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你该当镇长。把咱们平海镇发展好!◎


    手飞快记录着, 楚统领凝神屏息,耳朵也忙着。


    书房内,许景言打破满室埋汰的寂静:“哪里不对了?都野心勃勃还敢打前朝贵族旗号, 那些余孽肯定自认为高贵,怎么会对夜香上心?”


    “想想啊咱们十两茅房修建的,那米田共,我都没机会瞅过一眼。”许景言叹息:“婶娘他们觉得读书人金贵, 都不让我碰一下。”


    本来牛婶娘就很勤快,拾掇的那个干净,因心疼十两银子就差住十两茅房里。后来他们县试成绩出来了,这村里老老少少的一个比一个勤快,抢着要拿去灌溉农田。每天天没亮, 就来轮流淘化粪池。


    许景行强调好几回要发酵沼气的, 结果还是没机会等这个米田共在化粪池里自然化学反应。


    “这事, 张三叔柳姨,你们怎么看?”许景行思忖着, 视线看向他们一堆人中唯一在县城买房的夫妇两:“我知道衙门户房有一科唤做街道司, 是专门管环卫公厕以及城市卫生。”


    这街道司主要职责像跟后世的综合行政执法局差不多, 管街道秩序卫生等等。且也有劳动派遣外包这用工方式——倒夜香就是被街道司外包给了倾脚头,倒夜香的组织管理。


    “我先前修十两茅房的时候听工匠聊过两句。但据闻这倒夜香里也有些地盘划分。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这……”许景行说着, 眼眸都有些亮:“这些人如何?干活细致认真与否?”


    要是能发展起来的话,倒是完全让达官贵人意料不到的情报机构。


    听得这声声解释,柳如蜜迎着许景行困惑的眼神,压下常理来说当众提及这些的羞耻, 仔仔细细想了又想。


    见状, 张三比划:“这一拧眉, 我媳妇就应该在回忆了。我在军营, 平时也不大管这些事。不过按着军营里规矩,那挑粪工是被欺负的,是属于脏活累活。”


    张靖也点头:“但挑粪工有些赚头。这军中囤田灌溉后,可以卖给缺土肥的农户。还有军中还有牛粪马粪。也是肥田的好料。”


    许景行若有所思点头。


    许景言见状,积极无比给人端茶倒水,顺带也给在场所有人倒茶,“全给我坐下喝茶。”


    边说他还自己动手按着两乖巧的懂事的徒弟坐下:“喝茶。咱们集思广益一起想。”


    “二师父倒茶也应该的。谁叫我祖宗不干人事,闹得我身世有问题。”


    张蕾儿闻言伸手端过茶盏,还冲贺珍珠一挑眉。


    二师父又跟稳婆那些大夫师父不一样,二师父是她们嫡系师父呢。礼在心中,不在这些表面虚礼。


    贺珍珠见状小心翼翼双手捧过茶:“谢谢二师父。”


    “乖!”许景言笑笑,转身给自己也倒杯茶。


    捧着慢慢喝着,还扭头跟张三嘀咕:“叔,我这回走,您让柳姨多给我准备几瓶蜂蜜水啊。茶叶太贵买不起,咱们在国子监喝蜜水还嘴巴甜,好得夫子欢心!”


    张三应得无比痛快。


    说话间,柳如蜜也想到了相关线索,给众人从头捋了一遍:“我们买的房子靠近商贾这一片。这片的夜香郎收粪外加洗刷,是十文钱一回。有点贵,但因我们靠近商贾居住的西城。这些商贾有钱,所以我压价不下来。那夜香郎小强还说这个价钱已经是看在张三是校尉算官吏的份上了。他们老大算的便宜些,不然都得跟那些商贾一样,二十文收一回。”


    “不过这价格也还行。毕竟按着一天一回来算。那些大户人家,马桶不少。”


    “干活如何?”张三催促:“媳妇,这才是重点啊。要是收钱多干活仔细,那咱们举一反三的。那京城贵人多,他们肯定更细心啊。”


    “还挺干净的。”柳如蜜道:“我刚才就在想呢。他们之所以愿意打折,也是因为小强他们说都是转手卖给移民过来的百姓。由移民的百姓们刷马桶。刷十桶可以便宜两文钱。”


    “嘿,两头赚啊。”张三感慨道。


    “不,这好像也是有衙门规定的。”柳如蜜道:“这也是津门方便移民百姓生存的手段之一。据说啊,黎大人是超好,都谈过的。”


    许景言与有荣焉。


    许景行也嗯了一声,这叔父没白叫,一看就是务实为民,但会灵活办事的实干官吏!


    感慨着,许景行确定柳如蜜回忆完县城“中产阶级”对环卫的记忆后,决定薅叔父的羊毛。他郑重的望着张靖:“叔,您真确定去衙门吗?”


    张靖毫不犹豫:“确定!”


    “那你就要把衙门内这种细分的小科室,还有小科室某些外放的事项的办理者搞清楚。比如倾脚头,比如县学里学生袍子制作者等等。”许景行见张靖目光真挚,不是作伪,他便立马道:“我等会再对照官职表细细罗列一张给您。”


    张靖应下。


    张三昂首,带着些急切:“那我呢?”


    “我再问问镇国公,能守城门我觉得还是城门。若是城门不行,您去京城里的衙门行吗?让许景言仗着身份未查清,但镇国公对有些愧疚的时候,把您搞到国子监所在辖区的大兴县县衙里。”


    此言不亚于惊雷,张三只觉自己脑子都被雷劈懵了。他克制住尖叫京城两个字,逼着自己看向张靖,忍痛道:“去……京城啊县衙啊,这……这要不张靖去?”


    京城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子脚下啊!


    那光沾着一点,那都是祖宗保佑了。


    “咱情谊还是知道的,您跟他那是最要好的。这去京城啊,那肯定得他!”张三压住满满的不舍,拍着胸脯道。


    张靖闻言连连罢手:“这不是情谊问题。论活络来事还得是你!”


    见两位张叔这般明事理,许景行笑着环顾两人家眷一圈。见家眷们也欣赏佩服着对方,他微微吁口气,开口道:“二位说得都有理。但咱们大本营和京城都重要。在势单力薄的情况下,咱们就得团结一心,齐头并进!”


    “咱们眼下所有谋划,那都是为了家人。”最后一句,他侧目看向自己身侧的许景言。


    许景言感动的点点头。


    张靖也跟着开口附和许景行的话,还抬手拍拍张三的肩膀:“咱们都是爽快的。有什么就直说什么。你性子本来就活络,再说了你校尉啊。去京城了,安稳下来。你跟你连襟那边走走情谊,以后还能给我们多条路子!”


    话都说这份上了,再煽情都有些矫情。但张三只觉自己胸腔都燃烧着无限的热血,让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都觉自己热血化作泪水了。因此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喷涌的情绪,郑重无比的应一声好:“随您安排。我张三能遇到你们,那都是我祖宗十八代积福气了。”


    “景行先生您只管吩咐就行,我照办!”


    贺三青听得这声铿锵总结,忙不迭开口:“景行先生,我也一样。我和老何是百姓,来去都随意。您用得上我们,只管吩咐。”


    老何闻言,立马急声跟着道,“我……我们有些手艺,我们也听话。”


    跟随许家兄弟俩,除却孩子未来能成器外,他……他也能成器。


    见两人开口,尤其是老何声音还带着些怯意。许景行沉默一瞬,便立马带着些吩咐的口吻,直接不扭捏的安排起来:“贺叔,您得尽量跟会观测海洋天象的老渔民交好。要是主政一方,相比西北地域,这沿海周边对我来说更多机会。所以我需要知道天象的,好提前准备应对飓风海浪。”


    知道自己有用,贺三青应得飞快。


    老何闻言紧张的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老茧,吞咽了一下口水,静静的竖耳倾听。就听人道:“老何叔,您接下来任务最重要,需要帮我们打造更多的唧筒还有喷雾机,最好免费开班授课。让小徒弟也回自己村自己亲戚村去传播利灌溉的农具。咱得以津门为中心朝四周的村落扩散,让百姓们知道我们兄弟俩研究之物能够利民。对老百姓春耕秋收十分重要。”


    “唧筒?”老何一怔,想起自己当初制作被人赞誉的画面,他没忍住脱口而出:“您这不是给黎大人了吗?”


    “那是从前。现如今不一样。说句万一的话。咱出点事,万民请愿书给咱们求情。”许景行沉声:“咱总得让百姓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帮助他们省时省力又增收的事吧?要不然人家凭什么签字按手指印?”


    万民请愿书老何表示自己还是懂的。闻言当即脊背都跟着停止了些。虽然他没什么官为也没有功名的儿子,但是他还是能够有用!


    “婶娘们留家里先跟着稳婆学习……”一一安排过后,许景行又安排贺海半天上村小半天读书的任务。对师弟徒弟们也做详细规划。最后还道:“等我们在国子监安顿好,也会把你们接过去。”


    “你们白日复习,晚上我抽查。”


    所有人立马应下。


    将最核心的利害关系人全都规划妥当,许景行便带着许景言连夜去拜访安村长。


    他们两院门都还没进,就见安村长拄着拐杖迎出来了,俨然等他们的模样。


    见状,许景行积极上前,搀扶了人一把。


    许景言也忙着做拐杖。


    “你……你们来了,那随行人的气场,我乍一看都觉气使凌然。”安村长见没人跟随他们,低声诉说:“就觉得你们大出息了,但你们又心地善良的。定然会来安排一番。当然……”


    安村长看眼自己内屋因为贩卖黄金丸子打出来的书架,垂着脸开口:“就……就你们不来,我也想厚颜去找你们一回。”


    “安村长您不愧是村长,会替村民考虑。”许景行赞誉过后,“我们兄弟俩今晚前来,也是有件事要告诉您。因缘巧合之下许景言的容貌似一品孝顺夫人……”


    许景言眼疾手快直接死死拽着安村长的胳膊肘:“安村长,您冷静啊。镇国公是将军立功,在你们心目中是好人,我知道。”


    “但现在都没查清。你们不能把我跟他混在一起啊!”


    安村长激动的看着在自己身侧,紧紧就差抱着自己的疑似镇国公后裔。


    许景言见状,直接张嘴强调:“没查清没查清,要靠自己实力要靠自己实力……”


    许景行瞧着两帮人几乎如出一辙因为镇国公后裔就激动颤栗的神色,抬眸眺望了眼京城方向。


    相比京城那一般政客各种想法,眼前这些人可爱多了。


    感叹着,许景行自来熟的拎着茶壶,倒茶。


    安村长被按在凳子上,被手里塞了有些滚烫的茶,才恍惚着回过神来:“这……这……这也对。还是得看自己实力。”


    “不过因为目前身份存疑问题。所以原先答应给安大哥做禀生还有互保一事,便不行了。”许景行带着愧疚开口。


    禀生,能赚钱的。


    还能结交人脉的。


    结果没了!


    安村长看着哥俩都弯腰道歉,赶忙道:“这……这我理解。能理解,这规矩……”


    咬着牙憋着气,安村长诉说自己的理解。


    他到底是村长。


    血案爆发后对户籍的严查,他是经历过的。


    甚至先前这兄弟俩落户,他都怀疑是不是番邦钉子!


    他……


    安村长思绪一顿,一个激灵,颤颤站起来。


    瞧着老爷子激动的拐杖都咣当丢了,许景言赶忙再一次自己充当拐杖,将人牢牢搀扶:“村长您稳住啊。这村里还需要您主持大局的。这村小课堂、女孩子的厨艺还有稳婆学艺,那接下来真需要您扛着的。”


    安村长愣愣的看着再一次近在迟尺的许景言,看着人眉眼间的担忧,看着人真挚的还带着“吓唬”他的眉眼,他狠狠喘口气,喑哑着声问:“这……这镇国公之所以这么担忧,是不是因为你的年龄跟血案爆发差不多啊?”


    许景言侧眸看眼许景行。


    许景行开口:“村长,您猜得对。因为血案太过惨烈了,许景言这年龄又太过敏感。所以眼下就得做最坏的一种打算。”


    “这……这……这既然能对外说,是不是有七成的可能性了?这滴血验……对,这个不行。我先前听将军他们都提过一嘴。”安村长听得这话,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景言:“虽然觉得……也不是冒犯您……就是……就是不太像……”


    许景言:“本来就不像嘛!”


    “但是你是好人我知道。就你免费授课安保那嘚嘚的架势,还有教导美猴王那模样,就……就心理藏不住事的。”安村长眸光带着些回忆:“不过你们也有些不像地主家的孩子,连菜都不会种。但你们又挺踏实的,会学习。也会……”


    说着说着,安村长最后慢慢的弯腰摸了摸自己腿骨,因为瘸了明显迥异正常腿骨的骨。


    许景言不明所以,小心翼翼搀扶着,唯恐人倒下。


    “我……我没事。”安村长笑着道:“不管你什么身世,以后要是需要我佐证证明你是好人的话,直接来找我。”


    “我到底也为国流过血,我也有些兄弟,我的为人几十年了大家也有目共睹的。”


    “我还是信你的。”


    听得这话,许景言感觉自己都没出息,想哭出来了。


    老爷子要用自己上战场的功勋来替他担保。


    他许景言何德何能啊!


    “这世上才不会有那么恶心的万一呢。咱们都是善良的人多。咱们都奔着建设美好家园的……”许景言带着哭腔,展望美好人性:“村长,等我这些破事了结了,等我以后出息考上举人了,我肯定回来好好建设十里村。我要把十里村发展成全大周第一乡村,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好乡村!”


    “我来接您的班,当村长!”


    安村长看着双眸闪着泪光的许景言,忽然间都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还能一步蹦跳起来再杀个敌再活个几十年,见证十里村的兴盛:“好。你当村长,不,你该当镇长。把咱们平海镇发展好!”


    “好,当镇长!”许景言从顺如流改换自己的目标。


    许景行笑着看着一老一少搀扶着,只觉摇晃的烛光都为两人平添了些滤镜,让这画面美的像画一样。


    只不过外边虫鸣声音大了些,让他倒是只能遗憾收住静静欣赏之心,清清嗓子,诉说他们前来的第二个原因,也是最为重要的原因。


    职业技术的培养不能停。


    “钱师爷要备考乡试,我们商讨过了,他回来十里村借助张家。他教导贺海他们,当然安大哥他们有些基础的,也可以听课。但只能上午时间。他下午自己要备考。”


    “贺海负责继续教故事和三字经……”


    安村长自然毫不犹豫应下,还让许景行慢慢说,他好记载下来,免得自己忘记了:“那束脩?”


    “贺海的故事班免费。但丑话说前头,规矩跟我们在时一模一样。女孩子也是听课的。村外的孩童要来听课也可以。可您需要跟他们说清楚得结伴而来……”许景行慢慢道,给老爷子一笔一划的记录留下时间。


    安村长小心翼翼:“要不还是收点钱吧?几个铜板也好。这……”


    环顾了四周一圈,哪怕知道此刻家中说话安全,但他还是有些谨慎:“升米恩斗米仇。你们两位如今是秀才公了。”


    “身份不一样了。”


    “这贺海虽然不是你们弟子,但也是我们村里第一个童生。外加还有师爷在。这得收钱。不收钱,万一以后许景言这身世被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不得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安村长说到最后,声音都轻了些:“不瞒你们,我……我刚才都这么想过。”


    许景行弯腰:“多谢安村长指点。我回去跟贺海商量一二。这接下来他是主力,得他费心思。”


    见许景行把他话听进去,没什么秀才公的架势,也没什么即将发达的傲气,安村长是越看越满意。


    又记载了些要办的事情后,他看看在一旁也是出谋划策,还想着给去国子监读书时给大家做团饼的未来贵公子。


    想了想,他低声问:“血案这事,我虽然没参与,但我有堂兄参与巡查。他跟我说过一件事,也不知道对你们有用没用。”


    许景行一惊:“您说,不管有用没有。对我们来说多知道些消息也是好的。”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


    见两人眉眼间带着些迫切的渴求,安村长也不卖关子,道:“我之所以记得这事,也是因为我堂兄当时是京师百户,就是跑腿办事的。当年那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就带着人连轴跑连轴转,可以说四个月不眠不休。上头那些要什么,就得挨家挨户搜什么盘查什么。据说就差掘地三尺把顺天府,十五府两州万万亩地万万人都翻了个遍。他分到的地方都有万户。”


    “结果功劳京师这将士没多少,全都三司这种司法破案的衙门大大小小官吏得了去。”


    一提及这事,安村长自己都知道带着些同仇敌忾的怨气:“我堂兄干累活,要调查马、牛、骡这些牲畜工具。他挨家挨户收集整理发现有村民在血案第二日报案,说西城郊区有整整三头牛被杀。”


    “杀牛可是犯法,且连杀三头却又不要牛肉,甚至牛筋这些能制作武器的部位都没有取走。”


    “故此我堂兄就去昌平县调取案卷,发现动刀的手法干净利落,是练家子所为。结果消息呈送上去却被视作没用的信息,还挨骂。”


    “我堂兄说真的,他当初病亡都是郁结于心、死不瞑目。”


    “他说他觉得这牛腹不对劲,牛腹内有药味外竟还有童子尿。”


    听得这声声都带着些真情的诉说,许景行眉头紧拧:“谁家丢了牛?这个有查吗?”


    “奇就奇在这,西郊的大户人家没人丢牛啊。牲口市坊也没人丢牛。查其他地方过了县界了。”安村长说着拐杖都克制不住敲着地面:“搁您,您说您能不气闷不抑郁吗?”


    许景行:“…………”


    一个时辰后,许景行拽着跟着鞭挞到嗓子哑了的许景言辞别安村长。一回家,他直接看向楚统领:“我们能看血案的案卷吗?”


    “等你们乡试过后。”楚统领道:“到时候还会给你们看调查什么身世的步骤。以及让他们挑选人手,进行自己的调查。”


    “现在看不行吗?多知道些消息对我们也有好处。万一有人在国子监对我们旁敲侧击呢?”许景行沉声道,眼角余光还给许景言使眼色,示意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套餐准备上。


    楚统领瞧着兄弟俩这眉眼官司,莫得感情开口:“主子早有吩咐,你们可以番邦语回答同窗。”


    许景行:“…………”


    许景言:“…………”


    你们主子要不是封建帝王,真会被人套麻袋揍的!


    气闷着,许景行干脆带着许景言洗漱休息。


    不生气,积攒实力最重要。


    一觉好眠,翌日,许景行挥挥手让许景言自己搞团饼离别活动去,他找贺海一行人聊收钱的问题。又找安村长,甚至还去找了镇长一回,尽量将村小这件事敲定妥当。


    忙完之后,许景行看眼黯沉下来的天,问:“我哥还在送团饼?”


    楚统领嗯了一声:“你的徒弟师弟还有婶娘们都在帮他。你要干什么去?”


    “镇国公门下有个门客,您知道吧?”


    楚统领淡然:“津卫的钱袋子凌家怀宴。”


    “他不认识您吧?”


    “认识。本统领的脸还是人手一份的。尤其是镇国公一派。”


    闻言,许景行笑了:“那麻烦您换个人跟着我?我要跟他去聊聊生意。毕竟我哥接下来在国子监总不能开个煎饼摊买煎饼。因此我得赚够钱。”


    “也不好去赌坊赚钱是不是?所以找镇国公麾下的门客赚钱是最好的办法。”


    听得这声声解释合情合理合法,楚统领却发觉自己眼皮左右一起跳,透着些灾。


    【📢作者有话说】


    武帝绝望咆哮:村长?村长?


    第152章


    ◎机会摆在你面前了,抓得住了你就是第一皇商◎


    一个时辰后, 佩戴面具的楚统领只觉自己老脸都躁得慌,恨不得多戴一套面具,把自己挡的严严实实的。


    后退了好几步, 楚统领眼角余光瞟着许景行举起的借条。


    一个身欠巨款的人,此刻手持借条,活像是手持圣旨一样,端得那个傲气。


    瞅着都想打!


    无视身后的刀子眼, 许景行慢慢将借条往凌怀宴眼前递送:“看清楚了吗?”


    迎着映入眼帘端端正正的“沈宁修印”四个大字的印章,饶是摸爬滚打一路爬上来的凌怀宴此刻都觉自己脑子被雷劈了:“这……这……这是真的吗?不是你伪造的?”


    “你不认识镇国公的私印,也该见过他的字吧?这字也算颇具个人特色。”许景行客观强调完,话锋一转,带着些挑衅:“不信, 去镇国公府问问不就清楚了?”


    听得人这般轻描淡写, 仿若国公府是家一般能够来去自如, 凌怀宴苦笑一声。他侧眸看了眼气势凌然的面具护卫,不敢揣测人来自哪里, 权衡一瞬后便毫不犹豫弯腰作揖, 言辞都透着些卑微:“秀才公您打趣草民了。草民说实话也就忠厚本分, 得了几分怜悯罢了。这岂敢登堂入室?”


    “不用姿态放这么低。”许景行见人眼里的抵触,倒是理解。于是他颇为耐心, 不急不缓诉说自己前来寻求合作的原因:“我请人查过了毒蘑菇的事情你办的不错。认真培育蘑菇,盯着郑家修建道路;还自己主动举一反三,让你麾下掌柜家的女孩儿学习稳婆技艺。因这些有迹可查的事情,我推断你可以合作。故此这回才找上门, 也真诚的跟你诉说自己的底牌。”


    解释完, 他颇为真诚的将自己的底牌又一次的朝凌怀宴递送。


    凌怀宴:“…………”


    瞧着许景行行事作风这一如既往的直白犀利, 凌怀宴唇畔张张合合半晌, 最后小心翼翼弯腰:“秀才公您慧眼如炬,草民佩服。只是草民有一事不解,能否斗胆请教一二。”


    “说。”许景行毫不犹豫开口,边将借条收好。


    “您是顺天府小三元,又先前因免费书法授课一事也算得了帝王青睐。这……”凌怀宴吸口气,目光定定的看着许景行,开口:“这自古以来文武不说界限如何分明。便说您是顺天府的小三元,也算清贵至极,又为何与镇国公有所牵扯?以您的才智,这三千两银子对您而言只是时间问题吧?”


    许景行任由人打量,甚至眉眼间还带着两分欣赏,开口回应道:“还记得我哥吧?”


    虽然不明白许景行为什么提及许景言,但凌怀宴还是斟酌着,笑着回应:“自然是记得。景言小兄弟卖着津门团饼又昼夜苦读短短三年时间便考上秀才公,已是全津门寒门的榜样。”


    许景行闻言与有荣焉的笑笑:“就冲你这话,以后镇国公都得请你喝一杯,挺会夸。”


    拉长了音调,许景行见人瞳孔一震,身形一颤,随后脖颈青筋都显露出来。但偏偏手又紧紧拽着拳,唇畔也抿得死死的,一副极力隐忍克制的模样。


    见状,他眉头一挑,干脆诉说全京城都会知道的事情:“许景言被人因缘巧合的发现像凌夫人。”


    “也就是皇后娘娘的生母。”


    “故此,镇国公认为许景言不是他儿子也会是他侄子,是沈家人。”


    如此忽然而来的信息,凌怀宴都不知自己该如何表达情绪,干脆直接双膝跪下:“这……这……还请您美言,草民是……是着实该死……”


    垂首看着率先想到周五仗着校尉身份欺凌张靖一事的凌怀宴,许景行眉头一挑,双手环抱胸前,静静欣赏着人额头汗珠溢出,面色变化。


    片刻之后,他也不得不感慨:“你到底好看。漂亮的人跪地求饶,真是别有风情。”


    猝不及防的听到许景行竟然口吻带着些亵、玩,楚统领瞪圆了眼睛,骇然的看着许景行。就见毛都还没长齐的许景行眨眼间这神态,跟那些京城败家风流的公子哥差不多:两眼珠子满是美色,甚至还带着仗势欺人的高高在上。


    与此同时,凌怀宴手指掐进掌心,逼着自己压住漂亮两个字翻涌的阴鸷,一字一字道:“许秀才,您说笑了。”


    “没有说笑。我先前对周五的背后靠山凌大钱袋子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大原因便是因为你凌怀宴好看。我哥喜欢跟漂亮的人交朋友。”


    楚统领眼眸一眯,看向凌怀宴的眼神带着凌厉的杀气。


    凌怀宴区区一介商贾,若不是讲义气,护着渔民兄弟讨生活,还跟人贩子对打起来。被巡查的镇国公撞见了,替人秉公处理。后来这凌怀宴打着报恩的旗号,跟孙子一样在镇国公府门前谢恩,为老何想要的一味药那一头扎进海底掏去。


    如此得了镇国公一句金口,收做门客。


    但也就仅此而已。


    镇国公跟人压根不熟。


    所以这样的人,要是带坏了许景言,都不用皇上开口,镇国公都要拿刀剁了凌怀宴的忒有用的兄弟!


    凌怀宴察觉到来袭的杀气,吓得一个激灵,只觉自己浑身湿漉漉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尽头了,此刻贴在身上,恍若蛇攀附在身,阴冷又粘腻,让他恨不得打死从前自作聪明的自己。


    许景行看着面色开始发青的凌怀宴,继续道:“当然我也是信镇国公。镇国公就算收些孝敬,总不会收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为富不仁的。所以你们偶尔有些小毛病,我可以理解。我先前还想要用你的遭遇做个例子,督促同样贫穷而貌美的许景言好好考取功名。”


    惊恐的凌怀宴一怔,抬眸定定的看着许景行:“贫穷而貌美?”


    许景行并不理会,自顾开口诉说:“有了功名,遇到些仗势欺人的,也好敲登闻鼓告状。免得敲登闻鼓之前,都要因为民告官的身份被杖则三十棍。”


    凌怀宴听得最后的解释,眼里克制的阴鸷都快要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恨意。他抬眸死死剐着许景行,但却又不敢起身。


    因为他本来就畏许景行的才智,就畏许景行这贫穷的农家子聪慧,能够短短时间内借力打力,获得长平侯爷,津门守将等等的关注。


    现如今有直接牵涉到镇国公,他就更加畏。


    “你只信权势,并不信自己的才智。”许景行瞧着凌怀宴神色的变化,揣测着人的心路历程,言语却是更加的化作刀子,是恨不得直接扎人心肺:“说白些便是自卑。故此,我今日可以堂而皇之的找上门来,可以戳你的痛处,可以安心看着你匍匐跪拜。当然,我不是因为自己的才智也不是因为镇国公,而是因为我自信。”


    楚统领悄然靠近许景行,手也握在了刀柄上,做好保护许景行小命的准备。


    若是许景行今日来找茬,他懂人这么刺激的原因。可今日许景行是来合作的,那他就不懂了?


    这是要干啥?


    浑身紧绷,就差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凌怀宴没错过楚统领的靠近。哪怕他不知道楚统领的身份,但迎着带着凌厉杀意,带着对他警惕提防姿态的动作,凌怀宴就差气笑出声来。


    这许景行说得轻巧。


    他若是身侧有这样的人护卫,他焉能不自信?


    在脑子里愤恨,甚至想要咆哮时,凌怀宴就听得耳畔炸响一句话。这话,仿若凌空来袭的巴掌,将他一巴掌一巴掌的打的面红耳赤。


    因为许景行道:


    “就像当初,我们哥俩明明用鱼鳞图册上登记的田亩按着移民规定进行置换,用置换的田地获得张靖的帮助,可偏偏有人诋毁我们,说我们是张靖的娈、童。”


    凌怀宴双眸阴鸷显而易见。


    许景行垂首与凌怀宴四目相对:“百户在村里还是算有些身份的。所以有些村民就捏酸嫉妒,觉得张靖愿意收留我们,是走旱道。”


    “我们哥俩那个时候是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流民。说移民算往自己脸上添金,流民这个词更适合我们。”


    “可我们就敢对峙公堂。”许景行掷地有声:“因为我们相信律法的公正,而不是权势。”


    凌怀宴听得这实实在在,甚至他自己都调查过的经历,只觉自己紧绷的弦彻底要断裂了。也不知什么情绪在他心理翻腾着,驱动着他开口问:“倘若欺凌你的是皇亲贵胄呢?倘若你哥你被皇亲看上?”


    许景行看着颤栗着的凌怀宴,嘴角缓缓一勾:“那当然站起来,告诉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而不是爬。”


    “是站起来。”


    说着,许景行缓缓弯腰,抬手扣住凌怀宴的肩膀,用力将人提起来。


    忽然而来的力量扣在他身上,还带着强势的霸道,带着那种侵占领地的蛮横。若是从前,凌怀宴发誓自己一定要想法设法的避开,一定要避开,免得勾起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往……


    可此时此刻,凌怀宴一时间都不知自己怎么办,只能呆愣的,顺着人的力量慢慢的,起身。


    “更不是你被权贵欺负,而后仗着一点点的权势就欺凌比世俗眼里比你低的人。”许景行依旧目光与人相对,字正腔圆:“马恩先生教育理念之一,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弱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说话间,他左脚迈步向前,狠狠踩下。


    楚统领看着眼前这一幕,愈发不解许景行今日来意。但莫名的就觉自己都被许景行这番自信给触动了,想要做一个勇者。


    就在楚统领感慨万千时,被许景行注目的凌怀宴眨眨眼。等脚上痛处传遍全身,他才缓缓垂首,看着踩在自己脚背上的许景行。


    “疼吧?回神了吧?”许景行和善的开口问道。


    凌怀宴看着问的真挚,仿若真担心他情绪的许景行,只觉自己脑子彻底成浆糊了,再也思考不了任何事,只等开口问。


    问聪明人,问个清楚:“您今日来到底为什么?”


    “先前您不是最不不愿与我们来往。”


    若是许景行愿意与他来往,当年海津府府试过后他守在城门等待,这许景行言辞都该和善两分;他费尽心思按着人吩咐寻找大夫,帮扶十里村,这许景行也该心中有数。可许景行也从未登过凌家门。


    “我现如今也不愿与你有其他除却商业合作外的来往。免得许景言不学好,亦或是他心直口快的问些事勾起你晦暗的过往。怕你是个懦夫,不敢对付欺负你的人,反倒是嫉恨许景言。”许景行道。


    凌怀宴拳头都捏紧起来了:“我凌怀宴还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有点血性,那就好。”许景行道:“你完成我的要求,我保你接下来能够凭着你自己的才华赚钱。”


    说完,许景行就毫不客气要求道:“老百姓有时候怕官府,但不怕影子,爱银子。你在京城外城,出个收购人中黄的悬赏。”


    “什么玩意?”楚统领没忍住:“许景行,你兜这么一大圈子,你要收购什么玩意?”


    “人中黄。”许景行重复一遍,而后回眸瞪楚统领:“您闭嘴行吗?说好只是做护卫来,不是来拖我后退的。”


    楚统领:“…………”


    楚统领:“…………”


    楚统领:“…………”


    楚统领看向凌怀宴,咬牙:“我不解,得问,不然我怎么回报?就这事你说一句,我会派人调查。你绕这么一大圈子,若是找首富找皇商,本……”


    舌尖一转,楚统领道:“我都还能理解。你找这么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商贾,干什么?镇国公麾下光有名有姓的军需商贾就不少。这凌家我看调查,也就只给津卫供应餐食起家而已,虽然这些年发展不错,但也算不得入兵部记载的一级军需商。”


    这话一半是嫌弃不解,但另外一半也是敲打这个凌怀宴记得许景行的恩情。且说得也算直白。因此许景行表示自己听得懂。就连凌怀宴也听得懂。


    正因为听得懂,他就更加畏惧,畏惧的看着身侧这个带着面具,言行举止间却是透着高位气息的护卫。


    他小心翼翼的朝许景行再一次弯腰:“这……这位大爷说得对,草民的确没什么特别之处。”


    礼法上,商贾的卑微,面对秀才都得称一声民。


    “你能够从底层爬上来,就算你的能耐。且你又因为美貌遭受过折辱。我觉得你只要不忘自己来路,就能懂百姓求生的艰难。”许景行开口:“当然从我的自身的角度来说,有一点算你勉强还行。你被权贵男折辱,你发达后是找男人报复借此获得心理慰藉,而不是找女子。”


    “还给青楼女子赎身。安排她们学当稳婆。这点,我算满意。”


    凌怀宴紧张:“你——”


    “我有我的调查渠道。”许景行轻描淡写打断凌怀宴的话:“我,我背后的调查之人也会觉得你这事办的还行,也不会去翻那些姑娘的过往。”


    “多谢许秀才开恩。”凌怀宴弯腰:“从蘑菇一事,草民变对您颇为佩服。只是草民愚钝,跟不上您的思维,您若是用得草民,您直接开口便可,人中黄这事我会办妥当。”


    “除却外城百姓,重点在碧云寺这个太监养老的地方收集。记得把你收集的人中黄按着我的要求描绘。”许景行声音压低了些:“最好你派些人打入碧云寺。”


    楚统领拍拍许景行肩膀。


    许景行:“宫女年满二十五还能出宫,一批换一批,太监是只能老死宫中。说句大逆不道的,五十年前皇宫内的太监,老祖宗们换过吗?”


    “万一遗留下来的太监一代代的相传,有些愚忠呢?”


    “再说了,宫里的人除却宫女侍卫就太监最多。不打入其中,怎么查?”


    “事关血案,三司都筛查过。现如今能待在碧云寺这个太监养老寺庙的,那基本都是清白的。且也没几个老头在里面。”楚统领低声:“你要调查之前,你先问问我行不行?”


    “不行。你家主子答应过我,咱们各查各的。”许景行说完,扭头看看搭在自己肩膀的手。


    楚统领迎着人这果决的回应,气闷的收回自己的手,幽幽看着凌怀宴:“不是我埋汰。你要查,你跟着凌怀宴都没相处过,你让他查?你让张靖张三他们查,我都还能理解。”


    “他们两个又没去过青楼!”许景行冲呆愣的凌怀宴一笑,而后拽着楚统领到门口,压低了声凑人耳畔:“我的经验告诉我太监这个群体有些人很那啥。凌怀宴历经过某些不好的觊觎。他对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事情会特别敏感。”


    “我刚才攻心,给人尊重,让人站起来,那是琢磨人信赖我,替我去鉴别的。”


    “您别再开口了行吗?”


    “那你就不铺垫一下?不先相处,直接给人这一猛击?”楚统领听完前因后果后,低声:“你这个收买人心是不是有点……有点简单啊?”


    “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我循序渐进啊。”许景行磨牙,低声:“谁叫许景言那破脸长的像?”


    “再说了,你也说了他不是一级军需商。哪怕这个背叛了,也不会损了镇国公一派威名。”


    “可若是他忠心耿耿,那办得好了那他发展壮大了。那功劳得算在许景言头上,是许景言这个伯乐识得千里马!”


    楚统领闻言,微微一侧眸看向考虑的面面俱到的许景行,惊骇人眨眼间就能想得那么长远,心思缜密。


    更惊诧人除却提及许景言外,眉眼间的冷淡,仿若执棋手一样。


    “你……你忘记了是不是自己也有些像?”这话,楚统领想了想,还是胆大的开口问出来。


    许景行毫不犹豫:“那绝对是错觉。”


    楚统领:“…………”


    “你的眼神透着嫌弃。”楚统领小心翼翼。


    “不嫌弃,我还得夸你们会办事?满朝文武会办事?知道滴血验亲不成了,这么多年也没其他研发。害得现在得扒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各种事。”许景行说着还翻白眼:“楚统领,你有没有雄心壮志,趁此弄三司。把这皇家私人检查机构变成检查三司,凌家三司之上的纪、委?”


    楚统领默默后退两步:“没兴趣。”


    “你太聪明了,行事起码要个一箭双雕的,好处多多的。要是答应了,没准都被你卖了还给你数钱。”


    许景行:“…………”


    许景行见人这抗拒的,也不多说其他,径直返回屋内,看神色带着思忖的凌怀宴:“考虑的怎么样?”


    “不知调查太监是为什么?这事镇国公知道吗?”


    “知道。你去京城打听一下就清楚了,有人怀疑许景言这年龄跟血案差不多。或许呢是镇国公儿子,或许就是镇国公亲外甥。”许景行道。


    凌怀宴瞪眼:“什么?”


    “机会摆在你面前了,抓得住了你就是第一皇商。”


    凌怀宴直接跌坐在地:“这……这……这……”


    “人中黄的事情办得到吗?”许景行问:“不行,我——”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得一句“小人一定办得妥当”的话语,眉头一挑,居高临下看着迅速爬起来改成跪姿的凌怀宴。


    沉默一瞬,他点点头:“知道抓住机会,不错。”


    “我没翻旧账的爱好。但你们要翻翻旧账,尤其是周五这个毒蘑菇案的苦主,去郑家催催修路的事情。最好带着沿路获益的老百姓,去海津府衙门坐一坐。”


    凌怀宴闻言,小心翼翼:“秀才公,这……这小人是真愚钝,海津府孟知府不是……不是钦点您为海津府府试第一吗?也是您座师吧?”


    “是啊。”许景行笑得漫不经心:“可我若不是强势,若不是黎大人和津卫守将沈将军,他会是我座师?”


    “这一晃眼,我都是秀才了。”


    “多少年了?”


    “路修得怎么样,你也有数吧?”


    “我不趁着现在敲打敲打。告诉他们,我是海津府出来的小三元。一言一行,是海津府文教的颜面与底气,不借着敲打海津府告诉顺天府,告诉顺天府尹接下来若是不与我许家共同进退,共享富贵,那就给我去死!”


    “别在身世问题上,像庆功宴一样干脆作壁上观。他们必须坚定不移的站在我们哥俩身后。”


    “我许景行还有许景言考不了乡试会试殿试,在考场上若是没有得到公平的阅卷待遇,那就拉着顺天府尹一起死!”


    凌怀宴看着一句死,带着发号施令诛连的霸气,恍惚间耳畔就回想起许景行先前言之凿凿的自信。


    一想,他都不敢去回想自己当年如何的伏低做小还宽慰自己是蛰伏。


    羞愧着,凌怀宴缓缓匍匐,郑重无比:“您放心,小人定然完成您的命令。”


    小人,把自己放在门客,甚至门仆的地位上。许景行暗中点评着,回眸冲楚统领笑笑。


    楚统领有瞬间不太想读懂许景行流露脸上的表达——锦衣卫派个人盯着,日后考验合格,用!


    ***


    亲眼见证两人聊,确切说许景行吩咐妥当相关细节后,楚统领难得坐马车。将下属的记载看过一遍,又加上了些自己亲眼见证的细节后,他让人连夜送进宫呈阅帝王。


    就许景行这架势,是看起来要自己查。


    连人手都宁可要用自己认识的人,甚至要借此培养嫡系班底。


    另一边,目送着马车远走,凌怀宴迎着夜风擦擦汗珠。


    而后一头扎进后院湖泊许久。


    等感受着水压过来的窒息,他才缓缓浮出水面,派人去把周五叫过来。


    打量着周五魁梧的身躯,凌怀宴耳畔不经意间就浮现“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弱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一句话,他眼眸瞬间闪着火焰。


    从体型上来说,周五是魁梧是有力的。所以他压着人,就感觉自己强大了,自己报仇了。


    可……可许景行那话就像唐僧那个紧箍咒一样死死的锢在了他的脑海里,甚至也撕扯掉了他好不容易的尊严,他自欺欺人的尊严。


    周五只是他选中的傀儡而已。


    甚至他自己幻想过像周五这样的体格,不被人喊一句小白脸。


    周五浑然不知凌怀宴此刻在思忖人生,他迎着人落在自己身上从未见过的审视眼神,赶忙开口:“我……我一听张靖被锦衣卫叫喊过去,就十分积极,将您先前与我的零花钱都交给他打点用了,我……”


    话还没说完,他迎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问话,赶忙重复:“对,锦衣卫。”


    得到这笃定的回应,凌怀宴狠狠吸口气,“跟我连夜去海津,然后按着我说的办……”


    周五:“…………”


    虽然不是很懂,但周五听得有钱的保证,立马毫不犹豫应下。摆着苦主的委屈脸,直接去了海津府衙,见孟知府。


    “知府大人,不是我大老粗不懂规矩,可就连许景言都院试考上了。这一晃眼都快三年了吧?”周五将自己的刀往桌案上一拍,起身朝孟知府走去:“要不,今日您陪着我去看看那路修建如何?”


    “然后再一起去吃吃小鸡毒蘑菇汤?”


    孟知府看着带着杀气腾腾的周五,思忖着如何周旋,便又听得捕头急匆匆而来,凑他耳畔汇报:“有制作豆芽获益的百姓听到动静也来了。”


    孟知府定定看着周五:“周校尉,忽然问路,是有什么要是吗?比如三年的考核之期到了?”


    周五一听这话来气了:“你都他娘知道考核之期来了。光豆芽啊,这都让百姓多了一道菜,多了些收入。你办事怎么就拖拉,还得许景行他们想起来催催你,催催郑家?是得等许景行他们厉害了,镇国公来派你催催修路修了吗?”


    “哦,他们一被敲登闻鼓,一成为小三元被世家子盯着了,你们就睁一眼闭一只眼不修路了?”


    “连我都知道,许景行是顺天府小三元。顺天府所有参加院试的官吏选出来的小三元。现在就打小三元的脸,说难听些,赵阁老难道会为一个妾打自己嫡长女婿的脸?”


    温知府听得这话,气得脸都黑了。


    他也真不是因为郑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人看着局势慢慢修建。而是……


    思来想去片刻,温知府一咬牙一跺脚,低声:“周校尉莫动怒。本官也知道你是爽快之人,昔年都那般通情达理顾全大局。这事说来也有些缘由……”


    朝京城手点点,他声音更低了两分:“修路利民,是功绩,谁不想要?”


    “是有令来自上意。”


    “那个上?”周五见状,问道:“你们不怕许景言嘴巴巴啦啦的告状啊?他可是被皇上罚守皇陵过。那守皇陵可是肥差,搁军中说法那都是亲信了。”


    温知府不敢说。


    周五感觉自己拳头都要捏得咯咯作响了。


    文人,还是许景言他们好相处。


    哪怕他得罪了他们,这两也直白替要求。


    不像眼前这些人……


    “你们这德性,非逼得我进京告御状是不是?我这个苦主啊,被毒得肩不能提了,我……”


    见这个快跟熊一样魁梧的校尉要弱柳扶风,孟知府赶紧低声:“华阁老。”


    “谁?”


    “华阁老。就许景言许景行公审对三司那态度。”孟知府咬牙:“谁不知道修路是功绩?谁又能让这哥俩还没个官身,就先有个功绩?”


    “尤其是这哥俩会做人。修路这事对我们名声更好,我们也想要啊。可上边说户部会派银子,工部会考察,到时候会修建全府的府道,利全府的百姓。”


    “一县跟全府百姓相比,孰轻孰重?”


    周五瞠目:“不是……不是,这华阁老是三司吧?这户部工部都能插一手?”


    “你们文臣这个派系好团结啊。”


    孟知府脸一红。


    还有个官场小道消息他都没脸说——据说张家要给黎六韬一点教训。这黎六韬本来除却长平长公主和张家外毫无仪仗的。可若是这修路、培植豆芽、养蘑菇这些利民办妥了,这……这换句话说他发展出自己的小团体了。


    周五翻来覆去的就差拍桌子也问不出其他人,只能先撤退告诉凌怀宴。


    凌怀宴纳闷:“这朝中目前五个阁老,各有自己的管辖过的部门。这户部工部……”


    一个是浙东派系,一个就是张家书院派系务实立身根本。怎么跟华家的三司牵扯一起了?


    想不明白,留了些人手细细调查。凌怀宴自己鼓足勇气去十里村。


    还没到村口,就见乌压压的一大片人,个个神色激动举着孩童,还口呼:“沾沾喜气。”


    凌怀宴一愣,寻了个和善人询问。


    对方扯着嗓子,与有荣焉:“许家兄弟俩去国子监读书了。瞅,那悬挂在张家小院二楼上方的横幅。昨日津门团饼没抢到,今日还有送别歌学,我带孩子来学歌。”


    “学歌?”凌怀宴诧异着,顺着指点看向迎空飞扬的所谓横幅。


    就见上面大红横幅,端端正正一句话——半工半读,奋斗出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


    这话在蔚蓝的天空映衬下,又写在红布之上,格外的夺目吸引眼球。


    凌怀宴感受着自己内心流露出的震撼,还没想明白该什么形容,就听得远方传来一声又一声,有些鬼哭狼嚎架势,却又莫名让人亢奋温暖的话语:


    “当离别开出花


    它生长在悬崖


    在最高的山顶


    才听得见回答


    没什么好害怕


    孩子放心去飞吧


    在你的身后


    有个等你的家!”


    凌怀宴听得,不由得眼前浮现出自己记忆中穷苦却又让他安心的家。


    而与此同时,许景言仗着许景行特许,是飚出了演唱会的精力,又蹦又跳,歌唱这一首《离别开出花》。


    谢谢上辈子的家。


    谢谢家里给的底气,让他们能够在这个“异乡”奋斗。


    当然也是鄙夷一下现在原身的家。


    破事一堆堆的。


    害他连经典考研歌曲《一路生花》都不好唱给要考乡试的自己。


    乡试啊,搁后代应该算考博了。


    “谢谢来替我送行的叔叔婶婶们!谢谢你们,我许景言还有许景行定然会铭记今日,”许景言拿着自己自制的金箍棒小话筒,环视在场所有人,目光真挚无比:“别人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但就我们这年龄而言,那是四海之内皆叔父!”


    所有前来的人都骄傲的挺挺胸。


    “所以叔父婶娘们你们放心,我们作为哥哥,探查清楚这京城如何繁华后,回来带着弟弟妹妹们把咱们十里村把咱们平海镇也建设成繁华的城镇!”


    “来,咱们一起高呼团结一心,奋斗美好明天。然后有请西游弟弟妹妹们,一起给我们演唱《白龙马》,祝我们兄弟俩,也祝贺所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众人掌声雷动。


    张蕾儿一行人深呼吸一口气,齐齐列队上前,带着故事班众人开始唱:“白龙马……”


    被皇帝大清早拉过来看热闹的镇国公看着带着百姓一起亢奋欢呼的许景言,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武帝,问:“他只是去读个书,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武帝郑重的嗯了一声:“这绝对是朕儿子。”


    镇国公:“…………”


    “你想想啊,朕不爱这繁文缛节浩浩荡荡几十个人跟着。可瞅瞅那个台上蹦跶的,沉浸其中的……”武帝一脸骄傲:“天生帝王啊。这么多人乌压压的围着他,他没半点不适合。仿若天生就该如此万众瞩目的。”


    “不过,怎么不带人去京城,反而励志要回来啊?”


    “村长镇长在他心目中得是什么官啊?”


    【📢作者有话说】


    《离别开出花》引用。


    第153章


    ◎又怕其他人教了你日后万一得了太子少傅的名号◎


    依依惜别后, 许景言哑着嗓子,接过许景行递来的蜂蜜水杯,坐上求学的牛车。


    由张靖和牛大妞柳如蜜三人一同送学进京。


    眼看两辆牛车都要离开县城了, 凌怀宴吸口气,积极追赶上去。


    周五见状立马亦步亦趋跟着,握着张靖手里牛鞭:“我来,我来。有天大要紧事, 哥您受累护卫。”


    张靖回眸看眼许景行。见人颔首,他才把牛鞭给周五,低声:“稳着点。”


    “是是是。”周五接连应下。


    与此同时,凌怀宴抓紧机会,凑许景行耳畔低声诉说他连夜从孟知府以及海津府人脉嘴里打听到的事情。


    许景行扫了眼眼圈乌黑的凌怀宴, 笑笑:“算算两地的形成和时间, 你算得上昼夜不眠不休的来回奔波了?”


    “能为您二位办事, 是小人的荣幸。”哪怕在车上不好行礼,但凌怀宴还是弓着身作揖回应道。


    “也不急这一时。办事的前提, 得你这个人活着, 是吧?”许景行说完, 并不提自己对修路一事什么看法如何处理,话锋一转, 问:“有去京城的路引吗?”


    虽然不解,但凌怀宴还是迅速道:“有。小人是商贾,这路引向来准时去申请报备的。”


    “那你们补个觉,随我们去京城。”许景行道:“租赁房屋, 还有我们兄弟俩置办些行头, 都得要个办事的。你带带婶娘他们, 让她们也熟络熟络。”


    听得这话, 凌怀宴笑得都合不拢嘴,立马连声应下。


    许景言不解,但也没反对。冲凌怀宴和善笑笑后,就依旧抱着自己的蜂蜜水,吨吨吨补水。


    他这两天太兴奋了,嗓子冒烟了。


    一行人相顾无言,赶往京城。


    第二天下午伴随着落日余晖,历经了外城的检验,凌怀宴引着去投宿客栈:“这盛运客栈号称小魁星点斗,近些年出过二十来位进京赶考的进士老爷。”


    “是及其清贵之地!”


    听得这与有荣焉的介绍,跟随而来的牛大妞看着大堂内端坐的儒生们,扫过餐桌上那晦暗几乎土色的窝窝头以及一叠看着就干煸的小菜,心中一个激灵,小心翼翼看着许景行。


    这哥俩在他们老张家都没吃过这么……这么素的餐食。


    但见人没有开口,她硬生生把话憋回嗓子眼。


    没错过牛大妞的神色,凌怀宴急忙补充道:“这……这我也打听过的。非大比之年,这地因为住宿便宜,也吸引了不少滞留京城的落地举人居住。相比租赁样样需要自己动手,住客栈倒也更为方便,偶尔还能互相交流。也会有人来此周边看看有无才子资助一二。”


    “客栈还有其他餐食。”


    许景行毫不犹豫:“我们有数了,你去办住宿。起码要定三天。”


    凌怀宴应下,带着一行人的路引去登记办理。


    顺带喊来小二点餐。


    一行人吃完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许景言背着自己包裹,顺着指引去了上房。


    瞧着只有干净被褥的所谓上房,他都有些诧异。再听得隔壁传来嗡嗡嗡的背书声,俨然没点隔音效果,他就愈发不解了。


    等许景行入内后,许景言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开口问:“这看起来就像后世普通连锁酒店。你不是要收凌家当门客吗?他怎么不带我们住五星级的酒店?我记得凌怀宴不是挺会办事,先前毒蘑菇那个客栈他都提前订好。”


    “没听说这客栈出过进士老爷吗?”许景行耐心解释:“经济强势的省份都有商会,商会在京城会设有会馆。大部分举人进京赶考的话,都会在同乡的引荐亦或是本省的推荐下住进会馆之中。”


    “只有偏远穷困地区的举人,亦或是没有自己生存技能钱花完了,被逼住这郊区。”


    “郊区鱼龙混杂的,有这么一个出名的,专门照拂学子为主,瞅着像是不差钱大善人的客栈。很有可能不是寒门魁首这些权臣要做名声的慈善行业,要不就是某位夺嫡的产业。”


    作为商贾,许景行觉得自己这一声推测还挺合情合理的。商人是不会赔本做买卖的。日后他更是性情自己商人的敏锐度,猜测对了方向。只不过如今,他对着许景言还是做利于善良这一方面的揣测:“或者是皇帝的产业。”


    许景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至于凌怀宴把咱们带这里来,应该是琢磨咱们目前寒门子弟的身份。”许景言分析着:“寒门子弟住这穷苦寒门住的地方,容易让寒门群体接纳。”


    许景言听得感觉自己头都要疼了:“都是人精。”


    “对了,你说京城这个大官到底要干什么啊?就一条破路,要怎么修啊?豆芽最近都便宜了啊,百姓吃得起。快过冬了,老百姓都想吃豆芽学豆芽,想要新鲜的一口蔬菜。前天我做津门团饼感恩大回馈,还有叔叔阿姨们感谢我丰富了冬天的餐桌。”


    “不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许景行拉着许景言起来:“有空想不如洗漱休息。先把明天的事情办好。”


    见人眉眼间肃穆,许景言喊一声是,乖巧洗漱。


    听得隔壁嗡嗡的背书声睡觉,醒来。


    一夜伴随着书声,许景言感觉自己有了对照都聪明了不少,他昂首挺胸,有样学样背诵了一篇文章。


    许景行:“…………”


    许景言才不管某个人欲言又止的,等半空中飘荡着自己流畅的尾音,他立马精神抖擞吃饭去。


    吃完之后,许景言拿着手札本,跟在砍价大佬们身后,学习如何租房如何砍价。一天下来不知道走了多少万步,看了十八套四合院,最终敲定了离国子监还有三公里的一套院子。


    这院子后院挺大,还能安装梅花桩以及篮球架,习武。


    房间除却厨房,以及客厅书房一体化外,是少了些。但他们寒门子弟也能凑一凑,打宿舍床。


    安顿得下徒弟师弟们,也能给锦衣卫们留下一间办公房继续维持友好关系,还能空出一间房来让婶娘她们来京休息一人。至于张叔他们,他们自己说了,随便打地铺一宿都行。


    想着,许景言可怜巴巴的将租赁的房屋做好功能区分,然后进行大采购。


    锅瓦瓢盆、笔墨纸砚……


    又耗费了一天时间采购齐全,许景言累得趴下,满眼羡慕的看着打扫房屋的牛大妞和柳如蜜:“两位婶娘,你们休息一会吧。”


    “不累。”柳如蜜笑着,把被褥铺上:“这可是京城啊。光想想我家孩子有幸跟着你们以后来京城,我干上十天十夜都行。”


    牛大妞跟着点头,小心翼翼折叠好兄弟俩新采购的衣服:“我们以后回村都挺胸了。这……这京城的集市可繁华。等你们安顿好了,过年了我得厚颜来京城采购。”


    “我也要来!”


    许景言笑笑,干脆自己闭眼睡觉。


    反正他累了,不管了。


    隔壁,早已打扫干净的书房内,许景行默默的手覆盖在算盘上,挡住算出来的金额。


    毕竟只剩三文钱了。


    这家底,明天买一个白面馒头都买不起了。


    不对,要不是这个半道来的取款机,他们都得去赌坊凑住宿费了。


    浑然不知许景行一脸凝重是思忖钱,凌怀宴禀告着他这两日的进展,竭尽所能的显示自己的可取之处:“您先前命令,小人已经安排下去了。这太监也有些乡缘之分,直隶地区的河间府、保定府、三河县、香河县四县最多,甚至都形成了相较成熟的阉割门道。小人联系了些人,会挑选几个可靠的小太监,到时候送到碧云寺照顾同乡的老太监们。”


    “办事利索。”许景行压下穷苦之心,看着两眼乌黑,却不憔悴的凌怀宴,赞叹了一句:“不过这么快,你不怕打听之人有心设局吗?毕竟我们办事,还挺受朝中阁老们关注。”


    听得这特意落重音的阁老一词,凌怀宴弯腰笑着回答:“小人其他不敢保证,但打听之人的品性小人还是敢保证的。您也知道小人的来历,小人在京城青楼也认识了些兄弟姐妹。我们卑贱人,高雅的阁老们看不上。但其他不提,就您许小人有样学样的稳婆技艺,招些妇科大夫,便有兄弟姐妹们愿意说几句话。”


    “我们也是穷苦出生。这愿意送儿子进宫的,也是穷苦人。”


    “穷苦人之间好说话。”


    攫取着妇科的关键词,许景行看着眉眼间虽有卑谦,但眼底也闪烁着野心的凌怀宴,他笑笑:“行。我这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你这条线自己执行下去。另外,问你一件事,蘑菇研究如何了?”


    凌怀宴权衡一瞬,便决定老实的回答:“多谢景行先生,蘑菇研究不错,第一批培育出来的鲜香滑嫩,很受食客欢迎。只不过这到底有些矜贵,又第一次成功。从商业而言,没亏也没赚。但我能笃定第二批培育成功便会狠狠赚上一笔。”


    “你倒是诚实。办事果决又有执行力,还有当首富之心,很好。”许景行道:“咱们在商言商,我再给你两个赚钱的门道。”


    “其中一个很快,但另外一个很慢。我需要你把第一个赚来的钱投入到第二个行业中。好让两者相辅相成,助你十年后财源滚滚。你干不干?”


    迎着这话,凌怀宴都觉自己被财神爷垂怜了,立马弯腰:“干!您放心,小人绝对耐得住性子,图谋日后。”


    “痛快,附耳过来。”许景行说着,手摸了摸算盘。


    凌怀宴小心翼翼靠近。


    “自古以来女人和小孩的生意最好做。这女人生意,你倒是有了些人脉香火,接下来你……”许景行话语一滞,看惊骇的凌怀宴。


    凌怀宴惊恐:“您……您……您竟然要做这么晦气的玩意?”


    “怎么就晦气了?”许景行拍案:“女人月事,医书上那明确写的,白纸黑子写的清清楚楚。这怎么就晦气了?说难听些,这世人梦想传宗接代都得看这月事两个字!”


    凌怀宴看着眼前说得理直气壮,字正腔圆的许景行,唇畔张张合合半晌,脑子浮想万千,但最后所有的想法都化作了惊诧的一句话:“您……您……您真不像贵人也不像天才。”


    “不管我是什么人,但对百姓有利,也能带着你飞黄腾达不就够?”许景行眉头一挑,带着些霸气看着凌怀宴:“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就你这传闻,你没买过广南那边来的风月器物?”


    “这器物多少钱啊?你一个商人你被人宰,你亏不亏啊?”话语到最后,许景行还埋汰上。


    凌怀宴如遭雷击,结结巴巴:“您……您……您……您……”


    “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赚不了大钱了吧?你的认知还是在于老旧的尊卑贵贱。可咱们的认识应该是——”许景行屈指扣扣桌案:“为了生存在不违法的情况下任何靠自己讨生活的技艺都是尊贵的。”


    “也是因为这个理念,所以我不会鄙夷你也不会鄙夷青楼女子。”


    平日里这咚咚的声响算不得什么,可现如今凌怀宴听在耳里,就觉自己像是听见了战鼓声。一声声的,激得他内心喷涌而出无限的力量。这一股力量带着不可形容的魔力,让他的脊梁骨都一节一节的矗立起来,仿若城墙一样坚不可摧。


    带着激动的红晕,凌怀宴弯腰认错:“是……多谢先生您指点,是小人认知浅薄。可……可小人也实在愚蠢,这……这月事带怎么赚钱?我也听闻过,这穷苦人家好像都……都不用啊。像青楼也就是草木灰随便应付一二。那贵族女子如何不知道。可不管如何,贵族女子贴身衣物都有自家的绣坊。”


    “寒门官吏的妻女呢?她们用草木灰,就有失身份了。可贵族使用的材质,她们手里没钱跟不起。这群人便是你月事带的精准顾客。”许景行道:“我看过的书籍若是没有错的话,这古人……”


    按着额头的青筋,许景行目光幽幽看着算盘。


    希冀赚钱的迫切动力能够逼得他想起来。想起来热搜上有关卫生巾的种种。


    说来他能关注热搜,也是因为许景言这个熊玩意中二义气发表这种敏感话题,一副为姐妹们撑腰的英雄架势。


    他怎么办呢?


    只能让职业经理人关注关注这个跟他们许家毫无关联的企业利润如何,好收购!


    “这哪本医书上来着,说基本上都是母女相传,传制作的技艺和手法。但万变不离其宗,草木灰因植物燃烧后的灰烬,因有吸水、祛湿、杀菌的作用,是最廉价也是最好用的材料。但制作的款式,就跟做衣服一样,这不合身就不好用,甚至还漏……”


    凌怀宴竭力让自己跟上这个思路:“那……那我们就算做出不漏的,也没法宣传啊。”


    “你不是那么多兄弟姐妹吗?”许景行本来也真没想这个赚钱渠道,但凌怀宴自己提及了,他就忍不住详细展开:“青楼传。”


    “丫鬟群体中传一传。然后再设计个花纹款式的,针对这些新晋身的官吏家眷。说难听些,糟糠之妻之所以不下堂,除却某些男人有良心外,更多是这个男人只是凑巧高中,本身相比较官吏而言,没其他本事。所以他们手里的钱应该也没多少,为了颜面为了重重原因,肯定最先牺牲的便是家中女子。”


    “他们肯定不会关心女子月事如何处理等等,不会在意她们舒不舒服。”


    “他们不在意,你这个名声在外的断袖在意,关心爱护给一点温暖,她们自然也会花几个铜板买你的货。哪怕不买,你关心他们。以后跟家眷们聊聊天,多套些寒门子弟想法,对我们也有利。”


    许景行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凌怀宴,懂了吗?这京城势力分布各种交叠,对我们来说,与其抢夺不如开创。”


    被点名道姓的凌怀宴双眸带着佩服,点点头:“懂。”


    “懂了为什么您二位能够一路县丞到黎大人甚至沈将军都欣赏有加。”


    “懂就好。你自己详细想想罗列一分商业契约书,到时候交给我一笔润笔费。记住我这润笔费可是要交税的。明目罗列的好看些。”许景行看着凌怀宴眉眼恍然大悟,满意着开口:“当然这月事带一事需要慢慢探索需要钱。因此蛋挞这个就来钱快。但来钱快我也有个要求,你利用镇国公门客的身份,把蛋挞还有牛乳送进国子监……”


    凌怀宴听完之后,问的结巴:“景行先生,这蛋挞有这么神奇,能让人人趋之若鹜,还限量销售?”


    许景行见凌怀宴听完自己的商业计划后,还知道问这个蛋挞如何,愈发满意。于是起身:“跟我去镇国公府。”


    说完,他昂头:“有镇国公府的吗?你们家有牛乳吧?”


    凌怀宴吓得捂着嘴,克制住自己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愣愣的看着许景行。


    接下来他只觉自己所见识的一切都跟虚幻一样,美得他都不敢信。尤其是伴随着鸡鸣声,他嗅到了浓郁扑鼻的奶香气。


    “吃啊。等着你吃完给方子钱!”许景行瞧着傻愣的凌怀宴,催促着,边将新出炉的蛋挞放入食盒中:“你们别小气,多给两个食盒,我好让婶娘他们带回去给我徒弟师弟。”


    凌怀宴闻言,带着些郑重又看了眼分到自己手里的蛋挞。


    这蛋挞在厨房明亮的烛光照耀下,格外的金灿灿,耀眼的让人都想得到黄金。光看着,就让人心情大好。商贾们看了定会喜欢,普通百姓们没准也会咬牙买一个,大过年的图个好兆头。


    更厉害的是这金闪闪蛋挞面周边是翻卷的酥皮,一层叠加一层。瞧着就仿若手艺精湛的工匠制作的簪花,花瓣多多盛开,明亮又大气。贵妇们见了,定然会喜欢。


    外形就好看了,这味道……


    凌怀宴嗅着极其霸道的奶香气息,带着谨慎张开嘴。


    而后,他整个人眼神都亮了。


    许景行见状遗憾没有照相机,否则眼前这一幕活脱脱不用P图的海报。


    好看的人带货,真是一绝!


    感慨着,许景行见人没了拘束,仿若沉浸在蛋挞美味中,接连三声好吃,笑了笑:“限量销售,懂吗?”


    凌怀宴颔首:“您放心,半月内小人会在京城开好店。”


    “润笔费。”许景行干脆伸手:“一千两吧。这钱有吧?不会让你接下来资金周转不开吧?”


    凌怀宴立马掏出钱,“有,小人这回出门带了不少。这……这要不多一些?若是按着您的布局,定然能够风靡全京城。”


    许景行看了眼银票的厚度,低声:“你不是小小商贾吗?没把自己全部家底带出来装阔吧?”


    “咱说真心话啊,不打肿脸充胖子。”


    “您放心,那……那斗胆说国公爷那是大周的国公爷,斗胆换成商界,那也是大周商贾前三的存在。他们的眼中,能被他们记住的自然也是皇商,是一省的首富。”凌怀宴见人眼中的担忧,只觉自己内心都暖暖的,恨不得把家底都交代的一干二净。就连说话也流畅了两分:“但小人好歹也奋斗了几十年,也有商船出海了。一年上了孝敬后,还有两三万的利润在。”


    “那给我三千两。”许景行毫不犹豫道:“我给你签个方子。”


    “多谢。”


    微服的武帝瞧着不远处两人这钱权交易的场面,拉着还琢磨吃蛋挞的镇国公到角落,低声:“这许景行真把一万两都给姓朱的?”


    “问锦衣卫啊。我又没盯着他们。”


    “不想看密报。一看朕就得琢磨这人咋那么聪明。”武帝幽怨的望天:“祖宗在天之灵,都不知道保佑保佑自家子孙聪明伶俐。”


    镇国公直接将蛋挞往人嘴里一塞:“都还没查清,就矫情上了。”


    武帝气愤的一口咬大半个:“气死朕了,朕今天也不上朝!”


    ***


    辞别能不上朝就不上朝的皇帝,许景行左手右手都拎着食盒,怀里揣着银票,难得哼着歌赶回租赁的三里墩胡同四十六号。


    “婶娘你们尝尝,刚出锅的蛋挞。”许景行打开食盒介绍道。


    正背书的许景言双眸都亮了,直接撒腿狂奔过来看着展露在自己眼前的,跟后世除却锡纸托,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蛋挞,“你你你你……”


    “大厨很厉害。”许景行轻描淡写介绍:“一夜就研究出来了。我让凌怀宴他们来京卖,也给咱们赚个生活费。”


    许景言点点头,将蛋挞一个个送到众人面前后,自己就迫不及待拿起了一个。等舌尖感受到熟悉的外酥里嫩,香甜细腻,他惬意的哼了哼:“幸福了!”


    多少年了,终于能吃上一口蛋挞了。


    呜呜呜呜。


    从前不懂珍惜啊。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本想将自己手中的蛋挞递过去,但迎着许景行横扫过来的告诫眼神,再看看还没拆盒的整整三大食盒,都带着些感恩自己小口小口吃着。


    “好吃,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甜食?比猪蹄都好吃。”


    “可不就是,这……这里面似乎还有些液,那软滑的,感觉比蜂蜜水还好喝。俺张三一辈子就觉蜂蜜水,能喝蜂蜜水当水,那就是富贵了。没想到这富贵人家还有这做派啊。”


    “…………”


    听得这声声带着真挚感动的话语,许景行笑笑,许景言也与有荣焉着。吃完后,兄弟俩也压下不舍之情,将一行人送出城门:“咱们分别是为了更好的团聚。”


    众人齐齐点头,笑着挥挥手。


    直等牛车再也看不见了,许景言才凑到许景行身边询问。


    许景行言简意赅诉说了自己让凌怀宴接下来要干的事情。


    许景言佩服点赞,而后拍胸保证:“放心,我会好好读书,天天向上的!”


    “好。咱们回去刷个题。明天去国子监报道。”许景行笑着回应道,眼角余光扫过人群中某些过份在他们身上驻足的视线。


    许景言热血豪迈着回应。


    瞧着哥俩有说有笑励志好好学习,混迹人群中的各家心腹仆从是纷纷回去禀告。到了晚上,几乎京城有名有姓的家族都暗暗开个会,召集自家在国子监的弟子亦或是任教的夫子,千叮咛万嘱咐。


    最后都化作了一句话:“在未彻查清楚之前,敬而远之都行,千万莫要被人当做枪杆使了!”


    赵阁老叮嘱的尤为谨慎,甚至还有些毫不留情的残酷:“你们可不是独苗苗,拥有丹书铁券的护国公。锦衣卫打死你们打死蝼蚁一样轻松。”


    “本家主言尽于此,敢无知惹事,我儿子孙子少一个也行!”


    “那……”有人不忿:“那若是他们哥俩惹事呢?”


    “许景言打你左脸,你右脸也伸过去给他打!”赵阁老毫不客气着:“至于许景行惹事会让你抓得到把柄?抓的到,他能成为顺天府小三元?海津府试到底什么猫腻,你们这些人不懂吗?”


    “也得亏在海津府试,咱们赵家试探了及时收手了。否则张域那王八蛋撺掇那姓孙的敲登闻鼓,恐怕就是点名道姓状告我们赵家左右科考了!”


    赵阁老的子孙们听得这带着冷厉杀气的话语,面色凝重,最后齐齐开口表示谨遵家主的命令,定会小心行事。


    “还有去护国公府也走一趟,让护国公这一月能够请病假就请病假。省得有人又拿他当靶子去试探许家兄弟俩。”赵阁老一想起自己这个矜贵的外孙,就觉脑仁疼的要命:“告诉老太君,千万千万别让他再跟文嘉公后人那个二房还是三房的子弟来往。”


    “祖父,孙儿斗胆,这张戈算勋贵……”


    “落魄了又才华有限,想往上爬就要踩着人的肩膀。”作为落魄过的世家子弟,赵阁老表示自己还是懂某些走偏了的世家心思。他迎着自己目前嫡长孙的困惑,耐心的解释道:“像咱们赵家算是运道好,想要崛起赶上了乱世。可某些人没有这份好运道,为了恢复祖宗荣光,甚至还妄想从前朝余孽中获得爵位。”


    “眼下牵涉到血案,甚至许景言的身世真如猜测那般,那还牵涉到夺嫡了。”


    “所以咱们能谨慎就谨慎。你说的那个张戈我若是没记错,也是那些投降家族女眷生的子弟。”


    赵子珂点点头:“多谢祖父,孙儿明白了。”


    “明白还得行动……”赵阁老苦口婆心又道一遍:“你们可千万别像护国公给我直接招呼不打就跑津门去。”


    本来首辅阁老这个烫手山芋,他完全可以不接的。完全可以带着赵家下一代缓慢蛰伏,稳打稳扎的进步。


    可偏偏有个风风火火的外孙!


    埋汰着,赵阁老听得心腹管家来报大女婿求见,只觉自己脑仁愈发疼了。挥挥手让子弟离开,他看向匆匆前来的女婿,直接问什么事。


    “海津那边来报,许家兄弟两让苦主周校尉问路的事情了。郑家来求个主意。”顺天府尹低声将自己听到的话重复一遍。


    赵阁老两手都抵着额头青筋:“我们还不够态度明确替许家哥俩说话?还得要怎么明确?哦,替他们开口说互保之人没罪,说朱县丞这些人没失察?”


    说着赵阁老咬牙:“哪怕捅出去了,这海津府试他有证据吗?”


    “这兔崽子怎么敢用死来威胁?”


    “您莫生气。他这般言之凿凿,小婿斗胆是不是因为身世锦衣卫那边调查有眉目?”顺天府尹小心翼翼的端茶递给赵阁老。


    “身世身世,早知道当年老夫也插一手了。”赵阁老一听这话,便觉自己心里燃烧着后悔的火焰。


    他当初是直隶总督。


    收到消息后,直接毫不犹豫关闭了所有城门,甚至切断了直隶周边所有进出通道。等待帝王昭令。


    但那个时候他若是积极毛遂自荐,是可以抢到主查的权利的。


    毕竟除却女婿战死外,他的嫡长孙也早亡了。


    可那个时候他碍于北疆那边某些人通敌叛国是打着“官逼民反”的旗号——他下令建大堤坝,将某些不服迁移的人直接弄成了军户。因此就退了一步。


    没想到现在棘手了。


    赵阁老气闷着,直接端起茶盏咕咚一口干。喝完之后,他低声问:“这件事你盯紧些。因许家兄弟俩在公审时候表现,华阁老要给兄弟俩一点教训,我理解。我也想给他们教训,让他们明白就算天生才智,也得尊老。”


    “可现如今皇上当众说了许景言的身世有异样。那再给兄弟俩一点教训就没有意义了。甚至让路修建好,这豆芽还有蘑菇发展好,让百姓没有良田也能获得收益。传出去,那些口口声声忠肝义胆,鄙夷咱们政客墙头草的人,该直接笑开怀。”


    “毕竟要真是皇子,那就是最正统的继承人。”


    “所以华阁老要是不及时纠正,那说明人心野了。”赵阁老拉长了音调:“你坐稳了顺天府尹的位置。老夫敢断定,血案这事没准能折一个尚书下来。你到时候就能上。”


    “那小婿要不要去国子监看看没有参加院试庆功宴的哥俩?”顺天府尹压住心中的对官位的窃喜,咨询:“这许景行话说的很明确了,要态度鲜明的支持。不然我这个顺天府尹他就要弄下来。”


    赵阁老:“你一个地方府衙,去礼部的国子监耀武扬威,你把礼部置于何地?”


    “真不放心,你作为下辖海津府平海镇十里村的地方父母官,刊印一下子民读书的经验。就把皇上都吸引去了那个免费授课的内容刊印出来。赠送给顺天府内的府学县学,以及私塾。”


    “封面画上大哥制作煎饼,供弟弟读书的手推车。”


    “记住,别重点落在许景行这个天才上,更别提相依为命,重点必须是大哥供弟弟读书。”


    “强调单方面供,是哥哥长兄如父,单方面对弟弟的付出。”


    “许景行要是背叛许景言,就是不孝。”


    “这么说,懂了吗?”


    顺天府尹看着说的振振有词的首辅阁老,恍然大悟点点头,明白自己跟首辅差距在哪里了。


    就在顺天府尹发自肺腑自我反省时,华阁老收到线报后面色沉沉:“若不是这商贾出现,我倒是忘记了,这许家兄弟俩还次次能耐,借力打力,扭转乾坤,化敌为友。”


    凌家,被许家用蘑菇收服了;


    郑家,一心想要修路弥补名声;


    孟知府也为许家提供的豆芽蘑菇欣喜若狂;


    甚至顺天府尹,碍于这个山东移民代表的文教,也老老实实的。


    眼下身世,若是许家兄弟俩真查出来,那……


    华阁老目光缓缓移动,望向东方,眼眸微微一眯。


    论查案方向,他翻来覆去查证过无数遍,就算兵部按着查番邦钉子来查,也不敢说他有错处。


    可他终究当年有过鬼使神差的过往。


    导致他现如今夜不能寐。


    更听不得孩童凄厉的呼喊声。


    眼下许景言许景行这兄弟俩又住在他家的东边。


    仿若专门来提醒他,提醒他眼下这个华家如何发家的。


    压根没想到光上个学都有那么多人暗中关注着,许景言一大清早就换上新置办的行头,从上倒下一身优雅的儒袍。


    绣着竹子的,一看就很君子范。


    许景行也换了一声青色的儒袍。


    两人拿好报名所需的路引文书后,前去国子监报道。


    一炷香之后,兄弟两看着站在国子监大门朝他们挥手的章术,微笑上前行礼。


    章术笑着拍了一下许景言肩膀:“虽然你们是帝王特许,但到底现在身世疑云众说纷纭的。故此我娘派我来接你们,顺带给你们介绍介绍国子监。”


    “您介绍国子监?”许景言有些诧异,打量了一眼岁月留下些痕迹的长平侯爷:“您好像?”


    “在国子监混日子,好歹还能父慈子孝。回家我爹教我读书,我能把他气到一脚踏进棺材里。”章术勾着许景言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掏心状:“大侄子你以后就懂了。”


    许景言嫌弃的挥开章术肩膀:“长平侯爷慎言,学生不敢当。”


    “矫情。皇兄能这么放话,肯定有些证据在手了。你当我大侄子早晚的事情。”章术道:“来来来,咱们进去。我也打听过了,鉴于你们兄弟俩的院试成绩,没在一个堂。这消息传开了。”


    “许景行在才子云集的崇志堂第十一斋。虽然第十一斋差了些,但到底每季考核后还可以往前升。”


    “当然不好好学习也会降的,甚至还会跌出崇志堂。”


    说着,章术都有些同情的看着许景行:“有些考核的压力在。”


    许景行笑笑,“放心,我只会朝第一进攻。”


    这介绍听起来,就跟后世尖子班的模式。


    许景言也这般感慨,边问:“我在哪一堂啊?”


    作为插班生,不考试就分班这点,跟后世不一样。


    章术笑脸一僵,脑袋左右转了一圈,低声:“我老娘逼着我大清早来接你们。也是因为她消息灵通,收到了你们的分堂消息。”


    见人这般紧张兮兮,许景言小声:“这国子监还有能买读进来监生。我们没什么特殊吧?”


    他们也打听过的,国子监学生来源广泛。按着《大周律》规定,国子监有贡、有监。


    贡生有六种,分岁贡、恩贡、拔贡、优贡、副贡、例贡。


    监生有四种,为恩监、荫监、优监、例监。


    按着后世的划分,这贡生,不管什么种类,都算上正取生。


    监生,就是五花八门的各种走后门的。


    像他和许景行,属于走后门中最高级的一种恩监——皇帝恩赐入监。


    “本来是没什么特殊的。但谁叫人人会想啊。”章术思忖一瞬,决定坦诚相告:“国子监的夫子不敢教你,又怕其他人教了你日后万一得了太子少傅的名号。”


    许景言忍不住翻白眼:“…………可真能想。”


    “但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把你踢到我这一学堂来了。你黎叔父他岳父——”章术强调着身份关系,观察着哥俩的表情,惨兮兮:“这倒霉的礼部侍郎,也就是我二叔知道这消息后,大清早来公主府哭丧。”


    “有这么严重吗?”许景言震惊。


    许景行闻言,倒是明白章术先前瞅什么人了——害怕微服的皇帝直接杀进国子监问个轻清楚。


    腹诽着,许景行开口:“学生斗胆,恐怕您的同窗基本上跟您差不多?”


    “比我差多了。”章术闻言不满了:“我可是勋贵皇亲中唯一的秀才公。”


    许景行眼皮一跳:“学生忽然想起来好像是您父亲章大学士督促您获得秀才功名?”


    “对啊。”章术一听这话,急得拍许景言肩膀:“所以你可千万别喊啊,听我跟你分析。我们学堂我们这一间就四个学生。”


    “我,护国公,万贵妃名义上的侄子苗疆下一任族长苗慕京,陈阁老的孙子陈定礼跟三公主定下娃娃亲的驸马爷。”


    许景言:“然后呢?你先前好像在津门呆了好长时间啊,看不出学生模样来。”


    章术缩着脖颈,环顾四周,小声:“我们这四个学生,我翘课;小苗玩蛊虫翘课,呆太医院比国子监时间长;小陈越长越轴去玉皇观学习当道长去了。护国公你知道的,这傻子先前呆国子监交不三不四的朋友,被老太君拽走了。”


    “所以我们这一堂今年压根就没有安排夫子授课。”


    许景言瞪眼。


    许景行也回眸,不敢信的看着章术:“这……安排得出来?国子监祭酒大人嫌自己命长吗?”


    “但是我们这一堂全国子监最金贵的学生。”章术拍拍自己圆润的肚子,傲然开口:“最金贵的。别看小陈他祖父,万年老二不显眼。可陈阁老是个郡马爷;小陈他娘是山东孔家衍圣公二女儿。”


    “因此我们这四个,真金贵。”


    “所以我应该感到荣幸能加入你们?”许景言嘴角抽搐:“是这个意思吧?”


    四个政治吉祥物,加上他,凑个五福临门吗?


    “对。学习的事情,我给你想办法,我把我爹弄过来给你开个小灶。但是我……”章术挠挠头:“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这国子监也有国子监的一点门道。他们虽然畏惧帝王威严,会给你换学斋。可若是不真心诚意教导你,那岂不是耽搁你时间?”


    “你争口气,按着国子监的季度考核的规矩,你自己可以考进其他斋。”


    章术道:“你现在在我们学斋,我去把那几个同窗提溜回来。一个苗疆族长,云贵区的老大,一个文臣牵着皇亲。护国公就更别提了,这崽子,你们按着祖辈关系论,那都是兄弟,以后你铁杆。”


    许景言看许景行。


    许景行望天:“你自己决定。”


    许景言见状,扭头看看一脸焦虑的章术,又看看一脸淡然的许景言,权衡一瞬,开口问:“作为插班生,不蒸馒头争口气,我要炸了国子监!”


    两个人齐齐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敢给我下马威?”


    第154章


    ◎有贡生嘲讽,还有世家子傲气的掀了煎饼摊!◎


    “我知道, 国子监坐北朝南按“左庙右学”之制建设而成!”


    撂下要炸国子监狠话的许景言迈着八字步昂首跨入国子监大门,字正腔圆介绍:“总占地两万亩。主要建筑集中在中轴线,也就是咱们这大门迈入, 一眼眺望过去能够看得见的集贤门、太学门、琉璃牌坊、辟雍、彝伦堂和敬一亭!”


    说罢,许景言眺望着。


    眺望着跟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国子监5A级旅游区。


    想当年,他还在国子监拍摄过综艺来着。


    现在一不留神都被保送进最高学府了!


    在国子监呆了快二十年的章术听得人这如数家珍的介绍,扭头看向沉默跟随的许景行, 低声问:“看在咱们也这么熟的份上。你交一句底,你哥不会真想炸国子监?这打听的够清楚。”


    锦衣卫纵然会介绍,最多也就是交代一下几个官吏和夫子的性情吧?


    难道是按着抄家的步骤交代国子监?


    许景行谦逊极了:“两万亩地呢,我哥炸不了。我哥疑似他爹可能行。”


    章术:“…………”


    章术想想自己公主娘的殷勤叮嘱,急急忙忙拽着许景行到许景言身边, 铿锵有力介绍:“国子监自开国初在开国文嘉公的主持下, 一直是秉承经世务实之理念教导学生。严立课程, 奖诱备至。眼下也算得上“师徒济济,皆奋自镞砺, 研求实学”, 成为盛世文教的璀璨征兆。”


    一字字强调后, 章术低声:“小子,你悠着点啊。八方台诗会, 你已经在大放异彩了。这国子监要是在出点事,文人笔杆子真要骂死你的。”


    “你心里有气,也要循序渐进,慢慢来。”


    听到最后带着浓浓担忧的话语, 许景言静静听着四面八方的书声, 心平气和着开口:“您放心我有数。我也只是先礼后兵而已。我告诉所有人我的态度, 这些人自己分寸要是把握不好, 我今天不炸明天炸!”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接下来他没准都得时时刻刻担心,担心国子监炸了。章术抑郁的吁口气,“别嗷嗷了,我先带你们去敬一亭见国子监祭酒他们。担心你炸不炸的事情也要他们先提心吊胆。反正你还没弱冠,大不了你炸了我娘跑出来说你还是个孩子!”


    还是个孩子的许景言听得这话语中浓浓的有娘撑腰,当即从怀里掏出手札本。


    原来他不想掏的,但为了放出去的狠话还是炸楼版的学校地图。


    标明“行政楼”尤其是重点标注校长“祭酒”办公室,副校长“司业”办公室,好重点关注。


    对了,还得画一个奥特曼小怪兽炸楼的经典表情包。


    瞥着许景言写写画画,那圈圈叉叉标注的,都有些像是军中兵防图的架势,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外人都看不懂。


    揣测着,章术介绍人情世故都详细了两分:“国子监祭酒是现任文嘉公张守正。这张守正人如其名,也就守业可以。他本分忠厚提拔爱惜人才,不会在意党派这些。因此他做祭酒,朝臣也都信服,皇上也放心。”


    “但他才学有限。”


    “所以专门管教学这一块的是司业柳卿。”


    许景行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认真听着,还踢了一块碎石,免得专心画作的许景言绊倒。


    瞧着这兄弟俩配合默契的,章术叹口气,边走边继续道:“柳卿这人吧,我不太喜欢。他不像我那妹夫也不像你到底有人味,他就是个恃才傲物鄙夷所有人的天才,自比诸葛亮的,想要当谋士。”


    “从给你们兄弟俩安排学斋你们自己也能感受出来。明面上是不会让任何人抓住把柄的。”章术带着自己的个人情绪,介绍着。


    许景行颔首:“我来之前拜读过他的文章。”


    很博学也很冷血。


    万物为蝼蚁,只求自己功成。


    相比赵阁老这种为了家族蔓延的政客而言,柳卿就是个疯子。恨不得柳家十八代青烟都冒他身上,这大周文运都家在他身上。


    许景言听这番介绍,也想起来自己被迫背过的大佬们的政治想法。当即眉头一拧,有些不解:“这样的傲气,就不怕国子监的学生学了去吗?”


    “国子监也有像我这样的权贵子弟啊。还有些番邦贵族子弟来此学习。其他人来教,分个乱七八糟的派系,那就夫子没心思教书学生没心思教书了。这柳卿分的简单就两类——”一提及这分类,章术还是佩服的,“读书的,不读书的。”


    “每季度一考核,年终一大考,监生若是考核太差了,不管是公主子还是国公勋贵子弟都会被赶出国子监。因此来国子监的监生,那都是家里有求学之心才送过来的。有他这样的性情坐镇,国子监求学的风气还是很不错的。”


    “只不过柳卿自己的官途不太顺,所以这两年就有些怀才不遇的那种执拗调调,我就不喜欢他了。要不然我之前挺喜欢的他的。”


    “护国公——”许景言没忍住诧异,着重强调:“史磊考核能过?”


    “他还有赵家私塾加课!”瞧着许景言这小眼神都带着些轻视,章术不虞,抬手拍了一下许景言脑门:“你这兔崽子。别不信。史磊看着是傻愣了些,但那是被保护太好。从皇上到皇亲武勋,外加文臣那边有他亲外祖父护着这独苗苗,他自打那啥后就没受过苦。所以傻。但读书他读的。琴棋书画也会一点。”


    “在勋贵年轻一辈里,算拿得出手的文人。”


    许景言捂着额头,偷瞄看许景行。


    许景行淡然,张口无声着怼一句:“想想你自己。”


    现代的商业富二代,也被家人变着法的催促读书,要有最基本的学历。这古代顶尖官三代,哪能真不读书?


    “那是他遭受社会毒打少了。”许景言无声回怼一句后,昂首挺胸:“叔,把护国公叫回来一起读书啊。这科举又没规定爵爷不能考试。”


    “让他参加参加科考,遭受遭受落地的毒打,也享受高中的成就感,好长长阅历。”


    “一大男人总不能靠着长辈恩情一辈子,得自强自立,是不?”


    最后一句,许景言拉长了音调,还昂头看了看屋檐。十分希冀自己这般恳求,能够传递到某些人的耳朵里。


    拿着千目镜瞅的武帝气得翻白眼:“这崽子自己都还没稳当,就想着磊儿了?”


    “能理解。毕竟当初读书都要带动全村一起读。”镇国公道:“要不让磊儿跟着考考?”


    “朕倒是想。但文臣那边没准直接跳脚了。这磊儿到底是正儿八经,以国为号的国公。考砸了,国丢脸啊。”


    “您这话说的,那谁若是身世明了,那院试二百五的名次,你丢脸?万一他乡试没考上?谁丢脸?”镇国公追问着。


    武帝:“…………”


    武帝青着脸:“不想这些烦心事了。今天送孩子上学呢。你说说咱们从前多乖啊。哪敢像这个这么淘气,竟敢放狠话炸国子监。”


    “你说他要是真炸了国子监,怎么办啊?”说着,武帝还忧愁上了:“一对比,朕当年太老实了。”


    镇国公听得这情绪饱满,内容极其厚颜无耻的话,沉默的后退了好几步。


    楚统领也慢慢挪了挪脚步。


    他就算忠心耿耿,但主子有些念头真的是太……太淘了。


    瞪了眼两人,武帝熟门熟路飞檐走壁悄然跟上孩子上学的步伐,免得自家乖崽子被人欺负了。


    压根不知自己在武帝心目中评价如此之高,是乖孩子。许景言此刻双眸炯炯的看着章术。


    章术指着前方的壁石,恨不得手持戒尺介绍:“这就是国子监的监规!”


    “监规的负责人监丞林重桓,那是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不管什么身家背景,只要违规,他就敢一鞭子抽下去。绳愆厅的凳子都染红了。”


    许景言表示懂。


    教导主任都是这个款。


    许景行看着《监规》对比着自己问锦衣卫要到的资料,边确认着:“那你们还能翘课?”


    章术听得这意味深长,似乎还带着嘲讽的话,清清嗓子:“辟雍东西六堂,东侧从南到北,按着考核进入崇志堂、诚心堂和率性堂,每堂十一间也是依次按着成绩排序。”


    “这里面都是贡生。”


    “西侧自南而北为广业堂、正义堂、修道堂,是专供监生学习的场所,包括教导番邦慕教而来的贵族。”


    章术落重了音:“这监规立东侧为主,所以主要就是管教贡生的。”


    “我们监生有时候有些豁免的权利。当然,我们也不会留下明面上的把柄。诸如护国公今日休假了,名义就是伺疾。史家拿了太医院出的脉案,这先生不给假,那就是逼着国公爷不孝啊!”


    许景行笑笑。


    许景言跟着笑。


    这一边公立教育,一边贵族私立教育。那把本该进贵族私立教育的恩监许景行弄到贡生堆里去,是想干什么?


    琢磨着,许景言也问了出来。


    章术翻白眼:“我要是知道这帮人什么想法,我能被我娘丢过来啊。我娘也怕这帮人琢磨乱七八糟有的没的,所以派我一大清早连饭都还没吃就来门口蹲守你们。”


    “她老人家说见招拆招,反正许景行这小天才才华肯定没问题。这自身才华没问题,那需要担心什么?”


    “文人堆里就算打起来,也伤不了皮肉。”


    听得章术话语中还带着对小天才的信赖,许景言小心翼翼的偷瞄眼许景行。


    许景行从容不迫:“公主殿下说得对,我一个天才还怕读书?”


    焦虑的恨不得嗷嗷叫两嗓子的许景言听闻这话,再看着理直气壮,仿若胸有成竹,真是个天才的许景行,呆呆的眨眨眼。


    许景行一个告诫的眼神。


    反正他信了,他许景行就是个天才!


    实在不行,比数理化呗。


    许景言:“…………”


    许景言在心里反复默念,给自己加油鼓劲。


    反正许景行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信了。


    与有荣焉自信着,许景言顺着章术带领,去往办公厢房。刚进院落垂花门,他就见听得脚步声,一抬眸便见一个笑呵呵的大胖子带着人迎了出来。左侧还跟着个明显傲气的人。


    以及还有些官袍在身的人。


    这待遇——


    许景言矜持的挺直脊背。


    这狐假虎威不威一下,也对不起校长副校长来迎接。


    再说了,就这待遇,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被许景言暗叹大胖子的张守正一见许景言淡然的模样,脚步都愈发快了两分。等一靠近,他清晰的看见许景言的容颜,身形一僵,没忍住叹一句像。


    太像了。


    消息传出来后,他就回想自己幼年参加过的皇后沈宁美的满月宴。


    回想自己记忆中的凌夫人模样。


    眼下一看,他感觉自己被岁月冲淡的记忆都渐渐的鲜活起来了。记得满月的点点滴滴,记得老一辈们的和睦。


    压下自己辜负老一辈期许的无奈,张守正赶忙冲许景言弯腰。


    这一弯,所有人神色一僵。


    许景行拽了一下许景言衣摆,而后弯腰行礼。


    与此同时章术伸手拽住张守正:“文嘉侯,你给本侯行这么大礼,若是让我娘知道,都要骂我无礼不尊长辈了。”


    虽然有万千揣测,但名分上目前可是天差地别,许景言一个区区小秀才搁平常都见不到国子监祭酒的面,更别提张守正身上还有祖传爵位。


    柳卿不屑的嗤笑一声。


    这一声在寂静中还挺响亮。


    许景言飞快抬眸看了眼据说恃才傲物的副校长。见人眼里不带遮掩的敷衍不耐,他都觉章术形容程度用轻了。


    点评着,他鞠躬行礼,字正腔圆:“学生拜见文嘉侯。”


    按着公侯伯子男降级,这二代文嘉公继承人降级继爵,那是真真说明没啥于国的建树了。否则像史磊他爹,还能荫庇给儿子国公爵。


    但不管如何,这张守正还是手持“大周上市集团原始股份”,跟他许景言这影影绰绰的身份,属于同类。


    同类怜同类!


    “免礼免礼,两位贤侄免礼。”张守正有些拘谨着开口,想要伸手搀扶一二,又怕自己太过热情。


    柳卿言简意赅:“两位是帝王金口恩赐入监,我等也奉命招待一二。但长平侯你既与他们相熟,就由你带着他们去各自的学斋。”


    章术听得这连客套寒暄都没有的话语,眉头紧拧:“在国子监之内,学生也只是学生而已。学生章术斗胆,虽皇兄恩赐两人入监,但以两人的资质,也该能参加入东贡的入门考核吧?要不让他们参加考核,再决定去哪一学斋?”


    虽入国子监有贡生监生的区别,但进入了之后考核成绩却是可以作为升堂依据。也有不少监生刻苦读书靠着成绩,去东贡院。


    只有他们这一斋,是情况特殊。


    小陈是天资聪慧,自己读太多读到矫情了要展望星空。护国公和他家里都有专门的夫子教导,小苗更是直接术业有专攻。


    章术这话说的这般直白,就差直接问为什么不给安排夫子了。张守正唯恐柳卿过于桀骜不屑解释,到时候让人误会了去。


    柳卿见张守正要开口,横扫众人凉凉道:“离明年开春也就两月了,现在考核以许景言院试的二百五的成绩跟得上吗?倒不如等明年开春新生入学,在一同考核分学斋。说难听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


    视线停留在许景言身上,他眼神带着不屑:“这前提也是木优秀。”


    许景言气得手慢慢捏紧成拳,背在身后。


    他怕自己真手动戳炸药,炸国子监!


    炸了。


    这当老师说话这么拽!


    迎着许景言簇着火焰的双眸,柳卿并不在意。他视线慢慢悠悠落在眼神带着杀气的许景行身上,话语更为轻蔑:“至于许景行小三元,还是顺天府小三元。若是直接进入崇志堂,跟不上学习进度,那也不配为顺天府小三元。”


    “多谢柳司业指点。”许景行作揖,字字沉声回应。


    许景言见状,硬生生微笑跟着行礼。


    “诸位大人见笑了。”章术瞧着一个比一个硬邦邦,连带氛围都带着僵硬。他努力笑着缓和一二:“这两人啊是津门籍子弟。我那妹夫……不,嘉和驸马做父母官还是操心的。这不托我这个国子监老生带带他们。”


    柳卿轻笑的嗯了一声。


    张守正叹口气,自己舔着脸笑着:“嘉和驸马……”


    “说起来也就是叔父瞎操心。”许景言瞧着这副校长冷漠模样,当即不管什么见面依次按着官位大小开口等等的规矩,笑着道:“咱们都是天子门生,论起来大家也是师兄师弟的。是不是?”


    “都是兄弟,那有什么指点不指点的,互相搭把手的事情。”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全都神色微妙的看向笑吟吟的许景言。


    许景言任由人打量。


    想那么远还那么拽,不想当他的夫子,那行啊。


    一起降辈分啊!


    一炷香之后,柳卿瞧着兄弟俩跟着长平侯离开,回眸看眼欲言又止的祭酒大人,唇畔划过一抹冷笑:“这国子监是真要炸了啊!”


    “柳司业你又何必啊。”张守正让其他人退下,苦口婆心劝道:“这……这传言应该不假。许景言长得却像凌夫人,甚至也像忠孝皇后娘娘。”


    “不敢说其他,娘娘幼年我还是见过的。这眉眼间,尤其是人先前生气的模样,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所以呢?”柳卿嗤笑着,抬眸看向皇宫的方向:“阿斗不行,诸葛亮扶持,也借此衬托诸葛亮的忠心耿耿?”


    “你?”


    “可这是话本对阿斗的印象啊。三国志里的阿斗还是能守成的。”柳卿抬手拍拍张守正:“就如祭酒大人您是不是?先辈太过耀眼了,但您也守住了本心。可您在劝我之前,您应该稍微心狠一些。”


    “慈不掌兵,把家里那些败坏文嘉公初心的败类好好收拾。”


    张守正听得这话,唇畔张张合合半晌,弯腰:“多谢柳贤弟。”


    “谢没有用,你自己能够狠下决心就好。”柳卿叹道:“夺嫡啊。我才名在外有人招揽,可惜都是一群庸才。我愈发能懂文嘉公,能懂文嘉公遇明主那一份激动。”


    “没有那样的君臣心有灵犀,满腹才学又何用?”


    张守正看着人一脸怅然,一副恨不得早活三十年好见见他爹的模样,无奈的摇摇头。


    另一边许景言在记录下学堂路线后,问过茅坑等等这些懒人必须去的地方后,问食堂在哪里。


    许景行闻言,也拿过一张纸,颇为认真的等人诉说。


    “你们两个干啥?”章术瞧着两人眼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渴求,比去藏书楼还迫切的眼神,直接问。


    “算算学斋到食堂的距离,算算跑着去还是提前拎着食盒在学斋里吃饭方便。”许景行道。


    两万亩地啊,跑直线也不是好跑的。


    许景言跟着点头。


    章术:“那应该是拎着食盒在学斋吃比较方便。食堂有三个。东贡院那边会开一个小食堂,是每逢考试时间,诸如会试乡试给考生们提供的,免去他们往返之苦。另外一个离夫子们的敬一亭近。当然我们监生,也能去吃。”


    “我要是来学校点卯基本去敬一亭吃。”


    许景言直接催促:“普通贡生日常吃饭的地呢?”


    一个临时窗口,一个教职工专用餐厅,两个听起来都有些门道。


    “那个地方距离咱们这个学斋有点远。”章术介绍着:“在彝伦堂东附院。这还是柳司业重新选址之地。彝伦堂西是藏书楼,主院是灵台,能够容纳学子祭祀点卯。西厢房还有专门的大课桌供给寒门子弟抄书背书。故此就将食堂安置在东附院,体恤这些学生,免去他们来回奔波之苦,好多些时间学习。”


    许景言做完标记之后,看许景行。


    许景行来回算了一下最佳路线,哪怕直线翻墙也有些距离。最后他无奈道:“中午这一餐,你就跟着长平侯先在敬一亭吃。”


    “咱们分头奋斗!”


    听得许景行特意落重音的奋斗二字,许景言点点头:“好。”


    “不过今天我还是要去食堂看看。”


    说完他不容许景行反对,仗着自己身世未明,喊长平侯喊的格外的亲切:“叔,我能去参观一下食堂,再顺带指点一下厨倌做津门团饼吗?”


    “不——”


    许景言扭头对窗外喊:“他们或许有他们的立场,但站在我的立场,这没夫子教学还不许我做黄金榜赚钱啊!”


    “普通黄金榜十文钱一个。”


    “写名字的,我要三两,不,三十两银子一个!”


    “等等,”章术感觉自己脑子有些糊涂:“黄金榜是什么?”


    “津门团饼啊!它不得随着我升级啊?民间管殿试榜叫黄金榜。”许景言昂首:“让他们这么会想啊。我就让他们绞尽脑汁,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我卖黄金榜怎么了?金灿灿的图个好兆头不行啊?”


    “要反对,那首先要将民间那些状元猪蹄状元糕全都下令不许卖!”


    章术听得这声声都是挑衅的话,也随许景言扭头看窗户,情真意切:“娘啊娘啊啊啊啊啊啊!”


    殿试的黄榜是皇帝亲自写啊。


    只有皇帝才能在黄榜上写名字啊!


    这样的常识我都知道,许景言这个兔崽子肯定知道啊。


    可他还敢说出来。


    这绝对是皇帝亲儿子。


    您亲大侄孙!


    许景行一手捂耳朵,一手捂额。


    他都跟不上亲哥这赚钱的思路,恐怕其他人知道后直接跳脚了。


    一个时辰后,柳卿这位司业大人收到消息,直接拉住要赶往食堂的祭酒大人,面色沉沉问来汇报的下属:“他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当煎饼摊主卖煎饼的?”


    “林重恒呢?他身为监丞,他不管?”


    “柳……”下属小心翼翼:“大人您忘记了,许景言是那个堂的。林监丞说了那个堂的,不管。”


    柳卿气笑了:“离开春新班还有那么多天,就许他在食堂卖煎饼不成?”


    “黄金榜。”下属小心翼翼纠正:“黄金榜。这……这说来也算是个好兆头。”


    张守正瞧着气得面红脖子粗的柳卿,示意下属离开,小心翼翼:“要不咱们去请章大学士来讲学?”


    “驸马爷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他管得住许景言这个窜天猴?”柳卿冷笑着:“《美猴王》这故事可写得出打上凌霄宝殿!许景言看这种故事长大,您觉得他会老实?”


    “那也不能真让他不读书就卖煎饼啊。”张守正急着:“要不我厚脸去宫里求个圣意?”


    “不行,那样咱们颜面——”柳卿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外头一声火急火燎的呼喊。当即止住了话题。


    等待不过几息后,就有下属惶急而来:“大……两位大人不好了。这……这有贡生嘲讽,还有世家子傲气的掀了煎饼摊。”


    张守正惊恐:“哪家子弟这么横?我记得护国公连夜被赵阁老请假了啊?”


    “华阁老的孙子华科。”


    “什么?”张守正不敢信:“这华科不是向来谦逊有礼的吗?”


    “他今年顺天府院试第四名。”柳卿鄙夷:“听说被他爹打了一顿。这华阁老什么都好,就儿子不行。自己没才能,还逼着华科要出人头地。”


    “那……那也不至于掀摊子啊。”张守正不敢信。


    论没有祖宗才智,他这个大名鼎鼎的文嘉公儿子,被多少人怜悯同情,甚至还鄙夷了。可他不也好好活着吗?


    “还有您的侄子。”下属缩着脖子,轻声:“张戈。”


    张守正闻言头疼。


    他因有爵位,对兄弟们到底多番忍让——毕竟还有弟弟考了多年了,依旧是个举人。而朝中的荫庇基本都在长子。他又是先头哥哥去世了,轮到他序齿成了长子,继了爵。所以弟弟们对他也有些不忿,阴阳怪气他运道好。


    连带着侄子们,也有些看他不顺眼。


    当然更多也梦幻自己如同祖辈那般才华横溢,惊艳才绝,觉得自己是力挽狂澜,能够带着家族崛起,恢复祖宗荣光。


    “行了,您就别露面了。您一露面事情就定性了。我去看看。”柳卿说完冲下属吩咐道:“去把林重恒这个监丞也叫过来了。”


    “再详细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一遍。这监生不都是来敬一亭吃的,怎么跑去大食堂了?”


    不管是华科还是张戈,也都是监生。


    是荫监。


    因祖、父为朝效力得以入国子监学习。


    这帮荫监的人,算得上监生里最刻苦学习,也算背负家族希冀而来的。他们除却学习外还得小心翼翼结交各方人脉。


    说实话,个个少年老成,心思多。


    这样的人直接打架,直接掀许景言这个可能或许是皇子的煎饼摊?


    这比许景言第一天报道跑去食堂卖煎饼还离谱!


    原以为他留几个月的时间给这帮人相处,这些人能把各种心思止在监生堆里。没想到跑去东贡院打起来了。


    越想,柳卿面色越平静,只催促着下属赶紧说。


    下属结巴:“这……回柳司业的话,缘由好像是长平侯爷和那位许公子担心许景行在东贡院求学,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还吃不饱。毕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所以他们就来看看食堂如何。”


    “大食堂是由陈家麾下的门客掌管的。陈家的公子陈霆生听闻后,便带着食堂掌柜过来了。”


    “陈霆生是在崇志堂第十间。他的同窗们听闻消息后也跟随而来看那个热闹。这人传人的也就都过来了。”


    “然后是因为黄金榜这个名字有了分歧,斗了几句嘴。”下属小声:“那位公子辩驳很是犀利。学子们说不过。”


    柳卿嗯了一声。


    黄金榜,民间对黄榜的称呼。


    这黄榜之所以尊贵,在士林眼中尤为神圣不可犯,那是因为帝王亲笔手书的殿试排行榜。


    是代表着十年寒窗苦读终于化作锦绣前程。


    眼下许景言沦为煎饼,许景言还搞写名字,这的确……


    欠揍!


    第155章


    ◎兄弟俩视线半空中交汇,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紧张甚至害怕◎


    火急火燎赶过去时, 柳卿就见好几个兔崽子呼朋引伴的往大食堂跑:“华少今天是中邪了吗?”


    “我家祖父亲自揪着训诫啊。这华科没被训斥过要以护国公为例吗?”


    “华阁老最近忙着调查吧?可能连家都没有回?”


    “管他到底发哪门子疯,咱们去瞅个热闹又没事!”


    “打架啊。不知道许景言这位传说中的公子是不是天生神力!”


    “那精彩了,据说镇国公当年一拳一个呢!快快快, 抄小路去看。”


    “…………”


    柳卿气得想怒吼咆哮,但无奈这帮监生不像贡生。


    贡生有少年举人,可大多数乡试榜上有名,能被推荐来国子监求学的都三十来岁了。因此贡生多沉稳, 甚至都的都当爹当爷爷了。而监生不一样,个个仗着家世入内的,年轻的很。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来这交朋友维持人脉情谊的。


    也是因此他才能做住分出东贡院,西监院。


    让两帮人马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推行了十来年的规矩, 今日被“黄金榜”给打破了。


    头疼着, 柳卿顺着这帮人开路的小路, 倒是飞速赶到大食堂。


    听得一声声的“柳司业”,柳卿紧绷着脸顺着看客们让出来的小道走进内厅。一跨进内厅门槛后, 他横扫打架的两帮人。


    许景言手持一把奇形怪状的木铲子, 气势汹汹。但脑袋上往下嘀嗒着鸡蛋液, 看着白嫩的脸蛋也有些乌青。眼下乍一看,倒像是外强中干, 强势撑口气的小可怜。


    在他身侧的长平长公主的宝贝儿子,滞留国子监多年的章术此刻脸蛋也沾着面粉液。衣服更是在面粉中滚过一般,竟是粉尘。配着人这肥硕健壮的模样,有几分年猪下锅的架势。


    在两人身侧的许景行倒是干净的要命。


    连点粉尘都没沾上。


    不敢信再看了眼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许景行, 柳卿压下困惑, 回眸看了眼打架的罪魁祸首之一张戈。


    张戈看着鼻青脸肿的, 算得上受伤最严重的。


    但人参与其中, 亦或是暗戳戳的煽风点火,他能够想象到。


    柳卿腹诽着,抬眸看向他有些想象不到,在许景言入学第一天就动手打起来的华科。


    就见这华科面上也没什么伤痕,但莫名的就觉人精气神都跨了。面色诡异的苍白,但又有些泛黄,甚至脸颊看着都比上月考核瞧着削受两分。且还浑身颤栗的,却不像是打架后怕的模样,反倒是置身冰窟中的寒冷。


    眼里闪过怪异,柳卿视线落在明显劝架遭受无妄之灾的陈霆生身上:“如实说,怎么回事?”


    陈霆生作揖行礼后,眼里都还有些困惑:“司业大人,学生斗胆,学生……学生也没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就一言不合打的很突然!


    “那就从头说!你见到什么说什么!”柳卿环视在场所有人,眼里闪着怒火。


    迎着这火焰都快化作实在的眼神,在场的不管是本来就在食堂的还是来凑热闹的,全都老老实实不敢言说。但谁也不想走,就这么静静站着。


    许景行见状,冲许景言轻轻一颔首,而后眼眸微微一眯,幽幽盯着似乎发病的华科。


    陈霆生瞧着似乎要当众立个威,亦或是当众强调国子监规矩的柳司业,紧张的吁口气,而后目光带着些决然,让自己开口从一个时辰前开始说,说自己听到长平侯派人来叫他准备煎饼的食材开始说。


    “能说重点吗?”柳卿冷冷:“再拖延也没有用,本司业下令闭门了。今日事情不解决,谁来也不会开门!”


    现在找家长,哪怕把长平长公主请过来也来不及。


    若是不在国子监内处理好,日后这群人不都得言行无忌?


    迎着柳卿刮过来的眼神,长平侯傲然挺了挺大肚子。


    他现在横了,有大侄子罩着!


    才不找娘!


    更不用爹来叨叨叨大道理。


    许景言见状也傲然挺了挺头。


    与此同时,陈霆生见柳卿这脸青的比秋霜还寒,吓得赶紧回想一遍自家阁老祖父的雷霆之怒,才压住忐忑的心脏,沉声回应:“还望司业容禀,这事就必须得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一个时辰前


    作为张家的大房的嫡次子,陈霆生在听闻长平侯书童前来通知要用食堂食材,便立马朝夫子请假,急急忙忙来到食堂进行安排。


    将许景言要的佐料,尤其是煎饼熬准备好——鉴于津门团饼的大名鼎鼎,京城小摊贩也悄然流行开来。在国子监外的食楼里就有这煎饼熬。特正宗的煎饼熬,去十里村找铁匠定制的!


    因煎饼熬的正宗,他一来二去就跟许景言也聊上天了。


    跟许景言聊天倒是很简单,夸煎饼好吃就行。


    且煎饼也的确好吃。


    陈霆生咬着咸香酥脆的煎饼,在听得许景言要教厨倌做最正宗的煎饼,用最最最最正统的密酱,便毫不犹豫做主了。甚至他还觉自己挺会办事的,立马从怀里掏出了自己今日所带的所有银两:“有道是在商言商。这购买方子的钱,我自然要给,咱们还得立契约文书!”


    “陈兄爽快!”许景言瞧着递过来鼓鼓囊囊的荷包,尤其荷包精致的一看老值钱了,当即满意无比释放自己的善意:“我也不瞒你,这密酱方子我卖了不能再转手二卖。不过密酱,我可以售给你京城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京城地区的独家代理权?”陈霆生有些楞,喃喃的念着这些从未听闻的词汇。


    许景言连笔带划解释:“就是京城其他人想买我这独家的密酱都得从你这里进货。能卖多少能赚多少全靠你自己的能力。我们作为供货商,只按着你的要求给你提供货物。”


    “当然每卖一瓶,我们要收两文的利润。”


    陈霆生闻言恍然大悟点点头:“就如图书印记?”


    许景言困惑眨眨眼:“什么?”


    许景行解释:“就是相当于现代的版权。我先前琢磨小三元了或许有书商找我聊出版了解过。”


    古代的版权保护,尤其是图书保护,挺规范的。


    出版者会在图书中添加牌记,记载出版人、刻书人、出版日期、版权声明等信息,写上翻刻必究。除此之外著作人也会有单独属于自己的花押,也就是“署名印”,相当于后世的个人签名。


    这种独一无二的印来作为作品的个人专用记号,使有心之人难以摹仿,从而达到防剽窃抄袭也防止出版商张冠李戴等等作用。


    当然因古代传信方面的局限性,个人授权可以按着地域亦或是书局公私性质进行授权。诸如京城的书商跟江南书商;比如国子监这官方书局跟私人书局。


    介绍着,许景行瞧着用图书来举例述说自己理解的陈霆生,眼里闪过些好感。


    毕竟,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作为书生知道跟书有关的产业信息。


    陈霆生迎着许景行似乎瞧着挺慈善的眼,自己心里愈发泛着嘀咕,觉得许景行年纪轻轻的但看着不像是一辈人,让人无端有种面临长辈的威压与拘束。


    感慨着,他眼角余光看看长平侯,年纪大但没多少长辈架子的长平侯。


    章术淡然:“不知道就问也很正常。许景行这种猴精的天才琢磨文章出版赚个润笔费也正常。”


    说完,他问煎饼好吃不。


    陈霆生听得天才一词,压下心中的不适感,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从前未正眼看过的煎饼上,发自肺腑道:“这圆于望月,大如铜铮,薄似剡溪之纸,色如黄鹤之翎,味——”


    章术挥手打断这连篇的赞誉,直接问重点:“那叫黄金榜,你觉得如何?”


    “让许景言给你个豪华版待遇,在这黄金榜上端端正正的写下你的大名,让你吃一口从此后高中黄榜?”


    许景言见状有数,章术是想让他看看陈霆生的反应,好明白这个世界主流文人对黄金榜三个字的看法。


    被注目的陈霆生听得这声介绍,吓得早已两眼都有些呆滞,脱口而出:“这……这……这不是叫津门团饼吗?”


    “在京城了,不得叫京城黄金榜啊!”章术瞧着人结巴的,又觉京城世家子弟经历少了,没半点从容的模样,自己就反问上了。


    许景言矜持加码,一字一字道:“得叫大周黄金榜!”


    “属于大周的美食!”


    那么多美食金手指,我们兄弟俩只能干这个起家呢!


    不容易啊!


    得纪念!


    听得半空中都飘荡着又脆又响的霸道名字,陈霆生身形一个趔趄。


    许景言眼疾手快去拽着人胳膊,将人往座椅上按:“你稳着点。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站不住脚了?”


    陈霆生看着近在迟尺,动作似乎透着些亲和的许景言,唇畔张张合合着,脑子也闪烁着各种传说以及自家祖父昨日耳提面命的叮嘱。


    两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昔年血案中,他失去了两位姐姐一位堂兄,还有刚榜上有名入翰林院的状元郎三叔。对他而言,血案中的亲人虽然也没怎么相处过,但总归提及是家中的悲恸。尤其是三叔没了,他们陈家目前子弟都没什么才智,科考成绩也都普普通通二甲,甚至还有三甲。


    在这些年,被政敌埋汰过后继无人。


    哪怕帝王恩抚,下嫁公主,支撑门楣。


    但偏偏又选中了陈家年轻一辈最聪慧的。


    所以从陈家子弟的角度而言,他是真……真不想提及有关血案的种种。


    但作为陈家,作为昔年也算跟着开国的文臣后代,作为听着开国老一辈故事长大的后代,他其实是有些好奇也有些佩服沈皇后的。


    这多传奇啊。


    女子传承了天生神力!


    据说当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许景言有可能是……


    陈霆生看着双眸亮晶晶,带着希冀望着他的许景言,咬着牙止住自己张张合合的踌躇。片刻过后,他舌尖一转,开口问:“您知道有关您的容貌相似吗?”


    等听到耳畔回荡着自己问出声的音,他茫然一瞬后,又觉这话必须得明火执仗的问。否则若是许景言一行人装傻的话,他接下来不管说什么,甚至装昏,恐怕都避不开黄金榜取名一事了。


    “知道。”许景言见人眼里迸发出一抹有些眼熟的光芒——透着他看某人。沉默一瞬后,他毫不犹豫真诚的开口:“都猜我是五皇子。皇上还说我若是真五皇子,那我就是最最正统的太子候选人。”


    没想到许景言回答的如此直白,陈霆生颤栗的站起身,想要远离许景言。


    许景言牢牢拽住人左手,“你坐下,就你这颤抖的像个小鸡崽一样,你站得住吗?”


    “您……你……”陈霆生气的脖颈都红了:“您知道您还敢提大周黄金榜?您知道什么人能写黄榜吗?”


    话语到最后,都带上了礼仪规矩崩溃的哭腔。


    “知道。”许景言铿锵有力将抖抖索索的陈霆生推座椅上,背一弯,慢慢的俯身微微靠近人,目光炯炯:“皇上。可你是对皇上的敬重还是对自古以来黄榜承载士林三六九等的看中?”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陈霆生一怔,下意识的想要起身朝皇宫行礼。


    却不料自己胸膛被牢牢一按,让他瞬间就觉自己四肢都似乎被捆绑住了。只能愣愣的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面色倏忽一沉,带着寒意质问:“我回答了,你的回答呢?”


    陈霆生如遭雷击。


    在一旁听闻的章术见状也楞了,扭头看许景行。


    就见人端茶,一副世外高人的出尘模样。


    见状,他气得扭头看向许景言,眼里带着些惊诧。


    许景言此刻的动作,有些居高临下的威压感。明明是笑着,明明眉眼间那么随意,可莫名的就让人感觉像是张开虎爪一样,透着捕猎的锋芒。


    的确在捕猎的许景言飚着帝王风范,声音冷的跟冰渣子一样:“若是对皇上的敬重,那皇上下令我和许景行来国子监读书,那我们该被一视同仁进入学堂。而不是被分开!可结果呢?”


    “怎么,皇上的命令,你们读书人想着挑三拣四,选择利于自己的听吗?”


    “不会说你是学生听夫子的命令安排就好?”


    “那既然听安排,朝中怎么会有御史谏臣出现?”


    “这皇帝做事不对都有谏臣劝谏,学生就不能劝谏做错事的夫子?不能对不合情理法理帝王命令的事情说一声不?”


    “那……那……”陈霆生闻言有些明白自家祖父告诫自己不行就敬而远之了。这……这话听着挺对啊,让他都没忍住开口问何为三六九等。


    “黄榜,那是十年寒窗苦读化作的成果啊!”


    “一甲进士二甲进士还有三甲如夫人啊!”许景言慢慢挺直了脊背,带着轻蔑:“三甲如夫人啊。你们既然对黄榜那般看中,怎么会有如夫人的说辞?”


    “本来考上了都叫天子门生。”


    “天子自己都没分出个一二三来,官吏自己倒是先鄙夷上如夫人了,鄙夷三甲进士待遇不如小妾。”


    陈霆生闻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闷棍给砸出了灵窍,让他也忍不住想要开口道一句三甲如夫人又如何了?


    他爹其实就是三甲如夫人,可他外放地方也战战兢兢,还给他来信写过自己得百姓赞誉呢。百姓给他送鸡蛋!


    好大一箩筐,其中一个还孵出了小鸡。


    祖父见到信都赞爹耐得住性情,有两分文嘉公的文脉传承。


    “所以官吏都可以自己排挤自己鄙夷自己,我的煎饼唤做大周黄金榜,又如何了?犯什么忌讳了?”许景言傲然道:“我制作黄金榜,起码有一个目标,让老百姓人人都吃得起十文钱的黄金榜,让老百姓能带着孩子能够受教育的希冀奋斗着!”


    他许景言才不想十年后被人嘲讽三甲如夫人呢!


    就要从现在开始改变这个风气。


    三甲如夫人只能县衙,那推“基层”好的观念,在全大周推广下基层的好处!


    陈霆生闻言只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都化作实实在在可以具象化的人和物了。他垂首看看自己用碟子用刀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煎饼,回想着自己偶尔撞见过寒门贡生省吃俭用的画面,小心翼翼开口:“您这话有道理,但……但您就不怕政敌揪着黄金榜谁写的这一事告您僭越吗?”


    “当着皇上的面我也要说我也能直说,黄金榜就该由百姓写!”许景言察觉到人眼里透着些光芒,立马抓住机会给人灌心灵鸡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周是大周的百姓选出来的,是大周太、祖爷带着百姓奋斗出来的。”


    “所以我觉得我的黄金榜名字棒极了。”


    “黄金榜所有的食材,是百姓日常吃的食材。”


    “鸡蛋和肉,这两种矜贵的佐料要不要加,普通的老百姓还要纠结还要攒一攒。”


    “故此对我而言,读书目的就是找到具体可行的办法,让百姓吃得起鸡蛋,加得起肉片,让百姓日后想吃就吃,一天吃两个都不心疼钱。”


    “这也是我励志要科考当官的目的。”


    “把名字写在黄金榜上,不是写自己日后锦绣前程唾手可得,而是写自己励志践行所学的圣贤之言,从今后为国为民,不忘初心!到大周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让科举真正的为国为人民选才!”


    陈霆生:“…………”


    ***


    眼下复述起来,陈霆生还觉自己胸腔随之燃烧着熊熊热血,甚至因此他都能够正视一眼柳卿这位能够左右国子监的司业大人,想要当众问一问到底为什么兄弟俩分堂。


    但他话还没开口问出来,就听得柳卿开口了:“这话说不错。你是没有将这话解释一番,让华科他们误会了?”


    闻言,陈霆生都觉自己蒙受了不白之冤:“柳司业,这煎饼摊设立之时,我就在解释为何叫大周黄金榜。不信你也问问在场的几位监生们。”


    “他们来用膳,也听得清清楚楚的。”


    有手持煎饼的监生立马开口:“回柳司业,确如陈生所言。陈生和两位许生都介绍过黄金榜。许景行还提笔要写由来介绍。这笔墨写道一半呢。”


    边说,还抬手指指角落里的被撕扯成脆片,但依稀能够看得见几个字的文书介绍。


    其他人瞧着监生中最有才名的吴立业开口,也纷纷鼓足勇气跟着附和。


    听得这声声公道的话语,陈霆生继续强调,话语还带着控诉:“是华科怒气冲冲过来,神色不善,直接打砸了面糊。许兄颇为和气再一次解释了,他说许兄牙尖嘴利哗众取宠。他看登闻鼓那一场庭审卷宗就了解过了。”


    “这话一出,搁我我都忍不了。明显就来挑衅找事!”


    虽然许景言直接一拳揍过去有些出乎意料,不像他们这些人不管怎么想殴打对方遇到了都得和和气气的。


    但不得不说也真解气啊!


    柳卿听得陈霆生这句句都是替许家兄弟俩说话,浑然没想着跟华科也算发小的情谊。他心理对许家兄弟俩愈发多了些好奇。


    毕竟就许景言这口才,这解释黄金榜的话说出去,都能为他赢得贤明。


    许景言压根没必要出拳打人。


    把有理的事情也变无理。


    就在柳卿绞尽脑汁各种设想,琢磨许景言出手的目的时。许景言偷瞄着眼珠子还迷茫,时不时张口打哈欠的华科,冲许景行点点头。


    对,就这症状!


    许景行也点点头。


    兄弟俩视线半空中交汇,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紧张甚至害怕。


    拿着千目镜看了又看的武帝眉头紧拧:“这哥俩打什么哑谜啊?”


    镇国公一手拎着水囊,一手咬着新升级的大周黄金榜,边咬边问:“祖宗啊,你跟着他们转,你不困也不饿吗?”


    “我送我儿子读书有什么困的?再说了你听听啊,我儿子说的多好啊。”武帝美道:“朕回去就去太庙磕头,给所有祖宗们烧香。”


    “恩。您要不召文臣来给您解惑?我是实在不懂这些小文臣什么心思,打就打了呗。”镇国公咽下煎饼,道:“我更好奇这兄弟俩怎么练武的。许景行外家功夫练得不错,竟然没伤到。许景言就不行了,嗷嗷叫的,这战斗力全体现在叫唤上了。”


    “该练练!”


    武帝闻言看看自己一路飞檐走壁过来的屋檐,郑重点头:“要不然以后翘课都不好翘啊。”


    镇国公:“…………可真是慈父啊!”


    多年后武帝无比后悔自己敦促许景言学武,还教他如何翻墙,以致于让人达成“大周泰伯”的成就。现如今武帝无视镇国公话语中的阴阳怪气,神神气气着:“那必须的!”


    说完他吩咐楚统领去文渊阁把阁老们都叫过来。


    让他们来听听来看看,这许景言对黄金榜的理解。


    他要黄金榜之名传遍天下!


    “华阁老好像还呆大理寺整理卷宗,勘查是否有疏漏。把他也请上?”楚统领问。


    “这当然要请了。他孙子啊。”武帝说着眉头一皱:“他孙子是不是被下、药了?感觉这种暴脾气还没眼色,不太像阁老家教出来的。也没听说老华宠孙子啊!”


    全大周就护国公史磊年纪轻轻手持丹书铁券。


    第156章


    ◎逼得自己腿别抖,饱含情感,呼喊:“还、请、父、皇、明、鉴!”◎


    锦衣卫派人去请阁老时, 耳聪目明的阁老们已经从自家跑腿的护卫口中知道最新的动态——打架了!


    赵阁老毫不犹豫看向陈阁老:“礼部向来是陈兄你负责的。”


    陈兄听得这敬称,涨红了脸硬生生回应一词:“放心。”


    的确礼部,算得上他苦心经营的根基。


    甚至算文嘉公师门一派最后的颜面了。


    可现如今……


    见陈阁老额头青筋都出来了, 赵阁老轻咳一声,一开口言语间都带着些恻隐之心,诉说自家有熊孩子的无奈,让人降降气闷之心:“陈兄, 也不是老夫推诿。着实这事我也不好说话。磊儿我可是连夜请走的,还被我亲家抡打了一拐杖!”


    对于史家老太君而言,这许景言若是五皇子,那就是史家未来的大哥。但毕竟眼下还不是。


    以史磊的性情跟许景言过早结交,不是被人骗了数钱就是被骗了数钱。


    其他阁老互相对视一眼, 见某个孙子率先打架的阁老不在, 也笑着宽慰两句。


    毕竟老陈倒是忠厚的。


    不会仗着自己幼年见过老一辈, 得人指点的资历自以为是。


    不管在地方还是六部,也都是战战兢兢升迁。


    虽有些耿直守旧, 却也听得进去劝。他们几个偶尔言行火药味, 快下不来台, 也是老陈说和。


    且这回人也真是临老临老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同僚的孙子闹事,这恩师的不孝子孙也跟着闹事!打的还有可能是皇子, 还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邪了门的。


    乾清宫各家子孙就算头猪,也没这么蠢的。


    丹书铁券在手的护国公都没这么蠢!


    陈阁老听得同僚们难得没落井下石阴阳怪气的话语,苦笑着点点头。刚说自己家中有事要休假,他就见锦衣卫径直而来, 手捧帝王手诏。


    陈阁老:“…………”


    其他阁老们:“…………”


    所有人听得命令后, 互相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不太想回忆的事——育才诗会八方台!


    想着, 几乎在场的四位阁老异口同声直白问华阁老去不去。


    锦衣卫回答痛快无比:“当然要去!”


    闻言,阁老们行礼过后,个个笑盈盈赞陛下英明。陈阁老夸的尤为真诚。


    甚至还颇有同僚情谊,一一上了文渊阁阁老出行必备的公务车撵。还颇为积极去接在大理寺衙门的华阁老。


    锦衣卫:“…………”


    你们阁老同僚情谊也挺深厚的。


    腹诽着,锦衣卫们也上了马车,前去大理寺衙门接专注调查身世的华阁老。


    说来皇上也没明确指令华阁老主持调查,但华阁老自己蛮积极的。公务期间,往大理寺跑。


    害得他们还得再拐弯去宣旨。


    “阁老们时间紧急,坐稳了啊!”带队的百户道了一句,便示意快马加鞭。


    免得国子监内打架结束了,阁老们赶不上现场观摩。


    阁老们:“…………”


    就在一行人情谊深厚前往大理寺时,华阁老收到门仆来报,惊诧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华科打架?华科会打架?华科冲许景言打架?”


    一连惊讶过后,华阁老看着接连点头的门仆,面色一沉,笃定:“这绝对是有人挑唆的。”


    说话间,他听得外头的动静,努力挤出微笑看过去。便见锦衣卫竟然径直入府衙,当众宣读帝王手昭,还将宣告缘由都写的清清楚楚。


    华阁老匍匐:“微臣谨遵圣喻。”


    “现在就启程,其他阁老们已奉昭前往。”侍卫沉声道:“现如今在大理寺门外等您。”


    华阁老听得这话,神色一滞,“他们……他们已来了?”


    按着行程,分明是大理寺衙门更靠近国子监。


    按着这……这事态发展,若是要找家长,也该找他。


    怎么就先找其他阁老?


    有那么瞬间,华阁老只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青年时期,回到了那个孤立无援,苦苦支撑,被他人嗤笑的窘境。


    分明他有才智,他读的也是正统儒家学,也有正统的科考功名,还是佼佼者,还是禀生。


    却依旧被视作旁门左道。


    是杂流。


    眼下他已是阁老了,还被这般作践吗?


    华阁老只觉自己心中滋生出一股阴鸷的怨气,尤其是迎着侍卫的催促,他心中的阴霾就愈发大了些。


    仅靠着多年锤炼的理智,他逼着自己一步步走出府衙。


    侧眸望着大理寺衙门前威风凛凛,带着浩然正气的獬豸雕像,华阁老微笑着踩着脚凳入了马车。果不其然就见马车内其他四个已经端坐,见他来了也就笑笑,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也因此他只能坐在末位。


    只能坐末位!


    因首辅阁老身份坐在主位的赵阁老迎着其他同僚关切的眼神,清清嗓子,问这位打架的祖父知不知道消息,言语都有些迫切的直白:“恕我们多想了,你家孩子性情也算沉稳啊。”


    “自打知道圣意重许景言身世后,老夫已许久未归家。”华阁老朝皇宫方向一抱拳,不容置喙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我敢笃定,华科定然不会干这莽夫行径,必定是有人挑唆。”


    “就算挑唆,当众打起来是不是也有些怪异?”赵阁老见人如此笃定,将他们一行人的揣测小声道来:“咱们好歹也都是文臣,故此华老弟也莫怪愚兄们话说直白了,你可有信得过的大夫?”


    “查查药。”


    华阁老听得一口老弟一个愚兄的,努力朝赵阁老抱拳,又视线看向其他阁老:“放心,若是真有宵小作祟,老夫断案无数还是一眼能够分辨出来的。”


    这话硬邦邦的,赵阁老听得只觉心里不舒坦。要不是为了文臣颜面,他们几个有必要绞尽脑汁琢磨,做各种有利于华科的猜测?要不是首辅阁老的身份,他开什么口?


    见赵阁老这个老狐狸直接面色变化,陈阁老小心翼翼着和稀泥,但鉴于自己也不知道现场的情况到底如何,最后只能干巴巴的道:“咱们目前猜测太多也没有用。到底还是得亲眼见见现场情况。”


    华阁老嗯了一声,冲车门的侍卫喊了一声:“麻烦速度再快点。”


    其他阁老们闻言齐齐瞪眼。


    他们几个都六十往上了,再快老骨头都能一脚跨进棺材里了。


    但无奈国子监的事情更为重要,只能一个个咬牙着坚持着车马的颠簸。


    三炷香之后,最年迈的陈阁老感觉自己都能去见嫡亲师父文嘉公了,他顾不得对锦衣卫的一丝鄙夷,牢牢借着人胳膊的力量撑着身躯不至于跌倒在地,而后“呕”得一声,将今日吃进肚的都吐个一干二净。


    赵阁老也好不到哪里去,瞧着有人带头了,也忍不住自己肚腹翻腾的味道,跟着呕吐,边吐还边道:“等……劳烦等等……进去之前,容我等整理仪容。”


    咬牙咽下嘴里犯臭的味道,赵阁老沉声:“另外,可否买些粥?我们垫垫肚子,免得五脏庙畅响,在学子面前丢了颜面。有损帝王威仪。毕竟我等也是皇上选出的朝臣。”


    唯恐锦衣卫不答应,赵阁老可怜巴巴的补充最后一句话,虔诚无比的超皇宫方向抱拳行礼。


    其他人闻言也难得的朝侍卫讨好笑笑。


    侍卫扫眼一群都六十多的老头,瞧着一群老头半条命没了还嘴里念叨颜面,摇摇头,算应下。


    与此同时华阁老瞥了眼面带疲态的正统文人们,一个比一个出身算正统:世家文臣、开国从龙后裔、名师子弟、农家子弟才智出众,眼底闪过一抹鄙夷。


    这些人哪怕去地方历练也是从知府开始干起。


    哪里像他,去过人迹罕至的山林追凶;跟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对峙过刀枪。


    而趴在屋檐上的武帝瞧着五个老帮菜趴下四个,没忍住冲镇国公再一次道:“学武很有必要。这一看,泾渭分明啊!老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镇国公跟着点头,埋汰:“这帮人怎么就颜面颜面呢?”


    “你不要脸面哦?”武帝小声吐槽后,道:“这国子监里面那都是未来的肱股之臣。这前辈见后辈,自然要有点威信。咱们给他们时间装。”


    “行。”镇国公扭头不去看老帮菜们,千目镜镜头转向大食堂外院子里临时的“问讯场”,道:“国子监的大夫靠不靠谱啊?这华科虽然脸色看不清楚,但身形看着就很怪。”


    “锦衣卫的大夫去查了。”武帝回应着,也转了镜头:“荫庇的监生怎么那么多凑热闹的,都挡朕视线了。”


    “该好好整顿整顿。老楚记一下,先前黎六韬瞎忽悠姑父,说让章术成为农家名士。这条道这帮闲的没事干连中饭都不去吃的兔崽子都可以走!”


    浑然不知他们因为凑热闹被皇上都安排好了未来,凑热闹的监生们见柳卿还在问在场贡生发生什么事,便冲许景言弯腰作揖。


    许景言一见几个眼熟的面孔,十分开心朝他们招招手。


    看着许景言挥手,态度一如从前,丝毫没有因为传闻中身世有异而高高在上,几个监生身形一僵,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


    章术顺着许景言的动作扫了眼呆愣的几个小年轻,眉头一拧。唯恐自己看错了,他又定睛一一分辨过去。


    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面貌后,他捂着疼痛靠近许景言,问:“你从哪里认识钱鑫他们这些小年轻的?这帮人不学好,你别跟他们玩!”


    就冲许景言在八方台的表现外加人进过锦衣卫大牢,他敢笃定文臣们肯定都是观望为主,不会让自家子弟与人示好。就算各家推出几个废子出来,但许景言在京城不是被关就是被关,也没时间没机会交友啊?


    怎么会跟钱鑫这些出身小官小吏的纨绔子弟有牵扯?


    听得章术话语中透着对钱鑫一行人的不喜,许景言纳闷,忍不住替自己有一面之缘还给了他们打赏报喜赏银(虽然他们因为登闻鼓被告一事都没来得及接过这笔钱)但他还是感恩的。因此立马就给众人澄清:“他们哪里不学好了?当初顺天府院试放榜,我们想要看榜,定好的状元楼一楼都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只能去赌坊看赌坊赔率知道名次,就那个时候认识他们的。他们还提醒我们不要在赌坊内,免得丢了文人所谓的清贵,让文臣攻讦呢!”


    章术听完前因后果,咬着牙闭上“他们赌博”的话,扭头看许景行。


    许景行低声:“皇上知道我们赌博赚钱。”


    章术如遭雷击,都不敢去想这兄弟俩到底有多缺钱,甚至都不敢去想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甚至他眼前浮现的都不是许景言摆摊卖煎饼的场面,而是自己在开荒的军田里撞见的一幕:魁梧的大汉面色饥荒,唇畔都泛着青紫,身形摇摇欲坠,俨然一副劳累恨了的模样。


    那样的操劳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画面。


    可若是许景言真是他的大侄子,那……那至尊的天家贵胄活的还不如军中百户,甚至还遭过旱灾,一步步的从旱区走到津门。


    心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形容,章术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带着自己都知道的心虚与一些慌张,他目光看向了华卿看向了张戈和华科。


    从前的事情他不知道怎么说,但现在他亲眼见证过的兄弟俩没错的情况下,那他就要护着兄弟俩。


    想着,章术抬手擦拭了一下自己粘腻的蛋液,见柳卿还要继续问现场的证人,一副比陈霆生先提仆从寻找还拖延时间的模样,清清嗓子开口:“柳司业,本侯不说身娇肉贵要换洗一二——”


    这一声柳司业特意落重了音,外加一句本侯的自称,在场其他人都听得出长平侯是不满柳司业这问讯了。


    柳司业面色一沉,但眼角余光落在明显神态不对的华科身上,还是继续自己的问讯之道。他必须要拖,拖延到各家家长自己前来。如此一来才能证明华科的不对劲不是在国子监染上的。


    没错过柳司业的神色,许景行低声凑带着愠怒的章术身边耳语两句。


    章术惊恐的看着身形颤栗着开始蜷缩,但脑袋却像是发疯的狗脑袋,只会哈赤哈赤吐着舌头往外吐气,当即后退了好几步:“柳司业,你放着华科这个看起来被吓傻的人不问,怎么等他爹来还是祖父来给他撑腰?还是觉得我们洗漱一二会像罪犯一样聪明伶俐的把所谓的证据——”


    诘问的话语戛然而止,章术惊恐的看着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的华科,仿若害怕什么,开始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喃喃着:“孩儿知错了,知错了……”


    许景言见状更加害怕,身形都有些不安的靠近许景行。


    就……就这样的。


    他中二时期天不怕地不怕浑身就一个胆,因此被爷爷带到戒毒中心看过,看过那些喝酒装逼让陌生人开瓶盖被下、药的富二代暴发户;看过那些傻逼尝试所谓的时髦结果人不人鬼不鬼;看过那些原本家庭幸福的人因为这毒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许景行轻轻拍拍许景言后背,眼神带着警惕看着眼前华科,瞧着人忽然间又疯狂解开衣服,行动间露出青紫斑驳的鞭痕,甚至还有新伤因为崩裂正咕咕往外渗着血。


    他眼眸中的警惕更加浓郁了两分。


    其他人见状也不敢信,又几个年轻的直接脱口而出:“这……这手上怎么也都是伤?”


    “什么叫也?”


    “先前背部还有臀部都是伤,据说被打了啊。养了不到十天就来上课。那血淋漓的都渗了一背,骑射课昏厥过去了。”


    “我爹说我命好,还拿华科举例呢。”


    “…………”


    “都不许议论。”柳司业提高了音调,正想呼喊国子监侍卫过来护卫秩序,就见一支队伍拨开围观众人前来,为首的虽然一身国子监官袍,但拎着药箱健步如飞的,一看便是练家子。


    锦衣卫大夫压根没朝柳司业行礼,急急忙忙让同袍按着华科,而后扎针,把脉。


    见人这动作快准狠,柳司业心中咯噔一声,愈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且伴随着这预感,就听得扬起的一声声呼喊:“赵首辅阁老到、陈阁老到、周阁老到、王阁老到,华阁老到!”


    柳业:“…………”


    在场所有人:“…………”


    许景言跟着众人弯腰行礼:“学生见过阁老。”


    赵阁老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等奉命前来看看我大周学子风采,岂料听闻有事?”


    长平侯一见五个阁老一起出场,立马仗着侯爵身份自己言简意赅诉说前因后果,再一次将黄金榜的由来解释的清清楚楚。


    说完他开口:“可这样的好的含义,却被人恶意断章取义颠倒黑白,甚至还要打架。一开始我们原以为对方狭隘,可华科又莫名的发病发狂,看着不像正常人。故此还请诸位阁老好好查查,尤其是华阁老您好好查查。本侯说句难听的话,撺掇护国公出京张口闭口贱民贱人的人如今可是死了,案件是陷入僵局中。”


    唯恐某些人把事情归咎到“药”上去,长平侯干脆自己先说了出来,甚至还举例说明有前科。


    免得某些人揪着许景言先动手挥拳一事。


    “多谢长平侯。”赵阁老飞速抢先一步开口,免得华阁老又天才秉性发作,刺激长平侯两句。


    “我等已听闻柳司业询问在场众人,且在场证人也如此之多。还请长平侯爷带着几位去洗漱一二?这几位……”赵阁老看了眼受伤最严重的张戈,在扫了眼几个有些眼熟的年轻人,瞧着这些人身上也挂彩。


    憋住“打得好”的真心话,赵阁老和善着:“也请院医好好看看。”


    “然后所有涉案者去彝伦堂灵台等着!”


    听得不容置喙的命令,许景言见许景行颔首点头,当即弯腰表示尊重,问去哪里洗漱。


    赵阁老:“…………”


    长平侯见兄弟俩要洗漱了,当即表示自己带两人一起去。


    “还是由国子监学奴带着,免得串供。”华阁老面色沉沉,道。


    此言不亚于惊雷,刺激的所有人看向华阁老,眼里闪着震惊。长平侯啊,全称镇国长平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你的贵人唯一的儿啊,你铁面无私到他身上?信不信下一瞬便是长平长公主殿下到的呼喊?


    长平侯气不顺,火、药味十足着:“反正都是男人,这厨房后院也应该还有热水,直接现场洗漱现场治疗。免得怀疑我们所谓串供。好笑了,本侯打就打了,就算打了阁老,谁敢说一句?”


    许景言闻言应下:“可以啊。反正咱们科考也要检查甚至还要当众拉屎呢,有什么好羞耻的?眼下就洗个头换个外衣而已。”


    全场:“…………”


    赵阁老看着这一句比一句冲的话,忽然间都觉自己走错了一步棋,他就应该不管护国公,让护国公也来读书得了。


    这样一来,护国公从礼法上比目前没有继其母爵的长平侯爷高一级。


    他就能指令护国公办事,起码不会办成眼下这尴尬的境况——许景言还真要洗,真能无视在场所有人的复杂目光,淡然的仿若历经了无数遍万众瞩目。


    若是许景言知道赵阁老此刻的腹诽,定会骄傲的道一句“是哒是哒,我开过万人场演唱会呢!我参加过不少综艺,除却上厕所外,全程24小时直播呢。”


    但他此刻不知道,他摸着长平侯的洗发膏,开心的都哼唱起来了。


    贵族的洗发膏,带着果香气的。


    好好闻。


    还有泡泡哦。


    跟现代洗发液差不多的,还能揉出泡泡来。


    “长平侯,您这洗发膏怎么卖啊?我想要!”许景言仗着也算谈妥蚝油区域代理权,问道。


    长平侯语调艰涩:“你能关注一下重点吗?”


    “这就是重点啊。人活着不图吃得好穿得好用得好?”许景言手捧着自己揉出来的泡泡,美滋滋道。


    长平侯瞧着眉眼间透着真挚欢喜的许景言,只觉自己愈发心疼许景言了。


    这没见过没用过好东西啊。


    “我等会把我惯用的给你。”


    “那不用,我看看我能不能买得起。”许景言拒绝的坦诚:“我赚不了钱,还有我弟赚。你不用这么一脸同情看着我,我们自己一点点打拼出来换更好的东西才有成就感。”


    长平侯听得都觉自己眼泪汪汪了:“我把我儿子给你们当徒弟,你们教他这个道理。这束脩你们收下,我按着给其他夫子的束脩给你们。”


    “那行。”


    万万没想到还能亲眼见证这样敲定师徒名分,其他人神色是变化了又变化。但不管如何变化,都不如把脉的大夫神色精彩:“奇怪了。太奇怪了。”


    “似只有阿、芙、蓉的痕迹。”大夫喃喃着,看着身体抽筋,鼻子开始流水,也不尖叫反而开始呼喊“疼,乌、香……”还使劲挣扎起来要挣脱护卫的华科,紧拧成川。


    一直关注大夫的许景行闻言心都提溜到了嗓子眼,直接越过众人疾步到大夫身边:“您刚才说阿、芙、蓉?”


    大夫看着忽然炸响身侧的声音,有些讶然的看着面色紧绷,浑身气质凌厉到杀气外泄的许景行,眼里带着震惊。


    他听同袍提及过许家兄弟俩,原以为是夸大其词。但今日这一见,才惊觉说得对。这许景行看着比京城任何一个世家子弟,包括那个四大贵公子还像贵公子,甚至像积年掌权的上位者,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


    与此同时本问洗发膏的许景言听得关键词,都顾不得头发了,赶忙匆匆发巾捂着头发也赶到大夫身边。


    还没问出口,他听得华科哑着嗓子喊“乌、香”一词,只觉灭顶之雷。


    鸦、片很早就传入了,因外观黑色或褐色,散发作呕的尿味,叫“乌、香”,后来据说发觉有安神之痛的作用,渐渐名字都文雅起来叫“阿、芙蓉”,“鸦、片”。


    这玩意一开始是药用的。


    变成毒、品,是……是清朝中期,有人改变了吸食也有人大肆种植倾销,是因为……因为番邦贸易战争!


    而这个世界是从土木堡战役开始走向不同的历史。


    但算算时间好像到了清康熙年间。


    到了那个《鸦、片事略》中也明确记载过的,说康熙年间开放海禁后,“沿海居民得南洋吸食法而益精思之,煮土为膏,镶土为管,就灯吸食。其烟不几年流行各省,其至开馆卖烟”。


    想着原先被爷爷填塞进脑海,甚至吓唬进脑海的知识点,许景言急的脸都发白了:“好像……好像就这个时间。”


    “对,就必须现在就解决掉,不然后患无穷!那个雍正就颁布过《惩办兴贩、鸦、片、烟及开设烟馆条例》,这也是全世界第一个禁、毒法规。我当禁、毒大使也背过的知识点!”


    看着害怕到脱口而出过往的许景言,许景行沉默一瞬,又与有荣焉的笑笑。他们许家没有成冷血的资本家,心中有信念,恐怕也是因为一代代的总有人心存善良。哪怕代代继承者不会去考虑其他人,但也会顾念一分家人,也会因此有一丝的人性。


    哪怕碍于家族企业的名号碍于股份,身为继承人都得考虑家眷。


    嗯。


    绝对才不是许景言双眸蕴含的信赖。


    就在许景行默默矫情一番时,赵阁老见许景言面色变化,仿若看见了什么恶魔一般带着恐惧,当即双眸带着困惑,甚至他一字不落的重复了一遍许景言的话,问:“这是何意?阿芙蓉虽然是贡品,但皇上圣恩,也会赏赐我等。这华科若是身上有伤,服用一二止疼安神,有何不可?”


    虽然是抛出问题希冀人答疑解惑的模样,但赵阁老提及公平提及赏赐时,骨子里是透着矜贵的傲然。仿若满朝文武都以此为荣一般。许景行听着这声回过神来。他飞速横扫在场其他阁老们,也看了眼长平侯爷,见人眉眼间也透着些傲然。甚至在这些权贵身侧的其他人,其他监生眼里还带着羡慕,一副以得到赏赐为荣的群体模样,心中一凉。


    当即他声音都提高了些:“服多了就是毒!就会像他今日这样狂怒暴躁,而后人不人鬼不鬼。”


    “放肆!”哪怕华科不是他最倚重的孙子,但华阁老也绝不许有人当众这般形容:“阿芙蓉数百年来历来珍贵,是众所周知的药品。”


    “一百年前捕快还是贱籍呢。”许景行毫不客气,甚至都有些刻薄,尖锐着呵斥:“诸位阁老中,华阁老您最不该说自古以来这四个字吧?”


    “世异时移,从前的良药成为要人命的毒很难理解吗?”


    “非得让您的孙子沦为试验品,死了你才承认这一点?”


    华阁老气个倒仰:“竖子岂敢?!”


    “不不不,冷静冷静!”长平侯都有些惊诧许景行用词竟然如此……如此毒,吓得拽了拽许景行:“这一言不合打起来就是要群殴五个老头。否则你光跟华阁老打,其他四个要是不劝架拉扯一二他们都要说没颜面。”


    “这五个稍稍碰一下,万一倒地上了,你的名声不要了?”


    长平侯使劲给许景行使眼色,“礼仪最基础的便是尊老啊!”


    “不用打。”许景行说着,抬眸看向前一院落的屋檐。望着似乎空无一人的屋檐,他掷地有声:“还请诸位去汇报皇上,我许景行会坦诚马恩先生,还请彻查华科到底用了多少回,怎么会上瘾,京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这般使用。”


    “马恩先生教导我们兄弟二人,此物误国!”


    最后四个字,许景行喊的声嘶力竭,还缓缓双膝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必须彻底杜绝!”


    用穿越的秘密换帝王信任。


    也算他们对得起许家的家风传承。


    死得其所!


    望着许景行这般傲气的人,这一刻虔诚跪地,仿若彻底融入封建社会,甚至为封建社会百姓搏一搏前程,许景言见状权衡一瞬,逼得自己腿别抖,饱含情感,呼喊:“还、请、父、皇、明、鉴!”


    此言不亚于惊雷,刺激的全场哗然一片,下意识的汇聚成一声直冲云霄的喊声:“什么?”


    就连阁老们也瞠目骇然。许景行也诧异的扭头看许景言:“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武帝气得蹭得一下站直了身,居高临下看着脊背挺得笔直的许景言。速度之快,镇国公想要按都按不住!


    第157章


    ◎老楚给他们赐毒、酒,一人一杯,送他们上路!◎


    瞧着对面屋檐顷刻间刷得站直了一批魁梧大汉, 一个紧挨着一个,瞬间形成一条线。就像浪潮一样,千军万马齐头并进, 浩浩荡荡飞奔而来。


    尤其踩着屋檐的声音,在此刻重若山崩地裂,好像大地都被震得颤动起来。


    连阳光都没了。


    许景言瞧着离他越来越近,逐渐身形拉长, 拉宽,仿若泰山一样透着伟岸的身姿,瑟缩着往后退。


    但无奈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人墙把他也堵得严严实实的,甚至还一声声“吾皇万岁”, 提醒着他此刻面对什么。


    更是告诫他先前干了什么事。


    武帝冲许景言冷哼一声, 一抬手, 免了众人的行礼,但什么话都没说, 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许景言死死咬着唇畔, 逼着自己不去看许景行。


    他不知道这回他们兄弟俩能不能活。


    只能在狐假虎威, 一声“父皇”炸出了武帝,让在场所有人浮想联翩, 好对乌香有所提防!


    裹挟“薛定谔的万一”来博弈。


    当然这样利好的设想,也仅仅限于他许景言的脑补。


    他真没想到皇帝生气,这么吓人啊。


    许景言本就害怕着,紧张的双腿都打颤了。等嗅着唇畔的血腥气, 而后一舔唇, 他发现自己都吓得咬破了唇畔, 好像都把自己“心虚”的证据宣告于众。


    愈发害怕着, 许景言猛吸一口气,直接张口“哇”得一声大哭出来。


    这一声突兀的哭嚎,不亚于孩童啼哭,极具穿透力,响彻云霄。在场顺着皇命起身的人听得这一嗓子,全都身形一僵。


    许景行唇畔张合一瞬,干脆闭上了嘴。


    反正最坏打算就是死。


    让许景言哭吧哭吧,没准一哭二闹三上吊在这个世界也适用,反而能有活路。


    就在许景行竭力宽慰自己想想活路时,华阁老听得耳畔活像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委屈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最发自肺腑哭泣宣泄的声,像极了血夜那一声声无助哀泣的声音,手慢慢捏紧成拳。


    而与此同时赵阁老一行人眼神都带着哀求看向镇国公,希冀人能够给个准话——真是五皇子,他们明面上肯定认啊!


    哪怕跟武勋跟武将有些龃龉,但千百年来不管什么党什么派起码明面上是有共同的认知的——皇子尊贵,皇后嫡子贵中贵,皇帝目前唯一活着的儿子那更是矜贵!


    这当众哭哭啼啼的,丢皇家颜面!


    镇国公瞧着阁老们那小眼珠子朝着他乱瞟,气得想怒吼:“我他娘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喊父皇了?”


    死死咬住自己想问出口的话,免得堵不住这天下大半未来文臣的嘴,镇国公斟酌着想开口缓和一下氛围。


    眼下就他合适开口。


    毕竟舅舅啊!


    “我……”镇国公刚一张口,就见扯着嗓子嚎的许景言忽然发声了:“看什么看?临死之前我一定要说个痛快,绝对不能放任鸦片,还有小心贸易经济战,就跟管仲一样手法的那个垄断贸倾销等等的经济战争!”


    “天地可鉴,我要是说假话,我九族不得好死!”


    这话不亚于往沸腾的油锅里丢入炸药,顷刻间连油锅稍带厨房都能炸了。镇国公不敢信的掏了掏耳朵,看着竟然举手发誓的许景言,气得问出声来:“许景言你他娘再说一遍?”


    许景言从顺如流再说了一遍,字字铿锵有力。


    尾音飘荡在半空中,全场全静的恍若夜半误入荒郊坟地一般,全都面带恐惧,瑟瑟发抖,不敢言说一词,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自诩才智出众,励当在世诸葛亮的柳卿见到这一幕,眼睛都惊吓瞪圆了起来。


    他原以为许景言可能会学美猴王大闹天宫打凌霄宝殿,没想到许景言言行更桀骜不逊啊。


    张口喊父皇,扭头对帝王放话诛九族。


    这说粗鄙些,就是自己抛自家的祖坟啊!


    为个阿、芙、蓉,又必要吗?


    阁老们也在飞速转脑子,困惑不已,有必要吗?


    为个阿、芙、蓉,有必要吗?


    虽然是贡品,可贡品种类何其多,也不差这一种啊。且说句现实,像他们文臣基本挨刀子的情况少,用不着镇痛的药;就算睡不着也有其他可以替代安神的好药。这阿、芙、蓉大多还是赐军中的。


    毕竟刀剑无眼,刮骨疗伤的就得用这药。


    所以假设许景言是皇子,许景言觉得阿芙蓉有毒,直接扭头跟自家嫡亲舅舅说一声就行。就凭镇国公那些年跟帝王分庭抗礼的能耐,就凭现如今开国勋贵们还算攻守联盟,肯定会上心会重视。到时候拿着军中将士服用治疗相关的奏报上奏,他们文臣也会警惕的。


    毕竟谁也不想被毒、死。


    因此没必要现在就闹成这样啊!


    阁老们想着,眼角余光偷摸瞟了眼被护卫捆绑的严严实实,却不断挣扎,以致于衣裳血染一大片,而人仿若毫无痛觉的傀儡,甚至眼神带着诡异的亢奋。


    客观而言,就凭华科这模样,若是大夫们证实是多次服用阿芙蓉的关系,那他们肯定直接丢了阿、芙、蓉。


    瞥了眼几个阁老们几乎如出一辙的表情,全都被许景言这一出大戏给震撼住的表情,武帝逼着自己视线从豁出去不要命的许景言身上缓缓落在呆滞的镇国公身上,一字一字回应着人的疑问:“朕要杀他们哥俩,连你一块杀。”


    镇国公不解:“不是,重点是他……”


    武帝斜睨着镇国公,打断人的诉说,没好气着开口:“许景言这种狗德行随你的吧?你当年一不顺你的意就敢拍御案风风火火召集人马要去砸户部的门。”


    镇国公听得这旧账翻的,火气刺啦一下就冒出来,刚想怼回去,就听得身侧一声急切的呼喊:“老臣恭喜皇上得此为国为民的好学生。这许景言是您钦点入国子监,端得上嫡传天子门生。有道是师徒如父子,您又是他的君父。他伺师以诚敬君父为民之策,此言此行天地可鉴啊!”


    话语到最后都带着激动的哭腔,让镇国公一时间都忘记了生气,缓缓循声往去,就见赵阁老掩面而泣,一副激动的模样喃喃:“师徒如父子啊。”


    然后其他阁老跟下饺子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口了:


    “皇上,老臣斗胆,这天下之物相生相克,无毒也能积年累月成有毒之物。阿、芙、蓉或许真有毒。且看华科模样,也的确有些毒气入骨,浑浑噩噩之气了。臣亦斗胆想恳求您先下令彻查。”


    “皇上,微臣汗颜,昔年恩师文嘉公指点颇多,但臣始终愚蠢参透不了为民之义。可景言秀才公却是通透之人,黄金榜言之凿凿诉说民生的重要性。其为民拳拳之心,着实对得起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言,实乃天下学子的表率,透着我大周立国的初心!”


    “如此刻在骨血中的风骨,乃是我等学习的楷模!”


    “皇上……”


    镇国公听得这一句句和稀泥的,后知后觉的看向武帝。


    武帝刚才那话,是让在场所有人先入为主“外甥似舅”?


    是当众认了许景言这个皇子身份?


    不像帝王的狗德行啊!


    武帝无视发小就差写在脸上的心思,面色紧绷,挑眉看向还没开口的华阁老。


    华阁老缓缓弯腰,跟着同僚弯腰作揖赞誉:“皇上,微臣有愧,家风不严,以致于让宵小钻了漏洞。请您念在老臣过往侦查的履历上,让臣彻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这阿芙蓉到底有毒无毒。”


    武帝盯着华阁老,嘴角缓缓一勾。


    作为认识武帝时间最久,还被武帝押着替人抄过作业的陈阁老见状一个激灵。


    皇帝是彻彻底底怒了。


    人这笑,就像人亲政时收到某些蠢货利用钦天监营造牝鸡司晨攻击长平长公主摄政的时的微笑。


    笑的很孩子气,很孩子气的自己动手喊来了天桥的假道士,表演了祥瑞,将那些蠢贼杀了还将钦天监血洗了一遍。


    后怕着,陈阁老小心翼翼着开口,“皇上,华阁老调查,臣等信他六亲不认铁面无私,但终究到底是华科亲祖父,这世人若有目光粗浅者议论纷纷该如何是好?一句亲亲得相首匿还是白纸黑字亲属之间免罪减刑的规矩,华阁老都百口莫辩。”


    “亲亲得相首匿?”武帝终是开了口,轻笑着开口问:“那陈爱卿私以为谁调查为妙呢?”


    一听这话,赵阁老一行人齐齐为陈阁老捏一把冷汗。皇上明显要交给锦衣卫调查!但若是由陈阁老口中说出锦衣卫一词,这陈家日后没准都会被嘲讽是帝王走狗鹰犬,没了清名。这没清名不提,更为要紧为被三司这三部门小心眼记仇啊——三司跟锦衣卫争司法权呢!


    担忧着,众人就见陈阁老身形僵硬,匍匐叩首,开口道:“回皇上的话,臣私以为该交由太医院。”


    阁老们震惊。


    武帝也诧异:“太医院?”


    陈阁老迎着所有人望过来的惊诧眼神,沉声道:“回皇上的话,按着大周官律规定,这太医院掌管大周一切医疗事务。不仅负责征召选任罢黜大夫,且还负责向诸王府良医所、全国各府、州、县、监狱、国子监、会同馆、边关卫所等选派大夫。大夫们对病症用药更为精通,相比三司审讯,此案显然更需要术业专攻。毕竟这医道目前可有十三科,即大方脉、小方脉、伤寒、妇人、疮疡、针灸、眼科、口齿、咽喉、正骨、痘疹科。”


    “人之身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故此臣私以为得太医院院正主持调查,挑选些稽查人员为辅。”


    “且太医院也要负责生药库、惠民药局、安乐堂、典药局等医药机构,对民间相关情况更为了解。”


    见陈阁老将太医院的职责都解释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华阁老逼着自己冷静:“臣斗胆附议。”


    也必须要附议,哪怕太医院黄院判是帝王心腹。


    赵阁老权衡一瞬,也跟着附议。


    不是锦衣卫主查,哪怕暗地里是锦衣卫查也无所谓,明面上太医院还是隶属技术官,是文官的一种。


    文官的颜面没丢!


    武帝见状笑意加深两分,应下:“行,交由太医院院判主持调查。”


    吩咐完调查权后,他回眸扫眼许景言:“哟,还举着发誓的手呢?”


    “求……”许景言听得这阴阳怪气一副要剁手的架势,哆嗦:“心诚则灵!”


    武帝:“…………”


    许景行:“…………”


    皇帝不宰了许景言,真的是许景言主角光环保佑!


    心诚则灵是好词,但联系许景言先前那诛九族的誓言,就……就挺欠抽的。


    埋汰着,许景行借此压下自己普通乱跳的心脏,从容的迎接帝王扫过来的死亡之眼。


    武帝捕捉着许景行眉眼间的从容,眼里簇着火焰,冲身侧的锦衣卫吩咐道:“先把这两给朕提溜到太庙,跪着。他们推崇的《美猴王》故事怎么说来着?等到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灯焰燎断锁梃,方才消帝王之怒!”


    楚统领听得这话语中的杀气,赶忙亲自动手捆着两人就走。


    武帝见状,冷哼着,转身就走。


    镇国公扫了眼捆绑的华科,瞧着人两眼迷离的,真没脑子的模样,抱拳恭送帝王后,扭头冲赵阁老一瞪眼:“《美猴王》的故事你们懂吧?”


    说完他立马迈步几乎跑着跟上帝王步伐。


    赵阁老目送着“许景言九族”远去的背影,慢慢的挺直了脊背,环视在场所有学子:“诸位都是国子监生员,就冲黄金榜之意,尔等也该让帝王看看未来朝廷栋梁的忠君爱国之心!”


    陈阁老一行人看赵阁老,感觉自己脑子都有些糊涂了,对不起“老狐狸”的称呼。


    镇国公的意思摆明了是让他们去求求情。


    赵阁老让书生求情,是要彻底着实许景言皇子的身份?


    可……可皇帝还没拿出证明许景言皇子的证据啊!


    他们可以闭嘴不谈,皇室宗亲都要问一问证据在哪里!


    就在阁老们琢磨夺嫡时,柳卿出列:“请阁老们放心,哪怕赵阁老您不指点,下官也会带人效仿王咸举幡,救我国子监学生,扬我国子监名传史册的铮铮铁骨!”


    闻言,赵阁老笑笑,冲其他阁老一个颔首,示意他们先回去求情,也顺带问问到底有什么证据证明许景言的皇子身份。


    华阁老沉默一瞬,跟上赵阁老的步伐,看也没看华科一眼,就径直离开。


    在场众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章术点名道姓:“柳司业,这王咸举幡很厉害?本侯还是请娘。”


    “回长平侯,王咸举幡说的是西汉太学生王咸……”柳司业憋着气,看着章术看着章术身边的监生一脸茫然,一字一字的诉说典故。


    据载,汉哀帝元寿元年的某一天,丞相孔光出外巡视,按着西汉律法本应走禁苑小道,他却驱车在中央驰道走在这只属帝王的驰道上。此事正被司隶校尉鲍宣遇见,鲍宣不畏强权,立马下令将随从属官拘捕,车马充公。


    孔光仗着帝王偏爱,将此事告诉帝王。汉哀帝偏听偏信,反倒是以“以上犯上”的罪判了鲍宣死刑。


    此事一出,太学生忿忿不平。其中一名叫王咸便用布制成一幡,呼喊:“欲救鲍司隶者,请会此幡下!”


    太学生一千多人响应。


    他们第二天直接将孔光围住,高呼“丞相孔光,迫害忠良,请皇上辨忠奸!”


    鉴于此,汉哀帝只能免除鲍宣的死刑。


    “故此,王咸举幡也就成为不畏强权、监察权臣,伸张正义,为忠臣鸣冤,书写爱国为民的典型。”柳卿说完典故后,还郑重总结了一番。


    “原来如此,可皇兄不是明说了要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灯焰燎断锁梃?你们这事办的不是对症下药啊。”章术沉声道。


    看着说的一本正经的章术,瞧着还有几个学生跟着章术点头,柳司业感觉自己头都要气炸了:“倘若许景言真是皇子,是不是五皇子?那血案到底发生了什么,五皇子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说句大逆不道的,就皇上昔年下的罪己诏,其中有一条便是惜错了才,信了奸佞小人。”


    柳司业咬牙:“赵阁老这么说,就是要国子监学生伏阙上书,要国子监要这天下未来的文臣朝帝王请罪。”


    “帝王有罪,他下了罪己诏。”


    “可作为文臣,面对帝王当年偏爱提拔,有没有行劝谏?”


    “说难听些,那帮五六十的糟老头子自己当初闭嘴不言,眼下要我们要年轻一辈开口言说有罪。”


    “当然说好听些,那些阁老们是把青史留名的机会留给了我们!”


    柳司业说的直白,说完之后抬眸看向在场众人:“诸位也都有功名在身,也都饱读诗书,眼下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也自行选择。”


    “本官会在灵台将这事危机与机会说的清清楚楚。愿意伏阙上书的,到时候随国子监祭酒一同前往宫门!”


    被注目的学生神色各异,有几个目光幽幽的看着煎饼鏊,若有所思。


    当然这一幕幕也被锦衣卫如实记录,及时传给帝王。


    ***


    武帝看完之后,又不信邪的看了一遍,最后拍案:“姓赵的狗东西。日个人仙板板的,文臣这帮人真会办事。瞅瞅,许景言一句父皇朕都还没承认呢,老赵倒是会办事啊,开始带人铺垫了。”


    “哎哟,还文臣也有罪没行劝谏之责了。这话他娘的当初怎么不说?!”


    “他这么无耻的,自己不张嘴,鼓动一帮小年轻张嘴。”


    “啧啧啧,得亏朕聪明直接让他当首辅阁老,否则这玩意真如他自己的安排蛰伏起来搞从龙,我大周下一代皇帝没准都要出自赵家血脉了。”


    “您别乱想,这一句比一句灭自己威风。”见武帝说着说着脖颈青筋都狰狞可见了,镇国公倒杯茶递过去,“喝口茶润润嗓子,就您这脾气等会没准连我还得一起骂。”


    说完之后,迎着武帝横扫过来的傲气眼神,镇国公冷笑:“你现在不抓紧时间骂。再磨蹭一个时辰,信不信宁叔他们拄着拐杖去太庙看您的小崽崽了?”


    瞧着这话说的随和,仿若以他发小口吻诉说,武帝面色却是愈发漆黑:“沈宁修,你别告诉我你不好奇马恩到底是谁?都敢说误国两个字!”


    “许景行不提,就许景言那表情,我都能断定压根就没有马恩这个人。是这兄弟俩自己有秘密。”被点名道姓的沈宁修面不改色抬眸定定看着武帝:“别说您这个帝王没看出来。”


    “你知道还催什么催?把他们丢太庙一夜,看看祖宗是不是能显灵劈死他们!”武帝冷笑着:“劈不死他们,朕直接喂蛊虫,拿出审讯番邦钉子的手段,直接严刑拷打让他们吐个干干净净。”


    镇国公沉默的给自己倒茶。


    吹吧!


    “沈宁修!”武帝拍案。


    看着因为帝王震怒,这桌案都跟着嗡得一声,连带茶杯都移动了一下。镇国公赶忙举杯一饮而尽。确定自己润嗓子有能量对骂一个时辰后,他回:“我就不懂了,你要是心里憋着气,你在国子监引导外甥似舅干什么?”


    “没看见吗?”武帝抄起自己放下的密信,朝镇国公愤怒一砸:“朕只是疑似有了个皇子,这帮文臣够齐心协力吧?来请罪了!”


    “来请罪了。当年血案爆发,朕自己战场走一遭朕自己丧妻断子朕知道自己错,朕下罪己诏。可是呢山东大旱三年,民间就有谣传朕昏君办错事逼着朕立太子。那个时候文臣怎么没想起谏臣一词?”


    “那余孽,就搁现如今他也实打实做了些利民功绩,就红薯现在都有利于百姓呢。朕又不是美猴王火眼金睛知道他娘的是前朝余孽,立功只是为了民心好为篡位做准备。”


    “再说了,当时那情况朕要是怪许景言,以后查明他真是我儿子,那他岂不是毫无威信了?光凭血脉,磊儿什么下场?”武帝咬牙切齿:“朕总不希望自己儿子是个垂拱而治的吉祥物吧?”


    “朕要掌权,朕儿子也要大权在握!”


    “现在闹这么大,他不是你儿子呢?”镇国公看着情绪控诉完,面色平和两分的帝王,问道。


    “朕也认!”武帝字字铿锵:“他就是我儿子,反正民间说了血缘亲情玄妙不可言。除非铁证到所有人都信,否则朕就认!”


    “祖宗,他若是五皇子,那真会成为太子!”


    武帝看着焦虑的镇国公,霸气:“那就当太子啊,甚至当皇帝也行。朕指定许景言过继宗亲为子嗣,当皇太孙。下一代血脉回归正统不就行?”


    镇国公气得拍桌子:“你疯了啊!”


    “朕没疯。一个国家治理是乱世打天下、治天下、而后盛世守天下。”武帝瞧着愈发焦虑的沈宁修,只觉自己这个皇帝当得还挺值的,有朋友替他担忧。只可惜这朋友到底没好好读书,傻了些。


    “再然后便是由盛转衰。”


    叹口气,武帝眼里带着些势在必得的傲然望着丹壁之上的龙椅:“朕自信是盛世的创造者,也自信自己能够起码活个六十几年。那朕就还能起码再活个二十年。”


    “可之后呢?”


    “下一代帝王需要功绩需要改革。可这大周能够改革的地方,在朕这一代基本都改了,朝臣们功劳基本也都立了。武力这方面,四周都被打趴下来了,老牌武勋和新崛起的小将也都崛起了;文臣呢,农田开荒了大坝水渠修了,新的粮种红薯种了,通商口岸开了,官道乡道都修过了,边境榷场两国贸易也谈妥了。”


    “那下一代文臣武将立功点在哪里?寻找不到的话,年轻一辈就会盯着老一辈,就会想着走捷径从龙立功。这样一来,原本的河清海晏就会陷入永无休止的党争之中。”


    武帝肃穆道:“许景言,确切说许家兄弟俩不一样。这两能够梳理出新的立功点,进行各种细化。诸如黄金丸子诸如早已存在却更加容易标准操作的豆芽。”


    “他们能够新旧交替,做好平稳的利民的过度。”


    镇国公听得这声声在理,从大周全局出发的话语,想要点头,又觉哪里不对。思忖片刻后,他问出声来:“你不是不喜欢许景行?”


    “朕现在也不喜欢许景行。”武帝冷声道:“他太聪明了,甚至还敢当众跟朕提交易。但他骨子里有天才的傲气,以及卑怜百姓。”


    “朕能够看得出来他们对阿芙蓉的深恶痛绝,也看得出来提及误国时的豁然。那种豁出去命不要的豁然。”


    “皇上,末将不懂。许景行相比较而言,不是更适合您所言权衡好新旧交替吗?”镇国公定定的看着龙颜:“您既然都不介意混淆皇室血脉了,为什么不选他?”


    “朕要说多少遍,朕不喜欢他,朕讨厌天才。”武帝愤懑:“你小时候背兵法背二十遍,朕小时候也得背个十几遍。可是那谁谁谁呢,一遍过。自打文嘉叔祖走后,那些文臣那些自以为是的文臣,朕一点都不喜欢。那些天才压根就不会教书育人,自己一遍会背就以为朕也一遍会背。”


    镇国公有些讶然的看着帝王。


    “你去戍边一切重新学,那朕在宫里也很可怜的。”武帝可怜巴巴着开口:“忘记了,就连你妹妹因为那些人矫情,都被辩论过嫡女庶女。”


    “所以天才只配做臣!”


    “不不不,你……”镇国公猝不及防听得这话,感觉自己脑子都有些浆糊:“您不是挺会帝王权术吗?”


    “那都是朕皇祖父还有文嘉公教得好。再说了宁叔也不喜欢他们,偷摸带着我出去看民生,把文嘉公的奏折讲给朕听。”武帝说完小声:“当年不是要脸,不好意思写家书里。”


    镇国公看着说着脸都红两分的发小,来回反复深呼吸:“行,我能理解您为什么真不喜欢天才了。”


    “那只要利民利大周就好。大不了咱们一起去老一辈面前挨揍。”镇国公最后道:“要不考虑一下您先前说的公主继位?反正都不介意那啥……”


    武帝气愤抬手捂住镇国公的嘴:“你别乌鸦嘴,别乌鸦嘴,呸呸呸。”


    “反正朕还是觉得许景言就是朕儿子的。”


    “不然朕怎么一开始就没杀他?”


    “想想啊,朕第一次见到他就因为他叭叭叭的能说会道,没偏磊儿。这绝对是血脉的力量!”


    望着武帝眉眼间的希冀,镇国公想想人先前那一份的霸气,从顺如流呸呸呸三声。呸完之后,他催促:“那咱们去太庙问问马恩先生?看看他们能编出什么来。”


    武帝矜持的应下:“看在你求情的份上啊。他们回答的好让他们吃饭,否则饿他们一顿长长脑子。”


    “对对对。”镇国公恭敬的央求帝王赶紧去太庙。


    后来镇国公无比后悔,后悔自己该死的好奇心,以致于后半辈子被催促赶紧当空军元帅,制定百年探月大计。


    此为后话,眼下两人算得上心平气和到达太庙。


    做孝子贤孙给老一辈们全都上了三炷香后,武帝到达偏殿端坐,示意锦衣卫将关押的两人提溜过来。


    被押过来的兄弟俩互相对视一眼,而后老老实实跪地行礼。


    武帝自认为做了最坏的打算后,他是能立于不败之地。于是他问的直白:“马恩是不是你们编的?”


    “朕要不要给你们机会串个供?”话语到最后,他还带着笃定的傲然瞥了眼许景行,而后自信的看向许景言这个“测谎脸。”


    岂料许景言言之凿凿:“皇上,学生斗胆,学生真没有编。只是学生说来有些话长,敢问您有时间吗?”


    “有,特别有。朕哪能没时间跟朕失而复得的皇子聊天叙旧?”见许景言还敢编的模样,武帝冷哼一声:“没时间朝臣都得替朕有时间。所以你说,你说个三天三夜都无妨。”


    “那学生再斗胆,您知道夺舍吗?”许景言观察着武帝的神色。


    武帝面不改色,阴阳怪气:“行,夺舍?夺嫡当皇帝嘛,能理解,哪能没有个祥瑞伴随?你说你说,你都敢混淆皇室血脉借着舆论威逼朕了,还怕夺舍?”


    许景言本来想好好做背景引入的,但听得武帝这话句句带刺着,他吸口气闭着眼来个猛料:“我的躯、体是许景言的,但我的灵魂来自五百年后!不信的话,您去翻我之前交代的马恩先生,我都画得清清楚楚,我的豪华邮轮我的私人飞机还有我好不容易集齐了七色的跑车,我辛辛苦苦攒的痛车你们懂吗?都因为穿越都没了!最重要的是这个破朝代还没有WiFi,还爱豆地位低下,我连唱歌跳舞的机会都没了。”


    武帝飞速默念了一遍许景言的话,回眸看许景行。


    就见许景行眼里透着莫得感情丧气。


    见状,他忍住出乎意料的回应,咬着牙开口:“许景行,你怎么看?”


    听得耳畔炸响绝望的哀嚎,许景行都没被封建帝王点名的威压感了,丧丧的开口回应:“回皇上的话,我们是在菏泽移民时穿越的。你们理解成夺舍也行。在夺舍之前,我们哥俩遭遇了泥石流,也就是地洞……”


    武帝看镇国公。


    镇国公拍拍武帝肩膀,示意人先别动怒,先听完。


    先听完。


    还有都说开了,看看画的到底什么玩意。


    一个时辰后,武帝看着画得还挺威风凛凛的“豪华游轮”,面色漆黑:“想想春秋战国和盛唐的船,也能理解五百年后船稍微漂亮些。”


    笃定着,武帝斜睨许景言:“朕很不解,五百年后商贾世家算有权有势,你身为长子作为世家公子你的家人容你做歌姬?”


    “皇上,爱豆跟歌姬不一样的。”许景言哑着声,激动着进一步诠释:“您知道那个奉旨填词柳三变吗?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我相当于这个柳三变,大街小巷店铺都放我的歌!”


    “我可红了。”


    “那还不是歌姬?”武帝面色沉沉。


    瞧着帝王放着后世那么多经典不管不顾,盯着这问题,一直沉默的许景行眼皮狠狠一跳,飞快给许景言使眼色。


    许景言此刻还忙着给武帝解释,没注意到许景行神色:“那不一样,我还得加上舞姬。我是歌舞双绝!”


    武帝:“…………”


    武帝:“…………”


    武帝:“…………”


    武帝看了眼骄傲的许景言,瞥了眼据说是世家子弟继承人的许景行还能自立门户年纪轻轻当燕城商会会长的许景行,抬手死死按着额头青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朕也聊不动了。”


    “老楚给他们赐毒、酒,一人一杯,送他们上路!”


    【📢作者有话说】


    许景行难得失态摇晃许景言:你看你看,这捞人的架势像不像你们期末老师捞六十分?


    许景言委屈巴巴:可……可我向来走钞能力啊,没见过老师捞人。


    第158章


    ◎要这么残忍的对待我们丧子的人吗?◎


    命令下达后, 武帝看着依旧棺材脸的许景行,簇着火焰看向许景言。岂料许景言这种厚颜无耻的,能够扒拉他大腿哭嚎的人, 也是面不改色,甚至还透着些洒脱。


    见状,武帝迈步就走。


    镇国公看着走的毫不犹豫的帝王,再横扫兄弟俩一眼, 沉默一瞬迈步跟随:“皇上——”


    “闭嘴,敢求情连你一块杀!”武帝声音冷得更冰渣子一样,透着六亲不认的决然。


    一听这“赶紧求情”的话,镇国公扭头看向帝王先前都设想过混淆皇室血脉也都认可的崽,迫不及待问:“你咋不求情啊?真想死?想死你刚才喊什么父皇, 连带要弄死我这个舅舅?”


    说到最后镇国公急的都咆哮出声。


    许景言吓得一颤, 看向满目焦虑的镇国公, 赶忙开口解释:“镇国公,这不是我不求情, 是因为我们也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要不然当初就不会选择吃定时需要解药的毒药。您不能因为知道是老鼠药就怀疑我们当初吃毒药被你们控制生命的博弈之举。”


    “我们当初之所以选择吃毒药, 也是因为害怕你们知道我们的来历要弄死我们。”


    镇国公气得都想翻白眼了,看都不想看一眼脚步似乎放慢的帝王, 咬牙切齿:“现在不怕?”


    “对。因为遭遇到的事情性质不一样了。鸦、片这事是我们身为华夏人的底线。”许景言神色肃穆,扯着沙哑的嗓子,认真的回答镇国公的问题:“我喊父皇那是为了裹挟舆论压力,逼得那些脑补的人不得不重视阿芙蓉的危害。”


    镇国公闻言, 眼角余光偷瞄过去, 就见武帝走的步伐更快了。


    就连背影, 都透出了死定了的杀气。


    感慨着, 镇国公再看眼眉目清明的许景言,没有十里村初见时那抱大腿买卖的娇憨,没有试卷上二百五的不好学差生气息,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算无遗策的精芒。光看着,他都觉自己眼瞎看错了许景言的性情:“亏我以为你是情急之下发自肺腑的求救之音,结果你是有心算计?”


    武帝听得背后响起的话语,面色堪比锅底,黑的让一直跟随的楚统领都心惊胆颤,惴惴不安。


    察觉到身侧之人担忧的连呼吸都放缓了,武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迈步进了隔壁厢房,透着密镜继续盯着。


    他倒是要看看许景言到底有多能耐!


    被盯上的许景言见镇国公大为震惊,甚至一副视他为心机男的惊恐模样,不由得昂头:“镇国公,我刚才不是介绍过我的履历了吗?我许景言可是爱豆,是跟记者掐架跟粉丝掐架跟所谓的娱乐圈潜规则打架的娱乐圈清流。我又不是单纯靠许家大少爷的身份站稳脚跟,论大场面尤其是舆论这一块,我是手拿把掐。”


    “我们还直播呢,就是当众面对面掐架,来不及回找家长撑腰的。”


    “哟,听您这口吻,您今天还收着呢?”镇国公感觉自己能被活生生气笑了:“祖宗,现在是你小命掐没了啊!”


    脱口而出后,镇国公都觉自己的声音响彻大殿了,甚至都能激得祖宗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没准都能显灵保佑一二。


    可万万没想到他都卑微到希冀祖宗显灵了。可许景言却是掷地有声,决然赴死,透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慷慨大义,道:“没了就没了啊。为杜绝鸦片这事死,我许景言还有许景行叫死得其所!”


    镇国公神色复杂的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见人眼里除却欣赏外带着一丝哀求,像是不愿再白发人送黑人,像是真把他当做了外甥,不由得叹口气。


    他唯恐镇国公伤感,将自己的心路历程说的愈发仔细:“哪怕这个世界的历史不会铭记我们,但是我们兄弟俩对得起我们的三观,对得起养育我们的家,对得起我们学习的文明!”


    “也是这个世界的文明。是咱们一脉相承的文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自信绽放光芒的话语,跟此刻入内咚咚咚,几乎刻意带着杀气的脚步声融合在一起,演奏出战场厮杀的紧迫感。


    镇国公闭着眼,分辨着逐步逼近的杀意,也分辨着知道许家兄弟俩的点点滴滴日常。最后,他“唰”得一下睁开眼,目光带着决然,冲端着毒酒来的楚统领拦了一下:“我得心里这憋屈的火气散出来,否则我活生生气死!”


    哪怕不是他外甥,不是他亲外甥,不是皇子,可就冲人这觉悟,他能窥伺到许景言成为为民的青天大老爷。


    可偏偏……


    “帝王有令,立刻处死!”楚统领言简意赅,杀伐果决:“您不愿给他们一个体面,那本统领就要他们人头落地,一分为二。”


    说话间,他将茶托交给下属,自己飞速拔、出绣春刀。


    刀芒银银,夺目又刺眼。


    镇国公脖颈都涨红了,怒喝:“本国公要问个清楚。把你的破刀收回去!”


    “本统领只听皇命。您是大周的镇国公,就不该阻拦我杀了这两个孤魂野鬼!”


    刻意落重了最后四个字,楚统领握着刀柄的手捏得更紧,将刀尖对准了许家兄弟俩,冲镇国公道:“要么打。你死,或者踩着我尸体你救人。”


    镇国公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见两人四目相对,下一秒就要打起来血肉相残的架势。许景言一个箭步站在两人中间:“停停停,有话好好说。”


    顿了顿,他还端水着:“我选择喝毒、酒。但你们这毒酒应该不是立马生效。因此在毒、发这段时间,镇国公您有话问,我肯定坦诚回答。”


    “这不是老鼠药。”镇国公破口大骂,抄起茶托上的酒壶往地上一砸。


    顷刻间酒壶炸裂,里面的液体与地面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


    许景言瞧着冒出的细小泡泡,弯腰趴下去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奇道:“这古代的毒酒真会冒泡泡啊。比道具还真。”


    “再上一坛!”楚统领剐眼似乎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许景言,喝令道:“镇国公您也可以砸个爽快,到时候让他们舔着地,也能死个尽兴。”


    入内的锦衣卫心腹见这声声要死的架势,吓得脚步一软,赶忙去门外拿。待看见拎着酒坛的帝王,脸都白了一瞬,颤颤巍巍抱着酒坛,几乎飘着入内。


    随着人入内,厢房的门再一次被关上。


    楚统领看着酒坛,打开倒出一杯,而后当着众人的面往地上一砸。


    虽然比不上酒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不如酒壶大面积的毒液,但酒杯落地清清楚楚,更像是催命声来袭。


    镇国公沉默的剐着楚统领,似想要透着人的杀意琢磨帝王。


    许景言看着仿若两军对视迸发出来死亡气息,后知后觉的紧张。


    “你嗅一下还有味。”许景行见状,宽慰道:“化学药剂你也配过。这古代的毒、药,没点化学技术在里边,能见血封喉?”


    “也有道理。那我觉得还是一刀捅死比较体面。”许景言闻言慢慢站直身,打量着楚统领依旧紧握的刀:“一刀下去,干干脆脆的。”


    闻言,镇国公只觉自己紧绷的弦都要断裂了,语速飞快:“许景言,你他娘的用疑似我外甥的身份拿走万两银子,拿走我镇国公府老兵的棺材本!现在一口一声的大义。”


    镇国公说着,感觉自己真憋屈了:“你们就非得当众说,就非得立刻马上就办这阿、芙蓉吗?”


    “私下跟我说,我们也会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有毒的话,都不用你们催促,我们也会办妥啊。要你们豁得出小命吗?要这么残忍的对待我们丧子的人吗?连个希冀的都不给?”


    迎着这一声褪去国公威严,仿若老父亲带着苦苦哀求的话语,许景言神色恍惚了一瞬,许景行听得这骨子里散出的哀恸,神色也带着些落寞。


    但痛惜不过一瞬,许景行更不敢去想自己读过的历史书,不想看家族的发家史。他们许家虽然下南洋早,但是崛起是伴随国殇——因为被迫出海讨生存的华人劳工数以万计。许家带着些怜悯与恻隐之心,形成了帮派。


    正想着如何斟酌的再一次诉说这段国殇,请大周的镇国公理解。就听得许景言字正腔圆道:“那要对得起你们的孙子啊!你儿子没了可以过继,但若是放任下去,若是慢了一步,是你没了孙子啊。”


    许景行一惊。


    许景言红着眼,却振振有词,“常言道蟑螂发现一只就说明家里有一窝了!镇国公您没看见那些阁老那些监生对阿芙蓉的表情?”


    “要不是看他们太习以为常了,我那么怕死的人我都敢吃毒药都不想说自己夺舍的秘密啊。”


    说着说着,许景言都觉自己委屈死了。他那么怕死的人啊,宁可选择死亡也要以身止住鸦片的肆虐。因此克制不住都带着委屈的哭腔,再一次控诉:““那是所有达官贵人的习以为常!引以为傲。是普通贡生的羡慕!”


    “虽然有百年来止痛神药的缘由,有贡品珍贵的原因。可你也亲眼看见了,这用上瘾会人不人鬼不鬼。”


    “都说了我们那个世界因为这事,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几百年!”


    “我们许家算得上世界级的大资本家了,那外国人在技术创新上比不过我们,就用这段晦暗的历史嘲讽我们。”


    听得这越说越不带掩饰真诚愤懑委屈的哭腔,镇国公气得面色青青紫紫变化,扭头瞪许景行:“你沉默是为什么?是想着许景言打头阵,想着我们看在他相似的份上,给你们留活口?”


    楚统领听得这话,带着威压看向许景行。


    客观而言,许景言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许景行要是鬼的话,真活不下去。


    一个知道未来还手握权力的人,是不会甘心屈居人下的。


    许景行毫不犹豫回应:“我们兄弟俩是意外死亡,这样的死亡最为憋屈。但这回是我们自己主动选择的。”


    “既然选择了,我们就会接受。”


    “我只是不想拉扯来回。我的有关马恩先生的介绍,你们只要派鸿胪寺官吏翻译一二,会有三条具体可以执行的战略,为百姓增收,提升军队战斗力。”许景行道:“你们算封建王朝的好官吏,希望你们看在这三条战略上,放过对我们有所帮助的普通人。”


    万万没想到许景行竟然在那么早就留了一手在,镇国公气得直接拔出一旁侍卫的刀架在许景行脖颈上:“你算无遗策啊。”


    “我十八岁就开始写遗嘱,规划自己死后个人财产的分配,作为家族继承人需要建言家族能够接班的人选。”许景行不卑不亢,还抬手夹住逼近自己脖颈的刀片:“镇国公,我不像许景言要个痛快,我选择喝毒、药。这样我死了,若是肉、身保存的好,千百年后没准还有人研究我喝了什么、毒。”


    “砍死的死法太平常了。我不要。”


    瞧着人还挑剔上了,镇国公气得力都用重了两分。


    刀刃彻底逼近许景行。


    割破了许景行的手指。


    顷刻间血珠滚滚往外冒。


    许景言看着殷红的血充斥在自己眼前,不由得想到了突发的意外。


    那一声诡异的闷响,伴随着巨大的落石,一颗颗又一颗颗的直挺挺朝他们来袭。速度之快,让几乎求生本能的转动方向盘。


    可还是慌。


    但身边伴随着是一句沉稳的安抚:“放心,你的车是世界安保级的。方向朝我这边……”


    不敢再去回忆,去回忆许景行这个优秀的继承人被他害死。许景言直接飞速抄起刚端过来的酒坛,直接咣当一口干。


    第159章


    ◎醒来灵魂还是那人,就说明他们从今后是大周人◎


    由于喝的太急呛了一下, 酒液辛辣翻涌着,除却喉咙的刺痒烧灼感难受外,率先刺激起了鼻腔。


    许景言捏了一下鼻子, 感觉自己此刻五官口腔都通了。


    都流淌着比小时候贪嘴放学溜出去吃路边摊,吃到地沟油的味道还难以形容。


    真像化学药剂一样,有烈酒的辛辣,又刺鼻的酸臭感, 有些淡淡的果香,细细分辨了还有些不知道什么玩意的浮沉物。


    许景言一怔,眼眸微微一眯,盯着自己因为擦拭唇畔液体沾染的尘埃的手指。


    摩挲了一下,许景言瞧着消失无影无形的浮沉物, 举起酒坛打算再来一口。


    免得古代化学药剂配不好, 到时候弄得他半死不活, 那就真真生不如死。


    与此同时,镇国公气得一脚抬起速度飞快的踹向酒坛, 止住许景言再喝, 一手抓住上前要拿酒坛的许景行, 边冲外大喊:“长平姑母!”


    骤然失去酒坛的力量,许景言趔趄了两步, 才站稳了身形。一站定,他都顾不得加大“药量”了,佩服的看着喊的歇斯底里的镇国公,喃喃着:“您……您……您……您这怎么还带找家长……”


    话还没说完, 许景言就觉自己喉咙间不受控制的涌出一股腥甜。


    原本被死死拽住挣扎不得的许景行见许景言顷刻间喷出的血水, 带着肉眼可见不正常的黑色, 面色铁青:“镇国公, 放开我!”


    镇国公看着在他面前直接瘫软下去的许景言,面色漆黑,直接抬手一计手刀砸昏许景行,顺手将人拎起来。


    而后他又弯腰拎着许景言。


    许景言满面痛苦,抬手拽着镇国公:“痛……痛快给我一刀……别救了……呕……”


    镇国公一言不发往外走。


    楚统领瞧着一手拎着一个往外走,甚至直接用脚踹门的镇国公,急急忙忙跟上去。想要堵住被踹开的门。


    一旦踹开了,这事就恐怕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在楚统领听得“哐当”作响门,想要直接拔刀阻拦时,就见门打开了。


    撞见帝王神色晦暗,他单膝点地:“皇上息怒。”


    武帝扫了眼脆裂的酒坛,逼着自己不去看被拎着像两个死尸的孤魂野鬼,紧绷着脸道:“血案里出现的,毒死了一群孩童的拍花子。”


    拍花子常常使用□□物或其他手段,让孩童失去反抗能力,从而轻易地将他们带走或骗取财物。前朝后宫恶斗,子嗣夺嫡,就有人研发了一种毒药,专门针对孩童。原本无毒之物,配上特定的食物便成神仙也难救的毒。


    “司徒承民!”镇国公一字一字喊道:“他们两就算死,也不是这么受折磨而死!”


    听得镇国公直接喊皇帝名讳,在场的锦衣卫全都跪地口呼帝王息怒,但同时手也扣在了刀柄上,做好防御应敌,随时拿下镇国公的准备。


    武帝撞见自己嫡系人马这毫不犹豫站在他这边的举动,嘴角缓缓一勾。而后他看向满脸愠怒的镇国公:“若是从前,朕懒得跟你废话,直接真一声令下,把你都丢大牢里。但看在血案惨痛的份上……”


    话语一顿,武帝垂首瞥了眼似乎还有一口气的许景言,字正腔圆:“他们两自己求死,就算朕看在他们赤忱的份上绕过他们一命。但然后呢?”


    武帝说完这话,立马转身望向天。


    不知不觉间已是夜幕降临。


    黑夜似乎能够遮掩一切,让他光看着就觉得瘆得慌。


    “朕在拍花子里加了太庙的香灰。朕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思,所以这回把决定权交给天意。”武帝咬着牙说完,抬手指向天:“还在酒里加了符咒。喊魂的符咒!”


    “他们要是醒来,醒来灵魂还是那人,就说明他们从今后是大周人。”


    “才不是什么五百年后的鬼魂!”


    镇国公听得这话语中还带着些给自己澄清不是铁面无私的帝王,来回反复深呼吸,逼着自己冷静问:“解药呢?”


    武帝黑着脸:“朕下香灰里了,也一起倒进酒里。”


    镇国公:“…………”


    镇国公垂首看着咕咕往外吐血的许景言。


    许景言死死拽着镇国公的衣摆,借着力量,昂头对武帝咆哮:“我谢你大爷,非法行医害人你……噗……”


    许景言只觉自己活生生被气的眼前一黑,而后再也没了知觉。


    看着说着头一歪,仿若昏迷过去的许景言。可偏偏血水嘀嗒嘀嗒往下流,整个人透着颓然的丧气,武帝紧张的后退了一步,看向自己身旁依旧站立的镇国公,小声:“他……论起来他大爷也是你。这……这不是气昏过去的吧?”


    镇国公望着眉眼间带着希冀的帝王,气得从鼻腔冷哼了一声,而后把许景行往侍卫身上一丢,自己抬手去搭脉。


    下一瞬间,咆哮声响彻皇宫。


    旋即整个太庙灯火通明,源源不断的救命珍惜之物往里送。


    阵仗之大,让原本因“父皇”一词前来的长平长公主、宁国侯一行人焦虑不已,也让等候的阁老们全都面面相觑,不由得担心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偏偏帝王有令,御林军谁也不让进。


    甚至据说后宫的门都落钥了。


    而引发这一切的武帝倒是难得鹌鹑一样,小心翼翼诉说:“真就是国庆寺收惊灵符。”


    “您藏着?”镇国公不信,阴阳怪气着:“此地距离国庆寺来回也有些时间。”


    见镇国公带着火气,武帝权衡一瞬,声音都小了些,抛弃自己的颜面真诚解释道:“长生小时候不是夜哭郎吗?那时候还有嘴碎说是咱们两家造的杀孽太多,这皇宫冤鬼太多,导致孩子百夜哭化作怨鬼来索命。那百运道长便是一道收惊灵府止住哭嚎。还解释说是因为长生或有天赋,因躯体和与生俱来天赋对撞,骨头痛,才夜哭不提,要多喝牛乳。”


    “这些年,皇宫一直在用收惊灵符。”


    偶尔每当忌日,每当朝臣烦人催生催过继时,他都要自己枕着收惊灵符才能心平气和些,作为明君,而不是暴戾的杀杀杀。


    见武帝提及过往,提及长生过往,那般详细,仿若时时刻刻记在心头。哀恸之情,让药香的苦涩都更浓郁了两分。镇国公窝着火气沉吟了半晌,最后叹口气,让自己先关注眼下迫在眉睫之事:“咱们要把百运道长请来?看老何他们的样子,像是对许景言的昏迷,无能为力。”


    毒能解,休养一二就行。且拍花子到底算慢性毒药,又有剂量搭配的要求。整整一坛酒混合一点量,不会死。许景言症状严重,是因为体内的蛊虫感受毒素,再一次躁动。


    可偏偏许景言毒素被放血排除后,气息微弱。


    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微弱。


    就好像……好像符咒这玄而又玄的事情,真有!


    不管许景言什么身世来历,这一刻作为长辈,什么方法都想尝试一二。


    在病榻前忙碌的老何一听这话,气得双眸猩红,扭头对镇国公吼:“谁说我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了?你他娘的信佛道鬼神之说,那都对不起你自己在战场上的九死一生。这世上若真有鬼神之说,那番邦宵小直接一张符咒咒死你得了!”


    镇国公看着老爷子杀气腾腾,迎着人迸发对过往的哀恸。他不敢去想战死的同袍,只能沉默的,往武帝身旁一坐,也跟鹌鹑一般,静静的缩着身,甚至佝偻着,等待着。


    武帝见状唇畔张合半晌,没说什么,就这么睁眼,静静的看着。


    看看天意。


    许景言活着,那就不去想孤魂野鬼窃取躯体的事情了。


    许景言不是他儿子,也会是大周的子民,大周的好官。


    见两人此刻满面唯有长辈的忧愁,而无其他思绪。老黄权衡一瞬,小心翼翼拉过盛怒的老何,陪笑着开口:“要不用一下西北草原上盛传的秘法腹、罨、疗法?”


    听得这话,老何眼圈直接充血。


    收关大战的时候,他若是下得了决心,杀牛或许救能尝试一下救回将军了。


    血案爆发后,他若是跑回京的速度再快一些,或许就能用此法救回徒弟救回徒孙。


    带着后怕,老何死死的看着唇畔都毫无血色,仿若真断绝了气息的许景言。不敢再去想其他,沉声道:“行。来人,按着我的吩咐去找牛,要……”


    一直被捆着杵在一旁的许景行听得这声,使劲的挣扎,费力的想要吐出堵嘴的手绢——为避免他寻死,锦衣卫干脆把他绑了。


    静坐的镇国公瞧着心腹们都迫不及待忙着下一种救治方法,而许景行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蒺藜,要炸。


    当即沉声:“许景行,你消停点。”


    许景行闻言气得吃奶力气都使出来了,舌尖往外用力抵着,终于有一丝松动,吐掉了颇有份量的手绢,“牛……牛……牛为什么能够救?说啊!”


    看着几乎从未变化过脸色的许景行,此刻歇斯底里的咆哮,镇国公吓得一颤,赶紧道:“这方法我知道,你别打扰老何老黄他们,我给你讲古。西北地区传说中当将帅生命垂危时,腹罨疗法算最后的求生手段。此法原先口口相传,等到唐朝时期郭子仪奄奄一息时,被救活时,就成为了战场秘法成为军医的信仰。”


    “具体操作很简单,只是剥开牛腹,趁着牛还在嘀嗒鲜血时,将性命垂危的病人送进牛腹之中。”


    许景行瞪圆了眼睛,静静看着镇国公嘴巴一张一合。


    武帝也回眸,他听到这明白许景行为什么面色骤变了——牛,郊区有三头牛,皆开了腹。


    “但用这番方法,本朝西北有大户也用过,依旧是那什么。”含糊略过死亡这个词,镇国公继续道:“故此这医法背后更有以命替命说。因为牛是祭奠所用的三牲之一,是有灵的,能够通神。他会进行选择,若是所救之人是好人,牛甘愿牺牲自己去替换,这才会成功。”


    顿了顿,镇国公微微抬首,观察了眼忙碌的老何,随后声音低了两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我并未见过。说实话毕竟将帅都奄奄一息了,就说明这场战艰难。既艰难的情况下,如何来牛?”


    “牛在军中也是军需战备。”


    解释完后,镇国公朝武帝一抱拳,请人不要因这事追究老何:“老何昔年执拗,遗憾过未用此法救活我爹我大哥他们。多番私下宰牛尝试,探索到底如何能够精确下刀,好保全我一命。”


    因老何这事,他只能把人带身边,让人居住国公府。为此一咬牙在西郊开了牛庄,让人能够杀杀杀。


    小声诉说着,镇国公就见面带愧疚的武帝忽然间表情凌厉,死死扣着他的手,问:“牛庄?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镇国公一愣,小心翼翼:“这需要很郑重朝您汇报吗?”


    作为国公,名下产业不少。外加上军需供应,其他地方不提,西北这一块基本都由他点头说了算。


    牛庄而已,他纳入军需供应中就行了。


    “让你看锦衣卫报告你不看。”武帝后怕的手都开始抖了:“这……这……他们……他们无意中得到十里村安村长的一条线说,血案爆发时西郊有三头被宰杀的牛。手法犀利老练。且牛腹中还有残存的药。”


    镇国公迅速扭头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神色复杂:“要……要……要真是有些神佛之说,这……这许景言的喊魂恐怕喊不回来了。”


    “你胡说。”武帝急得愠怒:“你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弟弟还在,他怎么可能喊不回来?你喊,你给朕喊!”


    许景行唇畔紧闭。


    若是真有玄学,许景言回去,最好了。


    第160章


    ◎若没有这份勇气,你们当初一醒来就求死了,而不是求生◎


    眨眼间, 活牛都被运送到太庙偏殿。


    祭祀神灵之物也准备妥当。


    镇国公看眼老何,颇为郑重弯腰:“看在黄金榜的份上,我都要这孩子活着, 求您用刀精准。”


    老何望着神色肃杀,目光决然,气定从容中透着世家矜贵的镇国公,嘴角倏忽一弯:“你其实……其实也挺不错的。跟你爹你大哥二哥他们一样出彩。只是我跟你相处时间相处的事情太少了, 让我才觉得你缺了一份战场豪气。”


    “虽然很感动,但救人要紧。”镇国公不煽情,催促完,便自己举起香烟,进行祭拜。


    老何见状, 望着袅袅燃烧起来的香烟, 在黑夜中格外耀眼的烟雾。一阵风都没吹散的烟雾, 像是诉说神佛有灵。他慢慢的捏起刀刃,一步步走向运过来, 被锦衣卫精挑细选的健壮活牛。


    迎着牛眼的纯粹无辜, 他缓缓双膝跪地, 冲牛叩首:“皇天后土恩赐万物皆有灵性,故此军医何争求您保佑, 许景言此子赤子之心……”


    一直静默看着祭台搭建的武帝等老何说完,字正腔圆道了一句:“若是许景言活着,定让他拜你老牛为叔父!”


    全场静默一瞬。


    “求您成全。”老何慢慢补充完最后一句,扬起锋锐的刀。


    而后便是一声“哞”的痛苦哀嚎声。


    在寂静的太庙中格外的响亮。


    与此同时许景言被疼痛刺激着, 意识渐渐回笼过来。


    他就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像小说中的经典形容——被车, 被大货车碾压似的, 疼的骨头渣子都酥脆酥脆的。


    太疼了!


    完全刷新了两辈子疼痛记忆。要知道他许景言唯一遭受过的大难就是一睁眼成为吃糠的小难民。


    吃糠啊。


    就是就那种扶贫宣传书里出现过的米糠, 乍一看像麦片金灿灿的可有食欲了。凑近了一看,全是粗粝的麦麸,透着些坚硬。吃起来就好像喉咙吞刀,能吃出血水来的。这场景,比许景言作为商业世家子被绑架了还恐怖。


    绑架了,起码被撕票之前,那绑匪都是客客气气请他点餐的。据爷爷说许景言连吃了十顿肯德基,吃的绑匪都感慨挺好养活的,不像许景行尽挑食还得喂奶,特难养。


    随着疼痛对比着,许景言就发现自己忽然间伤感起来了。穿书多年为了活着为了生存不敢想的过往点滴细节,那些曾经习以为常被爱的过往就这么闪现脑海中了。


    甚至他整个人都有些沉沦了。


    沉沦在过去。


    过去幼儿园里用糖收买了一群小弟,小学里气呼呼的跟女同学划三八线,初中大中午的打篮球气得宿管阿姨轮着扫帚追他们;等到了高中被丢到公立高中,哼哼唧唧的撺掇损友也一起去。反正许家大户捐了好多楼,多塞两个进学校也没事。可无奈的是他们一个在东校区,一个在西校区,小霸王帮被活生生拆散了再也凑不齐了,只能一次次的被家长PUA等上了大学就好了。上了大学是自由了,狐朋狗友们他娘的自由散在了世界各地,视频都要掰着手指算时差……


    可不管如何,占据了大半时光的学习生涯是松弛的。


    不用担心中考高考毕业论文。


    自由的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毕竟,有家人的托底。


    家人……


    许景言挣扎着,想要迫使自己清醒起来,不去想家人,想自己最愧疚的家人。但莫名的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了,甚至眼前出现画面: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脊背停止,缓慢而又郑重的穿上了防护服。防护服的重量似有千斤重一般,压到了人的脊梁,让他不自禁的就慢慢弯起了腰。甚至脚步都有些缓慢。


    许景言眼眸眨眨,而后眼睛瞬间闪烁着泪光,疾步想要跟上。却发现自己竟然穿过人的身躯了,就好像看过千万遍的桥段——死后有灵。


    有些茫然的垂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眼前苍老到他都有些不敢认的爷爷,许景言小心翼翼抬手。


    哪怕人察觉不到,也执拗的恍若幼年,牵着爷爷的手,神神气气的做大胖孙砸。


    随着人飘进了一间显而易见量身定制的ICU。


    许景言看着点香的爷爷,也跟着虔诚无比对整整九排神像,一一叩拜。


    叩拜之后,许景言随着行走,看着认得出认不出的各种仪器,心一下一下的跳动加快。但再不敢去面对,他还是看见了映入眼帘的两张病床——许景言和许景言躺着,了无生机的躺着。


    哪怕各种顶尖的仪器凑一起,但许景言觉得自己还是有基础的常识:心电图一条直线。


    也就是死了。


    许景言一颤,想要靠近再研究一下,岂料下一秒就听得一句话——“你们两有个弟弟了!”


    许景言身形一僵,而后疾步想要冲到爷爷面前,看一眼带着颤音,甚至带着伤痛的爷爷。


    果不其然就看见人眼眸一滴泪珠滚落。


    流过了满是褶皱的脸,苍老的不像个保养良好,一直养尊处优的老头。


    见状,许景言想要开口宽慰,就见人倏忽面色一变,愤怒的一拍都不知怎么形容的仪器,眉眼间浸染两分的阴鸷不甘:“气不气?景言你最闹腾了,最霸道,最不要弟弟了,你看又有小弟弟了。以后好吃好玩都给弟弟,再也不给你了。”


    “景行啊,你几十年如一日刻苦学习,你还日夜颠倒心气高自己创业。现在好了,再不醒来,连你自己的公司都要按着你的遗嘱给你弟弟继承了。”


    “你们两个气不气?”


    “气的话就睁眼啊。”


    “海师明明说了,妈祖有灵,人愿有灵,善事有福报。我许家那么多福报……”


    “爷爷,您别气啊。”许景言看着越说表情越难以形容,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执拗,比他演过的反派还阴郁的爷爷,吓得歇斯底里的呼喊:“爷爷,您不气,您那么大年纪了……”


    话语一顿,许景言忍住了。


    就见爷爷的手忽然间带着精准,握住了他的手。


    哪怕没有实实在在的握住,却……却交叠住了。


    “爷?”


    被呼喊的爷爷轻声,“是……果然还得拜妈祖娘娘。放心,爷爷身上还带了十八家佛道的开眼之物,能够依稀感受到一点点。”


    “许景言是你吧?”


    “你不经诈!”


    话到最后,许爷爷竭力想要开心些,但眼泪却克制不住落下,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苦涩。


    闻言,许景言气得眼泪都不停留:“爷爷!”


    “不哭不哭,能够感受到你的存在,能够听到一声虽然有些微弱但还响亮的声音,爷爷就心满意足了。老祖宗没骗咱们,海师看风水那么多年了,还是有些玄的。”许爷爷声音都有些急,唯恐自己话还没说完,豁出去千求万求来的机缘消失无影无踪:“外加还有一百零八个风水师算了算,咱言言有大机缘的。你有九千万粉丝替你积福,外加又阴差阳错投了不少教育,故此爷爷找了偏门秘法,让大师们把你送到那个《盛世状元》的小说世界里了。”


    许景言吓得眼泪瞬间憋回去了:“啊?”


    “就相当于离家去打拼,小言不怕。说来这事之所以能够成,或许也因为你妈妈也愿意信一信玄学。”许爷爷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道:“你爸那不着调的还说,把科教子弟享受优惠的政策也一齐摆上。咱在这里没用,或许到那个世界,你还能考试加分呢。”


    许景言:“…………”


    许景言望着竭力说的轻松的,说的诙谐的爷爷,努力笑着点点头:“爷爷,我打拼了。我还有许景行都继承了许家的祖训,敢闯敢拼。我都是小秀才公了,还有景行都成小三元了,我们……”


    想要诉说他们目前的好,许景言就听得门口发出有些刺耳的滴滴声。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见三人闯了进来。


    三个,他都有些熟悉的人。


    爸爸秦姨,以及他都有些陌生的亲妈。


    许景言小心翼翼的往爷爷身边一靠。此刻,相比亲妈,他……他更害怕见到秦姨。


    秦姨对他可好了,是真把他当儿子一样教,爱他训他骂他也帮着他分担一下爸爸的罚。可是他却害得许景行丧命。


    爷爷先前那一句弟弟,对秦姨来说应该更残酷——为了许家的商业帝国,她得忍着丧子之痛,再生一个。


    “是……是景……”秦姨颤着音,笑着略过的呼喊,竭力笑着开口:“你……你们就相当于在外创业。现在……现在孩子翅膀硬了在国外不回来多的是。是不是?”


    “来,你把这些记一下。在知道爸爸搞玄学的时候我也琢磨了,把所有你们小年轻龙傲天扎根古代的金手指,全都写下来了。”


    “快记。”


    “咱有多少记多少。”秦姨说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便急急忙忙转身去拿遥控器:“这……这遥控器投影怎么用来着?快……”


    许景言听得这话,感觉自己更加心疼了:“秦姨,对不起。”


    那遥控机的秦姨手指扣紧了遥控器,用力按下开机键,去看投影仪。去看自己梦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步骤:“快记!”


    “景行说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许景言看着随着人话音出现的一条条细致的按着种田经商律法等等详细罗列的金手指,哽咽着开口:“秦姨,我……我觉得许景行说得对。”


    秦姨闻言笑着:“我……我……阿……”


    狠狠吸口气,秦姨让自己接受来的不是她亲儿子,而是许景言。


    舌尖转着,逼着自己开了口,将自称说的清清楚楚,“阿姨知道……”


    顿了顿,秦姨抬手抹了又抹眼泪,哽咽着:“阿姨知道景行那死倔的,是该循序渐进,别让他一下子就做称王称霸的梦。


    说完之后,她后知后觉想着。“阿姨知道”这四个字一出口,有些话说起来好像就更为容易,更不自禁了些。


    一直沉默的许爸爸见妻子露出释然的温合来,他侧眸看眼目光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点桌案上一排排的神佛的爹,当机立断:“你们都好样的。过得好给你爷爷托梦就行。别让他执念入魔了,咱们也要给你们入土为安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不啻惊雷,正哭诉的秦姨一怔,赶紧摸着佛珠感应着许景言,连声解释道:“你……你别怪你爸爸说话伤人,这其中有许多硬性规定,按着玄学人死不能复生,哪怕让你们做走无常。可那种太危险了……”


    许爷爷面色阴沉,死死剐着自己儿媳。


    “秦姨,我知道。等我们在那个世界干出……”许景言笑着描绘美好未来,打断秦姨解释的话语,说得速度更是飞快:“我们到时候造一个大墓地,能成博物馆那种。”


    “往好处想想,到时候咱们地铁修路这修到了墓穴。然后一挖,竟然是咱们小言和景行的墓。哎哟,你们修的时候就得说好了,咱们老许家进去参观不受门票哦。”秦姨听得许景言声音似乎都不如先前那般响亮,立马自己顺着许景言的话说下去。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对对对,秦姨懂我,就要这样。”


    “刚才听爷爷说我们还有弟弟了,弟弟叫什么名字?我记住,给你们都免门票。”


    秦姨笑了一下,“许景缘。相信有缘会有相逢日。”


    “那你们不能把希冀我们的愿望强加在景缘身上啊。也不能说不如哥哥们怎么样的。”许景言闻言立马强调:“我没准为了弟弟,真很出息呢。”


    听得这话,许爸爸去搀扶着自家面色沉沉的爸,与有荣焉骄傲:“爸,您听听景言这话。您也不能把自己的执念强加在他们身上。”


    许爷爷环顾这周边他豁出去老脸都要得来的各种仪器各种法器,目光定定的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久的两个孙子。


    他退居二线后,基本上一手带大的孙子。


    尤其是大孙子。


    比他年轻时候谈判都还让他操心。


    他操心操出来的孩子啊,就这么……就这么一场天意当场没了命。


    感受着屋内的哀恸,许景言看向悲痛欲绝的爷爷,唇畔张张合合,还是吐出了锥心之语:“爷爷,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您可以安安心心啊,您再攒功绩,按着您的说法功德很重要,那没准以后您投胎成我孙子呢。到时候我们带着您吃香喝辣!”


    “你个熊孩子。”许爷爷气得噗嗤一笑,回应道:“你们奋斗啊。我许家可是世界级的资本家。”


    “我肯定不要过苦日子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没问题!许景行肯定能让您当官三代!”许景言傲气:“要是跟了我,那没准更厉害了,有祖传的爵位哦。我这个身世还是有点厉害的,没准还是小皇子呢。到时候爷爷您直接做皇帝,建日不落帝国!”


    许爷爷看看桌案上的香烟不知何时都浓郁了两分,仿若两个世界的神灵都听着,都同意。


    当即缓缓看眼自己板着脸的儿子,闷声:“要不还是你投胎吧。”


    “合着还得干活。那小年轻说的倒反天罡有什么意思?”


    许爸爸:“…………”


    瞧着一家人其乐融融,有种融不进去的温暖,没开过的口的许景言亲妈字字铿锵,带着些决然,“我可以克隆,然后引入你的灵魂。你不用回去!”


    此话一出,屋内死寂。


    哪怕知道他们看不到具体确切的位置,但许景言都觉自己这一刻被人盯着,被家人用豁出去疯狂的哀求渴望着。


    但这样的渴望,让他害怕,让他害怕真的陷入执拗中。


    他许景言虽然没太多经验,可演过戏啊。


    过分强求,从来没什么好下场。


    甚至他从前还经历过渴望母爱,但母爱……看起来延迟了。


    许景言想要从好处想想自己这个没见过面的妈怎么忽然那么爱她:“多谢您的建议,但我不想。”


    “爱人先爱自己。爷爷描绘过的老年生活应该继续,爸爸虽然没了许景行跟他斗一斗,但再养一个也有新的乐趣,秦姨当初说过还要试一试发挥专业所长勇闯职场当高三班主任呢。还有您……”许景言想要蹲下来,就如同自己幼年昂头看着妈妈一样,带着孺慕,带着渴求。希冀人当初能够张口说一句不笨。


    说一句我儿子不是笨蛋,他就普通才智,他就是均值回归而已。他的才智如何不会影响到许家的科研经费。


    “您当初爱科研胜过一切,希望您也继续走这一条道。”


    许爷爷听得这话,只觉撕咬自己五脏六腑,长发人送黑发人却被意外硬生生的生死相隔的不甘心是真的消退了。他再也没有执念没有死守尸体求神问佛科研创新,甚至提取基因等等的执念了。


    他教养的孩子们,会继承会发扬许家经商的理念。


    “好。”


    这一声,饱含无限的情绪。许景言嘴角弯弯,趁机立马点起来:“要盛大一点的,我的墓志铭要刻二维码的。”


    “二维码都是秦姨收集来的金手指啊。”


    “哪怕我记不住,但我也算带着这个世界的知识与爱。”


    “许景言!”


    听得这一声带着情绪悲愤的呼喊,畅想墓地的许景言望着面色都有些愠怒的亲妈,叹口气:“咱们真要互相尊重的。我就是小男人思想就是要家,太大格局的事我尊重,但您真不能仗着自己科研就限制我。”


    “感情嘛,都是互相相处才有。”


    “你……”


    “妈妈谢谢你给我生命,但如何总结性命的权利在我自己身上。我学过法律了。”许景言还铿锵道了一句,而后飞速描述自己要的墓地。但说着说着,他就觉自己开口的力量渐渐虚弱了。


    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聒噪声音在叫喊着许景言。


    喊着喊着,他甚至耳朵出现了叠音,有一道道沙哑的男声在他耳畔念道——“我等出身卑贱,却知大义,有道是道义屠狗辈。今日皇天后土为鉴,求漫天诸佛庇佑忠义之后。”


    “孩子唤做景言。正好也符合这人皇家子弟身份,正好一言九鼎。老何他小徒弟,你赶紧把孩子也给老许哥送去。这许好,言午许,那合起来不就是皇上能把大臣退出午门斩首的意思?能镇得住小皇子。”


    “我们杀回去护驾。”


    “许景言怎么还不醒?这解药毒药混一起,你们也说了能互相克制啊。”


    “皇上,国子监学子伏阙上书,道许景言的大周黄金榜是好名字!说您不能训许景言。”


    “许景言,你再不醒来,朕就昭告天下说你是朕私生子,气死你。”


    “…………”


    声声在他耳畔炸响,气得他都想抬手捂耳朵了。可万万没想到一道突兀的声音来袭,气得他都十分不甘心。


    因为这道声音他化成灰都是认识,是许景行在叫嚣,道:“许景言,千万别醒来了。”


    许景言挣扎着,想要回到自己的躯体,然后教育教育许景行。


    告诉他从今后许景行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做社畜型霸总了!


    ***


    就在许景言竭力睁眼时,太庙乱成一团。除却许景言外,所有人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心中沉甸甸的。


    毕竟按着民间的诸多传闻,这白日不利于魂啊。


    武帝听得汇报,幽幽看着许景行:“你不怕尸骨无存,也不怕魂飞魄散?”


    许景行沉声:“这屋内都是您心腹吧?”


    “对!”


    “那我就直白说了,许景言在家里那是团宠,”许景行慢条斯理诉说着许景言的生长环境,最后话锋一转,尖锐开口:“这里有什么值得他留念的?我是他弟不假,可许景言在家里有父母有爷爷。论个数,三个家人也顶得过一个。”


    “这个世界除却我之外有什么?”


    迎着这不亚于万箭穿心的话,镇国公面色都一白,不敢去看武帝什么脸色。


    就连老何这个节骨眼都不敢开口再傲气一回,只小心翼翼的望着嘀嗒流血的牛腹,想其他救命之法。


    就在众人敛声屏息,小心翼翼时,武帝开口了,抬眸望着升起的朝阳,道:“这个世间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成名的将军打过败仗,血案爆发后朕下过罪己诏……大旱过后万千百姓都有重头再来的勇气。你们哥俩也有。”


    “若没有这份勇气,你们当初一醒来就求死了,而不是求生。”


    许景行一楞。


    “你们合该是我大周人!”武帝最后字正腔圆总结,将点燃的香烟用劲往香炉上一插,慢慢的往下按压。


    哪怕这一刻身上忽然有泰山压顶的窒息感,他还是毫不犹豫咬牙硬撑着,就好像自己硬撑着坐稳了龙椅:“朕既是天子,朕开了口漫天神佛的香火不受也得受!”


    听得咔嚓一声,许景行看着摇晃的香炉,顺着晃动往下看,就见不知什么材质的桌案已经被捅穿了。


    许景行:“…………”


    许景言千万别醒啊,这个要是你爹,鸡毛掸子真能抽你骨折。


    就在许景行感慨时,武帝字正腔圆:“在请一位牛叔父!一位不行,就十位一百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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