外走。


    走出了殿门,他回眸看眼直接慢慢自己爬回病床的许景言,静静的看了眼镇国公。似想到了什么,他拉着人又去隔壁给祖宗们上香。


    边上香他祈祷着:“求列祖列宗们保佑,求为大周开国的曾祖叔祖们保佑,隔壁那两兔崽子都长命百岁。那什么狗屁话本绝对不存在!”


    “你们是结束乱世,再开新天地之人。”


    “朕是天子!”


    一句句说完,武帝想了又想,敬香之前又加上一句话:“航母火箭的人才,还望诸位降下来。咱们大周人不蒸馒头争口气!”


    镇国公闻言,瞧着武帝郑重点燃的青烟,都觉仅仅凭靠三支青烟,都不足以让太、祖爷这位开国之君能够满足亲孙子这么雄心勃勃的愿望。


    “皇上,咱理智点啊。想想啊,就史磊那埋汰熊玩意被人忽悠花一千两买个破花瓶,老太君会答应。但话一万两卖个破花瓶,老太君拐杖杵着上赵家门了。”镇国公道:“婶娘再疼独苗都知道有个度要查呢。这太祖爷再宠你这大胖孙子,他不查?”


    “朕知道,让百姓先吃饱饭。”武帝说完,又默默加上一个愿望。


    镇国公:“…………”


    镇国公见武帝还有些谱,也跟着上香。


    但上完之后总觉自己挺大逆不道的,就武帝最近一日三餐的上香祁愿频率,太、祖爷活着没准都能踹上两脚了。


    武帝倒是不知道发小的埋汰,他吩咐过后就带着镇国公直接杀上了赵家。


    刚打算休息的赵阁老:“…………”


    赵阁老看着直接从窗户进来的两位大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镇国公眼疾手快,冲过去按着赵阁老人中:“老赵,你稳着点。我们连夜前来也是信任你这个血案时期的直隶总督大人。”


    赵阁老一听这旧账翻的,舌尖咬着牙,让疼痛逼着自己理智起来。


    大口喘气过后,赵阁老弯腰给武帝行礼:“皇上大驾光临,是老臣失礼了。请您恕罪。”


    “你就跪着,朕有话直说。”武帝说着看眼茶几上摆放的人参丸。嗅了嗅后,他直接抬手拿了两颗。


    镇国公见状从人手上抢过一颗,自己倒着茶几上的水,服用后,又给武帝倒杯。


    武帝看着替他似毒几乎都要融入骨子里的镇国公,再回想着其他人,眼里带着些感动,慢慢服用。


    赵阁老恍惚着:“您……皇上……老臣斗胆您看上是这丸子的运道,但这人参丸是按着老臣……老臣的脉案配的。”


    “吃你一颗人参丸而已,瞧你小气模样。朕今日来告诉你的消息,那是足以让你赵家再富贵三代的。你知足吧。”武帝道:“把这配方给朕上交。你这岁数了吃得这么好,又老蚌生珠的,朕得研究研究。”


    说完之后,武帝不给赵阁老任何反应的时间,又直接道:“你女婿是顺天府尹,朕知道他听你的话。你让他把当年血案时期所有鸡零狗碎的案件全都悄然整理一遍。不要惊动三司这些专门查案的,懂吗?”


    迎着帝王忽然而来的狠厉眼神,自问宦海沉浮多年的赵阁老也茫然了一瞬:“避……避开三司?皇上,这顺天府尹在官府之中向有小刑部的称呼。这有司法职权的部门互相之间都看不过眼,偶尔还互派人手盯梢。”


    “故此老臣能够保证女婿嘴巴验尸,可府衙办事的衙差,老臣是真不敢保证。虽然大周开恩衙役子弟可以参加科考。可读书之道也难,很多还是父死子继继续从事衙役这一行。这些衙役互相接亲的,也算链接一片。故此老臣斗胆,您这令,又涉及最最最最最普通的案件,是极难保密。”


    武帝听完之后,颇有耐心:“你说话倒是直了,很爽快。朕也就爽快说了,你把你自己说的理由在念一遍。”


    指点赵阁老之后,武帝给镇国公倒茶:“尝尝,这老头还挺会享受。这果茶味道不错。”


    “是挺会养生的。”镇国公接过,边道。


    武帝嗯了一声。


    赵阁老憋住你们真打劫的真挚呐喊,恭敬着:“能被皇上看上,是这茶水的福气。老臣把配方给您送上。”


    赠送完之后,赵阁老从顺如流念了一遍自己先前说的话。


    镇国公听得啧啧两声:“不愧是过目不忘才子。要不让他自己去背一遍档案?”


    武帝听得这建议,打量着还挺精神的赵阁老,点点头表示对镇国公建议的认可。


    赵阁老:“…………”


    赵阁老急声回应:“皇上,老臣……老臣斗胆揣测,您……您是觉得昔年勘查血案时,这些底层的衙役或有疏漏?”


    “对。朕要你把案卷全都疏离一遍。尤其是关注案发前某些地区是不是忽然发臭……”武帝强调着:“有牛被杀被盗等等事情。”


    “这杀手窝藏,总要吃喝拉撒。是不是?”


    “你带队从这个角度查一遍。”


    “让你那个女婿,朕记得也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还有黎六韬。你们三过目不忘还一目十行的,一起努力,争取三天之内把案卷都看完。”


    赵阁老抽口气:“皇上,老臣多谢皇上信赖,老臣斗胆要不加上许景行?”


    武帝闻言权衡片刻,便回应“也行。这人脑子里有不少点子,或许能够让你们豁然开朗。”


    得到如此回应,赵阁老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颤颤巍巍送走武帝和镇国公这两娴熟翻窗的,他慢慢躺在床上。


    慢慢躺在床上。


    默念活着最重要后,他逼着自己入睡。等听得三更天的打更声,赵阁老压下疲惫,起身。


    洗漱过后,他静静的看向赵家私塾方向。听得顺着风声传递过来的朗朗读书声,听得赵家未来们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刻苦学习,作为家主,赵阁老嘴角缓缓一勾。


    对外请了病假之后,他直接让自己大女儿,顺天府尹唐大人之妻来赵家伺疾。


    将自己连夜接到圣命的要求说了之后,赵阁老目光带着些凝重:“京城,尤其是这司法圈子要变天了。你接下来跟诰命们交往多谨慎些,莫要被牵连了。这顺天府尹的位置重之又重。”


    唐赵氏目带机警的应下。


    “家中女眷,管家夫人对这……”赵阁老诉说自己找闺女过来的第二个目的。但一想到那词汇他又觉难以启齿。可再难堪的事务一旦与升官与家族未来联系在一起,他还是愿意说的。且也干脆直白转述。


    哪怕下嫁也没亲自过问过马桶这些事的唐赵氏骇然:“父……父……这……这……”


    “这条线,相比我们几个男的调查兴师动众。你让管家婆子出面都行。”赵阁老喝口茶,朝外呸得一声直接吐掉之后,一副吐掉了污秽之气的模样,小声道:“从药材的角度。这样听起来就稍微文雅些。”


    “另外这些人名你记住,打探一下他们的家眷着装是否有变化……”赵阁老回想着昔年靠着血案立功劳的二十三名普通衙役,借此获得官身的衙役。即便衙役因公升迁最高只有四品,还只能朝刑部大理寺这专管司法的部门升迁。


    但不管如何到底也算改籍换了全家族的命运了。


    “女儿愚蠢,这十来年前的着装,女儿现如今怎么查?”唐赵氏讶声道:“这多少年过去了,各家境况早已与从前截然相反,哪怕穿金戴银也是平常。”


    “我敢给你十里红妆是因为从前朝我们赵家就富贵了,新起的寒门敢当面晒妆吗?”赵阁老摇摇头:“你现如今也算有实权的顺天府尹夫人了,但是你能一天一套蜀锦吗?”


    “在家里穿穿,你出门不得脱?”


    “所以就找找这些人。府内府外穿着不一样的。”赵阁老语重心长:“哪怕有低调行事之风,咱们也可以反推啊。”


    唐赵氏闻言点点头:“多谢父亲教诲,女儿这就去办。”


    赵阁老点点头。


    等天黑后,赵阁老看着一身小厮服前来的许景行,沉默一瞬,也干脆换了一身低调的衣服,跟随飞檐走壁的镇国公悄然走后门去顺天府。


    到达之后,见黎六韬也被提溜过来了,他看见虽然有些恍惚但眼珠子还是迸发光芒的女婿,拉住要走的镇国公:“国公爷,小老儿想了想,除却官方记档外,还有些师爷啊手里有一本私档案。这一本里用词都有些直白,记录也更为详细。这官方偶尔言辞婉转些,呈现出来的事情也就不一样了。”


    “老头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说?”


    “我……”赵阁老叹气:“我……我也是今日让我闺女,也就是顺天府尹唐大人之妻帮忙查一查,我……我说不出口时才想起来偶尔用雅称。”


    “且这些鸡零狗碎之事,里正手里的记录或许更为详细。”


    镇国公气得瞪赵阁老。


    赵阁老举手发誓:“不敢欺瞒国公爷,老夫今日凝神细想,才补全这些细节。才想起这调查啊,里正是召集村长族长如此行事,将顺天府内所有人员几乎都是一一辨认过去的。若是查出有包庇,是整村整族连坐!”


    “你们先查西城这鱼龙混杂地,锦衣卫查出些事,但具体要你们验证。”镇国公按着额头:“我回宫。”


    “劳烦国公爷。”


    “老实办事。”镇国公丢下告诫后:“你们四个不管先前有什么矛盾理念冲突的,眼下好好查阅。”


    四人齐齐弯腰称是。


    目送镇国公走后,许景行无视某些神色,干脆无比的拿起准备好的案卷翻起来地域标记,边问:“京城所有府县的案卷都在这?”


    昌平县呢?


    “原件都在着,誊抄版在断案地。”顺天府尹想想自己岳父通过媳妇转述的事情,耐心的开口解释:“为防府衙大火亦或是出事。顺天府收集过后,也会再誊抄一份藏入刑部那地的案卷楼。”


    “刑部案卷楼,可以说汇集大周各地疑案要案,以及顺天府内所有案件。”


    说完,顺天府尹问:“咱们不会去刑部案卷楼阅读所有案卷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许景行没好气道:“别闹得我好像很喜欢看案卷。”


    顺天府尹沉默。


    黎六韬毫不客气塞了一本案卷:“翻。”


    “先看昌平县。”许景行道。


    黎六韬也不问为什么,横扫摆放整齐的案卷,眼眸微微一眯,看向临近昌平县区域的翁婿。


    赵阁老笑笑:“我赵家有一个旁支在昌平县为县令。”


    “人此刻在哪里?”许景行问。


    见许景行这模样,赵阁老咯噔一声,赶忙道:“这绝对踏实的。他才学有限也不善官,当初血案过后便辞官在我赵家启蒙学童了。”


    许景行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先顺着自己记忆中村长提及的牛,找案卷记载。


    找到之后一目十行看过,许景行眉头紧拧。还没来得及让黎六韬辨认一眼这复刻版本的言辞是不是过于婉转了,抬眸见就见赵阁老面色煞白。


    见状他毫不犹豫靠近。


    黎六韬见状,也立马靠近。就见赵阁老呆呆的望着一串字。


    第164章


    ◎尤其是这牛角朝向,你们不觉得朝向皇陵吗?◎


    这串字内容很简单, 铺平直诉:承平十九年五月初六,翰林院待诏厅笔帖式华琮报案,其所居广安门外街道甘头桥巷三号有民吵闹不休, 且与周边邻里矛盾频发,打伤倒夜香的农夫。后经过人牙子管林从中说和给予赔偿十两,华琮等一行人撤案。


    黎六韬想着自己来之前被帝王特意叮嘱的细节——夜香,他幽幽的盯着报案人。


    华琮, 便是华阁老的名字。


    这……


    虽说下意识联想很不对,但皇上让他们几个地方做起来,搞政务为主的文臣调查阅卷,不去命令专职司法的三司人员,就让他此时此刻不得不多想。


    感叹着, 黎六韬视线克制不住的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瞧着一个接着一个, 就连赵阁老眼神都朝他而来了, 当即客观道:“这根据吃喝拉撒筛选一遍,是锦衣卫的功劳。我就是因为许景言的容貌被安排过来一同参与调查。”


    算解释了一句后, 许景行问:“赵阁老您既有赵家人当年是昌平县令, 直接问问不就行?”


    “说句实在话, 你的荣华富贵皇上给你机会了,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见许景行年纪轻轻的, 可偏偏用荣华富贵来威胁他时,浑身透着的傲骨,比那些想要被过继想要夺嫡的皇室宗亲还自信两分,赵阁老唇畔张合半晌, 最后闷声道:“你们今晚随我悄然归家询问。在此期间, 老夫不会与任何人接触, 但你们最好也不好出这扇门。”


    “许景行, 老夫也说难听些。这种案件,若不是华琮到底有个官身在,都不会让县令来审理,捕头过问两句,找里正找乡贤牙人这些从中说合两句就可以了。所以你们最好不要抱太多的期待,以为能从中寻找到突破口。”


    许景行闻言真诚无比:“您说得很客观。如何朝县衙报案,我熟。”


    说着他还看眼黎大人,真挚无比:“我和许景言在十里村站稳脚跟的名誉案,是朱县丞看在涉及军中百户以及安村长和黄金丸子的份上,来出面调停的。不然,他都可以直接派刑房文书来处理。”


    赵阁老见人说的一脸争执,缓缓吁出一口气,将自己手中的案卷朝许景行递过去:“你们先看吧。涉及皇上强调的核查方向,我赵家有人在。我作为赵家家主该避嫌的规矩还是懂的。”


    “行。”许景行毫不犹豫见过:“跟您这样懂规矩知进退的政客说话还是轻松的。”


    赵阁老一噎,气闷去翻阅其他案卷。


    黎六韬见许景行看得认真,也就不去打扰人,也飞速查询。


    顺天府尹瞧着瞬间又垂首忙碌起来的三人,缓缓吸口气,让自己也专心致志的筛查。


    许景行看完一页,翻页时,听得周边刷刷刷的翻页声,他难得分神的瞟了眼三人。就见年龄阅历政见不同甚至不合的三人,在翻页这一事上是难得的同频共振——刷刷刷的,比许景言在博物馆看文物介绍,一脸激动的拍照算知识“照”进脑海的速度还快!


    还快!


    快得都残影了!


    “天才也不止过目不忘记忆超群这一类别。”许景行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一句后,昂首拿出天才的人设来,慢慢的翻页,将案卷所载一一记录在手札上,还做个归纳分类。边写边做边思考,许景行忙到最后看到了安村长所言的案件——承平十九年十一月三日官道临王家栈村村界附近发现死牛三只。三牛经过牛医勘查乃是壮牛,被有屠杀经验者沿腹部杀死。因血案调查在前,又无人报案失踪,又因牛皮牛筋等物皆俱全,搁置不查。


    许景行眉头紧拧,将这案件递给黎六韬。


    黎六韬闻言,看过这案卷,眉头紧拧,直接递给赵阁老:“私杀耕牛是重罪,这县令若是不查,那起码要被问失察之罪!”


    赵阁老只觉自己这一刻都有些老眼昏花了,他闭目养神了片刻。而后缓缓睁开眼,双眸带着些精芒,一字一字看过去。


    待开完之后,赵阁老神色肃穆:“许景行较真便罢了。黎大人你作为前首辅阁老的徒孙,你为三头牛较真?”


    “哪怕不是血案在前,就区区三头牛,实在查不到何人所为,直接报病死也就行了。毕竟牛之所以被禁止民间屠杀是因为牛筋能够制作弓弦为军需之物。”赵阁老沉声:“你真较真,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你……你……”黎六韬气:“这手法是有屠杀经验所为。若是平时本官也知道人情世故,知道朝廷考核,没必要太过较真。可这恰逢血案爆发啊,这忽然手法这般老练的,万一借着牛搞什么事?万一这开膛破腹的,是藏兵器入内呢?”


    “这要是借着死牛藏兵器,这案件详细记录上会有牛血渗地面?”赵阁老道:“要不是镇国公那一派用战场护住显对大周的忠诚之心,就见案卷所载我都怀疑是镇国公,尤其是那个执拗的沈有梁干的。西北军中不是流传什么腹罨疗法?那方法不就是剥开牛腹部——”


    话语戛然而止,赵阁老后之后觉一愣。


    迎着黎六韬和自家女婿震惊的眼神,他看向许景行。就见许景行两眼珠子那个亮。


    许景行看着忽然脚步往后一退的赵阁老,直接上前一步抓住赵阁老的手腕,问:“您知道腹罨疗法?”


    赵阁老看着许景行都带着些亢奋的话语,想要再退。岂料这许景行年纪轻轻的,但劲倒是挺大,他使出全身力量,都甩不开人紧扣在他手腕上的手。甚至因人用力,他手腕还疼。


    吸口气,赵阁老幽幽道:“我赵家在前朝便是北方藏书第一家。”


    “老夫带队编撰《大周字典》,我还是阁老,我若是连镇国公这一派立身的西北大小事务不清楚,我有颜面斗吗?”


    说到最后,赵阁老都觉许景行这问题问的有些愚不可及了,因此他情绪都更加激动两分:“松开!”


    许景行不松开,催促:“看您这满腹才学的份上,立刻马上把你家那旁支叫过来问问。”


    赵家人的品性如何不去想,但才学一事上应该没问题。就好像那一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图,他至今还没见过面的赵四公子小天才点评的也点对——工于心计。


    赵阁老:“…………”


    赵阁老:“…………”


    赵阁老听得随着许景行话音落下,推门入内的锦衣卫们,点头飞快。


    半个时辰后,由唐赵氏出面询问孩子是否能进国子监为由,就把现如今私塾的夫子,曾经的昌平县县令赵泰悦招过来了。


    许景行和黎六韬一左一右押着顺天府尹,一起趴在窗户边,看。


    赵阁老没寒暄,言简意赅诉说调查的新发现:“本家主现在问你,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不得有任何的隐瞒,否则这事被翻出来,咱们整个赵家都会被攻讦!”


    赵泰悦早就吓得两股颤颤,“家主,我……我当年科考才一百六十名,得您庇佑在能担任京官。我自问是战战兢兢,从不敢踏错一步。这……这杀牛案件,我……不是我不管啊。我甚至都想过若是苦主上门,若抓不到行凶者,干脆自己添些月钱买牛送给他们了。可到血案尘埃落定,我下定决心辞官那一年,都没有苦主上门啊。”


    “那你为什么不抓行凶者呢?血案尘埃落定后,你一句话让县丞带着捕快去查不就行?”赵阁老百思不得其解。


    赵泰悦听得这话,声音都小了两分:“这……这……家主您莫气,这也是小侄下决心辞官的缘由。”


    对于亲眼见过为血案忙碌的衙门,他扪心自问有些惭愧的:“这……他们为了血案被抽调连轴忙碌了四五个月,来回反复的筛境内各种人。结束之后,那……那嘉奖除却能破案的,其他跑腿问话的衙役却只多得月钱。我……我就觉得他们挺累的,就给他们赠了些赏银买些补品,好好补一补。在此期间,我也提了一句牛。是县丞徐毅说不用继续查了。他们来回反复把各种户籍都轻点了一遍,也没听到有百姓诉苦说没了牛。”


    “那徐毅在血案侦查中表现优异,已要提拔去大理寺了。故此小侄就琢磨多一事也不如少一事。反正他开口了。”


    “若这牛与血案有关系,徐毅肯定会积极上报调查。”


    “徐毅?现在刑部浙江清吏司司长?”赵阁老问道。


    “应……应该是吧?”赵泰悦眼神都有些躲闪了:“小……小侄明白自己不属于官场后,就……就没关注昔日同僚如何。”


    赵阁老:“…………”


    赵阁老气得想一脚踹上去:“本家主是不是得夸你一句有自知之明?不能为官就老实在家?”


    “您……您莫气,莫气。”赵泰悦吓得跪地:“我……我……我还是有些用处的。这……这虽然没有继续调查了,但是我聘请的师爷,当时我结交的许从元贤弟将县衙内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都记录在册。”


    “他在我辞官后,我为他请了一位名师指点。他也怕我在任期间有案件疏漏,是将自己的手札本送给我。”


    赵阁老磨牙。


    见屋内两个赵家人态度都不似作假,许景行低声问自己扣押的人质:“这个人很有钱?自己犒劳辛苦的衙役也行?”


    顺天府尹语调艰涩:“他是赵家六房子弟。对于我岳父这一脉而言是旁支,可他们这一房也算耕读传家的。且他外祖就是状元楼就是研究出科考最佳用笔状元笔之人。他们作为商贾能够攀附到赵家,昔年是用制笔技艺为嫁妆的。”


    “因此赵泰悦手里有钱。”


    许景行眉头一挑,表示懂了。


    于是他毫不客气翻窗现身。


    听得身后响起的动静,赵阁老幽幽的看眼还得手撑着窗栏才能入内的许景行,神色复杂的摇摇头。


    不行啊,这翻窗还那两位矫健。


    是个文臣苗子!


    赵泰悦看着忽然现身的许景行,吓得惊呼。


    “闭嘴。”许景行冷喝一声,直接催促:“你那手札在哪里?”


    迎着这不容置喙发号命令的口吻,赵泰悦身形一僵,下意识的开口回答。但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赵阁老。


    赵阁老面无表情:“说!”


    赵泰悦:“…………”


    等候的锦衣卫们:“…………”


    一个时辰后,许景行看过泛黄的书页,看过更加详细,还标注具体三头牛方位倒向的手札本,眉头紧拧成川。闪现着自己现代认知的北京城,边道:“我要西城的堪舆图,京城的堪舆图。”


    锦衣卫们一怔。


    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得自家主子威严的声音传来:“去拿给他!”


    闻言众人朝帝王行礼过后,边有一队赶忙去北镇抚司,他们锦衣卫的衙门去取。


    与此同时武帝免了众人的礼,扭头瞪赵阁老:“你不是挺有办案方向吗?要里正记录还跟你闺女嘀咕。”


    “是遇到自家事了上心是吧?”


    赵阁老双膝跪地:“皇上,您这话诛心啊,老臣若是对您不忠心耿耿对大周忠心,又岂会建言史家老太君带着我外孙去北疆?又岂会让我的嫡长孙入宫为伴读?”


    看着赵阁老提及亡与血案的孙子眼里闪着真诚的激动,武帝冷声:“那你这老狐狸当年怎么不要查案的权利?”


    “皇上老臣是想要权利,可老臣也知道什么时候能争啊。那时候司法起码一条心,长公主殿下挑选的都是有心踏实办案的专业司法人才。我若是查案,哪怕我再克制也势必要跟监查督办此案的张域对上。”赵阁老掏心掏肺着,双眸都有些红:“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家子弟不在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我呢?我分明舍了情,让我这强有力的亲家去最危险的地方,结果我家孩子没了。”


    镇国公瞧着说到最后面带一丝后悔的赵阁老,轻轻拉了拉武帝衣袖,示意人别再追问下去了。


    这种为家族世代世卿世禄的政客其实好琢磨的。只要皇帝不是昏君,他们都干得下去,不会豁出去九族博一个从龙。


    武帝冷冷的嗯了一声:“跪到堪舆图来。不提还好,一提及史磊,你也是够狠心的,磊儿当年才几岁,你就敢忽悠老太君先斩后奏去北疆。”


    赵阁老闻言匍匐叩首。


    许景行对身旁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只细细看着手札,反反复复看着,脑子里进行构建。


    等锦衣卫喘着气将堪舆图送到之后,许景行一一看过西城区看过整个京城的堪舆图。


    确认大致方向与后世无疑,他干脆提笔将手札本上写着的具体地址在西城堪舆图上勾勒出来,还愤怒的拿起手札指指画着的牛倾倒方向:“这牛身所倒的方向连在一起,尤其是这牛角朝向,你们不觉得朝向皇陵吗?”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


    第165章


    ◎皇上,学生斗胆,请您纡尊降贵诈骗一下。◎


    因为更为让人惊诧的事——三只牛倾倒的方向, 在堪舆图上一划,清晰明了像是捏在手里的三根香。


    更有些怪异的便是左中两根“香”看着持平,相比右边这根“香”还低一个头。


    镇国公看眼许景行, 见人重点落在牛角方位上,干脆扭头看向赵阁老。


    写那么厚的《大周字典》呢,对佛法对上香肯定有研究。


    笃定着,他问着自己的困惑, 甚至还说了自己的理由:“《大周字典》的能耐你拿出来啊!”


    听得镇国公的询问,赵阁老一个激灵,后怕的整个人都颤栗起来了。他不敢信的自己拿过手札本,看了又看,还扭头问吓傻的赵泰悦:“你……你确定记载毫无差错?”


    “快说!”


    赵泰悦被吓得只剩下下意识的反应, 哽咽着急声回应:“我确定啊, 家主!咱们赵家能够立足不就是靠着手札记录, 不断整理总结遇事处理的相关经验?!且许从元贤弟那可是木作后人,木作有些技艺传承的。他最是一板一眼记载了, 很是详细。他现如今在工部屯田清吏司为笔贴式。您也可以叫他。”


    赵阁老面色沉沉, 朝帝王抱拳。


    这未尽之意在场众人都懂, 干脆叫手札之主过来问话。许景行见状思忖一瞬,追问了一句:“你们赵家不是书香世家吗?你跟木作, 也就是木匠子弟交朋友?”


    木作,这相当于后世的建筑大师。


    大师画图,精确度,他信。


    哪怕大师儿子, 这一画图自带刻度, 他还是可以理解的。


    但以古代这封建观念, 两人能够玩到一起?


    赵泰悦听得这话, 面色一僵。见自家家主咬牙切齿催促说,他当即小声解释道:“我……因……因昔年族叔画扬名天下为赵家争了些颜面,延续文墨之气,故此赵家子弟不管主支旁支都需要学画。我……我资质愚钝,读圣贤之言已经很费力,就……就……就……就请了许兄代笔。”


    许景行:“…………”


    “代笔?”镇国公嘿了一声:“就是替你做作业?”


    说完他看赵阁老,低声:“你们文人世家还有这种熊孩子啊?”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了这镇国公还能关注这种细枝末节,赵阁老气得胸膛一起一伏。


    武帝瞧着向来优雅要保持世家风范的赵阁老被气的胸膛都起起伏伏,俨然快要气背过去的模样。再看眼憋红了脸,心虚的“代笔”两个字说的格外小声的赵泰悦,他倒是信人没说谎。


    也信这个曾经的师爷画图的精准。


    毕竟有经验的——作业要交给力所范围内能够找到最好的人来做。像他们还都是有些矜贵的颜面,找代笔要找最好的!


    感慨着,武帝吩咐一声锦衣卫去问话,便难得对赵阁老和声和气道:“行了,就代笔个作业而已。你开心点到底都考上了。”


    “眼下燃眉之急是想想这个形状有什么问题。朕记得你也在礼部这个掌管天下祭祀的部门呆过吧?”


    “是……”赵阁老听得帝王这般和气的话语,却是觉得自己脊背要弯得更低了:“回……回皇上的话,这……这若是记录无错的话,这是《二十四香谱》中的寿香。”


    《二十四香谱》是在民间佛道等大师在历代善男信女烧香断事中总结出来有关香火变化的图谱。图谱由三炷香的高低变化、香烟变化、颜色变化,来推断神佛对善男信女所祈愿之事是否应允,也有说能够借着香烟变化来做个凶吉的预测。


    礼部作为管天下祭祀之礼,自然知道《二十四香谱》。但因为害怕在帝王祭祀时候某些事不可控制,故此官方是不承认《二十四香谱》的存在。


    “原来如此,像朕这种打小宫里长大,又早早没爹没娘的,能被你们这些夫子联手给蒙蔽,是吧?”武帝听完之后忍不住翻旧账。


    哪怕他再翘课,但祭祀之礼他必须学的。


    人还没龙椅高呢,就要学祭祀之礼。


    就要求雨就要农耕春蚕礼耕礼就要送军出行就要……


    赵阁老匍匐跪地,连连磕头。


    “您别气这个官官相护,给您漏掉重要的学习点了。先让老赵说寿香。”镇国公按住愠怒的帝王,追问道:“按着你这说法,也就是忠义之辈祈求之后,牛神答应了增寿?不然牛不会死后,有两只蜷缩着是吧?另外一只却是身形相较而言松弛。”


    跪地的赵阁老迎着这接连的质问,有瞬间恨不得自己干脆两眼一闭,去死得了。


    瞥着赵阁老一脸求死的模样,武帝再看眼吓楞的赵泰悦。想想人也算阴差阳错的提供些意外的线索,故此,他就干脆命侍卫拿来镇国公府当初宴请的名册直接递给许景行,开口。也是让在场众人听个清楚:“关键词老何的徒弟。锦衣卫结合镇国公府当年的宴会,筛选过了,一共有八十三位昔年在京。”


    “什么?”许景行难得惊诧,垂首看着调查信息:“八十三位?”


    “就许文人桃李满天下啊?老何是军医中的国手!”武帝与有荣焉着开口介绍:“昔年守关大战后伤残惨重,从那时起西北军医的培育就是重点。着重挑选军户子弟中有天赋的培养,像太医院这些太医出事了基本也贬到北疆,外加沈宁修去西北比较认同实力说,也支持女子学医。”


    “老何的地位,就相当于国子监祭酒懂吗?”


    许景行点头若小鸡啄米。


    “他当年性情还算比较温和,外加沈宁修媳妇,我嫂子斡旋,收了些记名弟子。实则大多数我嫂子教。”武帝接着道:“后来老沈归京带回老何,也带回了一些有伤的不能在任职的军医。”


    “这些人休养之后,有人当了游医走四方,但大多数年迈的还是没法生存,他们就一起在西城建了个安宁药馆。”


    “西城多三九交流,百姓用药讲究个便宜快速,倒是合军医疗伤手法。因此陆陆续续也有其他地方伤残军医来此投奔。”


    “镇国公当年威望就是这样高了。”最后一句,武帝觉得自己说得还挺客观的,还指指跪地跟个乌龟一样缩着脑袋的赵阁老:“这事,老赵也参过。但朕还是理智,没在军医这方面削权。”


    镇国公在一旁配合点头,他当年认为只是能帮顺手帮一把,但在众人以及皇帝眼中是图谋民生扬威望。


    感慨着,他长嘴又强调一遍:“我当年没想这些,觉得忠君爱国就够了。所以当初我大胖儿子生了,邀请函给他们也发了。”


    说完之后,镇国公轻轻嗓子:“所以能称一句老何弟子的人,不少。除却在安宁药馆外还有些游医。我请客还是豪气的,再说了我流水宴都请了还差我媳妇的师兄弟们?所以淡然沾亲带故的我都发了邀请函,让在外的人洗三礼赶不上满月酒一定要来!”


    许景行紧绷着脸点点头。


    武帝在一旁沉声:“你可以理解吧?许景行绝对外甥似舅!他请客也豪气的!你们穷都那么豪气,镇国公还有家底可不得更加豪气!”


    参加过许家兄弟俩宴会的黎六韬感动的一时间都不想说。客观而言,真外甥似舅了!


    其他人静默的点头。


    “说重点。”许景行没好气催促。


    镇国公见状从怀里掏出信纸来,郑重无比的朝许景行展示一番,无声强调他们也带队在忙的。


    翻箱倒柜,他和皇帝,甚至锦衣卫一行人都没这么认真翻书过。


    “我们带队对比了城门出入的查询,能够确定的就是八十三人。”


    “其中在血案中战亡的三十六人。按着三司的卷宗统计,有十八人是在皇宫御街上亡故,十二人在西城区亡故。剩下四十七人,当年跟着太医院救治伤员十五人,其中因年迈、劳累连轴忙碌外加自己旧疾严重,暴病而亡八人;有出京,目前调查明确在血案之前出直隶的记录的有二十八人。”


    “还有一女医,名三娘,跟随沈瑶,也就是沈伯爷她娘去北疆了。据载水土不服,亡故了。”


    “剩下还有三人,下落不明,没有出京在京的官方记录。”


    说完之后,镇国公补充一句:“这三人都是女娘。”


    “按着常理,她们是因夫家压迫被救,亦或是流放的女眷考医,为军户家眷治病而特赦的。因为孤寡,所以我们回京也就带回来了。她们应该无处可去的,应该在安定药馆内。但不见了。”


    “您当年没查?”许景行问。


    镇国公闻言叹口气:“我当时忙着看血案结案的报告,只问过一句。药馆的馆长来报女医们伤感,游走四方,想要继承我家媳妇的志向,让更多女子有一技之长。我大为震撼被感动了,忙着努力学着接收自己不擅长的户部尚书一职,帮忙稳定朝政。”


    “也真没细查。”


    许景行静静看镇国公。


    在一旁跪地的赵阁老迎着这一瞬诡异的静默,感觉自己都要上火了:“您没查馆长?”


    镇国公声音都小了:“安定药馆现在都传承到第五代了。当年那个第二代馆长十五年前就因为试药亡了。”


    “能被你们带回来的女医,不管什么从前什么来历,能够跟随的都有户籍名帖吧?”许景行问。


    镇国公点头:“我们就是根据户籍名帖来核对。要不然没准老何弟子这样被呼喊的人更多。”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有进展,但好像没什么用。


    暗暗埋汰着,许景行提醒自己不能急。反正许景言的身份基本算明牌了——血案崽,只要捋清楚如何从皇宫到西郊如何被在重重包围中被运送出京就行。


    请武帝下令命锦衣卫做个超大黑板来,许景行将手头上现有的信息在脑海构建。


    而后在黑板上写最基本的案情分析:


    一、确定案件基本情况


    甲:确定案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二、分析现场痕迹和物证


    甲:现场勘查


    乙:物证分析


    三、调查访问和摸排线索


    甲:调查访问


    乙:摸排线索


    边写他将现代侦查的各种名词概念给在场众人诉说后,许景行最后看向武帝:“还有一点原则,比较难听,叫谁得利谁有动机谁是主谋!”


    武帝拧眉:“镇国公活蹦乱跳的。”


    赵阁老闻言立马叩首:“皇上,许景行的意思是应该是这么多疏漏,比如女医下落不明。血案专案调查的官吏应该好好调查。毕竟医者仁心,也是镇国公得民心的原因之一,被文臣攻讦图谋不轨的原因之一。”


    “若是……若是微臣主持调查,在北疆战况未明确的情况下,定然要把镇国公身边大大小小的事务查个水落石出,连一只蚂蚁都最好有名有姓有去向缘由。毕竟……”赵阁老话语一顿,意味深长的看眼镇国公又看眼武帝,不敢说毕竟后面的话语了。


    但见人这眼神,武帝表示自己三岁的时候就懂了。


    血案的调查和北疆战争是同时在进行的。


    谁也不敢保证最后是镇国公活着回来还是他这个御驾亲征的帝王活着回来。所以调查此案的人,最好就是把镇国公身边的人最好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


    而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尤其是女医。


    有经验的女医,在血案后肯定抢手啊——血案最惨重的宴会场所当时女眷多。女眷受伤自是女医照顾比较容易。


    与此同时,许景行看了眼赵阁老,倒是佩服人这老狐狸反应机警。他开口:“皇上,学生斗胆,请您纡尊降贵诈骗一下。”


    “骗谁?”武帝看着说到最后还弯腰行礼,礼仪倒是标准的许景行。


    许景行看缩在角落里的赵泰悦:“赵泰悦这种有主家盯着,家里有钱,还能说辞官就辞官的富贵闲人跟木作子弟有来往,我信。”


    “但因为他,我想起了赵家那被放恩的奴才,耀武扬威仗着所谓的天赋,杀人放火侵占良田还要打折我腿只为图个名次好从赵阁老手里得好处的赵德全。”


    听得这声声都是罪责的话语,赵阁老都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想了这么一昏招来自污好退一步。此刻他只能连连强调,强调自己在许家兄弟俩在津门县令按着律法处置赵德全一家时他没有干涉过:“这种罪奴您按着律法收拾了,我亦也是上了请罪折。”


    见赵阁老用词这般卑微,而许景行似乎有触动的模样,武帝冷笑:“许景行,你别被这种老狐狸骗了。姓赵的养这样的刁奴出来,即使想要借着这事蛰伏起来,来暗中从龙选择下一任皇帝!”


    许景行挑眉,看向满头大汗而不自知,就连唇畔都开始泛青紫的赵阁老。


    赵阁老闻言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以头抢地,痛哭道:“皇上,您明鉴啊,老臣是纵容刁奴有些小心思,但老臣自打女儿被您指婚给护国公府后就没想过从龙了。不然我没女儿我还有外甥女,我赵家不缺女儿。她们能进宫为我赵家诞下皇子!”


    说着,赵阁老话锋一转,满面带着些权臣的杀伐狠厉:“不然,我赵家何必豁出九族的命去搏?我替他人做嫁衣吗?”


    “真的?”武帝见着急白脸的赵阁老,问。


    “真的。臣敢用赵家未来发誓,我养小女儿娇俏,那的确是琢磨过夺嫡让我赵家冲世家第一位。我想着凭我赵家的家世我女儿的娇憨,入宫选秀怎么也能朝妃努力。”赵阁老真诚无比,举手发誓,还直接抬眸定定的看着武帝,带着些掏心掏肺的疯狂:“为此我在外任职也将小女带身边悉心教导,甚至还打听过您的喜好,让嬷嬷专门教导。但没想到您给赐婚了。”


    “我十几年的盘算一招皆输。”


    武帝见人说的这般真挚,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当即明白发小所思所想,当然他也有些好奇。因此问出声来:“我要是没记错,你女儿文采不错啊。”


    赵阁老一噎。


    好半晌之后他才理智回笼,问的小心翼翼:“有……有问题吗?”


    “皇上不喜欢读书你不知道啊,还培养个才女出来,还写酸酸叽叽诗词的才女?要不是婶娘想要个才女当儿媳妇,你女儿第一关就落选了。”镇国公说完,还诧异:“你怎么打听的?”


    被质问的赵阁老彻底傻眼了:“这……这……我……我小女儿学的已是最基本的一些女学。不像我长女那是……”


    “有数有数,世家女学的多,你家长女丧夫了能顶门立户那种。你家小女就算会写诗词歌赋,但遇事了就会哭哭啼啼,连带磊儿也不学好了。”武帝打断赵阁老解释的话语,让许景行继续说。


    许景行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继续开口了:“我想起了赵家从奴籍到良民的赵德全。赵德全有些天赋,但身上奴性没改多少。”


    “这仵作千百年的贱籍低贱观念,至今还有。就好像我和许景言先前只是被张叔抚养,在县试庆功宴上都有人借此鄙夷我们是杂流。所以华阁老是不是也这样有些因为出生自卑,又因天赋自傲?两种情绪交织一起或许让人心生阴鸷?”


    “且三十年前文人圈子鄙夷更甚吧?”许景行说完,挑眉看向角落里缩着的赵泰悦:“赵泰悦,你说是不是?”


    冷不丁被点名的赵泰悦喃喃:“我……我……我不知道啊。我在赵家私塾上得学,这跟许从贤认识是在我娘的陪嫁书坊里。书坊不管哪一家,掌柜都有这些人脉啊,给富家子弟介绍穷苦子弟代笔。”


    “赵阁老你呢?”


    赵阁老狠狠吸口气:“我赵家在太、祖前期就通过文嘉公投靠了。只是那个时候我祖父没多少才名我爹很努力但也挤不进去军师的圈子,故此我赵家就没什么显眼的。但我赵家也算为开国立下功劳的,刊印檄文书籍都是我们负责的。”


    “因这一份功劳,赵家也算有些颜面。算文臣中的开国派,文臣世家中的开国派。”


    “跟那些打到城门才投降的文人世家不一样。”


    “故此,”赵阁老难得话语响亮两分:“我赵家一直是能傲视文臣的。让我鄙夷的话,我是鄙夷那些投降世家献女的,当然也略微遗憾,我赵家前两代女儿或嫁人或亡故,没能往太、祖爷后宫送。让那些投降世家献女的抖起来!”


    “也因为这事,我才想着培养一个女儿送进宫。”说完,赵阁老还委屈的看眼武帝。


    武帝毫不客气“呸”了一声:“你家祖上给你弄了这么好的荣耀开国文臣,你还走捷径。”


    赵阁老见武帝还能对他生气,他倒是松口气。


    庆幸赵家还有未来后,赵阁老声音更小了两分:“可外戚也是朝臣的一种。别人能够当,为什么我不能?”


    “皇上,老臣这般琢磨,也是人之常情吧?”


    “再说了,我也是等我小女五六岁了,那模样的确好看,我才敢这么野心勃勃的。”


    武帝呵呵冷笑。


    镇国公拉着武帝:“别跟人在这事上计较了。这都想不明白老一辈选秀只看好生养这个标准,绝对走不了外戚这一道。”


    赵阁老气得理智丧失,直接抬手按着额头青筋。


    见赵阁老快被气昏过去了,许景行不给君臣“相处”加深感情的机会了,直接道:“赵阁老,您因为投降的文臣世家献女没经战乱就能依旧保持富贵,故此想着培养一个女儿进宫。那同样打开城门的华家是什么官啊?”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一惊,而后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武帝开了口:“老华跟这种政客不一样的,他还是挺在意司法的权威和公正性,经常跟锦衣卫对着干,要求废除锦衣卫。”


    “以他这样的心性,不会因为这种历史上经常发生的新旧交替平和渡过而心生不虞吧?且就算心中不满,不也是可以选秀吗?”


    “可华家从来没有女眷进宫参与选秀。”


    “所以需要您自己去诈骗他一下,看看他什么反应。”许景行郑重道:“您不要问血案相关的事情。您问他特立独行的孩子在国子监会不会适应。”


    “咱们从他在国子监求学的回复来分析他是好还是坏。若是他是好人,”许景行指指堆积的案卷,“多个人查也好。”


    武帝闻言看向黑板罗列清楚,一目了然的调查方向,沉默半晌后,开口:“行。朕问。”


    回应之后,武帝又道:“你说朕要不要以许景言爱律法为由,让他当许景言的师父?他若是真顾念华家从前衙役卑贱之事,那听到自己或许会成为太子少师,没准日后成为帝师,那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吧?”


    “就从人坚持削锦衣卫职权来看,本国公觉得会。”镇国公点头。


    情谊在官场,也重要。


    比如他和武帝,打襁褓开始的兄弟,哪怕有些利益冲突和矛盾了,但谁也不会真下死手,更知道对方性情不会下黑手。


    浑然都不知道皇帝要来试探,华阁老站在自家,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虽然是阁老,但崛起的太慢了,离皇宫的距离是几个阁老中最远的。


    一有些风吹草动,收到消息就慢。


    比如到现在了,才听得来报——老何这个军医用腹罨疗法在救许景言。


    这方法,他记得老何在血案后狂奔归来也想用,但被他徒弟拦下了。毕竟镇国公诰命夫人身上伤太多了,且代表死亡的尸斑都出来了,让老何自己想要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但人这个节骨眼用,让他心里莫名的就不安。


    就想起了被自己压下的那一份奏报——西郊昌平县辖区有三头莫名被破腹的牛,找不到苦主也找不到凶手。


    这事本该细查的。


    而他之所以不查……


    第166章


    ◎干了一件效仿历史上贪官污吏干的事情——以战养战!◎


    “成大事者, 哪一个不是抓大放小?想想赵总督,哪怕前方军情报告打开城门的叛国者是为报复人建坝移民,逼他们远走他乡成为军户。可满朝文武哪个借着此事参他了?”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抓住机会, 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更快的破案!”


    “咱们捕快衙役仵作这些最辛苦的人员,忙里忙外,昼夜不眠,功劳再也不能被那些在衙门里高高在上只会懂嘴皮子的人给占据了!”


    最后一句言说的情绪, 因为开口之人的委屈不甘、愤懑执拗,都带出了三分的狰狞阴狠。


    回荡在耳畔,华阁老只觉自己耳膜,甚至灵魂都随之同频共振,胸腔随之燃烧起熊熊怒火。


    毕竟, 这些委屈、蔑视、打压, 被辱骂不自量力, 他都经历过。


    哪怕他堂堂正正十年寒窗苦读,用功名证明了自己的才学, 也依旧举步维艰。


    手死死掐进掌心, 华阁老目光带着些火焰看着皇宫方向, 慢慢的来回反复呼吸,慢慢的逼着自己压下因为牛产生的惶然害怕之心。


    甚至压下自己一辈子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


    与此同时, 一路飞檐走壁径直取道而来的镇国公撞见华阁老昂头望天,一脸从未见过的阴沉。他下意识的拽住武帝。


    武帝顺着镇国公手指所向,一看华阁老双眸殷红,仿若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架势, 惊吓的吸口气, 小心翼翼往匍匐着身躯, 贴着屋檐, 免得泄了身影。


    确定自己足够谨慎后,他低声:“这老华也有小心思?”


    边说他从怀里掏出千目镜,想要细细审视一番。


    岂料镜头当对准华阁老身形,对方就仿若猫头鹰一般极具敏锐力,当即抬眸来袭。


    武帝娴熟无比,岿然不动。


    镇国公见状,拿出自己怀里的千目镜,又冲身侧的锦衣暗卫一个示意。


    一番安排后,果断拉着武帝就撤退——反正锦衣卫监察百官众所周知,但皇帝亲自爬门窗,朝臣还是不知道的。


    感受着夜里风声传送来的轻微脚步声,在屋檐下凝视皇宫的华阁老嘴角缓缓勾出一抹冷笑。他拥有机会后能够短短十年间一路立功破格进入文华殿,这缉拿捕凶的基本功是扎实的,也能推测出一二帝王心里。


    与其在密封的书房里,被锦衣卫想尽办法的打探,不如就在这屋檐下,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他也能借此感受到来者是哪一方的势力。


    只要不出错,那接下来的一步步……


    将自己的计划在脑海里勾画了一遍遍,最后华阁老才回房休息。等第二天接到帝王依旧不上朝,首辅赵阁老依旧生病,日常朝政交由陈阁老负责的通知,华阁老缓缓吁出一口气。他静静的看了一眼太庙的方向,眼里闪过一抹决然,去拜访长平长公主。


    公主府长吏悄然送信进宫。


    长平大长公主哪有心思见人。她眼下正全身心忙着照顾许景言,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玩什么,来回反复的问。


    问的许景言都挺不好意思装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


    “公主殿下,您……”许景言看着桌案上满满当当的各种小孩子玩具,克制住幻想建个博物馆的激动心情,郑重道:“您有事,先忙!”


    “这小华拜访定然也是因为你。”长平大长公主一脸慈爱的看着许景言,万分真挚开口:“你的身世眼下可是国之大事。咱们查证的消息比那些朝臣多,对你越有好处。像小华这样司法侦查发家的,也惯会从言语间发觉证据了。姑奶奶啊老了没那么机警,万一被他套出话来怎么办?”


    望着长平大大长公主一脸看“大胖孙子命、根、子”的模样,许景言果断点头:“您既然有决断,那我就不多说其他了。我吃饱喝足,您若是有空,陪我一起读书好不好?”


    听得这一声哪怕没有孺慕呼喊,但双眸期期艾艾带着渴求,还如此好学的话语,长平大长公主只觉自己心都被柔化了,轻轻应了一声好:“你想要读什么书?”


    “《论语》吧。”许景言见人这般开心,自己也愈发开心,回应道:“我把基础打牢固些,回国子监也好跟得上进度。”


    “好。”长平长大公主笑着吩咐人去拿书,岂料宫侍没进来,就见皇帝大外甥一脸倒霉模样的进来了。


    “您不是忙着?”在小辈面前,长平大长公主自觉还是颇为给帝王颜面的。行完君臣之力后,她才开口,言语内容是关心,但口吻就让人可以自行领会。


    武帝:“…………”


    武帝:“…………”


    武帝:“…………”


    武帝都不想跟自家姑姑掰扯“到底是疼大周的大胖孙子还是疼我这个人”这样矫情的问题了,言简意赅将昨日一群人的调查发现说了一通,面无表情的强调许景行提供的“诈骗”建议。


    许景言闻言立马昂首挺胸:“我可以气死人不偿命!”


    武帝“呸”了一声,扭头看向自家姑姑,拿出许景行亲笔抄录下来的案件重点信息递给长平大长公主,边问:“姑姑,您再仔细想想怎么当伯乐识得这一匹千里马来着?”


    长平长大公主难得没有理会帝王的话语,带着些迫切接过案卷。略过有些自己没见过的格式,她一个字一个字的,甚至连牛死亡的尸格都反复看了又看。


    “这……这是按着人的尸格做的?”


    “尸格?”许景言竖着耳朵听。


    见许景言不懂,武帝立马解释什么叫尸格。


    “验尸格目”分为初验尸格目和复验尸格目。按着大周律法每次检验填写三份,其中二份分别申报所属州县及提刑司,一份交给被害人家属。


    格目中所记载的内容包括接受验尸公文的时间、承办官员出发时间、验尸官的住宿处与现场的距离、到达现场的时间及参与验尸的人员等。


    许景言恍然大悟表示懂了——相当于后世的法医鉴定。


    见许景言懂了,武帝开口对长平长公主道:“锦衣卫查过赵泰悦那个师爷,现如今的工部笔贴式。这人不光尸格,其他记载都是详详细细,还带图画的。习惯从小养成。”


    他也是因为锦衣卫调查,才耽搁了一步。否则早就来让长平长公主这个华阁老伯乐来诈一二了。


    按着许景行推荐——如此人选,华阁老心理防线会低。一旦超出对方行事预设,或许就会击垮华阁老的心理防线。


    听得如此笃定的回应,长平长公主拧着眉,细细回想过往:“是章大学士推荐的,他先前不是在国子监当过夫子?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但三个男人凑在一起也是一台戏,甚至还有不少花花肠子。这小华先前在国子监呆着,据说日子很不好过。有才华但旁人说他挺持才傲物的……”


    许景言听得,都敢笃定这聪明伶俐华阁老先前遭受过校园凌霸了。正脑子里斟酌着如何将校园凌霸的危害说给两位大佬听,谁知道长平长公主说起来了小可怜小华遭受的官场凌霸,在翰林院被蹉跎了十来年时间。


    许景言佩服的瞪圆了眼睛。


    牛逼啊,真他娘牛的。


    “我先前背各位大佬的文章时候,都没见过华阁老功成名就写几首诗回想过往!”许景言没忍住感慨道:“也没见过人写过怀才不遇的诗词!”


    “他写了,写了衙役仵作等行业对侦查案件的重要性。”武帝见许景言眉眼间带着的好奇,一副文官的模样,当即板着脸教育道:“文人才叽叽歪歪写诗呢,当官的自觉怀才不遇,那得拿政绩啊!你看那老赵,那多能写啊,可他写过怀才不遇的吗?他要写都是写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哪里能够改正,感谢大周感谢帝王给他这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朕记得他初入官场的时候还被贬官的。可他也不会写酸酸唧唧的。哪怕酸那也是自己在书房里自愈,从未流传到外。”


    “这就是当官就是政客。”


    见武帝带着说教的口吻,长平长公主也没有张口阻拦,等帝王说完等见许景言若有所思点点头。她才开口:“的确,本宫当初欣赏愿意提拔重用小华,也是因为人心性坚毅。效仿宋慈的《洗冤集录》,将抓贼拿盗之法进行了梳理,整理编撰出一套可以教导普通人进行学习,成为抓贼之人的汇编。”


    “大周虽然有重案要案,但地方衙门更多的是处理普通的偷盗之徒,保护百姓维护百姓。”


    听得长平长公主重点落在普通百姓利益上,许景言感动的眼圈一红,恨不得将自己脑子里还记得住的所有破案知识一股脑儿的全都说出口:“咱们可以用监控——”


    话语一顿,许景言幽幽的看向武帝。


    武帝吓得立马往长平大长公主身后一站:“你闭嘴。姑姑,咱们还是听靠谱许景行的话,先看看老华。”


    “咱需要一个专业的……”


    特意落重了音调,武帝瞪许景言,一字一字道:“审案人才。”


    虽然不知道监控室什么玩意,但一瞧许景言那会说话的脸,他就觉得没好事!


    真就想当个平平无奇的封建帝王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景言见状委屈巴巴的点点头。


    长平长公主瞧着这父子俩的眉眼官司,只觉都不用断案了,她光凭这一模一样的委屈模样就能分辨出来,这绝对是亲父子!


    感慨着,长平长公主便装扮一番,从小道赶回了公主府。


    坐定之后,她命人请了华阁老入内:“小华,劳烦你等了许久了。章术那泼猴又跟他爹闹腾。”


    听得这熟稔的拉着家常的话语,华阁老缓慢起身。说了几句劝说父子关系的话语,慢慢将重点落在了许景言身上:“殿下,臣斗胆,本不该来打扰您。但有件事,因臣细细捋了一遍许家兄弟俩的履历,就不得不开口说一句。”


    “你说。”长平长公主当即一脸焦虑的开口:“这两孩子的事,皇上都这般直白对你们朝臣所了,对本宫更是直白。所以你不要有任何顾虑。若是查证属实,那便是我的侄孙。于私于国那都是大事!”


    “是。”华阁老望着长平长大公主不带掩饰的焦虑中带着期盼的渴求,他缓缓落重了音,慢慢的开口试探:“老臣斗胆,这收养许家哥俩的夫妇两原来是北疆军户。”


    见人这般郑重其事,长平长公主紧绷着脸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事,期待着人继续开口诉说。岂料人说完嘴巴紧闭,没下文了。


    她吸口气,直接问:“然后呢?这北疆军户又怎么了?章术也提过一句,是老实本分的。”


    “臣斗胆。您忘记先前北疆大战之所以爆发,是有军户心生不满暗中与北狄勾结!”华阁老目光一沉,一眨不眨的看着长平长公主,开口说道。


    此言不亚于惊雷,震的听到这话的人脑子都空白一瞬。


    跟随着而来的许景言闻言气得眼睛都簇着火焰了,恨不得直接冲出去破口大骂。这是人话吗?是人话吗?


    先前那个张域张阁老因为红薯怀疑他们是番邦钉子,亦或是被番邦收养培养的。从红薯这个角度来看,他许景言可以理智冷静的理解张域的行为逻辑。


    但这姓华的凭什么?


    一张嘴皮子就给张叔还有婶娘他们泼脏水?


    妈的,他自己磕头嗑来的。


    一个捎带一个,情谊才转托到张靖身上!


    按着愤怒到要化作火蒺藜炸起来的许景言,武帝低声安抚道:“继续听。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许景言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一墙之隔的长平长大公主听得细微的响动,回过神来,立马无奈的吁口气:“章术那泼猴你知道的。你继续就说就行。事关重大,术儿他们父子俩本宫要先送走!”


    这话透着上心的架势,也如长平长公主过往对自己唯一宝贝儿子孙子的呵护,华阁老弯腰道一句慈母心肠人之常情后,小心翼翼开口:“老臣不得不做这最坏的打算。若是真若臣这般揣测,那反倒是能够解释为什么血案之中孩童还能够活下来。”


    长平长公主看着眉眼间说的认真的华阁老,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言语都带着些迫切开口:“就不能是有义士仗义相救?”


    反问完,她唯恐隔壁厢房的两人暴脾气,也怕镇国公事后听闻了跑到华阁老家里直接砍杀华阁老,她语重心长道:“华阁老,做事咱们还是要想想利好的。”


    华阁老迎着如此毫不犹豫反问出来的话语,心中紧绷的弦,害怕自己最最最最重要秘密被发现的心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了。


    毕竟,他当初鬼使神差的干了一件效仿历史上贪官污吏干的事情——以战养战!


    “公主殿下,下官也想要利善出发。但事关重大,尤其是许景言身世还牵涉国本。”华阁老一本正经的开口:“臣在您面前,还是敢直白说的。因为皇上膝下无子又不愿意选秀,已经有皇室宗亲来接触老臣的,想要老臣在夺嫡之中出回力。”


    “老臣能够拒绝一回两回三回,可拒绝之后呢?”


    “许景言的身世一旦有任何瑕疵,这些被过继被历史上皇家过继事实滋生了野心的皇亲,他们会放过许景言吗?难道不会从许景言身边的人下手做文章吗?”华阁老一声高过一声,说到最后还急红了眼睛:“咱们不得不防啊!”


    长平长公主看着说的真切的华阁老,面色沉沉。


    就在她克制着要压住各种过继暗流事实,想要华阁老安心做个清流纯臣时,就听得“咣当”一声夹着怒气的踹门音。


    第167章


    ◎去京城一趟后回来媳妇似乎变了脸◎


    华阁老循声望过去, 就见许景言面色漆黑,诡异的是人嘴角渗出血液来。以致于乍一眼看过去,便显得许景言似恶鬼横行, 带着阴森杀戮之气。


    点评着,华阁老眼眸一沉,飞快回眸看向长平长公主。


    他揣测过长平长公主会因为许景言可疑的身世对许景言有几分容忍,甚至也揣测过或许许景言会被庇佑在公主府, 免得宫中妃嫔各种打探,也琢磨过……但万万没想到过许景言竟然会这般暴脾气,直接现身。


    与此同时,长平长公主一瞧见许景言都气吐血了,立马无视了华阁老带着打量狐疑的眼神, 急急起身, 上前想要搀扶气得浑身都在抖的许景言:“你莫要动气。身体……”


    许景言清清嗓子, 回应长平长公主的担忧:“我没事,我好得很!”


    “姓华的, 老子把话……”压住五脏六腑因为武帝手工版毒药带来的烧灼感后遗症, 许景言字正腔圆:“你胆敢把手伸到十里村伸到我亲朋好友身上, 没有证据就这么污蔑他们,我就敢让你华家遗臭万年!”


    这番话说得笃定至极。华阁老听在耳里, 都觉自己耳膜都被震得“嗡”了一声。他有些不敢信的看着许景言,眉头紧拧成川。


    知道许景言天生胆大;知道许景言在八方台横扫群臣,“万岁爷”的对子能够哄着帝王心花怒放;知道许景言有心眼三司会审都能回答如流,, 知道……可他是真不知道许景言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


    论天生才智, 许景言绝对没有。


    论血脉, 目前还不是铁板钉钉的皇子。


    这许景言凭什么这么横?


    他自己心里就没一点慌吗?


    就不怕得罪了他, 得罪了朝臣?


    百思不得其解着,华阁老面上却是稳稳当当,朝皇宫方向一抱拳,义正言辞,铿锵有力:“许景言你就算是皇子,你也不能如此胆大包天!将帝王视作什么?”


    瞥着人这番忠肝义胆的模样,许景言气得直接“呸”了一声,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


    看着沾血的血水在眼前闪过,长平长公主都无视粗鄙等等礼仪用语,急的不行:“景言,冷——”


    劝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听得耳畔炸响的怒吼:“华阁老,你将帝王,将大周律法视作什么?今日请假了吗?作为阁老,你遵守大周官职规定的休沐请假制度了吗?”


    闻言,长平长公主话语一怔,边急忙搀扶住许景言,边扭头瞪华阁老,眼眸闪现摄政多年的威压,警告着开口:“就是,将休沐规矩视作什么?”


    休沐的规矩,对于很多朝臣,尤其是三品以上的朝中大员而言都是可以灵活应用的。可景言不一样啊,到底生于民间,又学的是四书五经为臣之道,在如此盛怒的情况下还能够眨眼间就抓住白纸黑字的休沐制度,足以见证人的机警聪慧。


    只要证据补充完整,皇子身份能够着实,那景言好好培养,绝对是大周未来之主!


    想着,长平长公主都想去皇陵给自家老爹上柱香。


    看着眉眼间都带着激动的长平长公主,华阁老脖颈都带着些青紫:“长平长公主殿下,臣也是因公务……”


    “还有脸在我面前瞎逼逼?我不是皇子,我收拾你那都是轻轻松松的。”许景言一见华阁老还有脸叨叨叨的,想着从皇帝嘴里听到许景行建议诈骗唬华阁老一事,当即左手搭在长平长公主手臂上借力,右手叉腰:“更别提我是!”


    “你既然对长平长公主坦诚了,那不妨再坦诚一点,指控指控哪一个皇室宗亲要拉拢你夺嫡?”


    一口气说完后,许景言仰头对着屋檐大喊:“去告诉皇帝,把所有皇室宗亲,包括女孩子都带到长平长公主府!咱们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清楚楚。从前没我在,他们夺嫡我理解他们的雄心壮志。但从今天起,夺嫡的规矩要改写了!”


    长平长公主骇然的看着发号施令的许景言,心跳都骇然加快了起来,只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幼年,昂头看着父皇不容置喙的下达命令。


    威严到让人臣服。


    可许景言除却血脉外,分明没有经过任何世事的淬炼,怎么会拥有这般果决杀伐之气?甚至血脉都存疑,还需要证据!


    不……


    不按着常理办事,超出常人的想象,倒是更像父皇了。


    据说父皇当初起义时也被人质疑被人嘲讽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力……


    就在长平长公主觉得许景言性情都有些像自己开国的爹时,华阁老难得面色骤变,双眸都簇着火焰,恶狠狠的盯着许景言,盯着这个完全不按着常理出牌的许景言。


    这他娘的就算是皇子,甚至皇帝,都需要他们这些能干的朝臣办事吧?


    就这么打算往死里得罪他?


    就在长平长公主分外不解时,华阁老更是难得面色骤变,直勾勾的盯着许景言,盯着这个完全不按着常理出牌的许景言。


    被注目的许景言哪怕五脏六腑还有些疼,但一瞧华阁老失去了表情管理,立马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隔着窗户缝隙看着许景言会说话的脸,武帝都想找条缝钻下去。


    毕竟许景言这脸上就写着——都说了气死人不偿命,我超会!


    腹诽着,他捏着拳头逼着自己冷静的等了等。估摸着锦衣卫通风报信的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悄然离开厢房光明正大从门入内。


    一入内,武帝直接没好气冲华阁老发火:“老华,你倒是也学会了政客手段啊,走一步看三步看的够远啊。你自己孙子贡品的事情没查清楚,倒是有心思琢磨揣测了?没证据的事情你一个司法起身的阁老,你说出口不烫嘴吗?”


    瞧着一入内都不等众人行礼,直接劈头盖脸朝他骂的武帝,华阁老缓缓弯腰,慢慢开口:“是老臣……”


    武帝横扫着行礼动作慢慢吞吞一副拿乔的架势,跪地的速度不如赵阁老快速果断,心中的火气刺啦一下都燃烧起来了。当即毫不客气打断人的话语,他高喝着:“知不知道有人偷偷来朕面前参你是前朝余孽?”


    正弯腰行礼的华阁老身形一僵,脑子里闪现某些身影。


    而另一边,武帝拉长音调质问着,还不忘冲许景言一挑眉,表示自己懂许景言的愤怒,也懂许景言当初公堂扬名的手段——刀子插自己身上才疼。因此他帮人把刀子插回去华阁老身上,插得人心肝脾肺肾都疼到炸裂:“否则你怎么查前朝余孽的事情又快又准的?”


    许景言气得恨不得摇晃武帝眼睛,示意人两眼珠子盯着华阁老看,就见人眼珠子朝左上方看。


    这按着他学的表情管理学来看,华阁老此时此刻眼珠子不对劲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心理学谈判学什么学怎么说来着?


    啊啊啊啊啊!


    内心憋屈恼恨着书到用时方恨少,许景言只得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华阁老微表情的变化,力求自己能够如实诉说好让许景行分析。


    华阁老不知道自己瞬间的慌乱被捕捉到,他此刻多年深入骨髓的行动先于意识,瞬间的双膝跪地,匍匐叩首着:“皇上明鉴,这绝对是有人在污蔑老臣。是谁这般构陷老臣?老臣能够与人对峙个清清楚楚!”


    话到最后,华阁老昂头望着武帝,喊的情感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真挚的愤懑与委屈。


    武帝俯视着人面色的变化,面色拉长,“你现在知道喊了?你嘴皮子一动污蔑小官小吏的时候,你倒是心平气和的很啊。”


    “华阁老,朕很好奇许景言兄弟俩的履历,尤其是如何落户津门的过程,你没看?”


    最后三个字,武帝话锋一转,笑着开口问。


    迎着帝王带着积年威压的质问声,华阁老小心翼翼斟酌着开口:“回皇上的话,先前孙总督告御状公审时,臣看过案件汇报,自然也是看过兄弟俩如何落户津门取得科举报考资格的。”


    “听懂规章制度啊。”武帝阴阳怪气着:“那怎么不年不节的拜访长平长公主?不知道姑姑上了年纪,按着官场制度来说,都乞骸骨的年岁了?更别提她老人家早已不摄政!”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长平长公主立马双膝跪地,动作标准,恭敬无比喊着皇上息怒。


    这一套动作快如闪电,闪的许景言脑子空白一瞬。但下一瞬间,他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觉得此刻氛围不对劲。于是他十分乖觉跟着动作标准的跪地,跟着喊皇上息怒。


    武帝瞧着亦步亦趋,仿若刚破壳的小鸡崽好奇的探出脑袋小心翼翼打量世界的模样,内心满意无比,面上却是冷哼一声,斜睨着华阁老:“你是想让朕觉得长公主是退而不退,暗中结党营私,左右朝政?”


    “还是说在你心里朕还是个三岁小儿,任由你们摆布?是个傀儡?”


    华阁老听得一声比一声严重的用词,直接头一下连着一下磕着。哪怕感受着头皮传过来的疼痛,他也不敢停歇,声声呼喊:“皇上,臣绝对不敢这般想,臣只是……只是想着做些最坏的打算……”


    武帝冷哼,眼角余光看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沉声:“皇上,臣不敢言说其他,华阁老忠君之心还是可以担保的。臣也是关心……”


    话语一顿,长平长公主似想到了什么,胸膛起起伏伏的,最后身形一侧,瘫倒在地。


    许景言吓得一颤,赶忙去搀扶长平长公主。


    武帝见状扭头呼喊太医,对华阁老怒气冲冲道:“给朕先跪着反省!”


    急声表忠心的华阁老赶忙应下,目光定定的看着武帝搀扶着长平长公主入主殿,看着急急忙忙去呼喊太医的锦衣卫,看着……


    将一行人因长公主昏厥的表现记在心里,华阁老擦擦额头渗出的冷汗,长长吁口气。


    以武帝对长平长公主的上心来看,应该不会怀疑长平长公主结党营私。


    今日的盛怒应该在于皇亲想着过继夺嫡。


    揣测着,华阁老跪着,跪到双腿仿若蚂蚁一般啃噬,跪到疼痛麻木,跪到夜风吹拂地砖传来的寒气渗入膝盖……


    死死咬着牙,华阁老回忆着自己过往的一幕幕卑微隐忍,坚持着继续跪。


    屋檐上,借着千目镜看着华阁老跪着身形都有些肉眼可见的颤抖了,许景言抬手拉了一下武帝,低声:“皇上,要不让这老头先回去?”


    武帝呵呵一笑:“你不是挺怨他?”


    “可看着这样一个糟老头子跪着也不是事啊。”许景言小声解释:“跪残废了怎么办?”


    “放心,这些老头能够厮杀进文渊阁的,没一个弱者。”武帝正色道:“你对普通老百姓怜悯,也别对他们怜悯。这些人对他们下属更狠。”


    许景言听得话语中的教导,想了想,干脆开口问:“皇上,您为什么不趁着抓到华阁老的机会,敲打一下皇室宗亲?”


    “历史书挺多经验教训,祸起萧墙。”说着,许景言神色都凝重了两分:“我其他不懂,九龙夺嫡我知道的。”


    “按着那个历史进度,差不多就快九龙夺嫡了,我跟您说……”


    武帝听得耳畔传来担忧的絮叨——在另外一时空,有个跟他一样的少年帝王崛起,缔造盛世而后年老昏聩,子嗣争斗。


    打了个手势,武帝让心腹送来水囊,“润润嗓子。”


    许景言谢过之后,目光炯炯看着武帝。


    武帝莫得感情:“你有事喊父皇,没事喊皇上,朕除却羡慕你故事里的康熙皇帝有那么多儿子可以挑选,朕能有其他感想?”


    许景言听得这酸溜溜的话,没好气翻个白眼:“那是您自己不成器没带着朝臣查出来啊,怪不到我身上。作为大周百姓我还是一心强国的,一心建造共富新社会!”


    武帝默默远离许景言。


    许景言靠近:“你这样没出息,怎么当我爹啊?我一出生,我名下有私人海岛的,我还有私人飞机,邮轮,能够全球游。”


    武帝狠狠吸口气,反过来十分真挚的看着许景言,瞧着人在夜色笼罩下都格外明亮的眉眼,语调艰涩:“要不你当李世民来个玄武门事变?让朕当太上皇?到时候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那不行。我连集团继承人都不敢也没能力当,怎么可能被你忽悠当李世民?”许景言拒绝的毫不犹豫:“算了算了,皇上盼着您当龙傲天建设海洋霸主,好像不太行。要不您再生一个皇子?要不公主也行?”


    说着许景言双眸一亮:“您有公主吧?干脆让公主登基?我辅佐公主拳打朝臣,脚踹阁老,带着浩浩荡荡的千万女兵征服海洋。反正妈祖也是女的,那肯定会保佑女子舰队所向披靡。”


    看着越说越亢奋的许景言,眉眼间没有任何一点对皇位的觊觎之情,武帝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最后从喉咙里挤出音来:“你说许景行是皇子,有没有这个可能?”


    “许景行是皇子?”许景言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在异世不是兄弟吗?”武帝咬牙切齿道:“他掌权过,是吧?一旦掌握过权利的人,那肯定对皇位感兴趣的。”


    许景言想点头,但想想自家霸总弟弟的性情又摇摇头:“您先前不是假设过这个问题了吗?假设他是皇子,他看都看不上,要直接自己培养嫡系人马然后扭头占海为王的。”


    武帝气得都上火了:“皇位就那么不吸引人吗?”


    “又不能随心所欲做暴君,只享受权利,不管黎民百姓。那做明君,就要受各方制约考虑各方因素。”许景言埋汰着:“皇上,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儿。您与其用皇位吊着我奋斗,倒不如忽悠我您同意公主称帝。那没准我还能跟您一起朝男女平权努力。说真的,我自己的事业九成粉丝都是小姐姐。”


    “我是靠粉丝经济,勉强算有一份正儿八经工作的。”


    “因此若是要为女孩奋斗,那我还是很容易接受皇位的。比如说忽悠把皇位传给闺女。”


    武帝气得抬手扑棱了一下许景言脑袋:“你还真有点像朕。朕当初气闷,也跟镇国公畅想过干脆给我闺女。可惜现实太多制约了,朕不能让皇位交替动荡影响黎民百姓。因为一旦影响了,那朕怎么面对皇爷爷还有老一辈们?”


    万万没想到武帝竟然也真这般畅想过,许景言又瞬间觉得自己倒是对人有两分孺慕敬佩之情了,他当即抬手捂着自己脑袋,开口教人如何做好爸爸:“您要当我爹,首先要记住不能弄乱我发型的。我们流行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武帝哼了一声。


    许景言亲昵的靠近些:“我私下偷偷叫您。爹,爹地,爸爸,尊敬的父上大人,这些都是我们喊爹的词汇,我都给您老喊了。”


    武帝哼哼两声。


    许景言哼哼哼,拉着人衣袖,调子拉得格外长,“爹您让公主称帝的主意很棒。若是有动荡,那让许景行当诸葛亮,他肯定有办法解决的。”


    武帝翘起的嘴角直接下拉,还翻白眼:“朕多余跟你废话!”


    “你滚去找许景行得了,朕回宫立马再生一个男的,大胖小子!”


    看着起身装作要走的武帝,许景言扁扁嘴,没好气的恭送帝王:“那恭喜父皇得偿所愿,再生两个大胖小子。一个怎么能够?”


    “不,五大洲七大洋,我不介意……呜呜呜……”


    被捂嘴的许景言眼巴巴的看着武帝,希冀人能够透着他真挚的眼,明白他的渴求——不介意全世界都讲华夏语言的。


    最后武帝拖着许景言去找许景行,愤懑控诉:“再给你们半月时间。你们查不到具体的线索,就滚回国子监读书准备乡试。”


    “比朕小时候还离谱还能畅想。”


    “朝皇爷爷祁福许愿朕都没这么离谱过!”


    许景行看着说完就拉着镇国公扬长而去的帝王,扭头看许景言。


    许景言三言两语交代完自己仗着可疑皇子的身份诈了一下的原委,最后着重强调华阁老小眼珠子朝左转。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华阁老在听到皇上翻旧账提及查案又快有准时他不对劲!”话语到最后,许景言都还有些亢奋:“这事憋着,我都睡不着觉!”


    许景行看眼自己眼前摆着的浓茶,再缓缓抬眸看眼连笔带划,的确挺精神的哥,静默片刻后,端起茶盏将凉了的浓茶一饮而尽。


    顺着凉茶带来的冰凉口感,许景行声音低了两分:“以战养战,的确是华阁老说出口的?”


    许景言愤懑拍桌案:“没错!一想起来我又来气了。当时要不是皇上拽了我一把,我能够直接一脚踹上去。”


    许景行见状嗯了一声,抬眸看向顺天府衙后院方向:“等赵夫人问过恭桶的信息,我能分析一二。”


    分析华阁老是不是曾经以战养战过。


    哦,确切说叫知情不报。


    “赵夫人?”


    “赵阁老他大女儿,顺天府尹唐大人的妻子。”许景行诉说自己从武帝镇国公两派人马口中知道的事情——唐赵氏自幼充当男儿教养长大,聪慧过人,才智也不输男儿。下嫁后,曾经留守唐大人老家,带着唐家一族兴盛,耕读传家;后来跟随唐大人外派为官,亦也是做着贤内助,还帮着抵挡过毒杀等等下三滥的手段。


    这样的女子,让他开口先冠上夫姓。哪怕用入乡随俗来逻辑自洽,但也需要些时间来适应。因此才呼唤一声赵夫人。


    许景言点点头,表示理解。


    “外加还有赵阁老这种本土政客老狐狸指点过,赵夫人已经在收集夜香信息。”许景行说完,又强调一句:“姓赵的,是纯老狐狸。”


    说着他又将太白楼刁奴的作用提及了一遍。


    许景言感觉自己猪脑子过载了:“姓赵的,比张域张阁老还牛逼会盘算的样子啊。还留一个明显缺陷让人能够当做把柄攻讦,但又不至于伤及赵家根本。这牛逼的,当初不沾血案是不是也是因为害怕惹麻烦上身?毕竟赵家也算跟前朝牵扯上关系?外加上大坝的事情让他也有被人攻讦的隐患在?”


    “我也是这么分析。”许景行小声:“长平长公主启用华阁老这些小官小吏调查,也是因为他们不怕麻烦,他们要抓住这个机会飞升。不像赵阁老当时也算总督,他要算沉没成本……”


    还在忙着案卷的赵阁老狠狠打了个喷嚏。


    但他也不敢说自己老了病了要休息。


    只得紧了紧自己身上的披风,继续熬夜琢磨调查。


    “赵阁老,您要不休憩片刻?”黎大人看着眼圈都熬乌黑,趁着头发都白了两分的赵阁老,还是颇为尊老,和声建议道。


    赵阁老憋住哈欠,看眼黎大人,郑重用词:“老臣多谢嘉和驸马爷,但帝王有令在前,我等还是抓紧梳理破案为上。”


    闻言黎大人静默一瞬,弯腰行礼,感谢老爷子这一刻算善意的提醒。


    他的驸马爷从武帝这身份来论。


    他此刻是帝党。


    是来替父皇查案,也是替父皇监察赵阁老这个需要戴罪立功的世家一派。


    赵阁老看着守礼的黎大人,笑笑,抬手想倒杯茶时就见自家女婿匆匆而来,神色都有些微妙。


    “怎么了?老大又消息了?”赵阁老问的都有些迫切。


    “您莫急,这十几年前的事了,夫人虽然寻了合情合理的借口找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询问,但才两天时间,还没眉目。”唐大人解释后,看眼黎大人。


    黎大人淡然:“你们翁婿有些私房话,可以当我不存在。”


    “驸马爷说笑了,老夫连女儿都用上了,是竭尽赵家全力在办案侦查。”赵阁老笑了笑,冲自家女婿道:“有事直说便可,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锦衣卫都记录着!


    最后一句虽然没说出口,赵阁老觉得自己女婿都能够听得懂。


    迎着泰山大人的刀子眼,唐大人小声:“您……您先前派去山东菏泽的人来信了。夫人看到来信地址,觉得应是要事。”


    闻言赵阁老立马抬手:“信呢!”


    唐大人见状吁口气,他们夫妇两也合计了片刻,觉得在锦衣卫暗中环视之下也躲不过去便带在了身上。果不其然岳父也是这般态度。


    感慨着,他立马将信取出上交。


    赵阁老迫不及待拿过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看了过去。


    看完之后,他双眸定定看着黎大人,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许景言兄弟俩鱼鳞图册的原件呢?”


    虽然不解赵阁老为什么询问原件,但黎大人还是开口回应:“赵阁老,按着大周山东旱灾移民落户特制规定,这移民落户之后原山东籍的鱼鳞图册原件自然是在移民落户地的衙门保存,誊抄一份发送山东菏泽县备案。”


    “赶紧去拿来!”赵阁老吸口气:“山东菏泽那边府衙留档的鱼鳞图册落户时间笔墨痕迹不对。最为重要的是,我的人从青楼打听到一件事,这憨厚老实的大户许家独苗其实不太老实,去京城一趟后回来媳妇似乎变了脸。”


    第168章


    ◎武帝昂首挺胸,抬手扑棱了一下许景言脑袋,矜持着:“喊父皇!”◎


    一炷香后, 就连许景言都亢奋的抱着药罐子,坚决要第一时间知道进展。镇国公示意许景行盯着这个毒还没好全就要凑热闹的许景言,自己一手拽着武帝一手拉着也挺激动的楚统领, 张嘴询问:“老赵,你的人还是个查案天才?”


    鱼鳞图册笔墨不太对劲,他们当初去山东菏泽买地的时候也嘀咕过。但具体如何不对劲,也说不出来。再说文书小吏都解释过了是用徽墨书写。


    徽墨就这特性, 字迹千年后都依旧清晰。


    楚统领面色紧绷,提笔飞速将信件抄录一遍又一遍。除却发给山东那帮兔崽子让人好好学学这查案的思路,也要挂在锦衣卫大门时时刻刻自我警惕。


    专业的皇家锦衣卫,竟然输给阁老门仆!


    丢人!


    迎着大名鼎鼎修罗嗜血的杀气,赵阁老恨不得自己能够再一次跪地, 而不是起身回话。甚至都恼恨自己怎么那么得帝王信赖呢?


    眼下屋内就他一个相比较而言的外人。


    毕竟剩下就是武帝, 武帝打手, 武帝打手兼任大舅子,以及貌似是武帝的儿子。


    颤栗着, 赵阁老鼓足了勇气抬眸看向武帝。


    按着官场规矩, 他官职上还是和京城节度使品级的。


    想让他开口回答, 只有帝王才能发号施令。


    见赵阁老这个节骨眼了还挺讲官场等级的,知道老大是谁, 于是武帝言简意赅,问的也真心真意:“派人去查许家兄弟俩身世是个官都会这么干。但朕就纳闷了,你的人比得上锦衣卫?”


    “你的奴才跟奴才还真不一样啊!”


    从太白楼姓赵的那家刁奴来看,真的很让人怀疑赵家门下的能耐!


    听得武帝说到最后除却几分怨念更多是质疑“变脸”一事是否可靠, 赵阁老心跳都缓了两分, 立马弯着腰, 躬身回答:“回皇上, 许家兄弟身世事关重大,老臣是派家生子心腹去办理的。这心腹父祖也是跟着我父祖锻炼的,有些机警能耐。”


    “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天命。”


    强调着,赵阁老情感真挚,深情满满:“我赵家先前追随太、祖后干的就是图书刊印,对其他事可能有些欠缺,但在纸张用墨等等问题上,还是知之甚深的。故此老臣能够推定门仆对鱼鳞图册的揣测有些可信。”


    按着来信所言——花费了些钱通过小吏看到了许家留档的鱼鳞图册。发现鱼鳞图册在记录购买两处宅邸时笔墨不一样,他便按着离京前的指点去青楼混熟,通过青楼老人嘴里发现了端倪:许家大户妇人去京城游玩后和归来后,所用的胭脂水粉不一样。


    见赵阁老又诉说信件内容,武帝看眼镇国公。


    镇国公收到眼神示意眉头一挑,表示自己懂。毕竟他也不解呢。因此他点名道姓再一次开口:“胭脂水粉不一样,就说明变脸了?这说不通啊。变脸,起码是五官容貌不一样吧?这从信件来看,你家门仆能够查到的仅仅只有青楼两个女子的口供,都还没查到水粉店铺呢。怎么能确定变脸一词?”


    赵阁老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深深叹口气,闷声:“皇上,这说来话长,要……”


    许景言瞧着信笺上写的清清楚楚用胭脂水粉区分佐证的字迹,抬眸看向瞪着眼的镇国公,都不用老赵斟酌如何给镇国公以及旁边一样无知的大直男帝王介绍:“人的皮肤有干性和油性的区分。就好像田地,有肥田沙田的区分。这干皮缺水,面霜选择大概是滋润补水功效;油皮是因为人自然分泌油脂太多,就会选择含有控油作用的面霜。”


    “人的皮肤虽然会随着气候地域等等变化,但一下子改变所有惯用的胭脂水粉,很显然是有问题。”


    武帝侧眸看说的滔滔不绝,还听起来分外渊博的许景言。


    许景言认真科普:“再说了,你没见这信件上名为淼淼的口供细节到面容有痘痘吗?女孩子来月事会有爆痘痘可能性。”


    “而妇女的月事一般而言时间比较稳定的,但根据淼淼提供跟人争一雪花膏的细节来看,很显然去京城前和归来后的两人月事时间不一样了。去京城前,这些女孩子购买雪花膏,哦,还有月事带在中旬。但正面起争执这回,却是寒冬腊月的三号四号左右,对方还很急这说明来例假了啊。”


    楚统领奋笔疾书。


    他们查案还得关注这些啊!


    否则是丢他们主子的脸了!


    “许景言,你朝大夫拜师学艺外加还有女徒弟,这些涂抹的玩意懂我能理解。”镇国公与有荣焉说完后,扭头看赵阁老:“你怎么那么精通?”


    赵阁老看着问的理直气壮的镇国公,有瞬间都想吐血了:“镇国公,这妆容也是贵公子必修的课程。您从前肆意逃课不上课,今日不能问我为什么精通啊。”


    镇国公:“…………”


    镇国公:“…………”


    镇国公:“…………”


    武帝重重咳了两声:“行了行了,老赵你别嚎了。等津门的鱼鳞图册拿过来,你给朕眼珠子瞪大的好好看。”


    说着,他眉头一拧又不虞了:“你那么关注许家兄弟俩,怎么不自己去津门看看鱼鳞图册啊?你自己不好意思,你让顺天府尹开口要,津门县令能不给?”


    顶头上司要原件,理由都不用找,直接要!


    被质问的赵阁老只觉自己紧绷的君臣弦彻底绷断了,他忍不住悲愤欲绝,脱口反问:“皇上,这兄弟俩又还没到举人,我又没跟张家跟长平长公主他们撕破脸,我直接要原件,那岂不是太看得起许家兄弟了?我是阁老啊!”


    委屈声似乎能够冲破屋顶,直冲云霄。


    许景言听得绕梁的委屈音,再看着气得浑身一起一伏的赵阁老,都害怕武帝把人给气吐血了,赶忙将自己抱着的药罐子给人递过去,和声宽慰:“赵老您喝口补补,补血养气的汤,可好喝了!”


    赵阁老望着近在眼前的药罐子,幽幽的满脸真挚,真诚建言的许景言,一想到人先前有理有据知之甚深的模样,面色都气得涨红了:“你……你……你怎么连女子月事都知道?”


    “有问题吗?”许景言不解,眼里带着些精芒,反问道。


    “没……没……”赵阁老抬手接过药罐子,直接给自己灌一口稳稳心神。


    他梦想中的皇子,绝对不是这样的。


    绝对不是!


    不是!


    武帝见状冷哼一声,刚想敲打敢挑剔皇子的朝臣两句,就听得咚咚咚颇有节奏的敲门声,立马嗯了一声。


    楚统领前去开门。


    下一瞬间黎大人上气不接下气的直接滚了进来。


    楚统领赶忙弯腰去拉人起来。这小年轻啊,论体格还真不如赵阁老。


    黎大人颤颤巍巍取出鱼鳞图册告罪后,便挥挥手拒绝楚统领搀扶,直接瘫坐在地,哈赤哈赤的往外吐着气。


    许景言瞧着果断甩手让人平躺的楚统领,赶忙去拉着黎大人手,还抢过药罐子给黎大人续口汤:“起来走两步,要不然您明天后天都得趴床上喊酸。”


    本来取鱼鳞图册锦衣卫去就行了,但无奈自打他们兄弟俩成器后暗中各显神通誊抄他们鱼鳞图册的人太多了,黎大人自己将原件藏了,只留拓印件在档案室。故此就得人自己被锦衣卫飞奔载回去取。


    瞬间手里空荡荡的,赵阁老侧眸看着许景言双眸担忧,但言辞间却是恭敬一声您,甚至一直沉默的许景行都上前搀扶黎大人。


    看着这一幕,赵阁老忽然间觉得刺眼了。


    凭什么啊?


    明明他更老啊!


    正愤懑着,赵阁老看着引入眼帘的鱼鳞图册山东菏泽的原件,缓缓吁出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反正有本事,他就是阁老!


    自我调侃着,赵阁老手指摩挲着原件,神色带着轻蔑瞥了眼还喘着气的小年轻,问:“你没觉得这兄弟俩原件不对劲?”


    “没……”黎大人迎着赵阁老七分自豪三分质疑的眼神,气得又喝了两口汤。自觉喉咙冒烟的烧灼感压下了两分后,他慢慢的站直身,克制住双腿的颤抖,字正腔圆哑声道:“不满赵阁老,自打兄弟俩一次次成器,下官就一次次探究鱼鳞图册的真假。毕竟他们落户在我津门,若这鱼鳞图册有假,我津门上下官吏都会收到处罚。故此我是真研究了数遍,敢用项上脑袋作保是真的!”


    “户部所制的鱼鳞图册用纸,用徽墨书写不褪色。我甚至将所有文字都重新排列组合,确定无藏头诗无任何西北军传说密文之类。”


    赵阁老看着说到最后眉眼间带着对自己才华的自信的黎大人,点点头:“不错。但年轻人,你还少干了一件事。”


    “什么?”


    非但黎大人,屋内其他人都震惊了,不约而同开口问道。


    见帝王都眼带迫切,赵阁老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古画造假的手段之一揭。一张宣纸能够揭出好几层来。”


    黎大人眉头紧拧:“可这鱼鳞图册所用宣纸是户部规定的五层。”


    揭他知道。


    宣纸制作工艺特殊,因此制作时厚薄不一,大多工匠制作时会先制作极其薄的一层。再根据相关的价格,进行加层。一般普通的一张宣纸会叠加三四层,厚的宣纸就有五六层。这样一来,每一层都会浸透笔墨。


    不法商贩就利用这特性,将宣纸一层一层的揭下来。揭下来的每一层笔墨淡处就进行填补,再用熏旧之法使墨水变暗,真伪便难以分辨。


    将自己知道的作伪方法一一诉说后,黎大人目光幽幽的看着他自己亲手拿过来的鱼鳞图册。


    许景言也震惊的看着鱼鳞图册,问:“难道这五层是重新替换过的五层?不是原版的五层?”


    “不可能吧?这一帮莽汉中还有这么聪慧的?”镇国公抬手去摸原件,摸来摸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感慨出声。


    不可能,这文艺的不像是他们这帮莽夫能干出来的事!


    武帝也忍不住点头:“护着幼主突破重围杀出京城朕信,满朝文武都能理解。但这种……这种文雅还造假的事情,真有点不像是西北那帮人或者老一辈那般麾下府兵能够干出来的事。”


    “朕和镇国公都没学这么手艺!”末了,武帝觉得自己挺客观的。


    “皇上,给老臣一点时间。”赵阁老难得大逆不道的看着说的真挚的帝王,一字一顿:“臣敢拿赵家担保,这绝对不是原装的五层纸。若是户部指定的宣纸记载,用的是官印,是只会直接渗到第三层,绝对不会到第五层。举起看反面,不会有官印的痕迹。但这一张举起,透着烛光凭着肉眼就可以看见官印。”


    边说,赵阁老干脆还举起来朝众人示意。


    所有人翘首望去,就见四四方方的官印框在烛光的照耀下格外的耀眼。


    镇国公心咯噔一声,“除却虎符圣旨这些,这防伪不知看官印的边痕区别就行了?还得举起看反面?”


    圣旨他会辨认,帝王笔迹他认得出。可看老赵这表情,文官还有一套防伪手法防着他们武将,不教?


    “武将那一套,民间手艺人不敢伪造。一旦抓到就是九族问罪,但文官这一套还是有人贼胆包天的。故此朝廷也会设防伪造官印伪造文书。故此在细枝末节,比如印泥的选择,骑缝章这些都是量身定制,再三实验后的选择。哪怕敲印者再用力,印泥再多。只要用官方指定的印泥,官方的用纸,就渗不到最后一层。反面看就看不出来。”赵阁老朝众人解释道。


    作为朝廷最大的官,武帝面色沉沉,回眸看镇国公。


    镇国公看武帝,目光决然无比,他也敢拿脑袋发誓他这边真没这么能耐的人才,那沈伯爷也不行!


    武帝狠狠吸口气,“赵阁老顺着你的思路先捋!”


    哪怕是前朝余孽偷龙转凤也没事,大周太爷们更能耐直接灵魂转换了!


    坚定着,武帝一个箭步窜到许景言身边,抢过人抱在怀里的药罐子,举起一口闷。


    看着喝补汤喝出酒气场的帝王,许景行眼眸一闪,手慢慢负在背后捏紧成拳。他眼角余光看向许景言,就见人垫着脚尖,探着脑袋,看得那个真切。就差把“八卦”两个字写脸上!


    见状,许景行努力嘴角慢慢勾起,暗叹一声别庸人自扰了,干脆先欣赏欣赏传统造假工艺。


    这技术,不穿书都见不着。


    被注目的赵阁老:“…………”


    赵阁老稳住心神,诉说分层的工具。


    两炷香后,赵阁老凝神聚气,小心翼翼的镊子慢慢的揭开一层。


    看着清晰显露在眼前的一层极薄的纸张,许景言紧张的反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免得发出没文化的惊叹声。


    牛逼,太他娘的牛逼了!


    看着许景言双眸炯炯,闪着崇拜的目光,赵阁老神色复杂的吁口气,揉揉自己有些泛酸的肩膀,打算继续。


    没想到自己手刚搭在肩膀上,他就见许景言朝他飞奔而来,一脸谄媚着:“我来给您老揉揉肩,您好牛好牛啊。叔,看在我叫您一声叔的份上。事情结束后您能不能教教我?以后我再也不怕抄写一百遍一千遍了啊,一层一层叠上……”


    赵阁老瞬间觉得自己腰不疼腿不酸,老眼闪亮似鹰隼:“你闭嘴!”


    许景言委屈的抱着药罐子,喝汤。


    许景行拽着人往后退:“你有点眼色,别插科打诨行不行?”


    许景言扭头看看面色沉沉的武帝,再看看面色沉沉的镇国公,又看看还趴着没喘气,但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的黎大人,后之后觉回过神来:“我又没说我不好好读书,你们需要这脸色吗?”


    “别人举一反三往好的方向举,你呢?就想着偷懒耍滑不做功课,你要是朕儿子,性子肯定随你翘课的舅舅。”武帝冷哼道:“一声叔喊的那个亲。”


    镇国公懒得理会,目光幽幽看赵阁老:“你继续。”


    赵阁老难得表示认同,赶紧继续忙碌。


    他可没给谁谁谁当叔叔的爱好。


    靠着这一股紧迫心支撑着,赵阁老花费不到两炷香时间,边揭下了第二层。当第二层完整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瞳孔猛地一震,扭头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不解:“你看我干什么,有事直说!”


    “女女女……女军医徽印。”赵阁老哆嗦着举着第二层。


    镇国公目光定定看了又看:“在哪?”


    这第二层跟第一层一模一样都是标准的鱼鳞图册记录啊。


    “描补的地方,组合起来便是您昔年担保创建女军医营地的徽记沙蓬草。”赵阁老沉声诉说:“沙蓬草。”


    镇国公揉揉眼,使劲看过去在他眼里几乎一模一样颜色的字迹,表示自己真分辨不出来到底哪里像沙蓬草了。


    沙蓬草在西北可被人稀罕了,对土壤没什么要求,又耐旱还耐寒。骆驼山羊这些家禽都爱吃。这枯萎之后磨成粉熬成糊糊状,也能吃。


    “老赵知道你是天才,你思绪转慢一点,沙蓬草长什么模样啊?”许景言没忍住:“皇上,弄个小黑板进来让老赵标重点!”


    武帝昂首挺胸,抬手扑棱了一下许景言脑袋,矜持着:“喊父皇!”


    “绝对的!老沈,咱大意了,咱们手底下没这么有墨水有文化的人,但女军医中有啊!女军医有些是军妓立功转业。她们没入军妓之前有些应该是书香世家大小姐,有文化的!”


    镇国公双眸一亮:“对对对。我记得当初守关大战后朝廷罪犯全都往西北流放,其中一批就是江南那帮人。那帮人军需做假账,还有左右科举舞弊的,长平长公主大义灭亲后是狠狠查抄了好几批。”


    看着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开心,似能笃定许景言这铁板钉钉的皇子身份了,许景行清清嗓子,催促:“赵阁老您继续揭,还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这一声不亚于冬日迎头一盆冷水,浇灌得人透心凉。武帝一个手势命楚统领去拿黑板,而后他亲自提笔在黑板上做案件记录。


    写着,还不忘拉自己好兄弟一把:“你楞着干什么?先把沙蓬草画出来!”


    镇国公迎着发小瞟过来的眼神——绝对不能输给老赵,当即回想自己记忆中的沙蓬草,边画边给许景言做介绍:“以这个为徽记,说来还是你舅母的主意。你舅母啊那不是我吹,可惜不是男儿身,否则她能够救更多的伤员。我跟她初遇时,那时候我还对她有些发怵的,她手起刀落就剁掉了一个伤员腐烂的腿……”


    许景言双眸都亮了,迸发崇拜:“剁掉?”


    “当初少药,又腐烂过多,再不救治就危机性命了。可咱们人嘛,好不容易战场活下来总想保全全身,她那时候就跟你差不多高吧,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她毫不犹豫,几乎是一意孤行,就那么血溅病床。”镇国公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又像是回到了当年。


    怦然心动,那时候年轻不懂。


    只懂佩服。


    太佩服了。


    一个女人竟然能够豁的出去,他一个国公,被家将护着下属敬着朝廷派过来监军的少将军竟然在扭扭捏捏,畏惧这个亟需重建的军营,太可耻了。


    “战后军医的培养,我是义无反顾的支持。但女子到底有些特殊在,故此就单独成一营地,建在军户家眷区旁边。因为女军医来源复杂,最后她们就自己推出沙蓬草为徽印。这一面旗帜在军中,在西北军中立起来花费了十来年。”


    回忆着诉说着,镇国公望着自己笔下渐渐成型的沙蓬草,忽然间眼圈一红。


    沙漠中的绿色,军中的一抹蓬勃生机,说来他都许久没见到了。


    太平盛世,要用文。


    士兵都要裁员,更何况女军医。


    这一抹绿,最终也只绽放在西北。


    带着些愧疚,镇国公看向武帝。


    接下来不管如何,女军医还是要成为制度,全军推广!


    武帝郑重点点头,望着难得栩栩如生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锋利似刀刃的沙蓬草,回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敏感的察觉两位大佬看他的眼神透着些睹物思人,当即不敢动,好让人这一刻寄托情绪。


    片刻之后,静默的许景言望着又又揭起来薄如蝉翼的一层纸,忍不住开口了:“老赵,怎么了,又呆了?”


    “这……这一层……这一层有……有字痕。”赵阁老都有些哆嗦:“不同与鱼鳞图册的字痕,是绝笔书。”


    所有人抬眸,就见上面除却褶皱外,有密密麻麻的字痕。但他们这些门外汉,乍一看是越发心急,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赶紧说啊。”武帝直接催促。


    赵阁老沉声:“皇上,皇……皇上,老臣他娘也不认识西北沙陀语啊。”


    “你不是修了《大周字典》,字典里包含这些邻国语言啊!”许景言不解。


    赵阁老磨牙:“祖宗啊,我什么都会要鸿胪寺这个专门主持外交的部门干什么用?加上些番邦语言,除却彰显万国来朝,也是因为我大徒弟当年是鸿胪寺寺卿啊!给他创造一个表现立功的机会!”


    闻言,武帝不理会赵阁老此刻愤懑是单纯解释还是拐着弯想要给他大徒弟也捞一份功,他直接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淡然:“我也不认识!要不找鸿胪寺?”


    黎大人吸口气,昂首挺胸,倔强的瞪了眼赵阁老:“我……我偷摸请鸿胪寺教过一点点!”


    赵阁老讶然:“驸马爷您会?”


    “不愧是朕的女婿!”武帝立马亲自去搀扶手抵着座椅扶手的黎大人上前,近距离看这些字迹。


    黎大人一步步的慢慢逼近,让自己近距离的看着被举在半空中的第三层,似乎保护很好的第三层绝笔书。


    “不……不知道谁有缘看到这份信件,不知沈瑶一行人是否探查清楚血案真相还是出了什么事,以致于山东大旱也无任何消息。眼下情况突变,我徐文佳以及沈玲、许有牛以及其子许传梁定会竭尽全力护主突破重围。”


    看过鱼鳞图册所有人面色直接变了。


    许传梁的妻子是许王氏,闺名为王兰花。


    徐文佳是……是他们先前查老何弟子时发现的失踪人员之一。


    “继续。”武帝开口催促。


    黎大人声音都有些哽咽:“用沙陀语书写是害怕人心易变。这……愿上天有灵这份书信能够到忠义之士手中。若是日后朝中奸佞当道,这封信若是两位少爷能够读懂,那自行抉择,若是不懂,我等私心也自盼孩子们能够自由随性,不用在卷入尔虞我诈中,不用背负血脉的重担。”


    许景言听着听着,就觉得心里莫名闷得慌,甚至灵魂似乎都因此颤栗起来了,脑子里闪现无数不知道属于原身还是属于他的画面。


    都是那样的和睦,那样的温馨,哦,还有几句怒骂。


    记忆中的温柔的母亲是会暴躁,会抄着鸡毛掸子骂人的。


    唯一有些端倪的便是,记忆中的母亲是对许景行要求格外的严格,对许景言好像是略微的宠溺。


    许景行开口打破满室忽然而来的寂静,催促着开口问:“有没有说如何证明血脉?”


    迎着这一声冷冰冰的,甚至不咸不淡的话语,黎大人瞪圆了眼睛,小心翼翼分辨着。分辨着这些急促之下书写,但又端端正正,很显然用了力气,也很显然有些良好教养的簪花小楷。


    因簪花小楷书写时比较节省腕力,能加快书写速度,外加字体青丽柔美,故此渐渐演变为女子惯用,也是大家闺秀必学的字体。


    这样的大家闺秀跌落云端,但又凭着自身努力成为女军医。原以为迎来新生了,忠义护主……


    想着,黎大人带着敬佩,一字一字继续道:“景行是夫子之子,我等与阿月合作悄然运送,无信物可证。”


    许景行眼皮狠狠一跳:“夫子?”


    “许景行你再横啊!”武帝激动的拍拍镇国公肩膀:“这女军医喊夫子的,肯定是嫂子!”


    “就说了,这你的崽!要不是你的崽,朕非揍死他不可!”


    听得耳畔一声声炸响的话语,镇国公猛得摇晃了一下头:“不……不不不,我……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我怎么生的出天才啊?”


    “你媳妇能啊!”武帝笃定。


    镇国公闻言缓缓看向许景行,将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反手捂住自己眼睛:“不不不,先听完绝笔书。我缓缓,这忽然一下子有个小三元儿子,这……这沈家祖坟青烟冒的太猛了,我缓缓。沈一毅从小学习,最多也就是个武探花郎。”


    许景行看着神色恍惚的镇国公,眼疾手快反手捂住许景言的嘴巴。


    许景言睁圆了眼睛,不解的看着许景行。


    现在可以不用装天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才这人设反倒是阻碍了父子相认!


    许景行瞧着会说话的脸,捂得更加严实了,无视其他人诧异的眼神,莫得感情:“继续。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没兴趣给自己找个爹。”


    闻言,镇国公复杂的看着许景行一瞬,冲武帝点点头:“你别跟着掺和,先念完。”


    邪门了,要是他儿子,他当年第一次在十里村见许景行,怎么会觉得许景行像武帝啊?


    他和武帝虽然打小好的穿一条裤子,但没任何血缘关系啊。


    难不成真混久了沆瀣一气,这长相也趋向起来?


    武帝紧绷着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委屈巴巴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静静的看着黎大人。


    黎大人:“…………”


    被盯着的黎大人有瞬间后悔自己怎么那么好学,要跟着鸿胪寺学习语言了。


    后怕着,黎大人紧张的继续开口:“景言论着血脉也是夫子外甥。血案爆发那一年,也就是泰民二十六年八月,许家参加过镇国公府世子生辰宴会后便以看病为由在西郊租院居住,本打算将景行养到壮实才离开。岂料撞见囚犯肆意当街杀戮又听闻宫中巨变,许家两老当即杀敌护民,而后随着出动的老兵前往东城,许传梁和其妻王兰花在小院护着世子。”


    武帝眉头拧紧成川看镇国公。


    就满打满算四个人,还两妇孺,就不能留下全都保护孩子?


    镇国公翻白眼。


    守关大战活下来的兵,是孬兵?


    许景行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感慨老一辈的选择。他只能苦中作乐的想想,想想身世也算能够明了的许景言。


    恭喜许景言升级了,从国公子明确为国公外甥,皇帝儿子。


    许景言:“…………”


    许景言恍恍惚惚,看着那一张薄的,却满载古人一腔热血,甚至无数人性命的一层纸。


    甚至不是一张,而是一层的纸。


    黎大人眼泪闪烁着,继续念:“许家两老来镇国公府,遇到了我。我们当时知道消息集合府兵前往皇宫,遇到沈瑶一行人。沈瑶将奄奄一息的五皇子交予我们,道夫子命我们一定要好生照看五皇子,太子已亡,若有奸佞作乱随便扣篡位罪名,五皇子则能证明镇国公一派的忠君爱国之心,故此我们不得不忍痛离开。”


    “后逃离路上,我们遇到余孽,拼劲杀出,王兰花不幸亡故,又遇到同样女医出身的尉迟和,她原本在青楼替花魁诊脉,遇到乱党肆意作乱,护着众人逃亡外出遇到我们。花魁清音感谢尉迟和相护,弥留之际告诉她曾招待过两个自觉怀才不遇之人,他们恨不得出乱,好立功勋。”


    “故此哪怕血案侦破我等也不敢前往京城半步,外加两位少爷身体孱弱需小心照料,也无法动身去问沈瑶一二。后大旱爆发,我等本想借口迁移去北疆找沈瑶,但不料去信石沉大海,又有诸多听闻,唯恐沈瑶装疯卖傻艰难度日,故此我等便不敢动身。”


    听到这话,屋内氛围一时间都有些凝重。


    黎大人缓缓念:“原以为能够熬过大旱,等孩子们身体强健再进京,岂料眼下局势突变,我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留下此信诉说因果。希冀夫子在天之灵,镇国公府以及无数忠义之士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查清真相。”


    念完所有的希冀后,黎大人闷声总结:“最后落款是徐文佳的医印鉴。”


    武帝嗯了一声,“交给赵首辅阁老辨认。”


    被点名的赵首辅阁老小心翼翼看着没有隐匿的印痕,静默了片刻后,躬身回答:“回皇上的话,这印鉴是真的。每一枚女军医印鉴太医院医术监察后,经兵部报备刑部检察还有礼部权衡是否为天下表率。徐文佳,老臣若是没记错的话,是江南盐案中贪污的巡盐御史之女。此女能够被特赦,是因为其一开始便大义灭亲,助力过当年查案的钦差大臣,现如今的户部尚书。”


    许景言瞪眼:“那你们还让她当军、妓?”


    武帝看赵阁老。


    赵阁老硬着头皮,“若不是当初西北军情特殊,如何能特立赦免?像她,区区一个女眷都能簪花小楷,不就是建立在其父贪赃枉法的之上?不然像你,说实话你的字,不好。甚至许景行的字,都不如她。”


    “真的,你们两的字,虽然有框架,但太过匠气了。只有形,没有意!”赵阁老说着摇摇头:“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能够如此底气进行书法免费授课的。”


    瞧着说着说着顶级文人瘾犯的赵书香世家家主,许景言重重哼一声:“匠气怎么了?只要为民是好官就行,又不是去当文人当书法家当那个创造瘦金体的王八羔子!”


    第169章


    ◎我来求娶,到时候作为您孙女婿清明给您上香告诉您进展。◎


    武帝与有荣焉:“朕觉得许景言他们这套学习方法容易学习, 快速传播,挺好的!”


    表态后,他拉着暴跳如雷的许景言, 见缝插针教育道:“你别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你得活蹦乱跳,才有机会改革你所不平的事情!”


    许景言嘴巴一张,但目光触碰到悬挂在黑板上的“鱼鳞图册”图层,死死咬住了嘴巴。


    原身的命, 不是封建君臣等级护住的,应该是生而为人最为朴实的情感,是仁义礼智信,是他许景言曾经背过的千万遍文化信念。


    是五千年文化的具象了。


    所以他在此时此刻不能张口说“能力不够,不要皇位”等等言论, 伤及亡灵。


    见许景言目光带着触动, 像是有两分对权力的渴望了。武帝抬眸看着黑板上张贴的图层, 至今他还是没法分辨字体颜色的浓淡察觉出徽印,更看不懂沙陀语言。


    但他懂最基本的术业专攻。


    “你们在群策群力捋一捋侦查方向, 尤其是捋清楚花魁清音到底发现什么事, 让他们忌惮到都不敢给镇国公写封信!”武帝板着脸, 命令:“老楚,山东那边查到的线索, 为避免夜长梦多,必须立马护送来京。”


    赵阁老听得话语中“保密”的调查,权衡一瞬便选择双膝跪地:“皇上,老臣斗胆, 您要抽调三司精锐去山东取证, 不能由锦衣卫去!”


    迎着犀利的刀子眼, 赵阁老默念一声为了赵家九族, 声音更加高亢了两分:“皇上,天下悠悠众口需要堵住!”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弥漫着紧张的硝烟味。


    武帝直勾勾的看着赵阁老,满眼杀意。


    岂料赵阁老面不改色,抬眸相对。


    两人视线触碰的那一瞬间,许景言瞬间都觉此刻屋内像是眨眼间被抽光了所有的空气,让人直接缺氧,难受的要炸裂了。


    他下意识的靠近许景行。


    许景行眉头紧拧成川,看着忽然间没有政客机警的赵阁老,眉头紧拧成川。


    黎大人不敢信的看着赵阁老。


    镇国公瞧着几个小的面色变幻,清清嗓子,打算开口说句缓和氛围的话。


    嗓音轻轻一咳,在死寂中格外的响亮,武帝见状面色更黑了。但转眸间撞见眼里都染上畏惧的许景言,他当即咬牙切齿开口。他要长嘴的,才不能让儿子误会他是个无脑的暴君。


    “姓赵的,朕就奇怪了,那个监狱里的皇帝,就汉武帝他曾孙子。”武帝牙齿都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分外不解。


    这老赵之前还配合的好好的,展现才艺推动调查进展,现在怎么豁出去拗上了?


    “这总不是话本戏曲里狸猫换太子的宋仁宗,是写进正史里的帝王吧?那凭什么汉朝的臣子对汉武帝曾孙子,那个监狱里长大的小子血脉不存疑?就没人怀疑他被偷龙转凤移花接木了?”


    镇国公听得这话,点头若小鸡啄米:“老赵,皇上这举例说得对啊!凭啥啊?你们不是爱以历史为鉴吗?那就不能学着汉朝那些官吏,懂事?”


    “再说了,汉朝有忠勇的朝臣敢冒着汉武帝盛怒护着戾太子的崽。本朝也有忠勇之士护着孩子,写进史书里那都是大周的光辉事迹,你瞎逼逼什么?”


    听得接连炸响耳畔的话语,赵阁老唇畔张张合合半晌,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说起。


    见赵阁老欲言又止的,仿若在斟酌什么客套体面的话语,许景行眉头一挑,慢慢的击垮人文明礼仪优雅的心理防线:“可能因为汉宣帝,哦,就那个牢房长大的皇帝是文臣拥立的。”


    在场所有人齐齐面色变化,各有所思。


    赵阁老浑身一僵,就见许景行嘴皮子一张一合,吐出的话伤人至极。他道:“作为权臣,霍光可以废立帝王。但您是帝王,您不一样。您要找孩子,就得有不可撼动不能被质疑的铁证。毕竟帝王不能出错!”


    “是吧?”


    最后轻飘飘的一声是吧,伴随着轻蔑的眼神,气得赵阁老理智全无。他“唰”得一下愤怒起身:“许景行,老夫他娘的是为你们着想。军中继任体制已改,开国国公不再世代戍守一方,继爵者也需要历练,由功绩考核定职。眼下西北军更是定郡王在历练了。你就算是镇国公世子,你就算天纵奇才去西北军接任,你来得及吗?他去西北快十年了,到手的权利有几个人能够让出去?”


    喘着气,赵阁老自我剥析着:“像我,本想谋划蛰伏,等太子人选定,才筹划首辅之位。可我一旦成为首辅了,我会愚蠢再筹划什么蛰伏等待吗?只会牢牢握着权利,我最巴不得五皇子认祖归宗,那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按着血脉就能稳稳当当当太子的人选。为什么历朝历代都是嫡长子继承制?不就是图一个稳定?”


    “朝政稳定,我赵家凭着自身才华,就能世卿世禄,我需要去夺嫡去绞尽脑汁赌赵家九族有今天没明天?”


    看着唾沫星子都满天飞舞的赵阁老,许景行继续刺激,言语不屑:“那你阻拦什么?本来山东就有锦衣卫在,让他们继续查不就行?”


    “不行!就得要朝廷就要三司,代表大周朝廷的司法机构去查,不能是皇家附庸的锦衣卫调查。”赵阁老坚持着,抬眸看向武帝:“皇上,臣是想要赵家世卿世禄,可我这年岁也经过动乱。”


    “想当年我赵家子弟三百,可大周建国后只有二十余人了。这还是我祖父慧眼如炬投靠对了人的情况下才保存住家族未来。”赵阁老双眸含泪望着武帝,再一次双膝跪地:“皇上,皇室宗亲夺嫡,那最多京城动乱。那作为一个政客,老臣明说了,老臣甚至会谋划家族利益,不会管京城动荡百姓如何。但五皇子不一样,他血脉一方是镇守戍边的镇国公。”


    “戍边军队不能动乱!”


    许景行闻言眉头一挑,望着眉眼间说得真挚,还带着几分后怕的赵阁老。


    赵阁老字字泣血:“是臣以己度人,但臣是真不信定郡王这么多年来,不滋生夺位之心。故此西北军权交接不能乱,不能让沙陀早到机会兴战乱。”


    “故此必须要三司调查。哪怕日后有人攻讦,名份上是三司是大周朝廷找回的五皇子,其他皇室宗亲不忿,那他们是乱臣贼子!”


    武帝看着说完匍匐叩首的赵阁老,看着人真挚爆发的情绪,难得一见的真诚。他静默着转眸看向许景言。


    被注目的许景言后知后觉,谨慎的想了又想,开口道:“皇上,我觉得赵阁老说得也挺对,朝政稳定很重要。且咱们先前就说好了三司调查,用史磊那个护国公被忽悠的名义去三司报案的。”


    “你忘记华阁老说有人拉拢他?万一他们这些人故意耽搁时间呢?泄露消息呢?”武帝气得咆哮,“甚至在证据上作乱怎么办?”


    就这种鱼鳞图册摆在眼前,他们谁都没认出来。要不是先前诈唬了一把赵阁老,外加赵阁老也算有点忠君之心,他张嘴不提,他们这帮人谁能查出来?


    谁能?


    “有才的隐瞒,无才的庸碌都发现不了证据怎么办?”武帝越想越气,最后质问出口:“难道要等个十年八年,等你们自己学成了,你们自己查吗?”


    这话说的,楚统领和黎大人都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就连镇国公听得感觉自己都开始恼恨起来幼年太过痛快玩耍了。


    “那您再生一个皇子,或者培养公主当女太子。”许景言迎着帝王的咆哮,面不改色,回答的毫不犹豫:“皇上,我的目标是当霍光的。您给那些皇室宗亲有雄心壮志的制定个具体的考核选拔规定,比如谁能够管理好一县繁华,谁当太子,不用打打杀杀动用军队。要是这人是装模作样,掌权后变脸了,那我这个霍光就出面废掉他!”


    武帝:“…………”


    武帝:“…………”


    武帝:“…………你凭什么废掉皇帝?”


    “凭我也有信心结党营私,掌握大权啊。”


    “那你直接当皇帝不就行?”武帝怒火滔天:“你矫情什么啊?”


    “那不一样的。当皇帝要兼顾所有人,可我若是当官若是改革派魁首,那我就可以只管一部分人,挑选合我心意的同盟。但当父母官当皇帝,不能挑选百姓。不管什么样性情的百姓什么性情的官吏,都得学会接受。”许景言振振有词:“我要选择百姓,而不是教化百姓。”


    全场侧目看向许景言。


    什么玩意?


    什么玩意?


    相比帝王的权势,你他娘在意什么玩意?


    武帝气得拳头死死砸向镇国公。


    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的镇国公听得咣当自己铠甲咣当的脆响,有些诧异的看着拳头都有红肿的帝王:“皇上?”


    “你听听他这话,像不像你带兵。你带兵你就可以剔除掉某些滚刀肉的兵,让军队令行禁止。”武帝红着眼:“可朕打三岁开始就不能选择!”


    因为悠悠众口,所以太后作为出嫁女也受影响,无摄政资格,被迫遁入空门,由长平公主摄政。


    姑姑呕心沥血,调和文武,稳定地方。结果临了反被攻讦牝鸡司晨,她却还要教导他这个帝王顾全大局,百姓为重,大周江山社稷为重。


    要记着朝臣的好。


    忽略这些细枝末节。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镇国公狠狠磨牙,憋住因为挨揍腾升起来的火气,从喉咙里挤出音来:“一代比一代好。你当爹的给儿子兜底,总不能你经历了什么,让他也必须经历什么吧?”


    武帝甩甩手,斜睨许景言。


    许景言吓得垂首看还在匍匐跪地的赵阁老。


    武帝面色青紫变化片刻之后,扭头看向跪地的赵阁老:“听见了没?滚去传三司过来,还有顺天府也肩负京城治安有小刑部之称,让他参与其中三司都找不出茬来。”


    “是……是。”赵阁老后怕的吁口气,小心翼翼开口:“老臣斗胆,能否冒昧问一句两位哥儿马恩先生到底是何人?”


    “可能是母亲,如今名讳为徐文佳之人女扮男装,教导我们。”许景行一本正经开口:“我会点宫廷绘画之技艺,是不是也好理解了?”


    赵阁老听得这明显还有秘密的话语,苦笑着抬眸看向许景行。


    武帝见状愠怒:“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藏藏掖掖有意思吗?非得弄死自家九族才开心?”


    赵阁老抑郁:“皇上,他们这理由太假了。假就算了,看许景行这脸色,恐怕要接着这事废除军、妓等制度。”


    武帝对此不解:“废就废,怎么了?这很多制度,不就是开国某些文臣包藏祸心图省事,直接一股脑儿的继承前朝的律法制度?”


    “可这种制度存在……”


    “朕没空跟你瞎扯,天都亮了。”武帝不耐打断:“他们有能耐他们废。你有本事先活到一百岁。活不到一百岁,都看不到他们掌权那一天。”


    “朕再活三十年,才七十岁,朕看得到。你看不到,你就别瞎操心了顾好眼前!”


    赵阁老只觉浑身气血都在翻涌了。


    眼瞅着老爷子身形颤颤,比之前气得还厉害,许景行善良的弯腰:“您想顾日后也成。您家有孙女吧?我来求娶,到时候作为您孙女婿清明给您上香告诉您进展。”


    赵阁老眼睛瞪成了铜铃,破口大骂:“竖子休想!”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你这么嫌弃,我倒是来劲了。你有本事看好自家女。”许景行冷笑着起身。


    武帝见状不虞:“老赵,许景行开口求娶那是给你面子!”


    说着他低声,一副好叔父的架势:“朕看在你爹的份上,跟你说,要娶就娶长女。这人奸着呢,小女儿教的娇娇气的,长女是悉心栽培的贤内助。”


    许景行闻言,笑着回应:“要是容貌也好,就更不错了。”


    “那女锦衣卫给你探探?”


    许景行:“行。”


    武帝听得这清脆的回应,骄傲一昂头:“朕说句客观公道话啊,结亲不能结成仇。公道说赵家家门槛挺高的。朕记得顺天府尹那小唐啊探花郎,才能娶赵家女。”


    许景行强调:“六连元一直是我的目标。”


    武帝与有荣焉骄傲:“朕到时候上门给你求娶,朕当媒婆亲自上门,如何?”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贼开心,镇国公看着失去依靠,整个人都要跌在地的赵阁老,怜悯的将人搀扶起来。


    赵阁老抬手死死拽着镇国公衣领,迸发出气昏厥前的最后怒吼:“这兄弟两会画画,让他们在三司,不,在满朝文武面前画出记忆中的父母还有祖父母。礼部和兵部还有留档的记录,可以对比画像,作为佐证。”


    “别瞎想其他了,绝不可能!”


    看着说完最后一句,两眼一番,气昏过去的赵阁老,镇国公摸了一把喷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抬眸看许景行:“你真想娶赵家女?这女子清誉……”


    许景行打断镇国公的诉说,沉声:“我知道。婚,两姓之好,利益联合。赵阁老知道乱世知道军队戍边。能说这话,选择他们家,我起码不用担心九族安危,能够安心奋斗。”


    闻言,镇国公看静默的黎大人。


    从情谊还有利益角度来说,他觉得黎家女也不错啊。


    “从姻亲角度来说,黎家女是我干女儿。”许景行瞧着疑似亲爹的眼神,想想,干脆表个态。


    镇国公闻言恍惚了:“干……干……”


    黎大人硬生生气青紫了脸:“竖子休想!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能够护着!他娘的,你们翻脸不认叔,说好的!”


    万万没想到黎大人对叔父这个词倒是那么看重,许景行无奈,劝说:“咱们分开论不行吗?”


    “你女儿多一个义父又怎么了?我出嫁妆!”


    “就是啊。做义父以后女儿受委屈了,我们可以砸上门啊。要是做兄妹,我们万一被人造谣情哥哥情妹妹怎么办?”许景言也立马跟着强调:“叔,咱们之前不就说好了吗?你不能反悔的。”


    “没有!绝对没有!你被我打……呜呜呜……”黎大人挣扎着,瞪着许景言。


    许景言发誓他手动捂嘴真是替叔叔小命着想。


    毕竟,他目前血缘上的亲爹脸色可不太好看。


    “要不都娶了呗,有什么好争论的。”武帝冷哼着,拍拍许景行肩膀:“还有从前的事不知者无罪,但眼下许景行身份够明了,黎六韬你别琢磨什么叔父了。朕才是第一叔父!”


    黎大人瞪眼。


    许景言也扭头看武帝。


    许景行看镇国公,眼里带着羡慕。


    多好啊,兄弟身份多明确,某个人都有自知之明的当弟弟。


    镇国公忽然间觉得赵阁老被气昏挺正常的:“大白天的,一个个的别做梦了。该休息的休息,该招人的招人。”


    “三个时辰后,画画,行吗?”


    武帝黑着脸,闷声:“行。”


    ****


    被强势十斤棉被按压在床上,许景言小心翼翼看着许景行:“你……你还记得原身的记忆?”


    “记得一点,但画不出来也无妨。”许景行闭着眼,“反正身份应该没什么隐藏BUG在了。”


    “你忽然提及婚姻,是不是想要做什么交易?”许景言听得这话愈发不放心了,艰难转身:“你这霸总怎么会忽然提及自己的人生大事,给自己找个岳父呢?”


    许景行听得耳畔传来的担忧声,慢慢的睁眼看向许景言:“哥,咱们正常灵魂都快三十了,对熟悉的人能够下手吗?”


    “眼下碰到一个合适的,提前下手定下来。我心里这关也好过一点。”


    “不结婚,不管什么年代混体制,那都不行的。”


    许景言闻言挠挠头,费力把被子都拉高了些,挡住一切窥伺的可能性,小声问:“万一赵家的女孩子跟你性情不合呢?”


    “所以现在开口,我自己养个媳妇也来得及。等再拖一拖,这些世家女早就被订光了。”许景行沉声回应:“趁今天定下来,皇上镇国公他们都愧疚,不会说什么。但是一旦消息传出去,我的婚姻,恐怕那些镇国公派系的老一辈都要指手画脚,亦或是开国武勋跟着叽叽歪歪。再拖一下,那些文臣也要上奏了。毕竟文武结合也是大忌。那我恐怕永远没机会夺取六连元了。”


    “我开口定婚了,那赵家起码要保证我有资格争夺六连元,不被黑、幕。否则他都对不起自己文臣世家的身份。”


    说完自己眨眼间想的利益纷争,许景行同情的开口:“至于你,你等着吧。今天调查的消息传出去,明天开始你耳根子就清净不了。”


    说完,许景行还推开许景言:“早安,好梦。”


    冷不丁被祝福的许景言惊恐。


    哪怕一夜未眠,明明很困了,可许景言被吓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要知道他在现代还是很受女太子欢迎的。


    是女太子啊!


    霸总女强人!


    当然,他也是有些喜欢强势女王款的。


    可现在……


    “能把女孩子们发展成女友粉?妈妈粉吗?”许景言忍不住凑许景行耳畔嘀咕。等迎着绵长的呼吸声,许景言扁扁嘴,干脆掀开自己的被子,虔诚无比的朝南方祈祷:“妈祖娘娘保佑,保佑我的盐粒儿粉丝们全能听到,能够跟我一起祈求让武帝再生一个吧。”


    “方案二让武帝再开明点,再开明点,立个女太子女皇!”


    叩拜虔诚的许景言压根没注意到在他身后许景行没好气的翻个身。


    求什么用?


    潜伏世家发展笼络现有女高材生先定好嫁妆法则,培养经济掌权,再抓住职业教育培养一批技术女徒弟,再……


    勾勒着五十年后女帝诞生的经济力量,许景行睡个神清气爽。


    洗漱过后,他看着被召集到顺天府公堂的朝臣们,淡然。


    许景言有样学样,淡然。


    朝臣们听得赵阁老介绍的因果,再看鸿胪寺翻译确定黎探花郎博学多才没翻译错任何一个字,齐齐沉默。


    在诡异的死寂中,作为皇室宗正寺的寺卿,福王激动的道一句天佑大周天佑吾皇。长平长公主看眼辈分算侄子的福王,自己开口推进进度,让哥俩当众先画人像:“礼部和兵部已经在翻图像了,届时我等需要一一比对。”


    许景行眼神带着催促看许景言。


    许景言带头弯腰行礼:“是。”


    行礼后,许景言看武帝:“皇上,咱们丑话说前头,不管今日验证结果如何,但凭这绝笔书还是无法确凿的证明我们的身世。那按着疑罪从无原则,我们还是要参加乡试!”


    朝臣们闻言更加沉默了,齐齐眼神瞟向赵阁老,带着些催促。


    赵阁老莫得感情。


    未来皇子跟皇帝之间的对话,他有病掺和进去。


    武帝颔首应下:“行。”


    得到许诺,许景言见许景行真霸总范,也就安心看向搬到自己眼前的画板。


    回想着自己想到的片段,那眨眼间抄着鸡毛掸子的温柔母亲音容相貌,许景言双眸认真,郑重的握着画笔开始描绘。


    或许是冒名顶替的缘由,记忆里的母亲是产后虚弱,很少显露人前。偶尔几次在后院大动肝火,好像也是因为祖父母太宠太惯着许景言。


    或许是敬畏许景言的身份?


    揣测着,许景言只觉自己眼前的画面更加清晰了两分,勾勒出眉眼。


    等候的武帝倒是没静坐的爱好,走到许景言这边看看勾出五官的画像,又踱步到许景行这边看看。


    想要暗暗对比一番,但发现自己对五官相貌之类的点评着实有限,只能遗憾着拍拍镇国公肩膀。


    示意人跟他一起盯梢。


    看看满朝文武谁敢这个时候瞎逼逼!


    被横扫的朝臣神色各异,而被肩拍的镇国公是完全不想理会武帝,手指慢慢的剥着瓜子。


    “你当戏台看热闹啊?”武帝弯腰,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问。


    镇国公不急不缓回应:“我剥给我爹吃。他在天有灵来看大胖孙子,少不了要一盘瓜子。”


    武帝眉头一挑,扭头就喊:“老楚,忘记了,除却史官和满朝文武皇室宗亲外,把最重要的老爷子们牌位请过来啊!”


    “对对对,该请!”年岁最大的福王激动的敲敲拐杖:“该请!祖父他们见到了,都得开心,咱们司徒家也出读书人了!”


    “搁从前,这得有房有田攒下棺材本后有余钱才能送娃去读书啊!”


    全场:“…………”


    有些想暗暗说两句是否可靠是否又有偷龙转凤可能性话语的朝臣迎着最上首满满当当的两排开国神位,全都死死咬紧了嘴巴。


    没必要当着史官的面,做出头鸟。


    随着众人的静默,许景言许景行先后完成了徐文佳的画像。


    所有人看着面容七分相似,但神态气蕴完全不一样的两幅画,互相大眼瞪小眼,最后齐齐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离近了,看了又看。


    三遍之后,他望着两幅画卷中熠熠生辉的眉眼,神色恍惚一顺,叹道:“是像徐文佳。两幅画虽然气蕴不已,或温柔或肃穆,但人的三庭五眼却是一模一样的。”


    说完之后,户部尚书哑声道:“除与留档的文书做对比外,我等还需要惊扰亡灵,让仵作对尸骸进行复原。”


    “户部尚书所言极是,这复原之术需要经验老练的仵作。皇上,臣厚颜……”


    “知道厚颜这个时候就别开口说话了。”武帝冷声打断貌似要推荐仵作的大理寺寺卿,声音冷的跟冰渣子一样:“朕会下令所有仵作自己毛遂自荐,进行编号。而后朕跪地请太、祖爷示下,到时候抽中谁就是谁。”


    “皇上,”华阁老闻言急声出列:“这若是有包藏祸心之辈……”


    “当着太、祖爷的面发誓,谁要是包藏祸心直接诛九族,死后魂魄都被老爷子们撕成裂片。”武帝抬眸望着连成一排仿若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的神位,字正腔圆:“到时候九族魂飞魄散。”


    说完,武帝话锋一转:“华阁老,你这血案立功的人,由你召集所有立功者,也在太、祖爷面前发个誓,发誓自己是无才之辈,不是故意有心忘记彻查户籍上明明白白记载却消失不见的人!”


    听得帝王特意落重的音的“故意有心”四个字,在场众人眼神都异常复杂的看着华阁老。


    华阁老慢慢弯腰,一字一字道:“是,微臣遵命。”


    武帝嗯了一声,“发誓过后,你们这帮人也自行毛遂自荐。而后由许家哥俩跪求太祖爷,跪求那救命的牛叔,而后抽签决定调查人选!”


    “皇上,还未证明这牛……”


    “牛怎么了?朕亲眼见着太庙牛叔救崽。”武帝笃定无比:“许景言认牛为叔父应该的。论功都是第一叔父!像什么张靖张叔还有这个教书的黎叔父之类都得往后靠。”


    许景行朝许景言使个眼色,示意人抓住这个机会,奠定叔父牛的强势地位。


    “疯了啊?”许景言张口无声道。他还是想要推黎叔父坐稳C位的。


    “养牛多牛价格压下来村里多了耕牛,那农村女孩下地机会就有。有了耕种有了种地的能耐,那就抓得住话语权。”许景行飞速凑人耳畔解释:“再说牛多了要吃草,那草原总要打下来的。西北那一整片都不能属于外人,否则哪有地方研究炮、弹?”


    许景言双眸炯炯:“父皇您高见,这牛叔相当于救了我两回啊!”


    “在国母娘娘庙,都得给牛叔整个神像!”


    听得满满撒娇口吻的一声父皇,武帝瞪眼镇国公,而后笑容灿烂,大手一挥:“有,父皇给你造两个!”


    镇国公见状按了按额头,小声对许景行道:“知不知道我们耳力超群,听得见你的嘀咕?”


    “就是说给你们这帮武将听的。”许景行凉凉道:“免得你们还小农思想。能够有钱读书的安逸前提是武将在戍边,在守着国门。”


    “所以别一副有读书人就祖宗冒青烟没出息的模样,能守着国门给百姓缔造安稳环境才是真有大出息!”


    “一个个忘记自己怎么当贵族了?”


    镇国公瞠目:“你——”


    福王拉着镇国公,冲许景行笑笑;“你这小子倒是够有种!嗯,本王刚才说错了!小老百姓思想是不该有。”


    “civilian conscription。”许景行飞速道了一句后,一副尴尬的模样,弯腰行礼:“小子妄言,还请您见谅。”


    见许景行弯腰行礼,许景言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闷声开口做着阅读理解:“话……话也不能这么说,每当朝廷征兵,小老百姓也积极主动服兵役啊。他们之所以如此,也是知道保家卫国的重要性。服苦役也是如此,他们知道人定胜天,能够通过修建堤坝抵抗洪水与旱灾。所以百姓们对读书推崇的背后,也是希冀国泰民安,是折射他们对和平安稳的渴望。”


    “嗯,很有统筹全局的观念。”武帝敏感察觉自己儿子情绪不对,但他对人做出的抉择颇为满意。


    感慨着,武帝昂首:“现在是愈发迫切想要看到画。一看到留档的画,就能确定是朕儿子了。”


    福王闻言笑盈盈恭喜,看向许景言的神色也多了两分赞许:“咱种子好,生的都好,都好!”


    说着他也拍拍许景行的肩膀。


    许景行笑笑。


    说话间,三司的二把手们拿着礼部兵部调阅出来的档案过来。


    武帝趁着众人行礼的空隙看眼赵阁老。


    赵阁老见状有数,等行礼过后,就请史官先上前记录档案箱子封条、取件登记的账本等等完好无损。


    确定无损后,他再请三司动钥匙撕封条,打开档案箱。


    挥挥手驱赶积年的尘埃,赵阁老冲武帝一颔首——表示确定这个是原箱,三司一行人没有任何的拆装。


    武帝见状眉头一挑,有些紧张的看着众人一页页的翻阅,甚至不安的手往后背了背,死死的捏紧成拳。


    许景言感受到身侧之人的紧张,不自禁的也跟着忐忑起来。他不由的看了眼自己的画像,回想着记忆里母亲的模样。


    正竭尽全力回想时,就听得旁边传来一声呼喊:“的确像徐文佳!”


    闻言,许景言寻声望去,就见在侍卫手中展开的流放图。


    图里的徐文佳眉眼还带着些年青,但双眸却没有任何光亮,到活生生像是死鱼眼珠子,透着气死。


    就在许景言震惊时,武帝眼疾手快扫过史官的记载,微不着痕的吁口气。


    这史官都记得这般清楚了。


    那他儿子肯定不会像宋仁宗一样,被狸猫换太子造谣千年,被各种编派。


    开心着,武帝继续发号施令:“福王,劳烦您带队亲自去北疆一趟,把沈瑶一家给朕请回来!”


    第170章


    ◎而不是私心作祟想着法不责众◎


    福王闻言应得响亮至极。


    满座的朝臣听得这声命令, 忍不住暗暗思忖断臂救人的沈瑶是真目睹亲孙惨状疯癫还是装疯?


    若是装疯,目的是什么?


    镇国公活的好好的!


    迎着某些朝臣眼神都不带遮掩的看向他,镇国公紧绷着脸。客观而言, 他恨不得自己立刻马上能够与沈瑶一家对峙。这家人若是敢说一句废话他都能把亲爹牌位,把他们信赖尊敬的将军牌位砸他们身上!


    见过忠诚的,没见过说着忠诚,却不管不顾的!


    要不是祖宗有灵, 兄弟俩就死在旱灾中了。


    感慨着,镇国公有瞬间都觉许景行姓许也挺好的。许家一家用命换来的生机,以许为姓,也是传承许家的大义。


    武帝环视着各有所思的朝臣,慢慢悠悠再补充一句:“当然福王哥, 朕丑话说前头, 为防着咱们大周成北宋那个狸猫换太子的宋仁宗, 被后世各种编派。朕得派史官跟着。不管发生什么,史官都要履行史官秉笔直书的职责!”


    “朕要看看, 日后哪个人敢无视史官的记载, 自己各种编派构陷!”


    话语带着帝王滔天的怒火, 福王听在耳里却是觉得恍若甘霖,让他痛快无比:“皇上您聪慧!应该的!查就要查个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即便知道福王的性情如此,没有任何阴阳怪气之心,但这番话听在耳里,在场因为血案立功的人只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翻遍史书也是头一回, 案件一字不落的由史官全部记载。


    察觉此刻某些人微妙的情绪, 武帝却是置之不理, 直接下令府衙在册的仵作全都过来, 又令华阁老现在立刻马上召集在京城的血案立功相关人员。


    听得不容置喙的命令,华阁老弯腰领命之计,眼角余光扫眼主持抓阄仪式的赵阁老,眼眸闪了闪:“臣请吏部和礼部协同,昔年重重皆有圣旨嘉奖且官吏调任也离不开礼部。”


    面对这公事公办按着官职职责的请求,武帝大手一回表示许可:“史官跟一个过去。”


    华阁老谢恩,被点名的两个部门尚书躬身退下。


    三人离开顺天府大门后,互相对视一眼,全都客客气气,按着官职部门职责办事。


    花费了半个时辰疏离人员,又耗费了两个时辰叫齐全了在京的人员。


    华阁老一一看过前来的六十七名大小官吏,想着远在江南的好友徐毅,微微吁口气。朝北一抱拳,他字正腔圆,将帝王说的毛遂自荐再一次抽签选取调查人员的方法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没能进顺天府衙见证新线索的众人听得这番话,齐齐一怔。也不知是谁脱口而出一句“这又不是我负责的区域”后,不少人情绪似乎都被调动起来,不自禁跟着道心中所想:“就是啊,这皇子怎么会流落在外?”


    “光凭一份真假难辨的绝笔书就要重新调查?”


    “这抓阄岂不是儿戏?”


    “怎么查?当年翻来覆上千人甚至上万人查了足足半年!”


    “…………”


    捏着嗓子喊了一声的大理寺官吏看眼华阁老。


    华阁老飞快冲人点点头,听得耳畔一声声的最为专业的司法侦查审讯人员的呼喊,听得某些人性的畏惧退缩推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味深长的看向巍峨的皇宫。


    皇宫是汇聚了天下的权势,拥有天下人才。


    可如此极端的时间内,最为专业的人才人心惶惶。譬如打仗,军心不稳。那还是得依靠着他这个专业的司法阁老。


    而不是姓赵的政客!


    更不是锦衣卫!


    锦衣卫抄家行,打架护卫行,但论查案还是个奶、娃子!


    “全都肃静!”华阁老气沉丹田,肃穆道:“不提去岁登闻鼓状告,兄弟俩对律法知之甚多,便是两人当年科考路途上撞破毒蘑菇一案,也足以见证才智!”


    说完,华阁老顿了顿,抬眸看向某些若有若思的人员,再看眼奋笔疾书的史官,继续字正腔圆道:“如此天纵奇才,若真是皇子世子,亦也是我等司法相关人员之福。故此也不用我等庸人自扰思忖如何侦查。只要我们听命行事便可!”


    话语到最后,华阁老一脸激动着,仿若看到了希冀。


    见状前来的众人各有所思。


    史官面无表情,淡然作画。


    虽然他不认同作画,但此刻某些人的神色,连他这种应该客观公正的记录者都觉得不对。


    要知道当初因为血案彻查整顿过,整个官场是极度缺人才,空缺多多的。像那个一根筋的孙总督都是因此才被提拔上位。


    因此这帮立功者全都有真材实料,那恐怕早就高升再高升了。哪怕因为自己太有个性,亦或是毫无背景可靠,但最起码也该有个四品官,够得着乾清宫的大门。


    而不是像眼下,某些人脸上还闪着怀才不遇的遗憾。


    所以啊……


    史官捏紧了纸笔。


    司法圈口口声声公正执法,这内里恐怕也跟其他朝臣一样,都讲究个人情世故,都要个利益斗争,论资排辈的。


    瞥了眼记录的史官,华阁老见众人躬身称是,丢下一句“三司各部负责好自己部门的人”便转身迈步,走在两部尚书之前。


    随同的两位尚书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一丝惊诧——原以为华阁老对这死而复生的皇子世子有探案钻研劲头在。可眼下一看,华阁老还是政客思想,想要借着这帮专业的侦查人员,让一心要证明身份的帝王一行人看看侦查之权该在三司,而不是锦衣卫。


    不……应该说,如此恃才傲物的,也是侧面说明昔年他带队调查毫无错漏?


    两位尚书揣测着,迈步跟上。


    目前三司官位最高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齐回眸扫着自己这一部的人员。


    迎着扫视,不管内心如何偏飞,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头皮一麻,只觉无声的威压来袭,急急忙忙调整仪容。


    要知道他们三司之间虽然互相也看不上眼。但一旦作为三司整体而言,他们是不能输的。一旦输了,锦衣卫这个横悬在他们头顶皇家鹰犬,就会来夺取司法权力,将他们打压到尘埃里。


    于是一群人排列有序,进入顺天府衙,气势凌然。


    而这边等得不耐烦的许景言依靠在廊檐墙壁上,垫着脚尖想瞧一瞧到底到哪里了,没想到就撞见这番景象——因公堂不够宽敞,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故此就在府衙公堂前的广场内战列。


    这帮人战列,个个身形挺拔,姿势昂扬。比广场三步一列手持杀威棍的衙役都更为凌厉。整体气场,都赶得上带刀享有皇家特权的锦衣卫了。


    见状,许景言双脚站定,军姿标准,面色随之肃杀。


    收到消息出来的武帝“嚯”了一声,一本正经免了众官吏的礼后,慢慢靠近许景言,低声:“你装什么呢?”


    许景言绝对是他的种!


    装模作样的,很有范!


    套上铠甲,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统帅模样!


    许景言气得眼刀子都横扫过去了:“您可以有点帝王威严,少说话。”


    瞧着张嘴就怼,眼神更是大逆不道的许景言,武帝冷哼一声。跟许景言讲帝王威严,许景言能够再再次投胎做人了,能活到现在。


    腹诽着,武帝又自我笃定点点头——绝对是血脉亲情的力量,容忍许景言活蹦乱跳到现在!


    所以为了儿子活蹦乱跳一百岁,脾气好些。


    不给任何政客,尤其是夺嫡之辈挑拨的机会!


    怀揣着慈父心,武帝耐心开口:“赵阁老,你再把前因后果说一遍。强调仔细明白了,朕不是翻旧账,是查漏补缺!”


    最后五个字,武帝说的极其缓慢,来回默念积福,才压着情绪,说的是客观冷静。


    赵阁老听得传入耳畔的话语,眼角余光瞄了眼站在许景言身侧神色淡然的许景行。有那么瞬间,他感谢许景行给他清明上香活活气死他的言语,让他此时此刻麻木到淡然了。反正说一千道一万,朝臣各种心思碰到两个完全不按着常理出牌的“死而复生”的耀天奇葩,也没有用。


    倒不如攒着一口气,回去就给孙女外孙女外加堂表亲姨表亲全都定了亲。


    绝对绝对不让自己死了也要担心——许景行这拽的改革太冒进了,被群起攻之,连带他的棺材都被掀了!


    死后被开棺鞭尸的改革家不少啊!


    后怕着,赵阁老一声是喊的响亮无比。


    武帝狐疑的看眼赵阁老,有些怀疑人啃多了人参,以致于没压住药性,浑身亢奋。观察着,武帝唯恐人情绪不稳定,自己环视前来的血案在京的立功者,语重心长道:“今日说清楚了,有人想起什么细节,可以直接说。不敢说也行。朕命人取了活字印刷的字块,在公堂内设置了十个四周密闭的小号舍,无人能够窥伺。你们抓阄分批进去。”


    “号舍内的桌案上唯有灯笼、纸张、字块和信封。你们自己把字块敲印上去,再装进信封里。出来后放在太、祖爷的神位前,给他老人家磕头就行。”


    “没笔迹是匿名所言,所以全凭你们自己。”


    “但朕也丑话说前头,今日过后朕若是查出有人藏着掖着,心怀不轨,那就是诛九族!”


    自诩仁至义尽了,武帝便都不去看众人什么脸色,望天:“天地神灵,满朝文武,史官为见证。不识相不坦诚,那就是遗臭万年!”


    伴随着帝王的话语,夕阳落下的余晖噗洒在人身上,给人添了两分嗜血的狠厉。


    前来的立功官吏们只觉自己心理忽然间闷得慌,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情绪。


    华阁老敏感的察觉到身后某些人神情的微妙,他静默一顺,率先双膝跪地,喊的响亮无比:“臣多谢皇上开恩。臣若是有失察之罪,定要按着律法进行责罚,而不是私心作祟想着法不责众。”


    赵阁老闻言眉头紧拧成川,幽幽的看着华阁老。


    就算群臣心里真这么想,觉得皇上今日这般仁慈是碍于法不责众这个词,但你一个阁老一个司法派系的魁首不能开口说这词啊,太直白了!


    武帝嗯了一声:“朕的方法听起来的确有些既往不咎的意思,也难怪华阁老这般想着。不过老华你的破案才智朕还是信的,这能够立功的朝臣破案才智朕也是信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所以你们放心大胆想。”


    “今日让你们先想想先谢谢,也是应孔夫子那一句老话,吾日三省吾身。”


    说完武帝一抬手:“朕不在顺天府。接下来的事由赵阁老主持,陈阁老帮忙。剩下两阁老回去给朕处理朝政去。剩下的朝臣抽调一半人留下监察抓阄的流程。”


    “等所有人分批次写完了。这些加封的信笺交给许景行,由许景行送进宫。”


    赵阁老率先呼喊:“皇上,您……您说交给谁?”


    “当然是许景行办事了!”武帝振振有词:“你让我儿子熬夜不睡觉办事啊?”


    赵阁老脸都涨红了,憋出音来:“皇上,许景行是有些际遇亦也是才智出众,可常言道术业有专攻,这查案要不还是锦衣卫楚统领?”


    此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控制不住哗然声。


    这锦衣卫负责,三司不跟锦衣卫打起来?


    这两部门多少仇多少怨?


    陈阁老看眼向来稳稳当当不愿沾太多麻烦事的赵阁老,缓步出列:“皇上老臣斗胆,附议赵阁老。”


    其他两位阁老瞧着爱和稀泥调和的陈阁老竟然同意这个失心疯的建议,飞速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脑子飞速揣测各种可能。等撞见赵阁老说完后视线往公堂内看时,他们身形齐齐一怔,而后也出列附议。


    边感叹一句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


    ——认同锦衣卫调查,是在朝帝王诉说忠诚!亦也是在诉说他们朝臣相信锦衣卫调查兄弟俩身世得出来的线索。


    毕竟史官都用上了!


    史官!


    要是皇帝带头查错了方向,那真是要遗臭万年!整个大周都能成为后人笑话!


    见目前五个阁老四个附议,唯一剩下的华阁老沉声:“皇上,微臣忝为——”


    “行了!”武帝直接打断华阁老的话,再一次铿锵有力:“就许景行收信封!许景行未踏入朝堂半步,对朝臣都不认识,说来有仇也就跟你赵阁老有点小矛盾,其他人跟他没任何牵涉。眼下他办事最为客观公正,免得有任何先入为主的念头,也不会琢磨这半道信笺什么被更换等等破事!”


    话都直白到这份上了,甚至言语间都带上怒火。华阁老见状微微吁口气,叩首:“是臣愚钝,未能理解皇上您深意。”


    赵阁老双手紧紧拽成拳,跟着感谢皇上深谋远虑思虑周全。


    其他朝臣见状也跟着跪地三呼万岁。


    武帝睥睨跪地的朝臣,直接伸手拉着许景言就走。


    算得上被拖拽的许景言一惊,下意识看向许景行。见人颔首点头,他才脚步飞快跟上帝王。


    镇国公见状示意楚统领赶紧跟上去。


    绝对不会老实回宫睡觉!


    楚统领有数,自己带了一支队伍护驾去,留下大部分人让其听命镇国公。


    镇国公什么也不说,直接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府衙门口,“咱们这些武勋给正经办事的让位啊。”


    武勋恍惚一瞬,干脆有样学样。


    朝臣们:“…………”


    要分批抓阄进帝王口中考舍的血案立功者们:“…………”


    华阁老冷哼一声,开口催促:“赵阁老,您主持啊!”


    迎着这一声饱含情感,似乎在计较先前他建言之事,赵阁老面色都气青紫了两分。他跟华家没什么大矛盾,要是姓华的能够折腾武勋争取文官权益,他没准还会推波助澜帮一把。但今日一见,这技术官吏就是技术官吏,没点顾全大局统筹六部的眼力见。


    真以为精通司法就能耐了?


    他们阁老都是父母官出身。


    作为父母官,地方一县都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房!


    简言之他们正儿八经的升迁上来的阁老都是六部玩的转。只是不精通。但不精通没事,可以培养精通的!


    明天就上奏国子监学子,不,科考里都加一道律法。


    加一道题,不出十年就多一批精通司法的!


    “既然华阁老这般说了,你就做个示范。”赵阁老说完还看向记录的史官三司文书顺天府师爷:“全都记好了,华阁老第一个进入不抽签,是本官一个人决定。”


    负责记录之职的众人颔首称是,奋笔疾书。


    华阁老笑一声,抱拳算回应后,便昂首挺胸大步入内。一跨进公堂门槛,望着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真严严实实搭建起来的考舍。


    他敛声屏息,带着警惕掀开黑色的帘账,横扫狭窄的不过四尺的空间。


    见桌案上摆放东西的确如武帝所言,华阁老嗅了一下蜡烛,还手指捏了捏。确定真普普通通后,他干脆无比将纸张折叠,塞进信封里。


    而后顺着指示跪拜了太祖爷的神位,起身将厚厚的信递给许景行,直勾勾的看着人。


    岂料许景行接过信件也没什么脸色,直接将信望竹筐一丢。


    “你?”


    “放心,等会还要各种调换顺序,不会记得谁是谁。说匿名就匿名。”许景行道。


    见许景行说得淡然,华阁老笑笑寒暄两句,见其他人在赵阁老主持下抓个小纸团。一切都随意,仿若真讲究个冥冥天意,华阁老心里克制不住掀着滔天海浪,思忖起来。


    这哥俩会兵不厌诈,他知道。


    先前毒蘑菇,哥俩就是利用“做贼心虚”这一点唬出毒蘑菇案件的主谋。


    可现在许景行依旧自信,举动中还透着些随性,完全不考虑他们这些人若是藏着掖着……


    就在华阁老左思右想揣测不出缘由时,武帝带着许景言大摇大摆的回宫后,低声道:“你去太庙休息,爹去青楼给你探探。”


    “爹,我也去!”许景言双眸一亮,喊的格外真切:“我青楼还有人脉!”


    武帝瞬间觉得自己耳朵像是聋了,好像听到了长生那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喊:“再喊一……”


    克制着自己去想那梦寐以求的一声爹,武帝愠怒:“许景言你个兔崽子你什么时候青楼还有人脉?”


    “您……”许景言脚步向前,问的气势汹汹:“您青楼不也有人脉?”


    “朕是皇帝,有些锦衣卫秘密渠道不是正常?”武帝绷着脸,磨牙:“你给朕老实交代!”


    “您忘记了?”许景言难得机警,脚步往后退:“我那个……那个舅舅曾经仗义救过一个美人叫凌怀宴!”


    “美人办事那叫一个果决,执行力强的!我们房子还没建好,他大夫找齐全了!”


    “我们去找他!”说到最后,许景言冲人讨好笑笑:“许景行先前可聪明了也安排过他寻找人中黄呢!您看目前的线索里还有华阁老因为邻居太臭报案的。”


    武帝静静的看着许景言,伤感一瞬,而后仰头:“行。”


    “爹带你逛青楼去!”


    “说来,宁叔也带过朕去青楼看热闹的。朕后来还拉着老沈一起去。可惜老沈听曲听得自己弹两曲,让老鸨都不要钱就把我们请出来了。”


    “在青楼混的最好的是老史。”


    “护国公史磊他爹?”见武帝还有谈及青春意气之心,许景言凑过身,好奇问:“不都说他最老实吗?”


    “老沈不解风情,倒是喜欢弹曲,还敢说自己生母当年也是琵琶一绝。”武帝瞧着许景言眼巴巴带着孺慕,像是要从这些日常琐碎事挖掘出一些抛却身份尊卑的情谊来,立马勾着人的肩膀,滔滔不绝介绍道:“朕自幼看惯了美人,对青楼那些庸脂俗粉也不在意。老鸨让我点评,我就点评了。那老鸨听不得真话。”


    许景言:“…………您委屈了。”


    武帝重重嗯了一声,继续道:“老实人就不一样了,他弹曲点评普通水平,夸美人也是普通水平,但有我们在一旁就显得人是个怜花惜玉的男人。”


    许景言:“您语气有两分酸溜溜。”


    “朕才不酸!”武帝扑棱一下许景言脑袋,见人没有先前那般一提及身世就抗拒的模样,恨不得再给自家祖宗上香。


    是他祖父临终前耳提面命说的,除却身份外,大家都是男人,偶尔也要找找男人身上的共性,才会有兄弟才会有死心塌地。


    “你以后要去青楼直接说就行,朕给你钱。听个曲追赶流行开、苞……”


    “停停停。亲爹,咱先办正经事,以后再给您科普什么叫黄、赌、毒。”许景言肃穆。


    见状武帝跟着肃穆点点头,干脆带人去茶楼。


    许景言幽怨:“不是去青楼吗?”


    “你不是说黄、赌、毒吗?”武帝哼一声:“茶楼也能听曲。”


    “我想看跳舞。”


    武帝脸黑了:“以后再敢提唱跳双绝朕真会揍你。”


    告诫着,他听得脚步声,冲许景言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许景言克制不住看向房门。就见门被推开了,进来了——


    许景言骇然起身,瞪圆了眼睛看着面色苍白的凌怀宴。


    虽然美人生病也好看,但凌怀宴这脸白的不像普通的生病。


    “这……这怎么了?”许景言抬手去搀扶:“别弯腰了。这怎么了?”


    “蛋挞方子被……”不敢去看坐在主位上人的什么神色,凌怀宴只觉自己都被人的威压压得更加喘不过气来了,小心翼翼开口:“多亏……多亏楚……楚……楚统领赶到,保住了食楼。”


    “不是。我蛋挞生意都进国子监了,就凭我在国子监那情真意切的一声喊。”许景言震惊:“谁敢抢蛋挞方子?”


    边说他直接看向武帝:“父皇,您说句话啊。”


    武帝看楚统领。


    楚统领抓住六神无主的凌怀宴肩膀示意人跪对方向,开口:“卑职斗胆,是瑞郡王妃。也不是因为蛋挞方子名传出去了,是因为这凌东家的月事带。”


    “什么玩意?”


    “月事带您都不懂吗?女孩子每月来的那两天要用。”许景言解释后,双眸炯炯:“这事你也办妥了?”


    武帝喝口茶压压火气:“别跪了,先回答许景言问题。这个带子怎么了?”


    “草草……”


    “老楚。”


    楚统领开口:“他的月事带质量上佳,给花月楼的花魁柳蜜娇救场了。让柳蜜娇顺遂一舞得了瑞郡王的喜爱,被收入房中。郡王妃知道后就来砸场子了。”


    武帝:“…………朕的那些皇叔什么眼神娶的什么人?你派人去跟姑姑说一声,让她受累盯着,让这些皇室宗亲全都规矩再学学。护国公有丹书铁券还挨打。”


    楚统领一抱拳领命,就见没了控制的凌怀宴瘫在地上了。


    许景言搀都搀不起来。


    楚统领鄙夷了一眼。


    武帝见状和声,让许景言自己说明缘由。


    许景言当即关心问过身体状况,确定凌怀宴不是强撑,只是经历太多吓着了,才松口气,问有没有人脉知道十几年前花魁清音。


    凌怀宴苦笑:“这……小人最多也就十年前才够格路引够长能够进京,也在青楼呆上两天。再往前的年岁,小人还在津门。”


    “问问你认识的,或许她们有听闻过呢?”


    “小人也想替您办事,但您就一个花名,小人是真办不了。”凌怀宴艰难的撑着身,双膝跪地。


    许景言见状发愁:“拉你起来你肯定更加不敢。你……你就发动你的人脉问问,名字差不多年岁差不多,在血案中亡故或者失去消息。”


    凌怀宴点头飞快:“您放心,我一定会认真询问,将血案中失去消息亡故——”


    话语一顿,凌怀宴紧张的看言许景言。


    “你有话直说,咱们也打了那么多回交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话你听过吧?不管我现在什么存疑身份,我的性格铁板钉钉的。”许景言边说给人倒杯茶:“你喝口暖茶,缓缓。”


    凌怀宴看着递送到眼前的茶杯,小心翼翼的等了等。没察觉身侧有愠怒的气息,他双手颤抖着接过:“是……是……”


    许景言静静的等着人端稳了,才撒手。


    轻轻的碰了一口茶水,哪怕唇畔只沾染到一点,凌怀宴便觉自己像是浸泡在温泉中,暖的他浑身都飘飘然的,以致于让他说话都流畅了两分:“先前……先前景行公子重点强调人中黄,我派人打探的时候发现倾脚夫孟三之妻是曾经帮我过多回的姐姐的妹妹三妞。”


    “他们姐妹两可怜人,先后被……被其父卖入青楼。”


    “三妞姐她是血案的受害者。”


    “受害者?”武帝难得开口问道。


    凌怀宴吓得一颤。


    “没事,你说,你慢慢说。我爹也是震惊,害怕还有受害者遗漏在外,你慢慢说,不急。”许景言和声道,慢慢蹲身与人视线平视,削减土著人身份带来的压迫感。


    “是……是……是……”凌怀宴哆嗦着开口,哪怕自己都知道自己结巴。但却没有听到帝王不耐的声音,他喘口气自己双手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像是借此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后,凌怀宴解释道:“这……这……这当初血案,为了调散城内的兵力,不是……不是放了一批罪犯捣乱吗?那些……那些罪犯杀戮抢劫还……还那什么。青楼楚馆是他们最先冲进去的地方,所以……所以三妞姐姐应是反抗受伤,被……后孟三救了。他们就……就结夫妇搭伙过日子。”


    许景言听完前因后果后,心里闷得慌。


    武帝先前那般震惊,是因为在他概念里这受害者是局限赴宴的宾客,局限于朝臣吧。可一场叛乱,百姓更惨。


    连百姓都算不得,户籍或许都没有的那些灰色地带求生的人更惨。


    “你确定是其父所卖?”武帝道:“不是什么拐子私卖?那卖入京城青楼的,贱籍也要登记造册。”


    “凌怀宴,你既然有幸碰上大气的许景言不计较校尉那点事,你就老实办事。去问问。若是没有登记造册,若是血案后也没有人登记。那朕是真要好好查查政令和执行两者之间怎么差距那么大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