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对于张域暗中支持的宗亲有眉目了吗?◎


    因为担忧许景言几乎到最后是喊出声音来, 他唯恐自己回应声低了,让许景行这个霸总继承人脑子里各种周全之策,而忽略了他这个哥哥的意见。


    许景行表示自己知道哥哥的德行, 他无奈的叹口气,唇畔紧紧抿住。不让自己第一时间安抚好哥哥,只飞速挑眉看向朝臣,尤其是第一排的朝臣。


    这些朝臣, 背后是一党一派的利益。


    杀一个人容易,但处理各种群体的利益,是要循序渐进的。


    他懂。


    他年轻还有耐心。


    许景行眼里的凶光不带遮掩的看向朝臣。


    被注目的朝臣:“…………”


    赵阁老率先避开这种“阎王瞅生死簿”的死亡凝视。反正他最大的把柄本就在许景行身上了——利用人性阅卷的疲倦心理左右过科考名次,甚至主意还动到他身上。


    察觉到赵阁老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洒脱,陈阁老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客观而言, 许景行现在的身份比许景言还棘手!!!


    许景言是皇子, 那是正统之兆。哪怕许景言顽劣些, 朝臣都要苦心孤诣好好教导。更别提许景言压根不顽劣,反而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反而还爱民如子。


    这样的皇子, 他们文臣好好辅佐, 何愁没有仁政何愁盛世?


    但许景行不已。


    许景行是镇国公世子。


    光身份,这样的身份, 本就足以让他们忌惮了。毕竟手握十万军权,作为开国武勋枝叶繁茂。


    且许景行还聪慧,是个天才。


    更要命的是许景行这个天才不是个只会掉书袋的书呆子,光海津府毒蘑菇案件的处理, 都足以见证许景行的老谋深算, 行事老练。


    这样的人没世子的身份, 未来阁老都有人一席之地。现如今加上世子的身份, 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能朝……


    陈阁老不安的眨眨眼。


    察觉到不知何时流淌下来的冷汗渗进眼窝里,陈阁老克制不住的抬手擦擦冷汗,可不料越擦拭越感觉自己眼前湿漉漉的一片。


    捏着厚重起来的衣袖,陈阁老才惊觉冷汗早已将全身的衣服渗透了,就连最外层的官袍亦也是能拧得出水的状态。


    陈阁老抽口气,冷颤着急急开口:“皇上,老臣斗胆,的的确确防人之心不可无,故此……故此老臣斗胆,老臣请命带队进宫宣旨。老臣斗胆……斗胆说一句,您……您……您几位幼年学业……学业……老臣也有份誊抄过几回。”


    他昔年是翰林侍讲,被恩师安排进上书房。客气说,算跟皇上这帮青梅竹马们有些情谊。


    “万贵妃娘娘应会给老臣一分薄面。”


    说着,陈阁老音调缓慢了两分,让自己话语更加坚毅着,坚毅的彰显彰显他作为文正公弟子的风骨:“且老臣虽老,却也算应和老马识途的民间俚语,离得开也能够带队归得来。”


    就算有夺嫡之辈杀人放火动刀子,他这话说出口了,便要掂量掂量他师门的影响力!


    第一代开国军师的徒子徒孙,遗留的人脉香火,也不少。


    “皇上,臣身为吏部尚书不才愿请命随同陈阁老一起归城,请娘娘来此公堂对峙。”吏部尚书最后四个字说得杀伐有力,甚至眼神都带着挑衅剐着张域。


    曾经,他对张域,对这位支持寒门的首辅阁老,对这位不管自己门下还是其他子弟都唯才选拔的首辅阁老颇为敬佩。


    可今晚事实躺在棺木之中,让他不得不只信自己。


    一听吏部这个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的尚书如此态度鲜明,决然用词,张域眼眸沉了沉。


    还没来得及斟酌开口自己也愿意时,他又听得工部,听得这个自己从前呆得最多的部门尚书也积极表态了。


    张域压着火气,急急开口:“皇上,老臣昔年辜负皇恩没有彻彻底底调查清楚案件。今日还请您给老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瞧着一直嘴硬的张域嘴里吐出“戴罪立功”四个字,武帝有瞬间都想笑出来。但转眸间望着跪地的朝臣,望着单独站在一处的兄弟俩,武帝还是咬着牙让自己客客气气说两句场面话,免得自家崽子日后沦为光杆司令。


    说完礼节话语后,武帝不容置喙的下命令:“朕许了几位爱卿恳求,就由你们跟着许景言许景行入宫请万贵妃前来。”


    朝臣们闻言呆了呆,许景言听得命令抬眸见许景行颔首领命的举动,也就跟着弯腰行礼,喊的响亮至极。


    武帝沉默的目送着许景言离开。


    百姓们虽然不解,但听得护卫们齐声的呼喊听得转述的命令,有些人顾不得尊卑贵贱之分,私下怯怯私语:“这……这……这怎么听起来回京城一趟危险重重?说起来也就二三十里路,两个时辰的事情。”


    “那肯定是害怕有人黑心肝对五皇子下手啊。”


    “许景言真是五皇子的话,那可是皇上目前唯一的儿子!”


    “还是这么优秀的儿子,那前朝余孽可不得恼恨,没准还有余孽没除清楚。”


    “没准还有其他人暗戳戳的想要五皇子的命呢。否则怎么会皇宫里的皇子被换掉,无人去查啊?”


    议论中的百姓们听得这压低了声却也算合情合理的话语,齐齐静默一瞬。哪怕他们今日豁出去性命要个真相,敢说皇上立太子这些事儿,但也因此,他们莫名就觉得悲哀——原来皇子的命有时候也跟他们百姓的命一样不值钱,甚至还能死得不明不白。


    被哀叹的许景言顺着指引带着两阁老一尚书走到马车。见三位大佬都幽幽的看着他,就连许景行也落后了一步,许景言看着烛火能照亮半边天的场景,也顾不得感慨封建社会的尊卑,率先迈步上了马车。


    坐定之后,他瞧着一个一个坐上来的官,再瞧着最后一个入内,坐在马车边缘的许景行,沉默的吁口气。


    听得马声嘶鸣车轴转动的声音,许景言见一个两个跟锯嘴葫芦一样不说话,干脆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乡试官印刻本》往茶几上一放,又拿起笔,伏案而书。


    各有心思的四个人下意识的回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头也不抬:“反正想再多也没用是不是?不如静下心来做套卷子。”


    说着,许景言瞧着卷子上自己不认识的两个字,当即抬眸看向众人,真挚无比:“诸位大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做套乡试卷子?”


    吏部尚书看着一脸真正的许景言,没忍住开口:“您一点不担心,若真有人心怀不轨,不想您认祖归宗,铤而走险想要杀了您呢?毕竟当初能够验尸定身份,定皇子身份的,不是一个人开口能够决定的,定是一帮人联合为之。”


    这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是明晃晃的是跟当初查案的官吏撕破了脸皮。许景言表示自己听得出来。因此他眼神都带着一抹好奇看向张域。


    张域闭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见状许景言只觉没趣,因此他回应都尖锐了两分:“管他一个人还是一帮人勾结,反正我命硬!”


    “且我还命好,或许冥冥之中是无数的冤魂保佑我,让我活着来刺破所有人的假面,让我明白公平正义的重要性。否则我一怎么会一遇事就敢去县衙告状!想我在津门十里村落户后,告过村中妇孺造谣生事,好不容易结合家乡风味做出老少皆宜的团饼还被人盯上我又告状,我还……”


    列举自己一路走来的官司,许景言双眸炯炯看着其他三个明显还算偏向武帝的官,“我完全没有其他百姓畏诉的毛病!”


    “我要是遭受不公了,我登闻鼓都要敲!”


    “您也的确挺会告状的。”吏部尚书笑着点点头。


    对于大名鼎鼎的许景言,他自问也派人打听过,知道人难民落户后的点点细节。原以为只是后生可畏而已,但现如今细细想想,他都觉许景言能够活蹦乱跳,真或许是无辜之人在天之灵保佑,保佑这个活口能够彻查清楚一切事端。


    “只是您……”吏部尚书回想着自己昔日听闻那一句惊天动地的父皇呼喊声,他没忍住摇摇头:“您略微有些冲动了。若是等您榜上有名,等锦衣卫彻查清楚所有来龙去脉暗中控制住那些心怀不轨的朝臣后,您会更顺遂些。”


    “为区区阿芙蓉提前暴露了身份,是真不值当。”


    这话,吏部尚书知道自己此刻说或许有些不妥,但或许是这些时日尤其是今日发生太多超出纲常的事情了,让他忍不住仗着眼下三分报仇三分读书人的豪迈之情,压住了那残余的为官理智,开口说出心中的不解。


    要是等武帝他们调查充沛,要是等武帝下令让定郡王这些在外历练的皇室宗亲归来,也控制住北疆那个新贵武勋沈伯爷一家人,那许景言不是认祖归宗,是直接能够昭告天下册封太子了。


    一听吏部尚书这话,许景言当即急得眼睛都冒火了,连笔带划诉说阿芙蓉的危害,最后铿锵有力总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话您总听过吧?一个人一群人,一群青壮身体垮了,以后征兵都无人,那外敌入侵都若入无人之境。”


    “您别觉得唯有富贵人用得起阿芙蓉。赌博穷人也玩啊,玩上瘾了直接一夜输光家产也有。”


    “此毒比赌博还恐怖!”


    吏部尚书看着许景言急得脖颈都铁青了,转眸看向也算学识渊博的陈阁老。


    他论涉猎书籍还真没陈阁老赵阁老这些书香之家出身。


    陈阁老客观公正着:“以老朽当日在国子监所见那……”


    摇摇头,他都不想提及那也算有些才名的年轻后生姓名,免得自己想起华阁老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事,只道:“的确人面可恶。”


    “且根据现有的调查,上瘾之后无法控制,丧失理智,宛若三岁痴儿。这样的人不独独那一例。”


    “这件事三司锦衣卫都还在跟进。”陈阁老末了又道了一句:“皇上还下令太医院用死囚研究。”


    因也不算秘事了,故此陈阁老说完之后,神色还颇为复杂的看向许景言。


    公里公道说,许景言贸然认父皇的确有些冲动,可若是证明此毒对全大周有害,那……那许景言品性是真勘称“仁”一词。


    只可惜目前唯一的缺憾便是血脉还存疑。


    无确凿的证据。


    没有确凿的,无法撼动的证据,就会被攻讦,甚至……


    回想着“地方动乱”一词,陈阁老难得铿锵有力,态度决然点名:“张老,对阿芙蓉这事您怎么看?”


    闭着眼假寐的张域缓缓睁开眼,眸光带着清明,不见任何疲劳之色,沉声回应:“证明有毒,那公子便是大义。即便无毒,那也是能佐证公子有一颗为民为国的善意之心。但老朽说句难听的话,一个人哪怕一个官,光有善意远远不够。便若前任直隶孙总督,论善论廉洁,我也佩服。可除此之外呢?”


    拉长了音调,张域视线从许景言身上慢慢移到一声不吭的许景行身上,一字一字,道:“是个笑话!”


    许景行郑重点点头:“那个笑话,也难为张老您用来举例了。他在我们哥俩面前讨得了好吗?”


    “我们哥俩兄弟合作其利断金,是遇佛杀佛遇仙弑仙!”


    “说实话,手下败将也不少。”许景行尾音拉长,透着锋芒:“首辅阁老也要避我们的锋芒!”


    许景言骄傲的挺胸膛:“老赵都急红眼了,欺负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前任首辅阁老听得这一唱一和阴阳怪气的话,笑笑。


    其他三人见状想要从许景言眼神中看出一丝打趣嘲讽之心,但无奈瞅来瞅去,就见许景言眉目中那个真诚。


    许景言见官官们都没有回忆学生时期的兴趣爱好,因此他也就有样学样不做作业了。为避免长路漫漫,他干脆问起了八卦:“诸位大人,你们肯定也知道的,我们跟老赵那个宠妾,就是让他老蚌生珠生了个大胖小子的那个小妾娘家有点小嫌隙。”


    “咱们相逢也就是缘分,你们公道说一句啊就老赵这岁数了,能不能那么厉害啊?”


    全场瞪眼,看着忽然间表情都有些猥琐的许景言。


    许景言还有些小羞涩:“那……那万一我接受自己是五皇子了,我那个父皇真争气给我生个大胖弟弟怎么办?”


    “作为好哥哥,我不得提前了解了解啊?”


    全场:“…………”


    “要……要不,许公子,我们做卷子吧?”陈阁老一揪自己的胡须,抽着气建议道:“乡试卷子您若是觉得熟能生巧,要不老夫厚颜指点您如何会试?”


    “殿试也行。”吏部尚书没忍住加上一句。


    许公子气得翻白眼:“我盼弟弟又不是琢磨什么夺嫡,你们一个两个怕什么?”


    说着许景言气得看许景行:“给他们出算术题,愁得他们揪断头发的那种难!”


    许景行看着气呼呼,显然是遇到不会的题趁机撒气,因此他也就从顺如流的出题,来一道牛吃草的经典难题。


    吏部尚书听完题目后看着傲然的许景言,表情都有两分无奈。


    他是吏部尚书,职责简单来说就是考核官吏。


    考核是有具体的标准的,不是真若坊间传闻看背景靠出身!


    这标准说白了就是一串串的数字。


    感慨着,吏部尚书也将自己的腹诽说出声,免得许景言真以为六部朝臣都是傻瓜,能任凭他的小聪明被他耍着玩。


    “天才只是跨进皇宫的门槛而已,不是跨进乾清宫的门槛!”末了,他还字正腔圆,带着发自肺腑的骄傲,开口提醒着似乎都挺顺遂的兄弟俩。


    许景言:“…………”


    许景行真挚抱拳:“您的肺腑之言,学生铭记于心。”


    见许景行说得认真,许景言也跟着抱拳行礼。瞧着他一抱拳,原本稳稳当当的吏部尚书还一侧身,当即许景言眼圈都气红了:“你忘记自己先前的傲气了?你不会还想皇上来一句天才只是见皇上的门槛吧?”


    “这样一搞得你们卑微不卑微了?”


    “你在这方面的确有才,我也的确没想到你的职责还包括算术,那我道歉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想HR也的确要算考核绩效。


    直视着双眸都带着委屈的许景言,吏部尚书唇畔张张合合片刻,最后缓缓坐端正了身,抬手朝许景言一回礼:“公子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许景行见回礼的吏部尚书神情郑重,虽然还有些碍于“身份”的礼节在,但到底也算有些自己的秉性。因此他也笑着回了一礼,又顺着问起了吏部的考核标准。


    毕竟按着他们原先的规划,还得让第一位贵人叔父卖生蚝积攒功绩,以及想要在京城安插一位自己人。


    所以白纸黑字的标准得好好了解啊。


    “我先前梦想其实就是靠着许景行小天才,自己读些书。然后等他外放了,我也算官老爷的哥哥不好卖煎饼做生意了,我就想做村长!”许景言铺垫着:“十里村的村长位置我觊觎好久了。”


    “咱也是有缘碰到。所以能不能问问您——”许景言说着还一个箭步蹿到吏部尚书和陈阁老中间,硬生生挤出一个位置来,让自己坐下询问:“村长有没有什么考核标准啊?”


    吏部尚书努力微笑:“村……村长是民间的说法。按着律法规章,唯有里长乡长。”


    “那里长怎么当啊?”许景言从顺如流问道:“您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算是皇子,那……那不是老话说的好治大国若烹小鲜。我若是连里长都当不好管不好,说直白些我当皇子那也是害百姓啊。”


    吏部尚书迎着近在迟尺紧张担忧的眉眼,定定分辨了许久。发现自己依旧只能够看到清澈,看不到任何虚假的伪装,他喑哑着声开口:“您说得对,但我也算进士及第,是……是没下过乡。故此在回答您的困惑之前,我也需要认真去了解一番,不能给您似是而非的答案。”


    这话也是真诚至极,许景言听在耳里,只觉心中沉闷之请削减了两分。毕竟还有朝臣起码知道不弄虚作假。


    腹诽着,许景言就干脆转了话题,继续聊纯粹的学术问题——算术。


    在外赶车的锦衣卫们奋笔疾书,几个人一人一句的记载都比不过说话叽叽喳喳飞快的许景言。


    等终于看见皇宫巍峨的轮廓后,护送的锦衣卫们都涕泪横流。


    这一路对他们锦衣卫而言,伤害他们身体最厉害的还是许景言——害得他们手写酸了!


    被许景言聊精神起来的吏部尚书缓步下车后,看着不用脚蹬直接蹦下来的许景言,无奈的摇摇头。


    等他作为官场晚辈,抬手搀扶着有些疲态的张阁老站稳后,吏部尚书才看向沉默为主的许景行。


    许景行虽然沉默,但气场强势,完全让人忽略不得。


    被注目的许景行淡然举起圣旨,将帝王的旨意说得清清楚楚,最后看着驻守的宫门的御林军侍卫,言简意赅:“开门!”


    侍卫一怔,下意识的要听命行事。


    奉命前来的御林军副统领一抬手止住下属,沉声回应:“还望诸位见谅,碍于血案案例在前,本统领要先再辩驳一下圣旨。”


    许景行表示理解:“请!”


    “我们可以慢慢等!”


    “等到后宫开门之时再进去!”


    听得许景行连后宫开门的规矩也考虑到了,御林军副统领冲身侧的下属一个眼神示意,而后自己笑着寒暄。


    下属急急忙忙退进皇宫之中,去通风报信。


    两炷香之后,一直熬夜未眠的万贵妃听到消息,按了按额头,又看向从密道进来亲自汇报的楚统领。


    楚统领再一次开口:“娘娘,真是皇上的旨意。”


    “若许景言真是五皇子,皇上舍得让五皇子历险?就不怕真有人丧心病狂直接刺杀吗?”万贵妃说着,就感觉自己头疼得愈发厉害。


    这回不是逼着自己回想丧子血夜的疼,而是被气出来的头昏脑涨!


    “娘娘,玉不琢不成器!皇上就怕您这护犊子护成了宠溺,才没第一时间告诉您案件的进展。”楚统领强调:“这个节骨眼,又是五皇子自己提出来的。皇上不让五皇子亲自带队前来,岂不是显得五皇子怂了,皇上怂了?”


    “您想想皇上什么时候怂过?”


    “从这点来看,卑职不得不说一句这真不愧是父子两,贼像!”


    “也外甥似舅!”万贵妃见帝王左膀右臂都这般开口,只觉自己脑仁愈发疼的厉害,一阵一阵的抽疼起来:“就不怕是镇国公的脾气也倔。到时候也冲皇上掀桌子怎么办?”


    “皇上掀回去。论武力,还是皇上厉害,这许景言到底还是没童子功。”


    万贵妃沉默的换了一只手揉额头:“本宫等后宫开门后会见许景言他们。但是……但是……对于血案,本宫就想问一句怎么查,查起来最重要的责任人是长平长公主。这事,皇上还记得吗?”


    长平长公主是主持大局为主,但请她归京的圣旨白纸黑字写调查血案一词。


    “对于张域暗中支持的宗亲有眉目了吗?”


    “这事不清楚,到时候那位宗亲联合其他皇室宗亲联手先给长平长公主泼脏水,怎么办?当年既然能够睁眼瞎的敲定五皇子的尸格。眼下这么多年过去,那是不是更加根深蒂固了?”


    楚统领:“…………”


    楚统领:“…………”


    楚统领:“…………”


    第182章


    ◎制度和执行之间的区别您不是知道了吗?◎


    送走每一问都无法回答的楚统领, 万贵妃慢慢站直了身。压住自己钻心一样疼到有些恶心想吐的痛感,她一步步的走到殿门外,站在廊檐之下, 看着将黑暗一点点染红,一点点染白的朝阳。


    自打发生血案之后,她最为厌恶的便是朝阳。


    因为她扛过了黑暗,以为一睁眼会迎来好消息, 结果……结果处处是噩耗,入目所见都是血色。


    不是惊恐倒下的面庞,便是面带痛苦,身上到处咕咕往外渗着血的躯体,亦或是一个又一个面带从容的牺牲者。


    牺牲者的尸体从宴会厅开始一个接着一个, 链接最多处的便是宫门。


    便是老史死死守住的宫门。


    便是皇后带着些会武的家眷以及贴身宫女们守住的宫门。


    几乎是用血肉身躯挡成了一道墙。


    一道让灾祸不蔓延到宫外, 让百姓鲜血淋漓的人墙。


    但没想到可恨的是尹子框心狠手辣的, 竟集结了囚犯作乱。


    百姓也因此伤亡惨重。


    一个又一个的噩耗回荡在耳畔,万贵妃因此浑身颤栗着, 甚至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头疼的反应, 张嘴呕得一声吐了起来。


    大宫女见状急得要命, 搀扶着万贵妃,焦虑的呼喊请太医。


    “不用, 本宫自己能治。”万贵妃一听身侧响起的呼喊声,一个寒颤,立马急急遏制住,低声道:“若是五皇子真活着, 那么本宫现在连太医一个都不能信!”


    若不是太子暴毙在他们所有人眼前, 否则她都想要怀疑太子是不是也是活着, 也是不是被恶意串通移花接木抱了出去。


    大宫女看着面色虽然惨白, 但眨眼间就迸发出凌厉杀气的万贵妃,吓得赶忙点点头,小心翼翼着:“娘……娘娘,您……您冷静,奴给您倒杯茶先漱漱口缓缓?”


    万贵妃来回反复深呼吸,慢慢道:“不用,先扶本宫进去。”


    大宫女赶忙照办。


    等万贵妃坐定之后,她才忙不迭端茶倒水。


    感受着唇齿间恰到好处的温热气息,万贵妃漱完口。又换上了提醒醒脑的汤,她喝完之后感觉自己肚腹之间稍微有些暖气,才开口道:“你立马传信苏家让苏员外找些民间妇科圣手进宫给苏美人诊断一二。”


    闻言大宫女小心翼翼:“娘……娘,您……您忘记了,自打美人进宫,您就吩咐过苏员外这一点了。害怕苏美人吃错了生子偏方,耽搁了小皇子的降生。”


    非但苏美人,便是后宫中承宠过的,哪一家背后不铆足了力量。且关系子嗣,妃嫔们谁也不敢争斗,故此这些年来后宫是从未有过流产之事。


    但偏偏各位娘娘诞下的都是公主。


    说着抬手想要给万贵妃揉揉头。


    万贵妃听得这话,愈发用力按住钻心疼的太阳穴,闷声回音:“本宫这心乱了,糊涂了。双方身体没问题,那或许就真是冥冥之中祖宗保佑等着五皇子归来。”


    这一句话是说给自己的心腹大宫女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万贵妃暗中笃定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来。


    她没有滋生自己儿子也能夺位的雄心壮志。


    她只是……


    只是有一瞬间心像是被刺猬扎了一下而已,有些疼有些酸有些道不明的悲恸,想恼恨命运这个词。


    “帮我梳洗吧。”万贵妃看着不知何处刺破巍峨宫殿,照亮整间大殿的阳光,亮的让人觉得刺眼的阳光,声音更低沉了两分:“打扮的精神些。”


    五皇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从情感上说句被嘲的话,也相当于她的“大胖孙子”了。


    大宫女看着强撑着精神的主子,带着些疼惜,小声道:“娘娘,您先休憩一二也行啊。”


    “不能让皇上等着。”万贵妃喝口浓茶,逼着自己打起精神:“皇上的威严不能折损!且血案这事要速战速决,免得有心人利用来攻讦皇上,又旧事重提道皇上是狡兔死走狗烹容不得忠臣良将。”


    大宫女吓得赶忙应下,抬手搀扶着万贵妃去梳妆台做着,而后摇铃唤来其他宫女一起伺候洗漱装扮。


    三炷香之间后,万贵妃盛装端坐,“传!”


    大内监立马一挥拂尘,带着人去宫门口迎接。


    站在乾清门外等候许久的一行人见终于大开的乾清门,链接帝王寝居与后宫的大门,全都不由自主的吁口气。


    毕竟大清早的辅导许景言做算术题,也是快要“大逆不道”了。


    大内监看着三位也算喜怒不形于色的重臣见他一副“久旱逢甘霖”模样,暗中嘀咕着,面上却是端着气势,请诸位奉旨进后宫。


    手持圣旨的许景行端着圣旨走到最前端,许景言有样学样的迈着八字官步跟随。


    三位重臣静默的跟随。


    尤其是张域。


    张域都觉得自己是真走错一步棋了。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么难以用言辞形容的人物。因此当十六年后故地重走,再一次踏进后宫的道路时,他难得的心开始慌起来。


    他当年可以说是第一批赶到皇宫的。


    入目所见,血流成河,尸体堆积成山。


    是真真的宛若人间炼狱。


    而他之所以能够这般庆幸没有身在宴会,则……


    张域不敢再去回想,拖着沉重的脚步,逼着自己去回忆血案的案卷,去回忆最详细的细节,去想自己当初作为阁老下得一道道合乎律法规矩的命令。


    想着想着,张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就听得清清脆脆的一声响:“学生拜见万贵妃娘娘。”


    听得这字正腔圆似乎特意落重了音,强调目前身份的“学生”一词,张域回过神来,看着在前方行礼的兄弟两人,自己缓慢的也弯腰行礼:“老臣见过万贵妃。”


    万贵妃压根听不见张域等人的见礼,她几乎直接目光明确的看向许景言,还带着些迫切开口:“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到底像不像!”


    许景言望着都要快化作实质的视线,立马抬头挺胸,露出标准的微笑看向万贵妃。毕竟他也挺好奇万贵妃相貌的。


    但没想到……


    许景言都有些不敢信的眨眨眼,再定睛看过去,再内心咆哮起来:“电视剧误我小说误我啊啊啊啊啊啊!”


    从宫女到贵妃,好像不是凭容貌的。


    论容貌,万贵妃就普普通通。


    但气质倒是雍容从容。


    这这一刻浑身散发着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慈爱。不像是母爱,因为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秦姨对他也挺好的,尤其是担心他半桶水晃荡的性子准备了各种穿越金手指。这份心,亲爹都没有。


    所以他也懂母爱的。


    所以他就不懂万贵妃了。


    万贵妃将许景言看了又看,想了想武帝的龙颜又逼着自己去想刻意想要以往的沈皇后,其实她压根忘不了的沈皇后。


    在脑子里用不多的绘画尸骨等等技艺比对了又比对,万贵妃仗着自己也算看着帝后长大的,又想了想帝后年轻的模样。


    想着想着,万贵妃忽然眼前一亮,带着些惊喜,不急不缓的开口:“你……你……你倒是真有些隔辈的亲昵,眉眼有些像太后主子!”


    边说她眼角余光飞快看向朝臣。


    许景言微笑弯腰:“这是学生的荣幸。”


    张域一行人听得万贵妃这般形容,想着眼前这位宫女出身的万贵妃是由太后指定保护武帝,也就愈发心跳加速。


    眼下活着的人中,除却万贵妃外,也还有不少宗亲以及勋贵老一辈见过太后娘娘。


    这些人出面证明身份的话,也算另一种方式的站队了。


    瞧着前来的三人面色各异,万贵妃笑了笑,“你这孩子规矩也不知道随了谁。皇上既然都让本宫忽视丧子之痛当众作证,定然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你啊,没准明天也就要改口了。”


    这话说的,许景言赶忙弯腰行礼:“您说笑了。”


    万贵妃都有些诧异的看着如此礼貌的许景言,但一想人的身世遭遇又觉得人这般规规矩矩也是理所当然。故此她也就不去多思多想,将自己注意力继续放在三个老狐狸,尤其是张域身上,笑盈盈着开口:“这怎么是说笑?本宫当年差点都疯了,浑浑噩噩着,多亏了张阁老昔年带着小年轻劝说,劝说本宫要撑着一口气做人证,看前朝余孽所盼落空哀嚎生不如死,不要亲者痛仇者快。”


    “现在想想,张阁老您真是颇有远见啊!”


    被赞誉的张阁老看着血案第一现场的人证,佯装不知人口吻中带着的试探与激怒,慢慢弯腰回应:“娘娘谬赞了,老朽也是尽自己所能而已。这论对受害者心性的把握,还属于长公主他们推荐的小华。小华的确审判断案迅速且准,不到十天便捋清楚了前朝余孽分散进京以及藏匿点。”


    早已有些设想,但没想到从张域口中也听到长公主一词,万贵妃心中火气刺啦燃烧起来,恨不得给张域丢个蛊,但面上还是微笑点点头:“要不咱们一同去长公主府连同公主一起请到皇陵?也免得诸位再跑一趟?”


    闻言,张域看着毫不犹豫张口要连带长平长公主,这位在武帝心目中都算半个娘的姑母,这位在皇室宗亲在朝臣心目中也算“摄政还政知进退的摄政长公主”一同去皇陵的万贵妃,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万贵妃因五皇子活着,恼恨起来?酸自己的儿子死了?”


    琢磨着张域也干脆应下:“万贵妃您说得有理,老夫厚颜,我等也的确该请长平长公主殿下一同见证。”


    陈阁老眼睛都瞪圆了:“张老您说什么?长平长公主昔年还政后就居江南,血案爆发后才临危受命归京,归京也主持朝政为主。这查案是有专门的人!”


    当初公主避政,连太子册封这样的大典都没归来过!


    这样逼退,现如今一有事让公主先扛责?


    这对得去公主殿下吗?


    “莫要忘记了当初参公主摄政牝鸡司晨,也有你张域!”陈阁老说到最后都带着怒火。


    瞧着两位阁老几乎是明火执仗的撕扯起来,许景言干脆也不开口说启程两个字,就静静的竖着耳朵听。


    岂料张域没回应,只道自己顺从万贵妃的建议。


    万贵妃听得抛到自己手上的烫手山芋,看着愠怒滔天的陈阁老,跟记忆中被皇上和沈宁修联手气哭的小夫子没什么两样的夫子,无奈的摇摇头再一次笃定自己要请长公主一同前往。


    甚至迎着陈阁老的张口,她立马道一句:“陈阁老莫要忘记了,本宫的姓可是太后主子仙去时赐的。”


    说完,万贵妃便不理会陈阁老什么神色了,她侧眸和声对许景言道:“你辛苦些了,就在马车内用些早膳。”


    “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就让厨房做了你最爱的津门团饼。”


    许景言微笑感谢万贵妃还记得早饭一事。


    说话间他就瞧着又宫侍拎着食盒过来了。


    万贵妃见食盒来了,当即起身。


    起身之后她见朝臣们都老实了,她走到许景言身边,问过饿不饿能不能熬到马车上用膳后,才有空看向许景行。


    近距离观察许景行的那瞬间,万贵妃不敢信的回眸又看向许景言。


    客观而言,乍一看许景行这板着脸装冷漠的模样,倒像极了皇上自打没了沈宁修这个沆瀣一气发小后,佯装冷漠,哦,伪装成长的德行。


    若是许景行的脸在圆润两分,那……那许景行才活脱脱的皇子模子。


    惊诧着,万贵妃不敢表现在脸上唯恐身侧的老狐狸们通过神色分辨出来。她摆出翻旧账的口吻幽幽道:“真看不出来,沈宁修还能生出你这样的儿!”


    “听说你还是个天才?”


    “对!”许景行言简意赅回应。


    “…………”万贵妃一噎,没忍住眯着眼定定看着许景行:“你……你不谦逊一二?”


    “天生我才,我若是谦逊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爷的偏爱?”


    万贵妃看着嘴皮子一张便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语,又回眸看了眼许景言。就见人正与有荣焉的骄傲着。


    阳光噗洒在两人身上,像是为两人渡上了一层璀璨又纯粹的光芒。


    像极了当年。


    当年那两人也好的比兄弟还好。


    确切说长大后的两人也挺好,能够互拍桌子。


    只是人总有分歧。


    只是总有其他形形色色的期盼强加在两人身上。


    以致于分庭抗礼。


    唏嘘的叹口气,万贵妃看向长长的甬道。


    大红的宫墙映衬之下,寂静无人的甬道,仿若通向炼狱,让人害怕。


    感受到身侧之人似乎因回忆过往有些惊颤,许景言带着担忧看看许景行,小声问是不是创伤应激综合征。


    如果万贵妃也是此病,那……那当众让万贵妃回忆过往借此获得证词都有些残酷了。毕竟按着案卷显示来看,万贵妃是“遗忘”偷龙转凤偷孩子以及下蛊一事。


    许景行看着脊背挺直,盛装在身的万贵妃,联想人先前的话语,冲许景言小声回应:“mother。”


    陈阁老一听这词,眼神直接带着凌厉看着许景行。


    先前他就听闻过许景行甚至许景言还会蛮夷语言。这些语言,客观而言没有一定的家学渊源,是完全没有机会接触。


    可偏偏兄弟俩就会!


    所以前朝余孽暗中培养这个揣测,也是有一定合理根据的在的。


    张域暗暗笃定着,竖着耳朵静静听着许景言的回应,便定定看着眼前的甬道。


    当年,他就是在这甬道上鬼使神差的做了顾全大局的举动。


    那个时候这甬道宫墙上还泛着未干涉的血液,因为人手短缺还没来得及清晰的血液。一道又一道,一道叠加一道,无声控诉着帝王一个决定错误因此丧失了多少条无辜者的命!


    那个时候身边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诉说着文臣心目中最赖以梦想的仁君模样!


    那个时候还有一声急切的八百里加急战败声音!


    那个时候……


    有太多太多的因素了,张域笃定的在心里叹口气。哪怕被曝光了,张域都觉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因为站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肯定也会做出跟他一样的决定来!


    更别提他也算有前车之鉴——为修堤坝姓赵的也坑死害死过不少人,甚至还要有人心怀怨恨与番邦勾结,可结果武帝都忽略都没追究过姓赵的这件事!


    被惦记的姓赵的狠狠打了个喷嚏。


    在营帐内的武帝板着脸:“别给朕装病!”


    “皇上,这绝对是有人在怨恨臣!”赵阁老举手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这个节骨眼掉链子后,看着喘着气归来报信的楚统领,小声问:“你真试探过万贵妃不知道下蛊不知道抱孩子这两件事。”


    楚统领点头若小鸡啄米,扬着沙哑的声:“我就差直接开口问了。”


    “那怎么回事?这世上有失忆的药还是娘娘其实……其实病没好?”赵阁老观察着武帝的神色。


    武帝磨牙:“都说了查案为上,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阿姐当初的病朕也只在奏折只在姑姑的家书上看到过。”


    “等朕得胜归京后阿姐除却提及血案当夜有些头疼外,其他时候很正常啊。念叨起来叨叨叨的连朕小时候淘气往御花园撒尿都记得。”


    “那首先要查就是太医!黄老虽然技艺精湛,但妇科这种病可能不太精通。且加上娘娘自己又是蛊医出身。”赵阁老分析道:“皇上,臣是以自身想法来分析啊或许有些得罪太医。”


    “直说。”武帝都不耐了:“再叽叽歪歪的,朕立马下旨赐婚让你孙女当皇妃。老赵说句实在话,许景行还是有理智的,要是许景言娶你家孙女,不是我自夸我儿子那是觉得女孩子也能为官做宰的,到时候忽悠你家孙女一起改革,你就担心自己棺材能不能安安稳稳的在坟里呆着而不是被挖了鞭笞。”


    赵阁老直接噗通跪地:“皇上,臣忠心日月可鉴啊!”


    极端改革稍有不甚,九族皆亡。


    这也是他宁死宁愿抛弃同僚都要坚定不移跟着皇帝的缘由,就怕许景行毛头小子改革上头了。但没想到竟然能从皇上口中听到如此恐怖的事情——许景言改革起来还更狠!


    后怕着,赵阁老都想立马归家给武帝立个长生碑,求漫天神佛保佑武帝长命百岁,能开枝散叶多子多孙,生个十七八个皇子!


    瞥着世家老狐狸为自家传承露出的真情惊恐神色,武帝冷笑着:“所以你真诚点,朕不给你赐婚。”


    “臣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发自肺腑呼喊万岁过后,赵阁老道:“万岁爷……”


    万岁爷瞪眼。


    “万岁爷,您忘记了公子当初在八方台上的对子了?臣斗胆建言,日后称您为万岁爷,除却强加您的威严外,亦也是时时刻刻提醒朝臣,提醒着公子在民间时便才智出众临危不乱应对有术。”


    “这样的品质尤其是在朝臣面前从容的能耐,那仿若是天生的。像某些皇室宗亲历练百回也培养不出来。”


    “天赋跟后天培养就是完全不一样。”


    万岁爷满意点头:“会说话!”


    见万岁爷开心了,赵阁老也开心。


    万岁爷喊的人多了,万岁爷就定然能够长命百岁。


    展望着美好未来,赵阁老继续道:“眼下情况紧急,我等既然揣测不出万贵妃失忆的缘由,倒不如请长平长公主也来当堂对峙。”


    “臣说句黑心肝的话,公主殿下昔年也被参奏过牝鸡司晨,跟某些文臣派系是有仇的。若是情况不对,臣带人翻这些旧账。”


    “此举就是有些影响百姓心目中朝廷的形象,会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但也可以营造成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反差,”赵阁老道:“您只要彻查血案,再地方查贪官污吏,再免个税,开个恩科,百姓士林的口碑就会扭转回来。”


    听得这在舆论方面跟许景言他们差不多的套路,武帝点点头:“你见机行事。”


    “我想办法去见姑母一趟,看看她能不能配合。”


    见赵阁老点头飞快,武帝露面看一一清理的坟包。


    望着一顶顶黑伞下幼小的尸骨,武帝回眸看向早已带着太医院和档案先返回的镇国公。


    镇国公刚想眯一眼呢,迎着帝王的眼神,忍住打哈欠,上前低声询问怎么了。


    武帝想了想,也小声回应:“你还记不得姑姑先前曾经好意的隐瞒话本中有关你的谣言,说你还是太、祖爷的儿子。”


    镇国公气得抬手指指东边:“你祖父躺在那里呢,也不怕他半夜找你算账!”


    “不是,朕是怕有人利用了姑姑疼我,又为大周的心思,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武帝黑着脸强调:“你以为朕乐意想这件破事啊!”


    “能让姑姑信赖的也就是老一辈了。”镇国公簇着火气:“可老一辈要篡位,你坐得稳皇位吗?皇上咱掏心窝子说一句啊,众观历史就您这位奶皇帝,三岁的奶皇帝顺顺遂遂活着长大。”


    “你别刻板印象行不行?祖宗保佑给许景言灵光一闪,让他后知五百年,不是让你在这炸呼呼的。”武帝笃定着:“跟朕回去看蛇树人,再琢磨琢磨其他心里不对的人。”


    “那不如先审那华琮狗贼!”镇国公吸口气,嗅着入肺的酸臭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华阁老,注意用词。”武帝阴阳怪气着:“还没彻底下旨意废除呢,得尊重他因功封官的阁老位。”


    强调完,武帝话锋一转:“朕下令从今后司法专业人士不许入阁,他就能疯了。”


    “那让他疯。”镇国公杀气腾腾:“他不疯,你若是真把长平长公主请来。公主真心为大周也为你,她若是知道自己失察不愧疚?且谁都知道这华琮能够有机会显露,是驸马爷推荐到公主门下的。”


    闻言,武帝看着面带焦虑的镇国公,觉得自己先前想起来的事也有些道理——姑母待他好,但姑母也算疼沈宁修的。是尽力的调解他们两之间的矛盾,后来姑母被自己苦心护着的文臣某些人寒心了才远离京城不问世事。


    因为那个阶段状态是看热闹的看帝王和镇国公打架,武勋开始战队,而文臣借机崛起。


    文臣崛起的第一步,现在想想都有些恶心。


    从批判女军医到断章取义说根源是公主摄政引起的。


    一个外嫁女就不该管娘家事,但本朝开国特殊情况导致公主摄政,以致于民间都有些人有样学样插手娘家继承事。


    琢磨着,武帝带着不虞去气被百姓看守的华阁老。


    将自己术业有专攻的话语是铿锵有力说出来。


    华阁老听得这声命令,整个人都激动的颤栗起来:“我们司法不重要?不是文臣?没有经历过科考?凭什么不能入阁?!”


    “皇上您是偏袒是迁怒!”


    “那朕给你们机会,甚至大周废除了从前诸朝的贱籍制度,允许衙役都可以参加科考。结果你们如何回报朕的?”武帝暴怒:“是你们给脸不要脸!”


    “不是!”华阁老听得帝王口吻似要恢复从前的贱籍制度,愤恨着开口回道:“制度和执行之间的区别您不是知道了吗?制度又如何,那些世家子弟可以联手排挤可以打压我们,让我们永无出头之日!”


    “我们只是想着立个大功劳展现一下自己专业不可或缺而已,没想到那些是前朝余孽,没想到那些余孽那般狠厉,竟然会放出囚犯。”


    第183章


    ◎那按着赵首辅的意思,这桩旧案是您主审了?◎


    朝臣们瞠目而对, 三司官吏闻言更是不敢信的看向华阁老。


    客观而言他们司法官吏就差将华阁老视作“司法兴盛”的引导者了,恨不得追随人的脚步扩大司法的影响力,让司法公正深入人心。但万万没想到会从这样一个宛若包青天的嘴里, 听到这般诡论!


    “夫立法者令,以废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废矣。私者,所以乱法也!”原先因政局踌躇的刑部尚书此刻满面愠怒,直接开口喝问道:“这最根本有关立法至国为公的话, 你没听过吗?你自己有私心可以,我们人人都会有自己的私心。但别说这么恶心!律法自古以来就是治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朝廷官职诞生那一日起就有掌管律法者!”


    “不用你想着立个大功才能展现!”


    扫了眼急得面红脖子粗的刑部尚书,武帝再瞥了眼紧跟着讨伐愠怒的官吏们,面色幽幽看向皇陵甬道。


    若是按着他的性情,没耐心听得这些掰扯。


    可现如今他是一位父亲, 他需要耐心听, 听这些恩恩怨怨, 好为自己的儿子“收人心”。


    镇国公克制住自己一拳打过去的冲动,无视吵吵闹闹的一群人, 靠近帝王, 低声问:“不管, 就让他们这么吵着?”


    “自以为是的委屈在心里憋久了就成执念,就成恨了。”武帝自觉自己还算个过来人。他跟镇国公从前都犯过这样的错误。当然他们的委屈就是兄弟情谊, 没涉及任何根本错误。不像眼前这个越说越狰狞的华阁老。


    “所以今天这一股气散出来最好。总不能真让他们恶意造谣说那两兄弟是被前朝余孽特意收留的。”


    镇国公目光幽幽横扫众人,低声:“长平公主那边?”


    武帝缓缓闭上眼,静默片刻后开口:“朕本来是想怒而甩袖离开,正好伪装去问问姑姑。可忽然间觉得自己不能走。”


    “朕一旦离开恐怕就落入下乘。”


    解释着, 他视线看向了自己特意喊过来的史官。


    以秉笔直书响彻史书的史官们。


    他喊这帮人过来, 是为证明许景言身份坦坦荡荡, 更是证明血案他这个帝王坦坦荡荡, 无惧世人更无畏后人指指点点。


    可若是一旦离开,他这一份坦荡或许就会被宵小利用。


    镇国公顺着帝王的视线看眼史官,权衡片刻后,缓缓吁出一口气。他干脆扭头看向了依旧在核验的其他幼童尸骸。


    每一具骸骨无声的诉说当日的鲜血淋漓。


    “将军就可以功过相抵,就可以一战功成万骨窟。那司法为什么不能如此?”华阁老此刻表情都有些执拗的疯狂,只觉反对者是沽名钓誉是畏惧帝王权威畏惧,他死死盯着镇国公的背影,咆哮着。


    镇国公听得这话,气得双眸猩红,捏拳想要去揍死他。


    锦衣卫们见状赶忙相拦。正劝着人冷静时,就听得一声带着些悠长尖细的呼喊声传来:“镇国长平大长公主到,万贵妃到!”


    闻言侍卫们狠狠吁口气,低声:“您别牛脾气,想想公子他们。”


    镇国公听得一唱三叹率先强调的“镇国长平”尊号,慢慢的拳头缓缓捏紧,单膝点地:“末将拜见镇国长平大长公主殿下。”


    这一声跪拜夹着威慑之力,愠怒的朝臣们一个激灵也回过神来,纷纷跪拜。华阁老见状更是双眸迸发出诡异的光芒来,带着希冀看向竟然骑马前来的长平长公主殿下。


    以长公主的年岁,她竟然还……还骑马疾驰?


    不……不,更为重要的是许景言许景行这兄弟俩怎么会骑马?


    这两怎么会骑马?


    怎么会?


    马,平民难以接触。


    哪怕抚养兄弟俩的张靖是军伍出身,或许会骑射。可就以张靖的百夫长身份,张靖也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单独马匹。


    连在军中都无法拥有自己单独的马匹,他怎么可能有机会教兄弟俩骑马?


    思忖着,华阁老趁着跪拜行礼的时的寂静,直接喊了出声来:“你们兄弟俩不是平民吗?怎么会骑马?”


    长平长公主脸都黑了起来。


    她今日直接扬了最最最长的尊号,是为威慑,也算半站队了。但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养出了豺狼虎豹!


    “这就是诸位的礼仪?本宫还未拜见吾皇。”长平长公主质问着,缓慢下马,边脑子飞速运转,回想着自家章术这个不成器崽马术水平。


    可以的话,教兄弟俩也没什么问题。


    反正兄弟俩可以学得会。


    万贵妃闻言,有些诧异的看向兄弟俩。


    迎着这一声突兀却也有些合情合理的质问,驾着马前来的赵阁老面上更是克制不住带着担忧看向兄弟俩。


    因为这个问题,他也想问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会骑马,很简单。他家有钱,有学习的资源!


    姓张这糟老头子会骑马也简单,这岳麓书院倡导君子六艺,学过。据说张域这糟老头子样样优秀,才会被岳麓书院的山长看中成为东床快婿。


    公主万贵妃会骑马也简单,宫里教啊。万贵妃还会点武功呢!


    “天生我才!”


    被注目的许景言抢先开口回答。


    其实一开始骑马,他都有些愁要不要露一手技艺——马术在现代也算贵族运动。但没办法,时间急路程远的情况下必须加速前行,因此坐车好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铁锭都能摔成八瓣了。


    所以在确认“上了年纪”的阁老尚书们都会骑马,甚至公主万贵妃都会骑马的情况下,他就没忍住选择了骑马。


    且骑马对他来说还算安全:一路上哪怕有人刺杀,他的小命起码掌握在自己马缰上。可若是坐马车。


    马车目标多大啊。


    若是放、射火把直接把马车的车厢点燃了,那他跑出来都需要时间。没准早就被第二波杀手切成八块了。


    思忖着,许景言憋住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骑马还直接急行带来双腿的痛感,依旧老神在在坐在马背上,俯瞰着被捆得也算严实的华阁老。


    听得人一声“可知道一匹马多少钱”的质问中,立马话锋一转,道:“逗你玩的。真实原因自然是因为我在锦衣卫牢房里学过啊。”


    猝不及防的学马缘由响彻耳畔,华阁老气得眼睛都充血了:“锦衣卫牢房还教你学骑马?”


    “不然呢?”许景言反问的理直气壮:“忘记了皇家鹰犬这个词?我都被查身世疑似皇子,在被迫有牢狱之灾的情况下,锦衣卫不得尊上意让我学文习武?否则当初把探花郎一家也关进牢房干什么?不就是图我有个师父教导吗?”


    武帝肃穆点头。


    赵阁老都有些不敢信的看着武帝。


    不是他大逆不道,而是真不敢想象武帝这……这不好学的性情何来的底气会让许家兄弟俩在牢房都不忘读书。


    牢房读书啊。


    这个词跟武帝,甚至客观而言跟许景言都不怎么搭配得上!


    沉默的张域眼眸一眯,看着面不红气不喘的许景言。


    许景言振振有词:“我不在牢房抓紧时间学文习武,怎么赶得上流落在外多年因此拉下的课程?哟,到时候又被你们文臣挑三拣四啊?”


    “毕竟我那个想要让我认祖归宗的爹说了,得以史为鉴啊。汉朝那个牢房里长大的汉宣帝,哎哟缔造了名垂史册的中兴之治不提,还有故剑情深的典故。简单点说就是自己会找媳妇儿。”


    闻言武帝都觉自己有瞬间挺汗颜的。


    毕竟儿子这话说的,说的完全不像他能够干出来的事情!


    但许景言都说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因此他眼下就是许景言口中的好爹,望子成龙的好爹。


    因此他毫不犹豫应下之后,更是张口将华阁老的私心再一次开口说出来,免得信使传信有所缺漏。


    字正腔圆说完之后,武帝点点朝臣:“朝臣有良心的还有几分愠怒,更是指责。但也有藏着掖着,面对如此骇然之事竟然想要装聋作哑做个哑巴!”


    朝臣们闻言心惊胆颤,有不少人习惯性的开口呼喊皇上息怒。


    赵阁老见状吓得赶紧翻身下了马,顾不得老胳膊老腿的酸痛:“皇上,昔年八方台教训,臣等铭记于心!现如今臣细细想来,公子当日一身傲骨一身才气一身胆气,尤其是诉说该如何勇敢担当责任言辞,更是让臣至今不敢忘。”


    说着赵阁老以自己的才智飞速回忆边诉说八方台,甚至都不怕自己当时的窘迫,全都说的清清楚楚。


    力求让百姓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得清楚有这样的有担当的皇子!


    武帝看着说到最后嗓子都成破锣嗓子的赵阁老,没忍住吩咐楚统领:“给老赵倒杯水润润嗓子。”


    老头子除却太念家外,这体力这能力是真一绝。


    楚统领立马照办。


    赵阁老看着递到眼前的水,还没来得及舔舔自己似有些干燥的唇皮,就见楚统领似想起了什么自己先喝了一口。


    赵阁老瞪眼。


    楚统领:“这华阁老都有小私心了,还想拉着武勋一起下水。我跟他想来不太对付。万一您喝口水呛着了,都能朝我泼污水。那索性,我先替您尝一口。确定没毒先。”


    说完楚统领还阴阳怪气的看向张域:“张老,也不是我不给您。而是目前情况是不好随意给人。赵阁老着实是因话太多,再不给口水喝,怕他要活活渴死。到时候又被说等虐待文臣了。”


    张域闻言气得脸都青了:“楚统领真是思虑周全!”


    说着他幽幽盯着赵阁老。


    赵阁老瞧着张域一脸“你敢喝水就是当众背叛全体文臣”的刀子眼,静默一瞬,立马端起楚统领递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


    得多谢某些人傻逼的“皇上息怒”一词,让他彻底想起来八方台许景言的能屈能伸!


    就冲许景言这天生的能耐,哪怕许景言毫无根基,许景言肯定都比汉朝汉宣帝有出息!


    更别提许景言又不是汉宣帝,是被霍光推选出来的。


    人一旦成为皇子,那是名正言顺!


    有天生血脉的嫡系人马;


    有自己培养出来的人脉!


    他又不是老寿星找死,没必要跟这样的皇子对着干!


    哪怕喝的有些急,感受不出御品茶水什么味道,更忘记细细品味由大名鼎鼎锦衣卫统领端茶递水是什么爽感,赵阁老将一饮而尽的茶盏朝张域轻轻一抬起,而后朗声道:“说来还请张老,请镇国长平大长公主,请万贵妃谅解,本官身为朝廷册封的文渊阁大学士,当朝首辅,在此有权请诸位血案见证者参与者为证人亦也是被告!”


    深呼吸一口气,赵阁老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抬眸回看武帝:“且臣说句斗胆的话,还请皇上您接下来是作为原告身份出席。而不是端坐正中,必须公平公正对待原被告两方的审判者。”


    “今日您该为原告,该由您这位父亲,代表满地的尸骨,代表您身后的百姓提及控告,问问昔年审判的官吏。”


    “那按着赵首辅的意思,这桩旧案是您主审了?”张域阴阳怪气着。


    “老赵作为首辅,带着跟血案无关的官吏作为审判者,不行?”武帝声音冷的更冰渣子一样质问道。


    若不是许景言这个小兔崽子说过什么美强惨,他此刻肯定要一巴掌都扑棱到老赵头上。但儿子说美强惨的舆论套路,他听进去。


    因此道理一通百通的,他立刻就听得出姓赵的这个老狐狸提“原告”一词的缘由了——皇帝再威严,亦也是有脆弱之地,亦也是失去孩子的父亲。这一刻他是与所有前来的受害者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受害者会与他这个帝王共情,会依旧信任会依旧敬畏他这个帝王。


    不会被隐藏的“无视”五皇子身份的人同流合污。


    就在武帝思忖时,许景行低声跟许景言用法语交流原被告,说完之后他声音更低了些:“姓赵这个老头子有点意思,这亲家我认。你帮我搞定他家后院。”


    “你真不先看看媳妇?”


    “媳妇能够自己养,家族领头羊养不了。”许景行笃定着,视线瞟向张域,声音有些低:“张域看起来有些参与。他不光为家族还为师门兴盛。这老头要的太多了,恐怕今日难以善了。”


    “你别意气用事,看在黎大人的份上对他心软。”


    “就冲他把我叔驱逐师门,我会对他心软?”许景言白眼都翻起来了。


    第184章


    ◎皇上,血案未彻底调查的罪责在我◎


    许景行听得许景言话语中依旧带着个人偏好的腔调, 似没有被眼前这番沉重给打击到,不由得微微吁口气。


    而后面色凝重的看向当事人万贵妃。


    从案卷和现有的调查情况来看,万贵妃隐瞒了换镇国公世子一事。


    无独有偶, 镇国公也神色复杂的看着万贵妃。


    客观而言,他们也算青梅竹马。


    对于万贵妃,虽然从前因“各为其主”略有些分歧,但他还是佩服万贵妃, 都支持过万贵妃为继后。


    是作为臣子佩服忠诚,是作为朋友都替人稍稍有些鸣不平,当然也是作为元后哥哥想要皇后之位不落入其他自以为是的贵女手中。


    更当然作为皇帝发小,他觉得就万贵妃能够管得住武帝眼瞎的审美爱好。


    可现如今调查情况来看,万贵妃竟有所隐瞒?


    思忖着, 镇国公视线不自禁落在了自己左边的帝王身上。岂料就撞见了武帝也看过来的微妙又笃定的眼神。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瞬间,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揣测——能让万贵妃有所隐瞒, 肯定事涉皇位。


    随着武帝、镇国公的对视,朝臣只觉空气中流淌着浓郁的血腥味。


    赵阁老感受着周遭氛围的变化, 只觉自己老眼昏花了, 都看见了早死的, 不,找死的女婿!


    不想讨伐曾经梦想当皇帝外祖的过错, 赵阁老仗着自己是泰山大人,心里变着法的骂女婿找死,嘴皮子却是飞快打破了诡异的死寂:“还请贵妃恕罪,本官舔着脸主审。眼下得质问一句, 万贵妃您当年的证词是否出于自愿?是否毫无隐瞒?是否还有所补充?!”


    唯恐万贵妃消息不够灵通, 赵阁老眼神都明晃晃的看向许景行。


    眼下的骸骨还有太医院的诊脉存档已经能够证明五皇子未亡在当年的血夜之中。但镇国公世子呢?


    即便有证词、即便事后去寻或许还能找到盗洞的痕迹、即便……可万贵妃不开口承认表明自己知道换孩子一事, 那他的女婿护国公要完犊子啊啊啊啊啊!


    没准都被该死的某些人攻讦, 要求收回护国公追封怎么办?


    就在赵阁老忧心忡忡时,张域听得面上威风凛凛,话语说到最后都带着些窝囊恳求之气,不由得嗤笑着瞥向华阁老。


    曾经他虽然不喜赵阁老,但也佩服人作为世家子的圆滑,感叹人能把家族利益和官场利益结合也算人物。


    但万万没想到从前都敢做皇帝外家美梦的赵阁老眼下鹌鹑一个。


    埋汰着,张域眼眸一眯,带着审视看向万贵妃。


    万贵妃有所隐瞒,他也是真没想到。


    当年的事……


    张域闭了闭眼,不去看万贵妃,瞟了眼颓然的华阁老,飞快垂首压住自己都快要克制不住的嫌弃。


    被万众瞩目的万贵妃一眨也不眨的看向自己恩人的孩子,自己护着长大的孩子,自己敬佩的帝王。


    这一道蕴含千万言语的眼神让武帝心中“咯噔”一声。但开弓早已没有回头箭,因此他也不耐这节骨眼了还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沉默一瞬,他便下定了决心:“朕只要个真相!枉死的所有人都需要个真相!”


    听得这一声杀伐果决带着催促的话语,万贵妃不敢去看人的眼神,更不敢去想象对方若是知道隐瞒的事会如何爆发。


    “天塌地陷了朕也只要个真相!”武帝见状开口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强调。


    当然这一声特意拔高的音调也是为了压下他心中隐隐揣测或许为真的事情——因为以他对阿姐的了解,阿姐会藏着掖着不告诉他,隐瞒他,恐怕这事便非同小可,会危急他的帝位。


    可做皇帝——


    武帝侧眸定定的看着镇国公。


    镇国公坦坦荡荡与人对视,恨不得张口诉说自己为臣的臣服。


    不敢说自己能够读懂镇国公的所思所想,武帝哼了一声,看向许景言。就见人眼珠子那个亮。


    双眸炯炯的,似骄阳,明亮耀眼。


    也像人自己骄傲的煎饼,又大又圆。


    刹那间,他便觉至高无上的权利算不了什么,还是真相更重要。


    毕竟作为帝王,有朝臣有国公大将军的臣服算不了什么,他还有能耐。


    不敢说让所有百姓能天天吃上又大又圆还加两个鸡蛋的煎饼,但老百姓起码还是能够吃饱饭的,还能偶尔打牙祭吃个煎饼。


    感慨着,武帝掷地有声:“有话直说,史官百姓都能作证。哪怕说朕跟镇国公抱错了,只要有证据朕都能认!”


    此言不啻惊雷,瞬间惊得周遭哗然一片,嘈嘈切切乱的恍若菜市场。什么声都有。但作为帝王口中的当事人,镇国公是叫喊的最为响亮,也最为烦闷:“皇上,别想着涨辈份!要不是打小认识,我退一步,咱论年龄各论各的,否则光咱开国老一辈拜把子的交情,我可是你叔!”


    要不是碍于辈分碍于年纪问题,他能好脾气的从小惯着武帝吗?


    他们一开始相处,长辈们不是强调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是他娘的辈分是当哥哥也要让着弟弟!


    “朕是皇上!”武帝傲然。


    镇国公:“…………”


    虽然不太懂这两辈分癌,但这万众瞩目的情况下打起来也真忒抽象了。许景言腹诽着,赶忙上前拽着激动到拳头都捏起来的镇国公,劝:“舅冷静冷静,咱正经事要紧!赶紧问清楚了,好查案好证明身份。这名分定了,我才好名正言顺的喊您一声舅舅。最为重要的是您还有个大胖儿子嗷嗷等您呢。”


    镇国公迎着竭力笑容灿烂的许景言,磨着牙看万贵妃:“你到底瞒什么了?我媳妇是你杀的不成?”


    迎着这杀气腾腾的怒吼,万贵妃身形一僵。狠狠吸口气后,她看向几乎真没什么嫌隙模样,还并肩而立的武帝和镇国公,闷声回答:“不光是我,就连皇后还有你媳妇都收到了消息,你可能是太、祖的儿子。所以我也出谋划策送镇国公世子离宫。因为我知道一旦杀死你儿子,那就真结死仇了。”


    “先送你儿子离开养在史家,等我们查清楚你的身世之谜,对我来说是上策。”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理由,镇国公眼睛都瞪圆了:“你再说一遍?”


    武帝也诧异,他下意识的看向长平长公主,气愤的喊了尊号:“镇国长平大长公主殿下,这谣言您当初提及过一回当时您言之凿凿前朝余孽恶心谋划用书籍构陷朕和镇国公。”


    说完他都带着些害怕:“是不是因为当时您查案出于各种以史为鉴压下这个谣言,导致他们自以为是的全都自作聪明以为镇国公是太、祖之子就是真相?”


    镇国公听得这边这似乎合情合理的揣测,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急声打断了长平公主的话,带着迫切先问自己最先知道的事情。笔录到底怎么回事?


    “不对!长平公主调查在后,万贵妃做笔录在前!且万贵妃若是只想着送孩子出宫,怎么会不提换孩子一事?”


    笔录有问题,那么多幸存者,那么多调查者都没有发现,就证明了血案的调查从上到下通通有问题。


    这一事,恐怕对世人的打击更大。


    也会打击朝廷威严皇家威信!


    迎着忽然理智到极致,都有些肉眼可见寒意的眼神,万贵妃都不敢去想镇国公历经大大小小战役获得的名号,黯然的垂首:“我……我们计划都挺好可是遇到了血……”


    咬破了唇畔,她嗅着浓郁的血腥味,才逼着自己开口说出话来。毕竟这一份疼痛作祟,可以压得住自己的丧子之疼,压得住血夜的疼痛。


    “世子是你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孩子,更是……在当时更是人质的存在……”万贵妃说着都觉自己不配为人母:“我带人第一时间去护他,想要护着他周全。不料那些前朝余孽也这般想,我们……”


    不敢再回忆当初刀剑与血肉相触的发出的刺啦声,血流的咕咕声,万贵妃一张口牙齿都带着血色:“我的证词没有作假。我……我们当时血战到最后,沈瑶带人来救了我。她……她说她没有护好小主子。”


    “她因此疯了。我又知道皇后还有老史他们都走了,孩子们都走了,我……”万贵妃缓缓抬眸看向镇国公:“要解释换孩子的问题,就要提及镇国公的身世。当时那个节骨眼,若是提及,大周恐怕都因此动荡不安。”


    “哪怕查,怎么查?”话到最后,万贵妃身心都颤栗起来。


    长平长公主见状赶忙搀扶住人,跟着叹气。


    哪怕知道镇国公身世可能是谣言,但……但这事当年真就不能查。一旦启动调查,镇国公有军功有民心还有某些野心勃勃的武将在,或许就真要逼着镇国公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到时候两帮人真只有兵戎相见的份。


    “皇上,血案未彻底调查的罪责在我。”长平长公主瞧着万贵妃竭力稳住心神,微微松口。而后她环顾在场所有人,最后望着皑皑白骨,慢慢双膝跪地,行大礼:“还请皇上依照国法处置,给世人给血案受害者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喊出声来:“当我们是傻子?查案的不是阁老吗?”


    阁老们是各有所思。


    华阁老这个以血案出名的阁老此刻面色青紫交加,不敢信的看着长平长公主。他曾经或许想过有朝一日事发,也少不长平长公主一个失察之罪。可此时此刻梦想成真,长平长公主率先认罪了,他又无端觉得自己心闷得慌,喘不过气来。


    思忖着,他带着些自己都察觉到的希冀看向张域,希冀从人身上看到与他所思所想相同的神色来。岂料对方倒是神色平平,让人难以揣测。


    见状,他又立马带着迫切看向赵阁老。


    看向似乎能够在重审血案中获利最多的赵阁老。


    赵阁老都觉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但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这么棘手。


    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早点死,被许景行喊一声祖父都不是什么大事了。反正都死了,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腹诽着,赵阁老眉头一挑,眯着眼看向这回最重要的两个关键人物,能够决定案件走向,决定无数人性命的许景言和许景行。


    确切说是许景行。


    许景行将阁们神色尽收眼底,若有所思的看向镇国公,看向此刻现场兵力占据大半的镇国公。


    在一旁的许景言只觉眼神在玩击鼓传花。虽然他不太懂,但感受到此刻氛围流淌着的压抑,因此他有样学样的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看着匍匐叩首的长平长公主,只觉生而为男人有些悲哀。


    大周动荡时明明是宗亲是朝臣一起推出垂帘听政的公主,结果公主呕心沥血权衡朝政结果却被骂牝鸡司晨,以致于要避居江南。


    结果大周出事了,又是公主千里奔波归京主持大局。


    明明满朝文武都知道公主是主持朝臣维持稳定,查案另有其人。结果到最后竟然还是公主有血性。


    “窝囊死了!”镇国公冷笑着,视线完完全全轻蔑的瞥了眼华阁老,又横扫自己从前还觉可以的张域,最后还瞪了眼赵阁老等等人,凉飕飕道:“我若真是太、祖儿子,我今日就起兵拥——”


    赵阁老吓得飙高了嗓音:“皇上,镇国公,请看在老夫是护国公泰山的份上,让老臣多嘴说一句话。前朝余孽能算计,也只是算的是政客利益,他算不到百姓众志成城,算不到他以百姓为棋,将京城百姓卷入其中,百姓也会反抗!”


    听得带着凄厉哀嚎声的话语,镇国公气得胸膛都一起一伏,双眸簇着火焰剐着跪地的赵阁老。


    许景言感受着人由内而外散发的杀气,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怯怯的抬手拍了拍人后背:“气……别气坏了。”


    边说他眼神带着求助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飞速环视朝臣面色,最后眯着眼看向神色从容的张域。瞧着人一脸笃定的模样,仿若对赵阁老的劝说也近在掌握之中,他便忽然心生厌烦。


    张域之所以这般笃定,恐怕也是因为追溯查案的遮遮掩掩,是因为镇国公所谓的身世之谜。


    这种揣测的龌龊,这种无形之中的潜规则,就好像他是老二却成为继承人一样。许景言曝光身世之后,网上热搜霸榜的便是豪门争权,兄弟不合,许景言是“流放”娱乐圈。


    自我恶心着,许景言拧着眉看向“顾全大局”的政客。


    政客此刻满头大汗,却不敢闭上嘴巴,语速飞快却又字正腔圆,甚至还声若洪钟,彰显着赵家作为世家的基本功——打小身体养得好。


    “故此老臣斗胆,血案的真相要彻查。查清楚两位的身世,还需要去北疆请护北侯老夫人,还要治老夫人的疯病。在此期间,相比追责,老臣更认为一起奋斗共建美好家园更为重要。”


    不敢让自己停留下来以致于让镇国公当众说出大逆不道无法挽回的话语,赵阁老语速飞快:“许景言许景行他们遭受饥荒他们坎坷求生他们艰苦奋斗,除却天赋秉性外,更是枉死者对他们寄托了生的厚望。”


    “若非如此,许景言怎么会摊煎饼?”


    “皇上您扪心问问您会摊煎饼吗?摊煎饼这些贩夫走卒才会的活计,正说明上天有灵啊?当时入夜,行走在大街小巷中更多的还是沿街叫卖的小贩,更是卑微的打更求生者,更是倒夜香的。”


    “对,这两孩子在十里村最先出名的就是夜香。那茅坑设计的清新高雅,若非是有专业的倒夜香在天之灵庇佑,他们自己从未接触过能够想得出如何设计茅坑吗?”


    “茅坑也不是那么好设计的?诸位百姓你们自己扪心问问自己,茅坑好设计吗?要考虑避臭,要考虑浇灌田地方便,还得考虑夏日那蚊虫叮咬。若不是亲身经历过,若不是有人指点,你们自己第一次建房的时候能自己设计吗?”


    说完之后,赵阁老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此刻双眸看向百姓一定要真诚,一定要勾得百姓的信赖,百姓对美好生活的信赖。


    至于其他事,关上乾清宫的大门再掰扯!!!


    前来的百姓们神色各异,幽幽的盯着赵阁老。但谁也没开口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赵阁老。


    来,或许是因为相信朝廷愿意将真相公之于众,或许也是因为夜夜饱受折磨活不下去了呢?眼下兜兜转转的,告诉他们官老爷们不彻底调查清楚,是因为害怕查到镇国公的身世,害怕皇帝和镇国公打起来?是官老爷们害怕自己的官位受损?


    第185章


    ◎疑似太、祖爷儿子的疑似儿子◎


    前所未有的凝视, 比当年他强行移民修堤坝被百姓围堵的凝视还要恐怖。因为那时有明事理的百姓为后代子孙计举族搬迁,有为钱为地的穷苦人家乐颠颠……


    赵阁老气得都想咆哮锦衣卫不会办事,伪装百姓混迹人群掐着嗓子喊一声就行。


    百姓的情绪散出来, 事情就好办了。


    但他此刻不能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口。不是害怕自己成为顶锅背罪的,被朝臣们联手排挤,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遮掩”真相这事对受害者而言,完完全全是错。


    无声的压抑来袭, 带着对前路的迷茫。比当年冷不丁沦落成难民,还让人惶恐不安,心生绝望。许景言恨不得眼睛瞎了,可以不去察觉到此时此刻周遭的窒息。


    他狠狠喘口气,想要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可随之而来嗅到的却是浓郁的土腥气, 混扎着一些难以形容的腐臭气息。


    这一股堪称恶臭的气息直袭脑髓, 刺激着他明白自己身在何地。


    自己窃据而来的身体背负重担。


    比继承一个商业帝国还重的重担。


    曾经的许景言怯弱不敢担负的重担。


    曾经的许景言因为有弟弟可以逃避的重担。


    曾经的许景言因为有现代文明现代法治背书, 实在不行都还有信托还有职业经理人打理等等后路因此不用挑起的担子。


    可现在的许景言活在封建社会,家天下的时代。


    这个意思让许景言回眸看一眼自己无所不能的弟弟, 都觉是在逼许景行再一次肩负重担, 再一次失去自己的梦想。


    甚至还会失去自己的性命!


    咬着牙回想着因为自己任性闹腾燕城商业会长, 全国最年轻的会长弟弟给他撑腰给他炫耀,导致许景行也命丧黄泉一事, 许景言瞬间便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无畏的莽气。即便他不懂争执不懂什么大局即便他什么都不懂,可到底演过那么多戏,看过那么多电视剧电影,他明白一件事。


    与此同时,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承受不了这一份的死寂, 带着怨恨开口:“说的冠冕堂皇, 我不需要, 我只要一个真相只要我儿子归家!”


    这一句直白毫无其他情感,唯有悲恸到绝望的呐喊,勾得在场众人都不由得的想起了自己骤然失去家人的痛楚。因此声音渐渐的汇聚在一起,形成了比三呼万岁还要响亮的声音:“我们就想要个真相。”


    “我老大当年被征兵去了战场,没有回来。我认!毕竟国门破了,我们都要亡。可我家小女没必要遭受那般痛楚!”


    “我爹去了战场。家里没有个顶门立户的男人,我当年才八岁。面对强盗,是我娘拼死护着我。”


    “这许家公子厉害我知道!津门团饼,我先前去津门扛码头也吃过一个。可公子哥归公子哥,你们归你们。你们但凡查清楚,他们需要卖煎饼果子吗?”


    “豁出去命不要,我都要喊一声一码归一码!”


    “…………”


    一声叠加一声的呐喊,让许景言不自禁跟着呼喊出声:“人命大如天!”


    许景行闻言,笑着点点头。


    而后便是敛气凝神,环顾四周,琢磨着远交近攻,各个击破。


    当然对于他而言,首先要关注的还是未来媳妇的祖父是什么态度。


    赵阁老瞧着比群情激动的百姓还激动的许景言,唇畔张张合合半晌后颓然的吁口气,看向匍匐跪地的镇国长平长公主,都觉人的肩膀背负千斤重担。


    叹息着,他都不敢也不想去看武帝镇国公是什么神色。


    说实话,在他眼里武帝和镇国公那都是被“宠”起来的小孩。即便两人历经淬炼还集权还争权,可真正兵不血刃的政斗掠夺,那种“二选一”不进则退的紧迫感,两人都没有历经过。


    因此两人身上留着生而为人的底色。


    这事,从前是幸事。


    可今日,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被赵阁老注目的长平长公主缓缓挺直脊背,抬眸看向掷地有声,目光决然,浑身由内而外透着无畏之气的许景言。


    许景言慷慨激昂,“千古悠悠,有多少,冤魂嗟叹……泣血蝇虫笑苍天!”


    长平长公主一震,只觉自己愈发愧对,不敢看眼前的皑皑白骨。唯恐自己看得见原本该有血有肉的人,更害怕自己听得见白骨的哭泣声。


    情绪激动的百姓们听得这话,不由得静下来,想要看许景言,睁圆了眼睛,睁大的眼睛看许景言。甚至有人身体都克制不住前倾,想要离许景言更近一些。哪怕他们知道无法靠近被层层保护的许景言,但还是不自禁的想要靠近,想要借此缩短距离好观察出人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诚意。


    他们一口气提到现在,已经累到极限了。


    此刻是紧绷着最后的弦,也是最后的希冀了。


    察觉到百姓这一刻的寂静,那种全身紧绷带着防御的静默,在场的文武百官自问也不是缺心眼,都或多或少感受到风雨欲来的重压。因此个个都不由得跟着身形紧绷起来,脑子里揣测千万。


    有些朝臣揣测着,思绪还偏飞到阁老们身上,想要看看面对这样的危机,阁老们是如何云淡风轻。


    被注目的现任首辅阁老是压根没法从容淡定。


    要知道他赵家算满朝文武中第一个跟许家兄弟两有联系的,还是有仇的那种。


    所以吧……


    所以吧!


    许景言的性子,许景言能够说出人命大如天的话,他能理解。可他理解不了,人怎么张口就来?


    赵阁老琢磨着,偷瞄飞速瞟了眼武帝,又看了眼镇国公。


    还飞速横扫两人身旁的智囊们。


    确定没人给许景言做代笔后,他眉头紧拧成川。


    就……就许景言县试府试的卷子来看,跟人当众展现出来的才智还真有些不匹配。


    八方台对子信手捏来,眼下又是有感而发作词。


    非但赵阁老有所困惑,沉默的张域也狐疑的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到底有几斤几两,扪心而论他可能是最先清楚的。毕竟他先前还有渠道通过徒孙了解过许景言日常的功课。


    所以许景言按理来说做不出这样的词来。


    满江红,调名来源虽有些说法。但北宋有此词后,后世文人还是公认其格律,是双调九十三字,前段八句四仄韵,后段十句五仄韵。且随北宋岳飞《满江红·怒发冲冠》成千古绝唱后,词牌《满江红》便渐渐朝抒发慷慨激愤的胸怀而扬名。


    许景言此时用此词牌作词,若无人教导,足以佐证反应之敏锐,才学之精通。恐怕都要比武帝更胜一筹了。


    若是性情也像武帝,那日后朝廷岂不是就真正成帝王一言堂?真主独治天下而无所制也?


    被注目的许景言只觉自己记忆愈发灵光,仿若刻入DNA中成为本能,能够将自己童年最爱的电视剧《大宋提刑官》是从头到尾剧情都重述一遍。更别提这经典的片尾曲了,他是能唱出来。


    眼下只是矜持的演讲而已!


    “奋力拨云间,消得雾患!”许景言呐喊着,抬眸定定看着武帝:“社稷安抚臣子心,长驱鬼魅不休战!”


    这一声比战鼓还震撼人心。


    武帝感叹着,回想着自己人生头一回上战场手持刀刃,与敌寇厮杀的场景,便觉热血沸腾,便觉自己真的巍峨似泰山,似城墙,带着无与伦比的强大。


    自我笃定着,武帝与许景言对视,听得人哑着嗓子做最后总结“只要真相”四个字,便带着迫切看向依旧跪地的长平长公主,傲然开口:“姑姑,您该骄傲!”


    此话一出,镇国公嘴角一弯。


    虽然武帝有时候挺轴也挺欠抽的,但他也真是打心眼里还是认这个帝王。所以才能捏着鼻子容忍人那么多破毛病。


    骄傲着,镇国公看向身形笔直,似利刃的长平长公主。


    已经保护大周江山社稷多年的镇国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这一刻都不知自己该骄傲还是担忧。


    她不敢去看帝王不敢看许景言甚至不敢去看许景行的神色,只抬眸看向赵阁老,看向退而未退的寒门党派魁首,师传门派魁首张域,看向人身旁的朝臣。


    代表自己派系利益的朝臣。


    朝臣们面色复杂,望着帝王。


    武帝字正腔圆:“就算镇国公真是皇祖父的儿子,朕敢说朕无愧帝王,朕敢跟人堂堂正正争皇位!”


    “所以朕要查。”


    “眼下朕的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社稷安定的前提是制度明朗,而不是藏着掖着。其他大道理朕不知道,但今日割十城明日割十城却只得一夕安寝的道理朕当初还是学过的。今日藏着掖着,粉饰太平了。那所谓的身世之谜,所谓的血案还是存在。”


    “我不能留给下一代来解决。”


    “不然得叫百年冤案了!”


    “说得好!”镇国公拍案叫好后,直接单膝点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景行见状扫眼许景言。


    许景言眉头一挑,表示自己超级懂:“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周万岁!”


    得到如此笃定的回应,紧绷着的百姓们喜极而泣,跟着高呼起来皇上万岁,大周万岁。


    这一声声亢奋的呼喊声,华阁老听在耳里只觉眼前像是绽放了烟花一般。他就说只要有破案的天赋,还是能够戴罪立功。


    赵阁老都恼恨自己眼尖瞅见了某些刺眼的画面。可眼下他也不敢再泼皇帝冷水,拼命的给长公主使眼色。


    他信,长公主懂。


    长公主迎着实打实带着无奈哀求的眼神,狠狠深呼吸一口气:“皇上,请恕罪,请问怎么查?若是当年能够调查清楚镇国公的身世,罪臣又岂能藏着掖着不敢说?”


    万贵妃看着长公主眼中蕴含的绝望,抬眸看过去。果不其然就见某些官吏眉眼间的自鸣得意都快显露出来了。当即恼恨要命,恨不得干脆一命换一命,自己带着那些奸佞同归于尽。


    武帝瞧着自己最信赖的两个女人表情,眉头一挑,慢慢悠悠的视线看向赵阁老,又慢慢往人身侧站立的群臣移动。


    果不其然率先毛遂自荐的是被锦衣卫挟制住的华阁老。


    华阁老声声嘶哑:“皇上,臣虽有罪,但臣也想要彻彻底底调查清楚,想要一个真相。尤其是滴血验亲被证明不可信,臣愿意毕生研究……”


    “呸!”许景言直接一口唾沫往地上不屑的唾了一声,喊的声音更响亮,飚出海豚音,力求让百姓们让心有小九九的官吏们更听个清清楚楚:“赵阁老先前说对一件事,我许景言承天景命,得上天庇佑,三百六十行行行精通,尤其是侦查!”


    “尤其是知道如何确认父子关系!”


    “胡扯!”华阁老毫不客气否认。


    “宋慈洗冤录我也会。甚至我知道更多验尸的办法先前也佐证过几回了。”许景言冷笑着:“当初我们被控诉科考舞弊,我们就是在皇陵等候查证。当时三司不少官吏还能佐证,我给他们上课呢。”


    “现在我也可以当众给所有人上课。”


    “毕竟去北疆请护北侯一家也要点时间。”


    “接下来我给大家授课。百姓们朝臣若是愿意,都可以来旁听。我许景言一定将侦查一道给你们教导的明明白白。”许景言字正腔圆:“别说十年的积案了,三十年的积案,只要你们按着的指点明白什么叫化学、物理、生物,以后都能侦破!”


    瞧着许景言这番自信模样,武帝都懒得看华阁老这些小人什么神色,当即毫不犹豫命令道:“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都就地画地为牢。欢迎在场百姓踊跃报名为狱卒。狱卒每人每日一百文。相关职能划分,由许景言负责。”


    “至于银两,由朕私库拨出。”


    赵阁老激动:“皇上,臣汗颜这是国事,得由国库出!”


    户部尚书恼恨自己嘴巴慢一分,但也陈词激动,诉说必须得由国库出,否则朝廷都没威信了。


    其他朝臣见状也跟着陈情。


    武帝环视跪地的朝臣们,“那就采众爱卿之见。此案从今后由许景言为总指挥,负责调查,如朕亲临,若有不从,诛九族!”


    许景言闻言郑重无比跪地:“请皇上请在场老百姓们放心,请所有枉死者家眷放心,我许景言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不等武帝喊一声免礼,便径直站直了身,面向百姓,“咱们现在长话短说。现在力气大的往右边站,我要挑选看守护卫人员;认字的……”


    瞧着立马走马上任安排起来的许景言,武帝看着人高昂的后脑勺只觉咋看咋聪明。一看就是他的种。


    于是他十分开心,打着哈欠妥帖吩咐着:“姑,也不是朕徇私。还有万贵妃,你说说你。朕也不说你们了。”


    “你们自己画个圈圈做牢房。得起表率作用。”


    说完他冷哼一声,留下的一个骄傲的后脑勺,拉着镇国公去一旁私聊。


    镇国公眼瞅着皇帝的狗德行,无奈冲长公主抱个拳,便冲许景行一个示意。让人看牢万贵妃这个当事人,而后便循着武帝的步伐离开。


    见两人离开的背影,许景行倒是没第一时间理长公主也没理万贵妃,反而慢慢踱步到赵阁老身边,屈膝,看着因行礼还未起身的未来祖父。


    赵阁老只觉寒毛都竖起来了,完全不想起来了。毕竟站起来吓得两股颤颤,倒不如稳稳当当屈膝在地上,起码外人看起来他还是稳当的,不会跌了首辅阁老的颜面。


    但想归想,他还是气啊。


    许景行的眼神透着揶揄。


    “你……你……”


    “赵阁老还记得你门下奴才构陷津门团饼有蟑螂,黎大人是如何宣判的吗?”许景行缓缓拉长音调,似笑非笑斜睨赵阁老身侧要起身的朝臣们:“蟑螂发现一只,就代表有一窝。所以啊黎大人最终是查封了整个酒楼。”


    朝臣们面色沉沉,有因此放慢起身速度,也有因此气得唰得一下站直身的。当然也有些人观望着其他同僚的态度,更是观察在不远处武帝和镇国公的神色。


    与此同时,赵阁老头疼欲裂,气得扭头看向张域。


    反正他死了也要拉张域垫背。


    张域沉默。


    许景行见状话锋一转:“酒楼查封之后,津门百姓选择多了不少,黎大人还准备开全国美食品鉴,整个津门是欣欣向荣啊。”


    “可真相只有一个。侦查审讯又不是街边的摊贩手艺学起来容易。没个十年沉淀,压根不成气候。”华阁老带着狰狞开口强调着自己的重要性。


    赵阁老听得身侧响起阴恻恻的声音,只觉聒噪烦闷。许景行这番话压根不是冲司法,而是从师门裙带,更确切说是冲党派。


    思忖着,赵阁老咬牙:“大周自成立之前便是奉行经世务实!”


    最后四个字,赵阁老都恨不得喊武帝回来作证。


    他纵然有野心,但也知道大周长治久安,他的家族才能稳稳当当传承这道理。故此经世务实治世之本,他是认同的。


    许景行捕捉到赵阁老眼里的精芒,笑笑:“祖父,我知道。”


    赵阁老只觉火气刺啦一下就涌到了脑子里侵吞了他仅剩下的理智,让他满脑子昏黑一片,都有些看不清人影了。


    看着身形一趔趄,似真气背过去的赵阁老,许景行眼疾手快赶紧双手拉住得亏还没起身的赵阁老:“您……您可不能这个节骨眼倒下啊。”


    说着,他冲安排百姓的许景言喊道:“许总指挥使,记得区分年龄。要不然像赵阁老这老了老了体力不支,强撑着精神,反而对身体有害,甚至没准都让他们看不到真相大白的一天。”


    许景言不明所以,但应得响亮无比:“放心。医护的重要性我知道的。绝对进行盲盒式安排,杜绝有人下毒暗害这些。”


    百姓们:“…………”


    朝臣们:“…………”


    迷迷糊糊听得这话的赵阁老,气得指尖微动。喘气大半晌后,他睁眼幽幽的剐着许景行:“先查案吧!疑似太、祖爷儿子的疑似儿子。”


    说着他声音压低,凑许景行耳畔:“忘记了吗?老夫先前还想送女进宫生个皇子,好参与夺嫡好做皇帝外祖。”


    许景行:“你撑口气,我让许景言立马喊您一声爷爷。正儿八经拜干亲!”


    赵阁老只觉喉间涌出一股腥甜,让他克制不住教养,往外喷出来。


    许景行看着乍现眼前的血色,有些不敢信。


    这老头不是挺横的?


    怎么会气吐血?


    替许景言凑个一百零八干亲真难。


    旁观这一幕的众人一怔,而后鸡飞狗跳,一叠声的喊太医喊军医。


    武帝见状手肘推了一下镇国公:“瞅见没?都能气死朝臣了,你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不会审案。朕眼下愁的是沈伯爷那一家。沈老夫人是真疯,不是假的。可阿……”


    舌尖一咬,最终武帝还是语调艰涩的开口:“阿姐说的朕还是信。知道具体情况的应该就是沈老夫人了。”


    镇国公闻言,瞧着不远处被搀扶着的万贵妃虚影再联想这些年万贵妃的病例,绝望的叹口气。


    若是按着万贵妃所言案发第一时间她就带人奔去救世子,那么很有可能她作为母亲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眼自己奄奄一息中毒的儿子。


    “他们若是不愿开口,那我就一命换一命,杀了他们。”镇国公杀气腾腾:“谁都苦,不独独他们。所以就一起下地狱再互相折磨!”


    武帝一颤:“你?”


    “别胡思乱想,我就算是太、祖儿子。你自己问问太祖少儿子吗?那些为开国付出过血汗甚至缺胳膊断腿的太、祖儿子为什么愿意扶持你登基,护着你?甚至最后推举长平公主辅政?”镇国公笃定着:“不就是他们虽然有自己一派利益,但都苦过。知道社稷安稳最重要。”


    “在才华不相上下的情况下,嫡长子继承制就是最公平的存在。”


    “你爹是太子,为国战死的太子。你是太、祖嫡长孙,你继位理所当然。”


    听完人开口掏心掏肺的所有话语,武帝见人说完闭上嘴巴了。确定没有其他话了,他才道:“朕当皇帝从来理所当然,不会因你到底什么身份改变。只是……”


    他声音低了些:“假设你真是,那太狗血了。让朕都忍不住想要畅想一下,我们是不是抱错了。我觉得我真有征战沙场的天赋。”


    镇国公果断翻了个白眼。


    武帝:“…………”


    武帝磨牙:“你这样,我微服私访花你的钱更理所当然。”


    说完之后武帝咬牙切齿:“说正经事,你除却杀他们就没其他办法?那沈伯爷脑子不正常,他媳妇朕不得不说更不正常,她是支持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朕敢说不像沈伯爷还略微有些升官加爵的私心。她是纯纯粹粹的支持你。”


    作为政敌,他发誓自己真了解过镇国公府得力干将。


    “她当年在现场。她要是回来添油加醋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千古悠悠等引用大宋提刑官满江红。


    第186章


    ◎赵氏孤儿中决定用自己孩子来替死的,那是个男的!◎


    镇国公诧异的看了眼武帝, 而后抬眸看向连笔带划的许景言。似乎让帝王优柔寡断,有了软肋的许景言。


    武帝见状也看向不远处的许景言。


    明明人群中许景言就身高而言,还是有些矮墩墩的。但偏偏人耀眼的很, 让人下意识的视线就停留在他身上,甚至要越过高矮不一的人头,费心的透着缝隙去观望。


    想想,武帝忽然有些紧张:“许景言那词, 你觉得是他自己有感而发所作吗?”


    镇国公静默一瞬,果断的开口:“皇帝,我支持我外甥当太子当皇帝理所当然。要是有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那是支持我?”


    顿了顿,他还迫不及待反问道:“皇上, 按着常理, 我有皇子外甥。那对我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弄死皇帝您, 扶持外甥登基称帝,我可以大权在握, 摄政。”


    “这样我不会被骂一句乱臣贼子。”


    “可为什么当年全都言之凿凿我是要武力篡位?”


    “…………都说外甥似舅啊。可你这个舅舅竟然没勇气承认孩子有才华。”武帝幽怨着:“哪怕是那什么, 但孩子起码读书还是用功, 能把名人佳句倒背如流。你都不夸一句。”


    镇国公刀子眼斜睨武帝,特意咬重了音重复一遍:“武、力、篡、位?”


    末了, 又飞快诉说。想要趁着武帝没矫情,搞清楚自己真半辈子都不解的事情:“我就算篡位,我篡太子的皇位岂不是更容易?我当年只有武将支持,没有文臣。可我先支持太子登基称帝, 趁着人长大期间我摄政砸钱培养出听命我的文臣, 这样一来我登基称帝的阻力是不是都少很多了, 也不会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武帝气得抬手指镇国公:“就你这脾气, 你是遇强则强。让你篡自己外甥的皇位,那不是倚强凌弱了?搁朕,朕都觉不合你脾气。”


    “所以朕肯定信你要武力篡位,直接自己当皇帝!毕竟咱们旗鼓相当,争起来才带劲!”


    镇国公感觉火气刺啦一下就冒上来了,幽幽看着不远处起身的朝臣们:“我跟你正儿八经的分析,你别给我轴。”


    磨着牙,他继续道:“我现在感觉摩挲出一点门道来。这皇权、军权、相权是互相角力的。经世务实之策是国本,咱们也都信。故此不管寒门还是世家,只要有才您都任用。武勋这边其实咱们多是泥腿子多为主,发家没两代,所以理念还停留在拳头硬就是老大这么单纯的思想。但文臣不一样,读书读多了。”


    “其他治世理念者总有不服的吧?且有些心高气傲的文臣都觉自己是诸葛亮,能够造盛世。因此他们需要一个阿斗皇帝,没有阿斗皇帝就要个有污点的皇帝。”


    说着,镇国公牙龈都咬得咯吱作响:“比如血案后,活着的朝臣第一反应是打着稳定的旗号让帝王先下罪己诏,而不是追查科举制度的缺漏,怎么让前朝余孽科考,不查举荐余孽的户部以及他的师门。”


    武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慢慢悠悠追问:“所以,阿月你怎么处理?”


    “她完全不重要。处理好赵阁老张阁老他们这些树大根深的老东西才是要紧事。”镇国公眼里透着一抹杀意:“把国子监那帮学生叫过来一起听课吧。虽然许景言讲的有些词汇奇奇怪怪的,但正好激励这些天之骄子们奋斗。”


    武帝嗯了一声,又道:“朕还是好奇沈伯爷一大家子,你怎么办?毕竟他们欺君之罪已是明摆的。朕要是处理严了,你又觉得朕心狠手辣怎么办?”


    “说白了朕和你外甥,相比沈家那帮人,谁重要?”


    镇国公看着咄咄逼人的发小,气得都想抬脚踹过去。


    都火烧眉头了,武帝竟然还有空矫情执念当初——他当初是为武勋是为所有士兵兄弟砸武帝御案,让人下不来台。但这不叫背刺,不叫有了新兄弟忘记旧兄弟,这叫合理诉求。


    翻着白眼,他直接给出回答:“我儿子重要!我儿子真瞅上老赵了,你赶紧查查赵家有没有犯事赵家闺女品性如何!”


    武帝察觉到镇国公燃烧的火苗,低声:“朕真觉得你就算篡位也是磊落。甚至都不信你先搞个陈桥兵变,将理由推到副将身上。你要篡位你就自己镇臂高呼自己来了。所以当初让你巡边才是赌。”


    “让你儿子进宫真是纯粹想给老五找个玩伴。毕竟我第五个儿子,你第二个亲外甥都比你儿子大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儿子当哥了,光明正大当你儿子的老大,揍你儿子那都是名正言顺的。”


    说完,武帝声音都高亢了两分:“别以为你现在有儿媳妇人选了。想想小史那傻不拉几的,万一你孙子跟小史一样怎么办?朕辛辛苦苦集权削军权,做了千千万的准备。结果遇上继承人不行事。”


    “光想着都怄气。”


    “朕不是阿斗,朕可是雄心壮志的实权皇帝。能联合文臣打压武勋,能联合武勋削文臣的集权帝王。”


    镇国公气得都想捏拳砸人脑袋上了。没事找事闲得慌说得就是武帝!


    “是是是。许景言娶妻的时候您弄个像科举一样的考试。先选拔出真材实料的才女,再看脸。”镇国公冷笑着回道:“免得跟某人一样只看脸。”


    “那必须的。朕都想过了,要三百六十五行行行有天赋的女子挑选出来……“


    浑然不知道双方详谈立场身份渐渐成了祖父,朝臣们偷瞄眼说着说着都面红耳赤,有争吵架势的两人,眼神互相打量着,堪比文章还精彩。但他们最终看来看去,视线都不约而同的瞟向了北方。


    许景行也有样学样,抬眸仰望着北边湛蓝的天。


    思忖那个在北疆的沈伯爷为什么假冒认亲?


    思忖去接沈家的福王一行人到哪里了。


    被京城众人惦念的一行人是飞速赶往京城。


    但离京城越近,沈伯爷便心中忐忑不安。


    寻了又寻终于找到机会,他直接开口问阿月:“你是毫不犹豫跟随福王进京,你到底要谋划什么?!”


    阿月笑着:“福王亲自带着锦衣卫带着圣旨前来,若是抗旨不尊,你能就地兵变吗?”


    沈伯爷黑脸。


    来回喘息半晌,平复气到一起一伏的胸膛。他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沈阿月,身世已经一步步被查出来,真相也接近明朗了。许景行是镇国公世子。你总得想想夫人!”


    被点名道的阿月自嘲的笑了笑:“所以呢?我知道的事情当年血案审查时就说得清清楚楚了。”


    听得人依旧面不改色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甚至笑得一脸无所谓,沈伯爷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进京。


    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不是进京,而是朝皇陵方向而去。


    “福王,去皇陵?”被迫坐在马车内的沈伯爷透着窗户缝隙,看着窗外景色,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


    掀开窗帘想要瞧个仔细,但刚掀开一角,便见到厚实的一堵墙。


    沈伯爷:“…………”


    “还请伯爷恕罪,外头风大别吹冻了您。”看守的锦衣卫一板一眼道。


    沈伯爷面无表情的放下车帘,看看身侧依旧疯癫的娘,又看了眼神色从容,透着些疯劲的媳妇,气得闭上眼。


    默默倾听车轱辘的转动,计算着行程。


    算着算着,他忽然间耳郭一动,有些不敢信的睁开眼。


    果不其然就见阿月眼里也透着惊诧,正克制不住的掀开窗帘。


    哪怕再一次迎来侍卫的“围堵”,但是因距离问题,那本该肃穆的皇陵喧闹声还是切切实实的传入了耳畔之中。


    甚至离得越近,他们还听得越清楚:“赶紧抓住了,那是鸡兔同笼问题的答案,公子晚上算账要用的。”


    “那只猪让仵作宰了,晚上加餐!”


    “赶紧把宋慈画像拿出来给公子寻寻灵感。”


    “…………”


    沈伯爷只觉自己越听越恍惚,尤其是到达界碑处能下车后。他更是带着迫切带着惶然匆匆掀车帘,站在车辕上飞速眺望。


    就见入目所见是绵延不绝的帐篷。


    帐篷的中心是搭建起来似戏台的大型戏台。


    可戏台上没有任何演唱,有的是一张巨大的幕布。幕布上为首一串字,大的都有些刺目。


    不安的眨眨眼,沈伯爷扭头看向身侧的阿月。


    阿月幽幽的看着大红血色为背景,衬着“血案调查进展公示”八个大字格外清晰的幕布,一字一字:“装模作样。”


    “这可不是装模作样。”福王虽然不懂这般无礼的大阵仗怎么会出现,但一想武帝传递过来的好消息,他还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许景言聪明着呢!是祖宗保佑!”


    说罢他面色一沉,对副将吩咐道:“去通传,就说最后一环的证人已到。现在立马就继续审,当众审判个清清楚楚。”


    瞧着副将带着急切抱拳而去,沈伯爷下意识的寻找镇国公的身影。


    阿月掩藏在袖子里的手捏紧了些,面上却装作无所谓的模样,笑笑:“在此之前,还得请王爷考虑考虑我婆母的病。”


    福王听得这话,冷笑着回应:“民间神医都寻来了,定然会治得好老夫人的病!”


    阿月闻言笑笑。


    见人不开口说话,只笑得假模假样,福王急得上火,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但无奈眼下也真算得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的身份真不好踹人。


    逼着自己多想想早死的爹早死大爷,福王缓缓吁出一口气,命众将士看好沈家一行人。他得先找武帝禀告一二。


    岂料等他刚吩咐完看守要点,就见自己副将喘着气跑过来,道:“王爷,总指挥吩咐了没空听陈年旧事,他需要把罪行法定以及化学、物理等基本常识教授完毕。”


    “总指挥?”福王纳闷。


    “是公子。”到底还没认祖归宗,故此副将有样学样开口唤着许景言:“公子道还可以唤他老师。”


    “老师?”福王眉头紧拧:“许景言吩咐?”


    “那暂且听他的,你们看守好,本王回京朝皇上禀告。”


    “王爷,皇上也在皇陵,不,在……”副将一字一字道:“大周普法教育展馆内。”


    福王恍惚:“大周普法教育展馆?”


    飞速偷瞄了眼也恍惚的夫妇两,福王清清嗓子再一次吩咐看守好沈家夫妇两后,便挥手示意副将带路。


    随着副将前行的方向,福王眉头紧拧成川:“这不就是去太、祖陵吗?”


    “王爷,是去太、祖陵。”


    “那大周普法教育展馆是什么?”福王追问道。


    “卑职斗胆也问过一二,好像皇上是要以此为戒,建设大周普法教育展馆,寓意太祖等老一辈在天之灵看着大周行法治,追求真相,捍卫公平正义。”副将介绍自己打听到的事情:“让国子监还有三司等精锐来此传道受业,帮助百姓答疑解惑。也好像要在此再设一登闻鼓,方便百姓击鼓鸣冤。”


    “毕竟有些喊冤的百姓没有路引就进不了京城的大门。”


    “皇陵在京郊,反倒是对外来有冤的百姓更为便宜。”


    福王点点头:“皇上这番考虑妥帖细致。”


    说着,他带着好奇观察左右两边拔地而起的帐篷,没了先前觉得冒犯的不适感,甚至还觉有些像极了自己幼年记忆里的后勤营帐。


    那个时候长辈们在外征战,他们这些皮猴子不管哪家的都散养。就这么追鸡碾狗的跑着,等稍微大了些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跑腿送药搀扶伤患……


    回想着,福王进了帐篷,单膝点地都恭敬了两分。


    武帝搀扶着人起来:“多亏您出面将他们一家带回来了。您先休息,等明日朕再跟您详细诉说进展。”


    “皇上不立马审?万一有人跟他们接触怎么办?”福王见武帝笑意盈盈,都有些替人焦虑了:“不是已证明昔年有异?太医院的诊脉文书能够证明葬入皇陵的不是五皇子?”


    “许景言绝对是朕的儿子。”武帝笃定回应:“但私下说句诛心的话,有多少人愿意他认祖归宗,眼下还是未知数。故此,朕得让他发挥才能,将国子监这帮未来文臣收服了。”


    福王迎着帝王忽然而来的冷眼,身形幽幽一颤,而后也随之面色沉沉,肃穆应下:“您说得对!”


    见人面色凝重,俨然也知道某些宗亲上蹿下跳的心思,武帝笑着夸起许景言:“王兄,不是朕自夸,许景言当日面对群情是现场发挥做词一首。此词朕私下都问过黎探花,他都说做得好。千古悠悠……”


    福王听完之后只觉热血沸腾,喊着祖宗保佑后,还带着些亢奋去太祖墓碑和自己爹墓碑前虔诚磕了又磕。


    另一边沈家夫妇看着交接的所谓狱卒们,齐齐嗤笑。


    担任狱卒小队长高高举起文书,冷笑着回答:“我们总指挥说了,我们没功夫,但是我们能够被强征为兵!我们纳税进入国库之后就成了你们的俸禄。所以是我们老百姓养着你们是我们老百姓敢打敢拼凑出了你们的功绩,所以别一副恃才傲物看不起我们的嘴脸!”


    夫妇两看着喊的字正腔圆的狱卒,嘴角笑容一僵,不约而同问:“总指挥是谁?”


    “许景言。”


    看着回答的与有荣焉,骨子里都透着骄傲的狱卒,阿月唇畔紧抿,克制不住垫脚看向戏台。


    哪怕从她这个角度,只看得见戏台的轮廓。


    但莫名的,她觉得自己看得清许景言的模样。


    很像自己敬佩的夫人。


    可偏偏啊……


    晃着半桶水上完“真相只有一个”的科普课后,许景言哑着嗓子:“不行了。许景行赶紧给我出道奥数题,我要把膨胀起来的心冷却一下。”


    翻着《史记》的许景行言简意赅:“离乡试就剩下六十六天了。”


    许景言脸瞬间白了。


    “沈伯爷一家到了。这证据链补充完整,你就没资格参加乡试了。”许景行笑着补充道。


    “不!”许景言闻言急得一嗓子嚎起来:“不行,我要参加乡试!就算是皇子,科举报名里也没白纸黑字规定不能参加啊!”


    “关键是你没学完科考指定科目。”许景行强调:“乡试必考的注疏您一本都还没看。”


    “那说的我复习过就能一次考上一样。”许景言喝口茶润润嗓子,表示对自己才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参加考试是一回事,能不能考上是另外一回事。”


    许景行复杂点点头,道:“沈家那一家子你打算怎么对付?就凭沈伯爷换子之说,恐怕很难善了。”


    见许景行从未有过的面色凝重,许景言思忖片刻后,回答:“遇事不决,就冷处理。”


    “什么?”


    “娱乐圈处理公关危机不都这样?”许景言真诚无比:“现在我又不急。根据疑罪从无原则,我能参加乡试啊。”


    “等我乡试参加了再说。”


    “北疆守将还得守城。”许景行感觉自己手里的砖头书能砸把许景言脑子砸懵了。


    “就不能换个人去守?”


    “可以。但按着正常政治派系划分,沈伯爷是镇国公嫡系,是五皇子天然的拥趸。”许景行强调:“东北工业基地,我不能让外人沾了去。”


    许景言双眸一亮,郑重抢过许景行手中的《史记》,扭头就喊:“未来的皇帝爹,听过吗?到基层和人民中去建功立业,让青春之花绽放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祖宗,说封建话。”武帝听得由远及近的一嗓子,都觉自己脑仁开始嗡嗡做疼了。等人掀帘入内,当即没好气强调:“封建社会,懂吗?”


    “我想让大周成为世界第一大国!”许景言讨好的冲人笑笑:“全世界以后都说大周话!”


    武帝呵呵冷笑:“可某人嘚瑟五百年后没有皇帝了,朕现在听你忽悠哼哧哼哧奋斗干什么?”


    “孔子能传千年,历代都尊衍圣公,你说为什么?是因为精神文明永流传啊!皇上你争点气,有点上进心行不行?”许景言以身作则:“我都要当皇子了还不忘晚上熬夜学习乡试,您呢?您一出生就是太孙就是皇帝,但是历史告诉我们皇帝荣耀还有个叫天可汗!”


    “大周周边的少数民族都对您臣服了吗?”


    “天可汗的荣耀拿到手了吗?所有人管你喊爸爸了吗?”


    武帝笑得更冷:“你这个血脉亲儿子先喊我爸爸行吗?”


    “爸爸,爹,父皇。”许景言换着称呼,赤忱无比的喊着。


    “当众,名正言顺。”武帝一点都没觉自己被喊爽了,反而越听越不是滋味:“把沈家那两有毛病的搞定,你但凡正儿八经名正言顺认祖归宗。你安分考你的乡试去,朕去当天可汗。”


    “先去东北。”


    “不是嚷着海上强国,怎么又东北了?”武帝纳闷。


    “东北有矿能造船,造船了才能海上漂啊。”


    武帝闻言点头:“行,东北。你只要成器了喊朕一声爹,朕把东北给你治理行吧?”


    许景言矜持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搞定那两神智清楚的夫妇。”


    “你确定?”武帝诧异:“你别给朕画饼。”


    许景言傲然行礼告退,浑然不管武帝什么神色,撒腿一路直冲回了营帐,招来相关人员一番布置。


    许景行瞧着人翻来覆去拿着阿月的履历,挑眉:“心路历程不都分析过三遍了?能够换子,心性非同常人。是封建忠仆脑子。”


    “不不不,”许景言摇头:“以我被迫学会的剧本围读知识点来看,若是老夫人真疯了,阿月的人设就应该再复杂一些。起码得搞清楚她是忠于什么?忠于理念还是忠于个人还是整个镇国公府代表的家族力量。”


    “反正对于镇国公,他们应该是像老股东的心态。有忠心但不多。”许景行沉吟片刻,回道:“更多是忠于上一任镇国公。除此之外,看履历也就是镇国公夫人对其有救命之恩。镇国公也是因此推测阿月出于自愿用自己的次子换世子。”


    许景言又看看履历,眉头紧拧:“你说两个军属在京会不会惺惺相惜,百合花开?”


    许景行拍案。


    听得“啪”得一声彰显的愠怒,许景言缩了一下脖颈,“那……那镇国公夫人希冀女子能够光明正大成为太医,希冀天下太平,希冀镇国公府兴旺发达。可阿月在夫人仙逝后,有继承她的遗志吗?按着锦衣卫传回的信息来看,将军夫人阿月在战事结束后就基本在将军府内照顾老夫人,没有出过门。”


    “明面上的借口是得帝王恩赐,一家团聚,便不能再僭越肆意,跑到其他将领面前显摆勾得人思家之情。可锦衣卫调查呢,沈伯爷小妾儿子都能打酱油了,阿月却是无所谓。甚至他们夫妇分房睡。”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能不能朝利益政治向琢磨?比如阿月换个身份,偷摸行医救人?”


    许景言认真点点头:“那咱们试探一下。”


    说完凑人身边比比划划。


    许景行沉默半晌,斟酌补充。


    于是两天后,完全没被理会过的夫妇两沉默的看着镇国公。


    镇国公语调都有些艰难,转述许景言这位总指挥的要求:“总指挥使忙着授课,还未到审讯环节。故此在此期间,两位得自己争工分换取食物。”


    “鉴于你们的履历,故此安排你们给母猪接生。”


    “国公爷,您什么时候学会这般折辱人了?”沈伯爷特意咬重了音,强调着。


    镇国公见人面色无畏的模样,当即没好脸了:“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许景行傻吗?我外甥不聪明,我儿子那可是天才!”


    特意落重了音,镇国公不敢偷瞄阿月,只飘了眼特意打开的窗帘,希冀某个拿千目镜的崽能够看得清楚。


    边希冀着,他继续道:“是针对性安排的。像沈伯爷您,能够为了爵位传承纳妾生个孩子,还学世家挂在嫡妻名下。这种行动跟配种又有什么区别呢?也是因此他们特意让你看看猪是什么生小猪仔。”


    沈伯爷脸黑。


    阿月闻言轻蔑的瞥了眼沈伯爷,边问:“许景行真是您世子?”


    镇国公不答,只复述着:“至于阿月夫人也是个妙人。自己生产难产过,却能继续无畏怀孕,相比是爱的深沉。可这般爱却没有爱屋及乌,舍得将孩子送入火坑之中。故此让我想起经典片段郑伯克段于鄢。这老郑亲娘因为孩子难产,就偏心眼另外一个孩子,还帮着人夺位。”


    阿月听得这一声污蔑,不屑嗤笑出声。


    “所以想要请人为母猪接产。看看人是不是觉得孩子像猪崽,生下来是为了卖钱的,亦或是做人情好日后借着换子情谊助力爱的夫君青云直上。”镇国公重复着,都觉这话有些伤人,尤其是看着阿月瞬间猩红的眼。


    但他也因此更纳闷。


    他有什么魅力吗?


    能够让一个母亲用豁出去命生的孩子来换?


    赵氏孤儿中决定用自己孩子来替死的,那是个男的!


    男的,没历经十月怀胎,没遭受骨耻之疼的男人。


    第187章


    ◎根据镇国公从小到大的功课成绩来看,他生不出天才来!◎


    捋不顺缘由, 镇国公也没费心思忖的意愿,只将自己的态度再说个清楚明白:“作为一家之主,一军统帅, 鉴于你们先前换子的口供,若是查证属实,我会担举荐失察之罪!但你们别最后隐瞒不了,再口口声声说我对不起沈家列祖列宗。”


    “是你们害沈家的未来, 名不正言不顺!”


    话到最后,镇国公带着凌厉的杀意剐着沈伯爷。


    说他大男人刚愎自用也行,媳妇管不好就是男人没用!


    沈伯爷瞧着似比狼王还凶残,带着嗜血之气的镇国公,克制不住眼睛眨眨。想要忽视这一股狠厉, 但还是不受控制的想到广袤的沙漠上, 沾血的沙堆上, 年纪轻轻的将军咬着牙冲锋,举止间满是对自己性命的冷漠绝情。


    那样的神情, 让他惶然害怕, 下意识的归咎于英雄血脉的传承。


    现如今细细想来, 他还有些羡慕有些心虚。


    他做不到的事情,比他年轻的人做到了。


    “没……”


    想要解释自己真没有隐瞒, 沈伯爷张口音刚发出来,就见镇国公转身走的毫不犹豫,甚至还透着些甩烫手山芋,避麻烦的开心。


    当这个念头浮现脑海, 沈伯爷莫名便觉自己心闷得慌。


    他转眸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媳妇, 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不为其他, 就冲许景行, 你也该开口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吧?”


    迎着这一声急切的催促,阿月面无表情的重复:“冲许景行?冲许景行这个天才?”


    “他是夫人的儿子!你不是最感恩夫人吗?”沈伯爷逼近阿月,幽幽的看着近在迟尺的阿月,只觉自己绞尽脑汁都不解:“你怨我生子我理解。可你当初提及这事,还不是以赵氏孤儿为傲?”


    阿月感受着逼近的身影,感受着无形之中铺天盖地的压力,只觉愈发可笑。


    她是以赵氏孤儿为傲。


    以为自己是赤胆忠心啊。


    可惜名垂青史赵氏孤儿歌颂的不会是奴才。


    “在夫人心目中,她的儿子虽然重要,可是遇到突发事件,她想的是她的好外甥,小姑子,甚至还想着万贵妃。”阿月冷笑着抬眸斜睨着试图用身形给她造成压力的丈夫:“咱们都没什么价值。就连你娘,也是因为救了万贵妃断了手才有诰命之封。”


    话语中的怨恨,沈伯爷听得出来。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不救万贵妃,那万贵妃死了,连个证人都没有。那岂不是任由文臣污蔑泼脏水了?镇国公死了,我们能落得什么好?”


    他先前敢说换子,便是因为许景言可能是五皇子。


    是镇国公的外甥。


    所以他要说假话,给许景言更多成长的时间,好积攒人脉好考出名声来。以他的设想,等许景言金榜题名时再曝光身份,那便是绝对的正统继承人。


    可没想到许景言的身份会因为容貌曝光的那么快。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老大没了,老二死了。”阿月自嘲着:“我反正贱命一条,怎么死都可以。”


    沈伯爷:“…………”


    暗中偷听偷看的一行人:“…………”


    确定夫妇两没继续聊了,许景言捏紧了手中的千目镜,还有些不信:“叔叔们,你们确定自己没偷听错吗?这两人明显还是懂侦查的,都贴近了说悄悄话。那阿月会说自己贱命一条,什么都不在乎这种明显就有鬼的话?”


    窃听的两人互相打手势,确定真双方没收集错消息后,笃定的回答:“总指挥,我们是哨兵!刺探敌后军情出身,且我们互相核对过了,绝对没错。”


    得到笃定的回应,许景言托腮将自己脑子里有的刑侦套路都回忆了一遍。而后挥挥手示意一行人撤,他看向一言不发的许景行,低声:“你发表一下意见啊?”


    翻书的许景行头都没抬一下:“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能从她嘴里挖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与其琢磨突破阿月夫人的心理防线,我倒是好奇一件事——”


    顿了顿,他也没抬头,只点名:“镇国公,您知道您媳妇背着您换孩子,是什么心情?听说你们期盼孩子挺久的,她舍得为个没确凿证据的谣言就换孩子?”


    冷不丁被点名的镇国公面色都有些欣喜,下意识身躯都半蹲,去看似乎对自己身世有些好奇进行探究的许景行。


    但映入眼帘的,却依旧是一张无所谓的淡漠脸庞。


    对此,镇国公努力吸口气,微笑着开口:“我……我……这事其实我也翻来覆去想过很久。结合你们先前说的原生家庭、心理学的一些概念,我推测大概是因为我和她在家的概念认知上有所分歧。”


    许景行分辨出话语到最后的真诚伤感,难得的抬眸看向近在眼前,蹲着与他平视的镇国公。


    楞了一瞬,他抬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立马有样学样,拉着小板凳坐在许景行身边。


    许景行侧眸看眼啥事都不懂的哥,又一次回眸看向镇国公,看向从姿态上来说尽可能“平等”的镇国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霸董的爹都没这般与他对视,甚至带着“屈从”的姿态。


    浑然不知自己这一刻的姿势获得了许景行的一些好感,镇国公只觉自己这一刻的回应很重要,关系着他能不能听到一声爹的呼喊。因此他也详详细细,完全不敢省略自己的心路历程:“对我来说家是京城甚至都可以是皇宫。我是太子伴读皇帝伴读,打小就宫里长大,尤其是五六岁时我爹去西北戍边我大哥二哥也去历练了,国公府就剩下嫂子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又不爱跟嫂子玩,因此哪怕宫里头休沐了,我都是在外玩一圈就回宫的。”


    “但你娘……”


    带着试探开口,见许景行并未反对,也没什么特殊的神色,他慢慢继续道:“眼里家是西北。她的梦想应该是让家乡无战,让家乡繁华。但是我当初没想过这些事情,娶媳妇之后我当然要带回家了。且我觉得她想当太医,那自然更要在京城扬名立万。因此……”


    说着镇国公都觉自己也有些刚愎自用,甚至比武帝这个皇帝还武断独行:“我是绞尽脑汁想过助力她扬名立万。在此期间,也被视作收买民心。我跟武帝因这事也吵嘴过几句。可在我眼里吵归吵,但凡有利百姓的事情武帝也不会反对。”


    许景行无所谓。


    许景言听得这话,觉得自己要发表意见,否则都对不起查到的女医们了。


    “女医好像没什么发展哦,安定医馆虽然有些名号,但也不是很有名吧。起码我就不知道。”


    镇国公无奈:“护子娘娘庙不是修建起来有医女吗?咱们推一些利民之事也得分个轻重缓急。当初血案过人心惶惶,要循序渐进,要北疆战后恢复,要安抚强征入伍的牺牲家眷。你们想想十里村的百姓。”


    “朝廷出面,将某些实在苦难的家眷,尤其是独女家眷们集合起来,也是在保护。本来琢磨国库财政恢复过来一些,好生教养的。结果山东大旱又来了。”


    许景言理解的点点头:“然后呢?您不会说在我舅母眼里,这便是帝王忌惮提防您吧?”


    听得这一声亲热的“舅母”呼喊,镇国公颓然的吁口气,干脆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感受着身下结结实实的属于大地的敦实,他喑哑着开口:“可能吧。我信赖武帝,可我没跟她解释过我为什么信赖,当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信赖。”


    许景行闻言立马反手想要捂住许景言的嘴,但没想到自己还是慢了一步。就见许景言那眼珠子咻得一下贼亮,脑袋都蹿到了镇国公跟前,话语亢奋:“武帝让您去死您去死吗?”


    镇国公眉头紧拧,困惑到都有些小心翼翼:“您是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许景言摇头:“不提明君还是暴君,就是他要你死你去死吗?”


    “不是皇帝,我死什么?”镇国公想回怼,但见许景言双眸熠熠,似乎对回答很是看重。一想到人可怜巴巴的身世,他又忍不住心软,思忖片刻后,郑重道:“是皇帝,他理由充分的话,我会死。但我不能背负叛国这种罪名。其他罪名的话,随便吧。”


    这份信赖真是莫名其妙。


    许景言闻言“咦”了一声,愈发靠近镇国公:“亲娘舅啊,我再问您一件事,您的皇帝理由充分让您吃屎您吃吗?”


    亲娘舅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许景言,你是觉得本国公性子很好?”


    许景言赶忙缩回身形,靠着许景行,怯怯状:“我就是通过这种极端的问题帮您认识一下自己的心意。在您心目中价值第一位是什么?”


    “是皇帝代表的友情还是您媳妇代表的爱情。”


    “是国家还是小家。”


    “最简单的,皇帝和你媳妇掉进水里了,你救谁?”


    镇国公沉默一瞬,哑着声开口:“救皇帝,若是媳妇救不了就选择一命赔一命。”


    闻言,一直沉默的许景行眉头一挑:“那很显然,你没有给你媳妇安全感。毕竟你连殉情两个字都没想过,而是赔偿的赔。”


    顿了顿,他继续道:“镇国公,一个聪明的女人没有安全感。您觉得她会如何?”


    “会如何?”见许景行难得面色凝重起来,镇国公不由得心跳都加快跳动,紧张着开口。


    许景言见状收敛了八卦之心,正襟危坐。


    被注目的许景行一字一字道:“会要权利。不然若是真觉镇国公你身世未明,又跟帝皇关系敏感,那直接对外报世子夭折就行,把孩子养在阿月身边充当双生子就行,没必要是换孩子。”


    “且就算不要权利。就像您说的,她爱的她的家乡,想要建设自己的家乡。”


    “要让家乡美好,首先得要资源倾斜,说白了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许景行看向许景言:“太子宴会上当众毒发身亡,对她而言五皇子就是最好的人选。保护五皇子,比去看当时所谓的世子儿子更重要。”


    “毕竟作为枕边人,她明白您没有夺位之心。她一个历经战火荼毒的人也不会想要再一次历经战火。”


    “那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要换孩子?”镇国公磨牙:“要是没有前朝余孽作祟这件事,我巡边归是来要去宫里接孩子的。接回来的孩子是个假的?这事传出去,皇帝都要炸,那所谓的权利说就不成立。”


    “对我来说当年还有个破局的好办法——”许景行薄唇轻启,话语却带着残酷:“你去死。”


    镇国公瞪眼。


    “我们老家有一句话,男人挂在墙上才是好男人。”许景行声音都带着寒意:“你死了,世子继承国公位。镇国公府也会像护国公府一样被嘉奖被抚恤,也不会再有任何军权纷争。”


    “世子长大后可以学文,科考亦或是荫庇为官,去西北当个文臣。”


    “那孩子还是没换过来!”镇国公急声:“你娘我媳妇没病,培养别人的孩子吧?”


    “舅舅啊,你好笨啊。您死了不得守孝三年不能出门?这期间换个孩子很难吗?”许景言瞧着都快急红眼的镇国公,开口劝道:“再说了倘若世子有武学天赋,那么上战场不是子承父业?他可以不用背负开国勋贵的压力,只凭才华立足于世。若是没武学天赋,偷摸换回来就行。”


    “武学天赋三岁都能显露出来了吧?”


    迎着这一声质问,镇国公一噎。感受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他下意识的双手撑着地。享受着瞬间就能双手撑厚实地面的踏实感,不像在西北能越过重重的砂砾,稀疏细腻的砂砾才能接触到压得实实在在的地面,他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切都是你的揣测而已,没有任何的凭据。你娘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你这般揣测,她都会显灵的!”


    可话虽然如此,镇国公却是不由得想到那一夜,想到了那一份坎坷被发掘出来的绝笔遗书。


    遗书里是白纸黑字明确用沙陀语都说了,盼着孩子们能够自由随性,不用卷入尔虞我诈中,不用背负血脉的重担。


    当时更关注有无证据能够证明许景言的身世,可现在细细想来若是无她开口期盼,她的拥趸们又岂会这般想?


    心中一疼,镇国公言语急切起来:“你可以不认我,但是你娘她很有魅力,很有才华,很……”


    听得镇国公声音都带着轻微的颤栗,许景行缓缓吁出一口气,和声道:“她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女孩子来说是引导者,是一束救赎的光芒。”


    “可是她也会累,她或许也会脆弱。”


    “您当初豁出去门第之见选择她爱她支持她,可就像您自己说的您的家是皇城。您没考虑她是否适应的问题。”


    西北的沙蓬草,跟京城或许格格不入。


    叹息一声,许景行抬眸定定的看着颓然撑着地的镇国公,话锋一转,语调尖锐起来:“更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来京城。因此她也有样学样,可以不问您的意愿,自以为好的换掉孩子。”


    “因此你没必要因此觉得自己被爱人背叛了。”


    镇国公听得这比利刃扎心还疼的话,双眸睁开,带着杀意盯着许景行:“这一切都是你的揣测而已!”


    “那你就当父子连心,”许景行不躲不闪,笑着看着镇国公:“我给您找个理由,以此减轻您心里的苦闷。”


    “别不开心了。”


    “有空忧郁,倒不如学习马恩,努力大权在握,培养拥趸。”


    这声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听得镇国公都觉自己先前的苦涩真是闲得慌。可人不都得有七情六欲?


    “我……我好歹也能苦闷一会吧?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宽慰宽慰我?”


    许景行莫得感情:“对比一下你目前的血脉儿子,你有什么好苦闷的?我穿越之前什么都有,是大爷,穿越后成孙子了。”


    末了,他点名:“许景言,给你舅舅唱个《哪吒》。”


    许景言不明所以,但还是十分激动的清清嗓子开唱:“…………他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


    歌词脱口而出后一愣,许景言便觉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通了关窍。


    父子相残,血脉相对啊!


    于是他非但给镇国公唱,还立马唱给武帝听,唱给涉案的司法官吏们听。


    “……我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


    众人沉默。


    但许景言不会沉默,非但唱还教会在场的化作狱卒的百姓们唱。


    带着伤感的歌声断断续续传入沈家夫妇耳中。到最后夫妇两都觉自己能够张口哼唱两句了。


    可结果歌词都会了,但他们却依旧没有被许景言这位总指挥召见。


    甚至他们想要见镇国公等人都被拦下来了。


    除却被要求看着母猪看着猪崽外,就再无其他要求。


    对此,沈伯爷倍感煎熬。


    明明知道有危机,明明知道自己脖颈上横悬着一把刀,结果这刀一日日的迟迟落下。让他哪怕脑子里揣测万千的可能性,却因为自己面对从未真正接触过的许景言,据说奇思妙想接连不断的许景言,而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日,他实在受不了,都想靠近关押华阁老的牢房,想要逼得华阁老带动其他涉案官吏,逼许景言立刻马上拿出一个判决来!


    “再等等。散落全国各地的涉案人员还没到齐!”看守的狱卒直接拦下:“还有,总指挥和景行先生要参加乡试。现在都乡试倒计时了,没心思看你们这些晦气的东西。”


    “什么?乡试?”沈伯爷惊恐:“他们还要参加乡试?”


    “不然呢?等着靠血脉?就靠你们这些人调查,那能靠得住吗?”狱卒不屑着说完还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还不如靠自己呢!两位先生多么有才华啊!”


    “你们这些人能多活一日也就多活一天吧!”


    见面色黝黑,布满风霜的百姓这般鄙夷他,沈伯爷气得张口想要诉说自己奋战的功绩。可话到最后,他听得从四面八方飘入耳畔的歌声,听得那一声“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沉檀凝香”又觉自己脖颈被人狠狠掐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要知道他见过那座民房。


    哪怕墙是新砌的,可屋内空空荡荡,毫无一物,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


    甚至他们两人都还要挤在小小的一张床上,连炕火都没有。


    他都不敢想象张家小楼未建之前,他们居住的环境。


    “你们去禀告许……”沈伯爷许久之后,才哑着声开口:“总指挥,我想要带着夫人去张家小楼一趟,想要看看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


    狱卒闻言狐疑:“不会去找他们的叔叔婶娘们寻仇,用他们威胁总指挥吧?”


    沈伯爷气得都想呐喊,他巴不得五皇子成为太子,巴不得许景行这个天才当镇国公世子,狠狠的压文臣一筹!


    “我媳妇不愿提及当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去看看。看看她儿子用命护着的人如何艰难求生!”


    说完之后,瞧着被自己震撼到的狱卒连笔带划的让人去通传,沈伯爷又觉自己心口梗着的一口气稍微疏散了些。


    但万万没想到,狱卒带回的指令竟然是不行。


    “你确定说清楚了吗?她执念的是我家老大死的悄然无息,无人在意,而不是老二!”带着激动开口,沈伯爷看见迈步而来的武帝,声音克制不住都跟急切了起来。


    武帝面色沉沉,瞥着礼仪倒是刻入骨子里的沈伯爷,一抬手示意人起来,凉凉回答:“谁跟你说你家老大死的无人在意了?朕追封是假的?!”


    “老沈当初对你们的信赖提拔是假的?让你们的娃进宫当大皇子伴读,甚至太子伴读。为此都不惜得罪开国其他勋贵。你以为太子的伴读位置是那么好争?把你家娃当自己娃养着了,还不够?”武帝翻白眼:“别想去张家。那是他们自己建造起来的半个家园,不想沾任何污秽!”


    “要是养完猪有精力,绕着皇陵走。走一走,按着当年山东难民移民一天急行三十里路的速度走。”


    武帝说着都觉自己火气一下子蹿上来,燃烧掉所有理智。


    无视求助!


    让孩子当难民!


    要不是津门那一场大雨,得走到北疆!


    “许景行当初在津门昏迷,是许景言磕头求遍了人,才求来人参一两。记得,是一两的人参根须!”武帝愠怒着:“不提你们夫妇两在将军府吃香喝辣舒服着呢!你靠着镇国公府,你从小吃过人参根须吗?”


    “我不是……”


    “自己的媳妇自己管!你管不住媳妇,还有什么脸在朕面前嚷嚷!”武帝鄙夷着:“万贵妃被你们忽悠藏着掖着身世,朕一开口她还不是果断交代个干干净净?你呢?”


    “没能耐,害得老沈现在辗转反侧琢磨他媳妇是不是番邦钉子使的美人计了!否则怎么会换孩子,而不是因为害怕太。祖之子这个身世之谜掐死孩子得了?!”


    听得这话语中带着轻描淡写的狠厉,沈伯爷气得面色都青紫了,还没琢磨好如何回应帝王这一声污蔑,就听得身旁一声怒吼:“你胡说,要不是夫人爱将军,岂会留在京城做什么贵妇诰命学什么礼仪教养?”


    “可惜你的夫人爱的将军更爱朕?”武帝吸口气,挑衅的看着据说只对真嫂子破防的毒唯:“所以因为嫉妒,所以你们偷摸换孩子,而不是按着将军的意思将孩子送进宫,让孩子跟他的皇子表哥从小养在一起快乐长大?”


    这一眼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轻蔑,刺激的阿月双眸猩红,狞笑着:“是我恨你们无能,恨你们无能!别污蔑夫人也别玷辱将军对夫人的爱意!”


    武帝闻言眸光一转,负在背后的手飞快打个手势,嘴里吐出的话却是更加玷辱:“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尤其是仇敌。据说了解自己的只有仇敌。那前朝余孽可是专门为朕跟镇国公写过话本的。”


    “这样的待遇,你夫人有吗?”


    “不!”


    这凄厉的一声喊的,比乌鸦还悲鸣,听得镇国公都想出声喊一句说真相就好。


    许景言赶忙拉住镇国公:“您放心,史官记着呢,绝对还您清白。我以后专门歌颂舅舅舅母爱情的话本还有戏曲。”


    “谢谢不需要。”镇国公磨牙:“不是这种事,你怎么想的?皇帝竟然还配合你去刺激人?”


    “那前朝余孽不也想过桃色绯闻攻击你们吗?”许景言委屈:“皇上为什么不能配合?很显然,他的前下属爱绯闻,就说明他也爱这种八卦。再说了他不是我爹?我当儿子的喜欢这种狗血,肯定是传承他。”


    镇国公:“…………你就不能传点我妹的好?”


    “我是秀才公。还不够跟我娘一样好学?这点根据您的功课成绩来看,您都没法反驳一句吧?”


    镇国公磨牙。


    与此同时他就听得武帝言之凿凿:“根据镇国公从小到大的功课成绩来看,他生不出天才来!”


    “你就别替你家夫人叫嚷了。”


    “许景行绝对不是偷换!”


    镇国公气得唰得一下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阿月满面气得通红,就连面色都有些狰狞扭曲了:“不许污蔑夫人。你以为你后宫所有妃嫔都爱你?你的王叔跟你爱妃搅合一起给你戴绿帽子你恐怕不知道吧?知道为什么尸骨无人在意?是因为定王爷给姓张的送了御用金砖!”


    镇国公脑子空白一瞬,扭头看纪录的史官:“御用金砖是什么文人宝贝?”


    史官思忖着摇头:“还请国公恕罪,下官没想起来。”


    “赶紧去把姓赵的拽过来!”许景言见状当机立断吩咐道:“仇敌更了解仇敌!”


    第188章


    ◎记住这份疼,听好我接下来说的柏油路秘法◎


    刚吩咐完, 许景言都还没等来锦衣卫的领命,就察觉到自己被阴鸷的眼神给盯上了,似蛰伏的毒蛇一般, 阴森幽冷,让人不寒而栗。


    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许景言见侍卫领命而去,就连帝王都对他主意颔首表示同意后, 他才有些勇气,抬眸去与那一道眼神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景言如遭雷击,只觉自己刹那间看见了私生饭。


    私生饭,就是这样又爱又恨又带着强制扭曲的复杂变态眼神。但凡许景言的言行稍稍有一点不顺私生饭的意, TA就会变着法的造谣、p图、举报偷税漏税、脑补各种同人模样, 还用激光笔扫射许景言所谓的对家想要替许景言扫清所谓的障碍……


    被保镖被警察抓住了, 就会哭天抢地,从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到撕心裂肺的愤懑, 喊一声我只是喜欢你, 只是想要你变得更好。


    是自成世界, 只有一套逻辑。


    是感动的觉得全世界都要与哥哥为敌,唯有我站在哥哥身边, 是哥哥的唯一的支持者。


    像他得亏有家庭支撑,保镖够多,也请得起普法的律师,更兼之生物学意义上妈妈是科学家的身份, 故此再两次警告后, 都能直接采取强制的措施。故此才能稍稍遏制私生饭之风, 保障私人领域的安全。


    据闻有些爱豆私生饭都能钻进被窝里去了。


    回想着那些实实在在自己面临过的棘手难题, 许景言再看沈阿月的眼神,都觉自己灵光一闪似想通了什么。于是他清清嗓子,直白道:“你恨我,但没什么用。我就是得天庇佑活着——”


    迎着瞬间憎恨的眼神,许景言字正腔圆:“更让你气愤的是,你用命豁出去护着的人,她要护着我。”


    阿月呲牙裂目:“你胡说!”


    “就好像你希冀镇国公为你冲锋陷阵,”许景言压根不给人开口说话的机会,将某些事件用狗血的联想诉说:“但无奈镇国公钟爱的还是武帝,是为武帝死,浑然不管镇国公就他一根独苗苗了呢。哪怕失去了世子爷唯一的儿子,他都宁可绝子子嗣,以此来支持武帝收回军权的计划。”


    “所以他真得不爱你啊。”


    “你别对他求而不得了。”


    阿月气得双眸猩红:“你放肆,将军对夫人是一心一意,夫人是——”


    沈伯爷拽着暴怒的媳妇,深呼吸一口气:“他诈你。”


    说完他看着许景言,眼神瞬间都带着些恨意:“皇上昔年有宫妃红杏出墙,是真事。但你要把镇国公也卷入这些绯闻中?不愧是留着武帝血的皇子,还挺会护爹。”


    最后他音调都不经意间拔高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镇国公。


    镇国公都觉自己手掌痒痒,恨不得一人一巴掌:“全都给老子闭嘴,老子只信铁证!”


    迎着耳畔传来的愤怒咆哮,许景言暗暗嘀咕夫人一词,缓缓转眸看着脸黑成炭的镇国公,低声叹道:“舅母啊,显显灵吧。我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


    唱着唱着,许景言都觉自己真挺心疼自己的。


    我本可以WiFi空调无限畅享啊,我本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友爱的家人。


    “血脉相向。”许景言凤眸泪光一闪,悲恸的低吟。


    哪怕早已听过这歌词,但再一次听闻镇国公还是觉得自己真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了:“你……你委屈,你等着朝臣调查证据就行了。在这瞎逼逼什么?”


    人最无奈的最绝望的便是我本可以。


    “攻克心理防线,也是审讯的一种。孩子他舅,你没听课啊?”武帝可不舍得娃有污名,立马出声,隐含告诫镇国公生气也要注意分寸。


    至于他自己,被戴绿帽子之类的,客观而言还真不是很在意。


    毕竟他自己都厌恶因利益斡旋的联姻,厌恶自己在无法“反抗”的时候被安排的娃娃亲。


    想想啊,堂堂一个皇帝,都有娃娃亲!


    故此,知道世家女子进宫大多也有自己的迫不得已。


    只要不太过份只要不碍着他集权霸业,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他也不是很喜欢世家女子,他论男女喜欢,就真喜欢那种柔柔弱弱的还好看的。


    这一声理直气壮的指控,瞬间将怒火的镇国公火焰全都点燃了:“祖宗,我是京城节度使。皇陵这一大摊子不提,京城里里外外防御我负责。出点事,你哭都来不及!”


    “可你干得再多,舅母也不信任你,宁可换孩子啊。”许景言见状,双眸依旧努力往外流着泪,心里十八拜磕头求原谅。而后脚步飞快躲到武帝身后,再探出个脑袋,怯怯的望着镇国公,将武帝先前说过的话,却似乎被忽视的事情再一次强调了一遍:“有没有一种可能,舅舅您遭遇了美人计?”


    “我打——”镇国公气得想要脱军靴,直接抡鞋暴揍许景言一顿。


    武帝拦着。


    看着还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许景行斜睨着呆若木鸡的史官,又扫眼被沈伯爷拉扯住的阿月,只觉自己尴尬的能抠出皇陵来了。


    后世编剧恐怕都编写不出这一刻的离谱。


    无奈,他偏偏跟这些人都有利害关系。


    许景行迈着重若铅坨的腿,坚决的左移了好几步。


    自觉化出泾渭分明的一条“权利”与“狗血家长里短”的三八线后,他清清嗓子,正色道:“全都给我闭嘴!”


    说完,瞧着打归打、拦归拦、喊归喊的热闹一幕,许景行面无表情看向随行的侍卫,言简意赅:“升堂!”


    锦衣卫们互相大眼瞪小眼一瞬,带着些谨慎,小心翼翼喊:“威……威武!”


    “大声点!”


    看着许景行说话间气势陡然大增,带着令人胆寒畏惧的霸道之气,锦衣卫们沉默一瞬,立马深呼吸一口气,而后训练有素的飙高了音调:“威武!”


    这一声带着升堂的赫赫威严,威武霸气的响彻在半空中,挤得在场的众人全都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开口的侍卫们。


    见侍卫们身躯弯腰,抱拳呈现恭敬之姿,衬着身形笔挺的许景行,似拥有万丈光芒一般,个个神色复杂。


    被注目的许景行横扫各有所思的众人,冷笑着开口:“全都冷静下来吗?”


    裹着寒意的嗤笑,像是冬日被人迎头泼了一盆透心凉的冰水,刺激的众人全都面色一变。许景言更是乖巧无比,接连点头:“冷静下来了。”


    武帝不忿的昂头:“许景行!”


    “学生是总指挥委任的副指挥使,在皇陵地界针对血案,还请皇上好好做一个原告,别逞帝王之威严。”


    许景行迎着帝王的盛怒,说出的话更是直白的带着警告。甚至都有两分的挑衅。


    因此镇国公都有些不敢信的看向许景行:“你?”


    “你也闭嘴!”许景行:“在我这个副指挥使未归来之前,全都把《九章算术》做一遍!”


    “指挥使听清楚了吗?”


    指挥使立马开口回答的响亮至极:“保证完成任务!我监督他们做题!”


    武帝:“…………”


    镇国公:“…………”


    沈伯爷和阿月:“…………”


    史官们:“…………”


    指挥使很认真的看着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个酷酷后脑勺的许景行,把手往身后一背,迈步绕着众人转了一圈,安排道:“为避免你们交头接耳的吵架,一人一间。按着乡试考舍的规格。”


    “另外做题要认真。要算分的。”


    武帝磨牙:“朕不是皇帝也是你爹!”


    “当父母更需要经过考核。不说知道怎么养孩子?你知道刚出生的婴儿和一个月大的婴儿有什么区别吗?你知道婴儿什么时候断奶吃米糊糊吗?”许景言毫不客气反问道:“你,包括很多自以为是的男人都不知道,因此某些人换孩子才那么容易,想换就换。”


    “要是父母经过考核,足月生的孩子跟早产的孩子会区分不出来?”


    武帝一噎。


    镇国公面色青青紫紫交加。


    阿月听得这番不亚于诛心的质问,有些想笑,又忍不住怨,怨许景言到底身上留着武帝的血,怨许景言竟然不是全心全意的为沈家谋划,感恩夫人的付出。


    许景言压根不去看阿月的神色,只命令侍卫赶紧建考舍。


    当然趁着搭建考舍的空隙,他还是忍不住偷摸拽了一下武帝的衣摆,小声着:“爹,等会我要是题目不会做,你借我抄一下啊。”


    武帝瞪眼:“抄?”


    “我天生不太喜欢算术。许景行临走这般吩咐,是对我的惩罚。”许景言只觉自己眼前浮现的都是武帝先前带着赫赫皇威的点名道姓呼喊,因此哪怕他在祈祷自己是杞人忧天。但也想着努力再努力,抹掉帝王对许景行的不忿猜忌:“我……我是想着激将法,但也的确没顾及到舅舅。”


    说罢他还光明正大的看着舅舅。


    镇国公瞧着满目愧疚的崽,气得从喉咙里挤出话来:“那也得自己做。”


    一听这话,许景言立马跟霜打茄子一般,焉哒哒的垂下脑袋。


    武帝瞧着脑袋似乎快要埋进地缝里的许景言,当即顾不得思忖许景行到底什么底气在,只顾得先宽慰自家的崽子:“你舅舅没准还要抄你的。”


    “哦。”


    故意拉长了音调,许景言双眸亮晶晶的望着武帝。


    武帝忽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清清嗓子:“你也赶紧学习。朕说实话吧,有心无力。”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个回应的许景言瞪眼。


    武帝理所当然:“朕伴读精心挑选文武子弟,共八个。所以朕从来没怎么自己动手做过作业。”


    许景言恍惚半晌,低声:“那舅舅,等会我偷摸给你丢小纸条啊,你挑着自己实力的抄写。”


    “记得,许景行还是佩服有才智的。要不然他念着老赵当祖父干什么?”


    舅舅神色复杂的点头。


    “那朕呢?你不给朕丢小纸条?”武帝见状酸溜溜的开口。


    “丢。”许景言只觉自己身上都背负无法形容的沉甸甸重担:“您随便做,他不会检查您的。”


    “你不检查朕的?”武帝闻言觉得自己更酸了。


    许景言抬眸望着搭建好的考舍,幽怨着:“我想要个文武双全的爹,现在也来不及啊。检查你的作业干什么?”


    顿了顿,他不等帝王开口,又立马话锋一转,亢奋道:“不过,我儿子可以展望有一位文武双全的爷爷。所以您也开始做题吧。争取让孙子中意您!”


    武帝:“…………”


    武帝想想自己能够抱着的大胖孙子,乐呵呵的同意了。


    迈步进考舍之前,他眼眸微微一眯,冲静默的心腹一个挑眉,飞速打个手势。


    他信许景行没暗戳戳篡位之心。


    但这小子太拽了。


    还是得盯着!


    被盯着的许景行感受着车轴飞速转动咔咔的声响,似笑非笑的看着被自己跩上车的赵阁老。


    赵阁老颠簸半个时辰后,忍住不了终是开了口:“你不是会骑马?”


    “照顾老人家。”


    赵阁老:“我……我其实也爱骑马。”


    “您老身体不错。”许景行道:“我记得您要也当过总督是吧?有兴趣当北疆总督吗?”


    冷不丁听到这话,赵阁老气得大口大口喘气:“许、景、行!”


    “你先前在津门安置了一个棋子,不就是图谋以退为进?”许景行言简意赅着,也不怕自己这番话被神通广大的锦衣卫暗探听个清清楚楚,是按着自己的计划招揽人才:“眼下血案闹这般大,还牵扯进了皇室宗亲。”


    “不管最后如何收场,许景言的身份是铁板钉钉的。”许景言意味深长着看着拍抚胸膛的手都慢了两分的赵阁老:“赵家之所以成为世家,除却见风使舵外,说好听些是拥有长远目光。”


    “所以你赵家退一步,退到东北。我保你五年后能重新站在朝堂之上,成为首辅阁老。而那个时候,你还会是太子太傅。赵家与太子同进退!”


    “我……”赵阁老抬手握住茶几一角,逼得自己坐的稳稳当当,能够稍微显得气定神闲的问:“你还记得黎探花郎吗?”


    “学院派桃李满天下,树大根深,被武帝鸡蛋,故此黎叔父只能是探花郎,还是武家探花郎。”许景行笑着喝口茶:“赵家不用担心树大根深。因为接下来树大根深的只会是我许景行,是以我许景行为核心的亲朋好友一派。”


    被归咎亲朋好友一派的赵阁老气得想要自己化作大力士,抡起茶几砸向许景行。他见过持才傲物的,没见过这般张狂的。


    “柏油,指煤焦油经初步分馏所得残留物。”许景行闭着眼感受着车辆震动传遍全身的酥麻痛感,介绍的时候都真切两分:“色黑有光泽,为粘稠的液体或固体,有臭味,熔化时易燃烧并有毒。”


    强调工业革命还是得经历的一件事,许景行缓缓睁开眼,带着锐利,警告着:“记住有毒,需要做好防护工作。”


    赵阁老下意识的点头。


    见状,他才继续道:“但防腐性较佳,常用于铺筑路面,也用作防水、防腐材料原料。使用时须注意防毒和防火。”


    “而石油哪里最多,曾经拥有藏书之巨响彻天才,是北方第一藏书世家的赵家现任阁老知道吗?”


    末了,许景行抛出问题,带着谁都懂的激将法,审视着赵阁老。


    现任赵家家主恼恨自己记忆不错,想得到现有石油分布:“不是在陕北一带?”


    不论大名鼎鼎的《梦溪笔谈》述道:“燃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洁帷幕皆黑。予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为之。其识文为‘延州为石液’者也。”便是《后汉书志》也是明确甘肃延寿县南部的山泉中,其水有肥(石油)。


    “这些早已有人开采,你能插一脚?”许景行莫得感情:“但这些地方如何发现石油。我们是不是有样学样可以利用起来,去探索琢磨北疆哪里有石油?”


    “乍一听倒是有些道理,可为什么是北疆?且开采这些也需要熟练的工匠。哪怕我自问赵家根基深厚,却也跟工匠无太多往来。”赵阁老眉头紧拧,审视着许景行。


    许景行迎着人的试探,解释的有条有理:“第一,您老修建过堤坝。对大型基建项目也算一回生二回熟。故此我想要跟您合作。第二,北疆边防我需要掌握在手里。第三你我是姻亲,可以强强联手。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您有事业心,我也有事业心。咱们联手将贫瘠苦寒之地创造成新的江南,名垂青史,比所谓的继承家业,更有成就感。”


    最后的一条理由来袭,赵阁老只觉自己心克制不住骇然跳动了一下。


    既为臣,既有天赋,他的确是有创造繁华盛世的雄心壮志。可是许景言的话,只是话而已。


    正琢磨着,赵阁老又听得人口吻似乎都有些轻佻着,道:“此刻屁股很疼吧?”


    闻言,赵阁老脖颈都涨成了猪肝色。


    要不是疼,他能开口说出骑马的话来吗?


    他老胳膊老腿都快被颠散架了!


    此行,是比酷刑还酷刑,是完全完全完全不考虑他老人家的年纪!


    瞧着赵阁老因他骤然转的话题变化的神色,也被颠簸的许景行自觉自己也会记忆犹新,因为自己亲身体验过的疼酸麻,而迫切的造柏油路。因此,他说话更是带着命令口吻:“记住这份疼,听好我接下来说的柏油路秘法,自己偷摸去造一条试一试,再琢磨要不要跟我合作。”


    许景行详细的将配方说了一遍后,凤眸一挑,目光带着寒意盯着赵阁老:“但你也记住,我的耐心有限。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我如何能取到这么多石液?”赵阁老闻言,克制不住音调都拔高了些。


    “赵阁老,你不是许景言。”许景行特意压低了声音,让整个狭窄的车厢内都回荡着咔咔的车轴转动之音:“我只问一遍。在外戍边的定郡王如何不年不节的回京?”


    此言不亚于惊天霹雳,震的赵阁老脑子都空白了一瞬:“你……”


    硬生生咬住了舌头,赵阁老憋回了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但也因此,他能察觉到自己心里腾出的一丝畏惧。


    从忌惮许景行这个年纪轻轻的所谓天才所谓天赋政客,到此时此刻的害怕。


    因为许景行从头到尾的铺垫,让他想过建功立业,想过大权在握,想过……但没想过西北戍边的定郡王。


    而许景行这短短几日,或许就是刹那间就琢磨出了一条光明正大,利国利民,甚至一箭双雕三调的计划。


    这样的人若是五皇子,那……


    念头浮现脑海,赵阁老都想要朝皇陵拜一拜,感谢帝皇们保佑,保佑许景言是五皇子。毕竟五皇子没有那么多天赋能耐,因此显得他们朝臣还有用武之地!


    捕捉到赵阁老这个政客一闪而过的狡黠算盘,许景行满脸寒意:“不管血案跟定王一家有没有关系,皇室宗亲,跟许景言不认识的皇室宗亲都暂且不好在外掌军权。听懂了吗?”


    得到如此笃定的警告,赵阁老还是克制不住想要脱口而出,想要问一句:“你……你是老狐狸夺舍重来吗?”


    许景行笑笑。


    接下来许景行再也不开口说话,只闭着眼静静的感受着浑身的散架。


    等听得马夫道一句“张府”到了,他才如释重负的吁口气。


    慢慢的搀扶着茶几站起身来,许景行“嘶”过一声,忍住双脚双腿骤然起来骨头几乎重组的酸麻感后,迈步在车内走了又走。


    片刻后,自觉缓过来后他还十分尊老,弯腰去抬起赵阁老的手腕。


    赵阁老有些诧异的看向许景行。


    “不提姻亲关系,我还是尊老的。”许景行和声道。


    赵阁老磨牙:“不当姻亲,我……我们只是联盟合作,行吗?”


    话到最后,赵阁老甚至都有些卑微:“我愿让我嫡长孙拜你为师!”


    “祖父,姻亲关系更加可靠。”许景行笑着回答:“当然,我也不介意替马恩师父多收一个弟子。您觉得如何?”


    “不如何。”赵阁老面色扭曲:“师门盛大,桃李满天下,当今会忌惮。说句难听的,未来许景言称帝了,他会不忌惮?”


    “多谢祖父担忧。但您莫要忘记了,马恩一派,许景言亦也是夫子。”许景行笑着握紧了赵阁老手腕:“我们这一派,说来其他都不缺,就缺对世家贵胄这些精致玩意的眼见。正巧,眼下您有这一份阅历。故此我今日请您,亦也是代表许景言礼贤下士!”


    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压力,赵阁老看着站在自己身侧,身形都不容忽视,恍若巨石能够笼罩他这个白头翁的年轻人,面色跟开了染坊一样变化许久。


    最后,他颓然的叹口气,“柏油路真的又平又稳?有此方,官道从此后平坦畅通,能够一路无阻?”


    “是。”


    见回答毫不犹豫铿锵有力的许景行,赵阁老狠狠吸口气,抬眸死死的盯着许景行:“北疆真有石液?”


    “我可以给大概的方位,你带足心腹人马去挖。”许景行垂首与赵阁老四目相对,看着人的眼神迸发出决然的光芒,笑着回答。


    赵阁老:“你如何得知大概的方位?”


    “既不是国公府长大,能够有机会接触堪舆图这等秘文。又不是富贵人家子弟,游学走四方,更是也没读过几本书。就算你曾经心心念念《梦溪笔谈》,据老夫调查因为太贵,你压根还没买!”


    越说,赵阁老都觉自己先前的信任,像是中了邪一样。


    “等你当我祖父了,我自会据实已告。”许景行对这番狐疑反倒是笑得更加开心,还催促:“莫要一推再推,不然我到时候只能对着您的神位诉说缘由了。”


    赵阁老气得甩开许景行的手:“老夫定然会长命百岁!”


    说完他起身,想要先一步下马车。


    但没料到站得太急,眼前骤然一黑。


    许景行眼疾手快的一手搀扶住,一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颗话梅塞赵阁老嘴里:“缓一缓。我虽然嘴不甜,但也备了不少甜嘴的。”


    赵阁老:“…………”


    赵阁老:“…………”


    赵阁老:“…………”


    感受着唇畔间的酸甜,最为重要的是缓过来的赵阁老不得不承认,自己要是被许景行气死了,那就真没日后可言了。


    故此他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原则,磨着牙抬手放在许景行手腕上,一手捋了捋衣冠,一字一字道:“扶着老夫下车!”


    “礼贤下士就要有礼贤下士的样子!”


    “晚辈也得有晚辈的样子!”


    “须知以孝治天下懂吗?”


    对于这一声比一声幽怨的话,许景行干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搀扶着的确高龄,在现代都能领养老金的老头下了车后,他嗅着新鲜的空气,看着比他早一步到达张家的楚统领。抱拳行礼过后,他直接问:“张家上下全都控制住了?”


    楚统领神色复杂的点头,又带着些艰涩开口:“皇上有令,让嘉合驸马爷做个见证!”


    对此命令,许景行一怔而后立马笑着赞誉:“皇上思虑周全。另外御史台亦或是史官也可以请几个为见证。免得说我和未来祖父勾结,构陷张老。”


    瞧着许景行更周全的话语,楚统领闷声道:“皇上有令。若是您思虑周全邀请其他人证,也一并同意了。只是他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您说。”许景行乖巧着。


    看着许景行完全不像在皇陵那般霸气威仪的模样,楚统领道:“皇上希望您是个全面的天才能够三元及第。毕竟黎探花郎与他一般,也与总指挥一样有所偏好。”


    被给予三元及第厚望的许景行闻言呵呵笑笑:“这是自然!”


    对数学学渣们,他是很有碾压性把握的。


    见人应得这般果决,楚统领唇畔张合半晌,最后只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来:“我来的时候,考舍争执的声音有些大。”


    不想回想学渣争论的模样,许景行催问驸马爷的行程。


    楚统领解释请在津门忙碌庙宇的驸马爷有些距离,得稍候片刻。外加他还得请其他证人。


    于是许景行带着赵阁老回马车养精蓄锐。


    两个时辰后,许景行瞧着快马加鞭而来,风尘仆仆中有些惶然的驸马爷,沉默一瞬后,一板一眼喊着:“叔父。”


    再一次听到这一声呼喊,黎六韬看着一如既往从容淡然,面不改色,仿若泰山崩于面前都镇定的许景行,唇畔张张合合半晌后,闷声回应:“我眼下可是驸马,论辈分……”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黎六韬表情都一扭。


    “这冥冥之中的天意,您的女儿还是得叫我们一声叔父。我们做叔叔的会护着侄女。”许景行捕捉到那一抹的尴尬又愠怒,想要学着许景言撒娇的口吻,但无奈自己真没那个天赋,因此只能郑重的再一次强调。


    他们的承诺不会变。


    他们记得恩情。


    黎六韬听得这一句说出口,曾经许景言兄弟俩还振振有词的“各论各”的辈分关系,面色一青。


    眼见小年轻都被兄弟俩强行认亲,多了一个孙女婿的赵阁老莫名便觉自己心中的一口气稍微舒坦了些。


    他还有闲情翘首看着被邀请来的其他证人官吏。


    等官吏们来的差不多了,黎六韬也止住了各种复杂的心思,逼着自己做一个只记录的证人。


    看着隐忍着情绪的黎叔父,许景行佩服过后,开口问自己原先最先知道的问题:“御用金砖是什么?”


    赵阁老闻言还没来得及思忖,就见黎六韬这个老张的徒孙表情骤然一变。


    见状,他沉默一瞬,便率先迈步朝书房走去,边走边道:“府邸构造,说句不中听的话,大题差不多。以老张的秉性,也只会在书房议事。故此,咱们还是先去书房。”


    许景行应下,迈步进了张府。


    据闻张家是御赐的府邸,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且张阁老掌权居住多年,也添了些不少自己爱好的装潢摆设,透着些文人清贵之气。


    迈步入内,许景行只觉能够评得上后世5A级风景区。


    反正他觉得花园一步一景,是好看的很。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迎客松,瞅着就老贵老贵了。


    带着游客心态打量着,许景行忽然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杀意。透着精致的梅花石窗,看着另一头被侍卫压着的锦衣少年,他冷笑着回瞪一眼,而后继续游客欣赏。


    与许景行并肩的赵阁老都有些不太懂许景行身上这忽然左顾右盼的小家子气哪里来的。带着怨念,他脚步都加快了两分,而后看着垂花门两侧被锦衣卫狠狠捆绑着的政敌心腹,都觉自己不用多加揣测,也能知道书房的重要性了。


    被扣押住的心腹瞧着长驱直入的赵阁老一行人,发觉自己眼神杀遏制不了人的进入,还没来得及绝望,就发现黎六韬的存在。


    刹那间,便挣扎的更加厉害,甚至眼神都带着仇恨,恶狠狠的剐着黎六韬,宛若遇到杀父仇人一般:“白眼狼,日了你……”


    侍卫狠狠一巴掌扇过去,还飞快卸掉了心腹下巴。


    听得“啪”得一声巨响,黎六韬瞧着哪怕吃疼也不改仇恨的眼神,只觉自己闷得喘息不过来。


    其他前来的人或许不清楚,可是御用的金砖,他被逐出师门之前还跪过。


    可那个时候他未去想过为什么师公有金砖。


    因为在他第一次进入张家进入书房时,就已经有金砖了。


    有勋贵都难得一用的金砖了。


    拼命回想着过往的记忆,黎六韬想要回想起张家金砖来源的合法合理性时,便听得“枝哑”一声。


    他循声望去,就见书房,历来应该是守卫护着的书上,一个家族重地的书房,被许景行轻飘飘的推开了。


    许景行察觉到身后的复杂视线,因此他开门的速度也就更快了些。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笃定着,许景行环视入目可见的书房一景:书房很大,确切说叫套房。里面还有起居室,有屏风遮挡,他无法窥伺。只能看得入目的博古架,摆着各种形容不出具体名字的珍奇古玩,另外左右两边都是古朴但看着就很贵的八把太师椅。


    总体瞧着,像是后世的会议厅。


    而后掀开珠帘串起来的门,便是真办公室装修:是顶天地理的大书柜,外加书桌。


    飞速窥伺全貌后,许景行看向自己特邀而来的“鉴古专家”赵阁老。


    就见人垂首看着地面。


    见状,他也看过去,就见地面的铺着的砖光泽鲜亮,看着就非凡品。


    于是他干脆问出声来:“这就是金砖?”


    缓缓屈膝,敲了敲金砖之后,赵阁老听得”铮铮”的金属之音,复杂的叹口气:“应是御品。劳烦楚统领再去请工部工匠前来辨认一二。”


    楚统领吩咐下属照办后,问赵阁老:“这有些黑不溜秋,是金砖?”


    金砖,听起来应该是金色的!


    “金砖的制作需要经过取土、制坯、烧制、出窑、打磨和浸泡等工序,每一道程序还有小程序,一道道下来这一块砖就价值了千金,故有贵比黄金之言。外加上此砖特性……”赵阁老一一介绍:“制作的原材料少了,此砖也就逐渐少了。皇上……”


    朝皇宫方向一抱拳,赵阁老道:“老夫也就胜在皇上隆恩以致于我有幸得了个好女婿。女婿不懂这些砖的价值,便充当了聘礼,与我一份。”


    “但我也至今未敢铺造为砖。”


    “你不用这砖不就是废了?”楚统领不解。


    赵阁老白眼都想翻起来了:“这是御品。皇上所赐之物都要供奉在宗祠,更别提我女婿将御用之物转赠与我。哪怕皇上出于兄弟情义都同意了,还下明旨写进聘礼之中,可我若是不识好歹真作砖,那岂不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楚统领表示完全不理解:“闹得你不想当世家魁首,撺掇一帮人以你为核心一样。这点小事倒是谦逊上了。”


    赵阁老:“…………”


    赵阁老捂胸。


    许景行看着被气到说不出话的赵阁老,又回眸看眼沉默的黎六韬,沉吟片刻后,开口:“我听闻过这么一个八卦。御用之物,年年需要上贡。可荔枝这些,是得看老天爷脸色的,故此若是有一年收成不好,御用的份量少了,没准一帮人会丢官。久而久之下来就有一种默契,呈上的御品基本是年年产量稳定之物,而不是独一无二之物。”


    赵阁老沉默的看着许景行。


    这是人吗?


    某些臣子之间的潜规则,有必要当众说出来吗?


    感受着这诡异的寂静和幽怨的眼神,许景行眉头一挑,看满屋的金砖,更加直白道:“金砖应该也就同理了。虽然有成熟的制作方法,但因为源头出土少了,或许中间的工艺就有所变化。或许质量是更好了,但鉴于土少了,官吏们也害怕第二年再也无法产出同品质的砖,故此就隐匿下来这一批。可这样好品质的砖,他们也不敢砸掉,或许就用来送礼了?”


    楚统领眉头紧拧成川:“更确切说就是官官相护的罪证?”


    顿了顿,他开口:“要不直接砸开了,看看?还是挖一块下来跟御品进行比对?一比对,其他不提私藏御品,那都是杀头之罪!”


    黎六韬听得最后杀伐果决的四个字,浑身一僵。他不敢回想自己与师公相处的一幕幕,不敢去想自己所学的礼法道德,他更不敢去想自己的妻儿家人,只逼着自己怯弱的开口:“我不知道能不能劝说师公,但他能够到今日,料想也是功大于弊,亦也是有支撑自己的理念。”


    “让他见证——”


    喉咙像是被人掐着,以致于他都有些窒息,但黎六韬想想津门现如今的闲言碎语,还是咬着牙加重了音:“见证武勋子弟的优秀。或许能够刺激到他。”


    闻言,楚统领眼皮狠狠一跳,都觉有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看向许景行。


    驸马爷这建议反过来说也行,让他亲眼见证流落民间的皇子无才,正统的皇子无才,或许都能气得人破口大骂。


    许景行恨不得自己不懂楚统领的眼神,他字正腔圆:“许景言聪明着呢!或许他能够感动老张,让他自己说出隐瞒的真相来。”


    “哪怕夺嫡,说实话谁不想当霍光,行废立帝王之事?”说完,许景行催促:“赶紧找其他的证据。看看有什么陈年的书信之类。对了,聪明人还会拆宣纸的。”


    许景行引以为鉴的诉说当初那一份遗嘱。


    楚统领为首的锦衣卫全都唰得一下看向赵阁老。


    哪怕当初拆分遗嘱驸马爷也有一份功劳,但驸马爷情绪不稳定,眼下还是老赵老当益壮,能够干活。


    眼瞅着所有人包括许景行都信赖的看向赵阁老,黎六韬满腹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对才智的执着,咬牙切齿:“我也可以!”


    “光论眼神都还我好。”


    赵阁老:“…………”


    【📢作者有话说】


    柏油路等介绍引用。


    第189章


    ◎朕决定尊马恩为帝师!从今后推行马恩理论!◎


    哪怕有了大概的方向, 但真追索起来也颇为困难。因此楚统领还是命人急行去皇陵朝帝王禀告进展。


    正跟牛吃草问题较劲的武帝听完奏报后,揪着许景言的耳朵,愤懑不已:“儿啊, 你爹我虽然翘课,但还是有些脑子的。你这题算错了。”


    说完他冲镇国公咆哮:“别抄了。难怪你当年敢跟朕拍桌子要军饷。你这算术能力还不如我!”


    镇国公郑重的看着自己一手握不住的小纸条,望着上面详略得当的小牛和碧翠的草把子,只觉许景言算得挺对:“你是不是羡慕许景言多才多艺啊?”


    “你看看, 这图多传神。”


    武帝:“…………”


    许景言自问还是有些羞的,拉了一下愤怒的帝王,虚心求教:“哪一步算错了?”


    “说不上来,反正朕觉得不对劲。”武帝正色道。


    “皇上,您虽然是皇上, 但我现在有可能是您目前唯一的独苗苗, 这么骗独苗非常不好。”


    “朕发誓你这题肯定算错了。朕虽然没怎么做题, 但朕看过那么多假账呢,看得多了有经验。”唯恐许景言不行, 武帝沉声:“就好像上战场,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下也会被锤炼出来玄而又玄的危机意识。”


    听得这类比, 镇国公郑重起来,托腮看着答题。


    本来他想抄一下静静心的, 现在一带脑子看答题,他也开始觉得哪一步不太对劲来着。


    许景言见状沉默的拿题看了又看。


    就很简单的牛吃草问题啊。


    他怎么算……


    一题未做,只幽幽盯着许景言的阿月牙齿咬得更紧了,感受到因唇畔咬破而外流的血水, 也不在意, 只是在恨。


    那么多人豁出去命救的人怎么蠢笨如猪?


    恨着恨着, 阿月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几日到底怎么度过的。只晓得许景言还真是厚颜无耻, 也不藏着掖着,说做题就真做题。做错了也没事,问过皇陵的大臣后又继续做,继续错,继续问。


    丝毫没有任何让人信服的威严在。


    另一边连喂猪都不用干的沈伯爷只觉自己慌得可怕。原本还能喂猪,还有事可做,能够控制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眼下除却不能外出外,都没有人盯着他。一夜之间,就好像他被放弃了。


    不,比放弃更恐怖。


    他好像成了鬼,成了没人看见的鬼。


    所有人视他为空气。


    这样的认知,让他焦灼不安,让他心生烦躁,让他克制不住的怨念镇国公,又恼恨阿月,最后恨完阿月这个媳妇,又开始恨开始盼开始虔诚的哀求上天有灵,自己参与过血案的娘能够清醒过来。


    能够说清楚她知道的所有事情。


    看守的侍卫换班之后,将沈伯爷叨叨的念想几乎一字不落的复述出来。


    暂且帮着看教育馆的福王听完之后,忍不住也期盼起来。他望着帝王望着镇国公分别倚重的医者,再一次询问沈瑶的康复情况。


    “积年顽疾,康复情况不大。”老何回应的直白干脆:“要我说,干脆给阿月下点药得了,让她有啥说啥!”


    福王想要应下,但一想自家大侄子的郑重且亢奋的要求,无奈:“他要朝世人朝后世证明孩子的身世再也没有任何的瑕疵,那么我们就不能做刑讯逼供的事情!”


    “日了狗了,我一个无品无级的人给仇敌下一个药,被你们撞见了,有问题吗?”老何听得这话,都觉自己要被气炸了:“您是没跟那两孩子接触过,我当初是真切切实实看到过的,那小可怜的模样,那是……”


    福王听得心头一动,“本王……”


    还没等他斟酌着默许词汇时,便听得外头传来喘气声。于是他止住话语。


    片刻之后,听得求见声。


    福王许诺之后,便见自己的侍卫长惨白着脸来报:“福……王爷,大事……大事不好,工部……工部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甚至那……那景行公子还要去闯后宫。”


    “什么?”福王只觉莫名:“不是去老张家吗?怎么又跟工部有关系?怎么还要去后宫。”


    “卑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只晓得从张家查出什么线索来,景行公子去工部对账,看到后宫修葺材料之后,直接要去后宫。说是若是能够对得上,或许都能解开皇上为什么这些年未生育之事。”


    “楚统领命我来请两位医者先回城!他自己去朝皇上禀告。”


    福王闻言面色都一白:“什么?”


    “不对,等等,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先去跟皇上商讨一二。”说罢,他迈步急匆匆前往。


    留守的两位医者大眼瞪小眼。


    老何更是微妙:“后宫的事,你这个圣手都不知道?”


    老黄磨牙:“术业有专攻!我又不是妇科圣手!”


    话虽如此,但老黄还是迫不及待收拾好工具装进医箱中,便大步,甚至都跑着朝皇帝而去。


    眼见老黄如此迫切,老何一想也子嗣艰难的镇国公。总觉两人是因为形影不离的关系,也让镇国公子嗣难,故此也跟着疾步跑这前往。


    两人也算一路畅行到达考舍。


    许景言瞧着跪地行礼后,那银针飞快的扎在武帝和镇国公身上,都感觉周遭的氛围都因此凝滞起来了,尤其是两位响当当的神医神情凝重,到最后甚至互相对视一眼还皱起了眉头。


    许景言如临大敌,惊恐得都不敢大口喘息,小心翼翼的看着。


    福王像是被许景言的紧张给感染到了,也不由得敛声屏息,小心翼翼看着。就见两人沉默不言,还他娘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非但福王忍受不了,便是镇国公和武帝都忍不了这诡异的死寂,不约而同开口:“说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黄老太医行礼过后,带着些后怕:“您再请民间神医查看一二?这最为恐怖的便是我没发现您又任何不适。”


    “没病不是好事?”武帝气得拍案。


    “可……”老何都觉自己还是听信许景行的:“可许景行也不会贸贸然去后宫啊。那孩子,虽然之接触过几回,却也是有分寸之人!”


    说罢他也赶忙说镇国公的身体状况:“就连日劳累有些疲惫,除此之外好得很!”


    镇国公:“既去后宫,那是不是后宫之人积年累月吸食某物从而不孕不育?要不去给万贵妃诊脉一二?”


    武帝闻言轻咳一声:“朕很久没去过后宫了。再者朕跟阿姐也没太多男女之情。”


    镇国公呵呵一声,强调也该去给万贵妃诊脉。


    反正不管如何,先保证安全再说其他。


    武帝对此自然也同意,还亲自去叮嘱一番。


    万贵妃面色惶然,拉着武帝的手。


    顺着脉搏感受着帝王强有力的跳动后,她狠狠吁口气,沉声道:“后宫修缮,也是因为血案损坏。可修缮之事,也是等结案过后,再行修葺。”


    公道说,那个时候就算有皇室宗亲野心勃勃将目标对准帝王子嗣,想要遏制子嗣,从而夺嫡。可皇室宗亲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号人,如何能够保证自己就一定能够被“过继”,能够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任皇帝?


    从政斗权谋的角度来说,也太过不靠谱了。


    武帝瞧着人满眼都是担忧,和声宽慰:“不急,朕可是真龙天子,上天都庇佑着呢!”


    顿了顿,他似想起了某件事,低声问道:“阿姐,你给我一句准话,有没有再研究出万盛来?”


    听得万盛一词,万贵妃带着惋惜摇摇头:“若是我能够再如法炮制研究出一条来,那我定然护着孩子。”


    见人瞬间从骨子里溢出来的悲伤,武帝轻轻拍了拍人肩膀,笃定着:“哪怕没有孩子,西南地区朕也多有帮扶。且想想又大又圆的津门团饼,假以时日,这天下百姓都会吃上煎饼加肉加蛋的好日子。”


    如此质朴的形容炸响在耳畔,万贵妃便觉自己眼前都能够浮现出阿爹阿娘的笑脸,甚至记忆中小土丘的餐桌能够化作梨花木的餐桌,餐桌上的碗筷亦也是齐齐整整的,碗不会有缺口,筷子更不是粗细不一的木筷。


    童年中中惨淡的衣食住行,将会彻底不存在。


    可这样的梦境太过美好,美好的让她又害怕是沉重的一击。要知道当年那逆贼在暴露野心之前,也是体恤百姓的好官,做出过不少实实在在的利民之事。


    “阿姐,相信朕。”敏感的察觉到万贵妃闪过的警惕提防之色,武帝珍重道:“有些事我现在不能明说,但是朕以皇位发誓,那崽子虽然气人,但的确有爱民之行。不是前倨后恭,野心勃勃,谋朝篡位之人!”


    这连番笃定,甚至发誓的郑重模样,让万贵妃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她闷声开口:“皇上,臣斗胆,一切还是等身世的真相明了。等一一定罪处罚,安天下民心,朝臣之心后,我们再谈论日后。”


    带着急切说完,万贵妃话语又急了两分:“您还是赶快离开吧。眼下我还是带罪之身。您既带着史官要个公正明白,那便不能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


    见万贵妃还往外推他,武帝静默一瞬,只再一次开口必须坦诚相待后,便转身离开。


    等离开万贵妃所处的“女牢”后,他驻足片刻后,迈着步伐走向“男牢”,看着被刻意遗忘的张老。


    原以为能够君臣和睦,算得上佳话的前首辅阁老张域。


    张域虽然有些惊诧帝王的降临,但自问自己也算合情合理,并不惧怕任何的审查。哪怕对峙公堂,他自也有应对之策。


    “从龙夺嫡,朕理解。”武帝开门见山道:“张域,你若是畏罪自尽,朕倒是给你张家留一息余地。”


    张域闻言面色都有些冷厉:“皇上,老臣厚颜,老臣自问忠心耿耿,不知犯了何罪要除以极刑?”


    看着还理直气壮的张域,武帝笑了一下:“朕一想先前利用文臣抬着尹框这些年轻文臣打压武将,便觉自己能够捋顺一些事。毕竟道理一通百通,你既从龙夺嫡要一个你心目中的圣人明君,那朕说句诛你心的话——”


    也没故意吊人胃口的喜好,武帝直白道:“朕决定尊马恩为帝师!从今后推行马恩理论!”


    这话虽然有激将法之意,挑衅一派魁首,有自己思政理念的一派魁首,但武帝自觉也是真心话。


    既然后世都证明了马恩理论的正确性,那自然能用则用。


    且多一个学术流派,那就是多一个群体表达意识的渠道,不会在局限寒门世家地方中央这些。


    浑然不知帝皇有如此诸多的想法,张域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唰”得一下站直了身,定定的看着武帝,一字一字道:“您、说、什、么?”


    顿了顿,他沉声道:“皇上,您可以认为微臣有罪,琢磨着刑讯之道来撬开微臣的嘴。但是经世治民,扶持寒门是从太祖爷就传承下来的国策。”


    “马恩先生对朕的儿子有救命之恩,教养之恩,朕会让许景言拜他为仲父!”武帝字正腔圆:“自古以孝治天下,太子尊义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且马恩理论对百姓有利,光津门煎饼一事就带动不到百姓富足。既如此,朕尊他不是理所当然?”


    “自古以来儒……”


    “放肆,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可他之前的皇帝还推行过黄老之道!”武帝冷着脸,截断张域的话,傲然道:“朕是皇帝,朕罢黜儒家,恢复百家,推崇马恩理论又如何?!”


    “马恩是何人有无在户籍图册上,那兄弟俩都说不清楚!”张域声音都带着急:“自大周以来……”


    “谁说说不清楚了?”武帝再一次截断张域的话:“满朝文武都能够无视血案中那么多在籍的百姓,那马恩就是血案中活下来的百姓啊。”


    “之所以叫马恩。”


    “是因为千里马记得伯乐的恩情!”


    “是因为百姓记得前朝是如何暴虐,我大周如何施仁政,记得我大周那些开国王爷为百姓甘愿齐齐后退一步,舍弃自己的权利将皇位给一个三岁小儿!”


    再一次被遏制发言的机会,张域瞧着满脸为傲的帝王,瞧着人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所有叔叔们真心诚意的为大周为他好,克制不住发笑:“您真觉得王爷们没有异心?”


    “有过不甘心又如何?他们终究没有行动,不是吗?”武帝瞧着张域隐晦的闪过一抹不屑,更加字正腔圆,一脸真诚:“还推选姑姑摄政,不就是为国为民在妥协吗?”


    瞧着还能举例说明的武帝,张域有那么瞬间都想脱口而出问问还记得五皇子尸骨勘验一事吗?


    但一张口,他又觉得这话说出口,自己就输了。


    是真将张家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瞥着唇畔紧抿,像是没情绪失控失去理智的张阁老,武帝也不在意。毕竟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有点理智在很正常。


    因此他就一副人哑口无言的模样,自鸣得意的转身离开。


    等出了营帐之后,武帝直接黑着脸,迈步走到镇国公身边,幽幽道:“朕的叔叔们绝对有参与其中。”


    说完就将自己试探张域的点点滴滴全都说了出来。


    镇国公沉默。


    见人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着一动不动,武帝愤懑:“你开口说话啊。”


    “要不我当你叔叔得了。”镇国公道:“政治又不是打仗,有个标准在。谁的政策好,那得五年十年才能够看得见成效。而王爷们,客观而言马背打天下可以,论治国?他们敢说,我都敢直接推长平长公主夺嫡。”


    武帝一噎。


    片刻之后,他语气更加幽怨:“你倒是无男女之分。”


    “可能因为从小被妹妹天生神力给刺激的。若世人所言男孩传承香火,那老祖宗为什么把天赋传给沈宁美而不是我而不是我大哥二哥?”镇国公坦诚自己先前的一丝丝嫉恨。


    闻言,武帝愤懑点头:“一提及这事,朕也气!”


    气过之后,武帝小声:“你陪我回宫一趟。”


    “你不说我都要去。”镇国公沉声回应。


    武帝点头。


    于是两人快马加鞭回宫,便见许景行站在大红的宫墙下,表情那个微妙。


    免了人行礼,武帝漫步到许景行身侧,抬眸看着在夕阳下都带着嗜血既视感的宫墙,眉头紧拧成川:“这墙有什么好看的?”


    “这墙里有朱砂。”许景行看着自己身侧另一个迈步而来的镇国公,确定其他人都后退了,他低声道:“若是你们告诉许景言。许景言就会连笔带划的告诉你们一个八卦,北宋皇帝子嗣之所以稀少还养不活,是据说宫殿装修的材料中有朱砂。”


    “朱砂,我们现代人都知道有毒的。”


    武帝顺手拽着许景行后退:“你不要命了,有毒还靠这么近?”


    镇国公见状,顺手松开自己拽着的肩膀,边骄傲的挺胸。


    虽然皇帝有时候矫情吧,但他也真的护犊子。


    感慨着,他也训道:“你说就行,站这么近干什么?”


    “积年累月之下,毒素还是会散发的。”许景行看着担忧也切切实实的武帝,有那么瞬间明白镇国公是为什么忠心了。


    琢磨着,他解释的更加清楚了些:“后宫,赵阁老死活不进,驸马爷虽然能进,但也不好意思。因此就我在这宫道等你们。”


    “他们人呢?”武帝问。


    许景行吁口气:“在比赛翻工部档案。天才的攀比心太强了,我在他们比拼记忆力时装不了天才。”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了,许景行还不忘自己的天才人设,武帝啧啧摇摇头,想问自己好奇的要紧事:“你们到底怎么发现张域跟老定王勾结的罪证?”


    说来也抑郁,老定王六年前都入土了。


    甚至入土之前,也没求着儿子承袭王爵,只道按着规矩依次降爵便可。故此定郡王最终只是郡王。


    只是因人文武双全,脾气也算不错,当初也为镇国公说过话。所以定郡王便去西北戍边历练了。


    现在……


    “知道财务做账都有外账和内账的区别吗?”许景行道:“他们也一样。这不互相拿捏对方的把柄,他们不安心。所以还有一份真正的验尸报告。”


    “藏在金砖里?”武帝和镇国公异口同声,迫不及待问道。


    许景行摇头:“想点文艺的办法。”


    镇国公看武帝。


    武帝沉思半晌,道:“写藏头诗?”


    “没那么文艺,考虑一下老王爷的文化。”许景行道。


    “直说。”武帝没耐心,催促道。


    镇国公也催促。


    许景行见两人猴急模样,却是不急不缓,还摇头晃脑状:“事情得从御用金砖的品级区分开始说。砖头的等级如何区分知道吗?那……”


    “许景行朕不杀你,但朕能打你。”


    “让我复述一下,享受享受天才过耳不忘的记忆。”许景行解释后,就瞧着镇国公从拽着武帝假意拉扯的手直接变成了扣在武帝肩膀上。


    见状,许景行对于自己这个身躯便宜爹满意两分,继续摇头晃脑背诵自己的所见所闻:“那等级……”


    第190章


    ◎许景行懒得跟三个文盲再废口舌◎


    “金砖被划分为御品、优品、精品、副品和废品四个等级。”


    在书房一番分类查找后, 揉着老腰的赵阁老见许景行两眼珠子还幽幽盯着金砖,便解释的更为详细了些:“废品便不提。这最次的副品也仅允许存在细微的裂纹,得声音清脆, 色泽纯净。运进京后多用于修建王府主殿。”


    许景行屈指敲着御用的金砖,仔细分辨传说悦耳的声音,边点头权当自己在认真听讲。


    “当然你说的某种稳定可能也存在。”赵阁老迎着颇有节奏的敲打声,只觉自己比被念了紧箍咒的孙猴子还惨。


    脑浆都能崩裂的疼。


    只不过看身侧神色复杂, 难以形容,焉哒哒的小白菜,真活像是被拔的落汤鸡,他又觉自己似吃了灵丹妙药一般,还能再坚持坚持。


    拉着嘉和驸马爷做对比, 赵阁老声重了些, 继续解释道:“故此, 宫中所用,甚至皇亲贵胄所用都为优品。罕见的御品, 以我赵家之能, 以本阁老这些年的眼见来看, 还未见到过。”


    顿了顿,赵阁老谨慎:“起码明面上各家都没有用御品的。像我这样光明正大因女婿所得, 也是供奉在宗祠中。”


    恭敬朝皇宫方向一抬手,赵阁老清清嗓子:“且御品也是有尺寸要求。金砖规格为二尺二、二尺、一尺七、一尺四。”


    “唯有御品能达二尺、二尺二。”


    “故此除却皇宫外,京城王侯贵胄之家能光明正大用金砖的,大多尺寸为一尺七。”


    “这尺寸是一尺四?”许景行抬手比划了一下缝隙, 开口回应。


    一尺相当于后世32厘米。


    一尺四便是四十六点六七厘米。


    这样尺寸的地砖在现代……


    许景行回忆了一下自己见过的办公室, 包括不限于许景言的小作坊。


    但扪心而论, 他可能经商的层级有些高, 是很少见办公室用这尺寸的地砖。说句难听些,现代三岁小孩都知道办公室这肃穆的地方,最好就是减少视觉断裂感,就是要大尺寸的地砖通铺,才能让空间显大、整洁。


    “一尺四的优品,”赵阁老话音拉长,看向镇国长平大长公主府的方向,闷声道:“在地方多为江南豪门所用,在京城明面上所用的,基本都用来修建公主府。”


    “敢问赵阁老,为何是公主府所用?”黎大人难得的发言,见人翘望的方向,面色紧绷:“赵阁老,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许景行迎着黎大人带着警惕,甚至有些尖锐的音调,抬眸看向赵阁老,直言催促:“有话直说!”


    迎着都快明晃晃杀气腾腾质疑眼神,赵阁老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夫就是一时间想到长平公主,略有些伤感罢了。”


    “你们年轻人不知道,我是亲眼见长平公主摄政,公主退居幕后。眼下长平公主甘愿领了血案失察之罪,如此血性,教男儿惭愧。”


    “一个正常的男人,那略有些血性的,总会自惭形愧吧?”末了,赵阁老还黑着脸反问了一句:“可论礼法,即便皇子龙孙,却也有些区分。亲王府邸起码一尺七建殿。而镇国长平大长公主论礼法也是亲王爵,但其公主府主殿建制也仅仅是一尺四的优品而已,只是公主规制,并未按着其品级其功绩重新修缮公主府。”


    “细论起来,工部都失职。”从前没觉得,但现在一说一说,赵阁老就觉自己好像错过了某些能攻讦仇敌的事情,按照常理他都不该忽略的小辫子:“正常王侯加封加尊号,工部都该上奏请示。毕竟这些府邸都是敕造,地契房契都属朝廷所有!”


    与此同时,作为一个经常出入镇国长平大长公主府的人,作为一个记忆出众的天才,黎大人回想着自己进进出出大殿的画面,越想越想笑:“说来我不如赵阁老观察细致入微,这大殿铺设的地砖,甚至书房用什么地砖,我是真没细细观察过。”


    听到仇敌爱徒难得承认自己不如他,赵阁老都想开怀大笑,可一瞅见人比哭还难看的脸色,他又笑不出来。


    从前嘚嘚瑟瑟的,多精神。帝王一句武家探花郎,他也暗中推波助澜,让此名朝野皆知。


    说罢了,也就是看着人精神啊。


    可现在好好的一个年轻人,日后纵然因许景言他们不会断了仕途,可褪去了一份天真,就染上了官场老油条的油腻气息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许景行可没耐心看两个天才惺惺相惜上演所谓的一笑泯恩仇,直接追问:“赵阁老,黎大人对这些家居摆设不甚关注,是因为学院派,从小锦衣玉食有人伺候。你不也是世家大族,怎么还有空关心这些?工部,你也没呆过。唯一有些工程接触的便是修大坝了吧?”


    “修大坝还不够我了解这些?大坝啊,要是粗制滥造,我九族的命都能丢了。”赵阁老黑着脸,袖子一甩,只觉自己被气的精神抖擞了还能坚持再坚持,能活到自己回赵家摆家主的威风给赵家定一条家规——赵氏女子不给嫁给姓许的!


    幻想着高悬在祠堂的家规,赵阁老傲然:“本官当年也是赌上赵家三族了,那自然样样要用最好的。匠户中有个派别叫香山帮。”


    “香山帮是以地域为名的,在苏州太湖之滨。此地自古出建筑工匠,擅长复杂精细技艺。史书曾有江南木工巧匠皆出于香山的记载。”


    黎大人闻言点点头:“我虽未与香山帮工匠接触过,但昔年海堤修建的文书底稿我都一一翻阅过,也听闻过香山帮大名。香山帮工匠在本朝有天下百工的总领头的称号。”


    说着,黎大人似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狐疑的看眼赵阁老。静默一瞬,他干脆有话直说:“赵阁老您提及香山帮,是想提及涉及开国那一辈的传闻?”


    赵阁老难得困惑:“开国什么传闻跟香山帮有关?”


    许景行听得这一翻旧账都五六十年,比自己两辈子的命还长,他缓缓吁口气,目光郑重的看着黎大人,拿出怀里的手札本:“您慢点说我做个记录。毕竟我没这一代两代口口相传的所谓家学渊源。”


    “但我得记下来,给我的徒子徒孙们。”


    一直沉默的楚统领飞快打手势,让手下赶紧麻溜画个重点。


    看着一副郑重其实听学讲课的模样,黎大人一时间都有些恍惚,感觉回到了自己幼年,听着师公讲故事。


    讲那些知恩图报,千里马遇伯乐的故事。


    “天下大定后,文臣上奏太、祖爷修吉穴。”黎大人朝皇陵方向一鞠躬:“按着前朝那些规矩,修建的工匠大多殒命。故此一开始本朝下令修建后,工匠都有自残现象,希冀自己不被选中,祸连全家。当时是……”


    讲古的黎大人声音都有些颤了:“是……是定王查明缘由,直接澄清误会。虽工匠知是误会后,但为首的工匠彭进却也心怀感恩。”


    赵阁老见状,抬手按着额头:“我想想,我……我想想……”


    见两位正儿八经真材实料的土著天才面带思忖,要回忆五十年前的过往,许景行是特别乖顺,悄声拿起茶壶给两人倒茶,甚至揉揉手,打算必要时候给捏肩按摩,缓解疲劳。


    作为一个能打败亲爹年纪轻轻成为商会会长的霸总,他也是走过“大胖孙子”路线的,获得了前前前会长宝贝的一票,甚至许家内部都沟通好了。


    爷爷提让位一事,让许董退居二线。


    免得儿子“逼”老子退位,显得略微凶残不孝。


    回想着自己上位的过往,许景行默默在心里自我告诫,要惜命,要活着长命百岁。否则他都玩不转这“老太太裹脚布口口相传”的信息战。


    就在许景行自我反省,边积极倒茶水时,侍卫们前来汇报,工匠带到。


    许景行见回过神的两位天才面色的踌躇,干脆自己下令:“剔除香山籍贯的,且我们可以等。等香山帮死对头来。”


    楚统领清清嗓子:“公子,您忘记先前的介绍了?这御用金砖就是出自苏州那地。”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啊。”


    许景行看黎大人,又看赵阁老。


    黎大人也看向赵阁老,躬身道:“我对这一块的确知之甚少。您……”


    赵阁老打断黎大人的解释,双手按着额头的青筋,带着豁出去的魄力:“见。本阁老就问问话。”


    闻言屋内众人都带着希冀看向赵阁老,楚统领甚至难得的弯腰,发自肺腑:“果不其然老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赵阁老被看着笑得灿烂的楚统领,自觉自己吓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别别别,您好好说话就成。”


    看着被吓得脚步都往后退的赵阁老,楚统领干脆停止腰板,亲自下令唤营造工程的侍郎袁记带着匠户入内。


    袁记带着五人入内,小心翼翼的一一行礼:“下官拜见嘉和驸马爷,赵阁老。”


    袁记迟疑了一瞬,看着许景行,试探着:“拜见公子?”


    许景行对称呼不上心,示意赵阁老赶紧切入正题。


    他怕《九章算术》压制不了许景言。


    赵阁老直接下令先查金砖的品级,又问金砖是如何铺好刮平,道:“老夫记得当年也找工匠询问过,好像工期还挺漫长。得几个人小心翼翼干来着?”


    袁记不明所以,让工匠调查,自己回答:“回赵阁老的话,这铺设金砖时,得先按尺寸切磨,再经过抄平、铺泥、弹线、试铺等几道工序把砖铺好刮平。最后在墁好的金砖上浸以生桐油。每一步都得谨慎,故此工期的确漫长,得娴熟的两个瓦工和壮工通力合作,一天最多也只能墁五块金砖。”


    赵阁老听得这与自己记忆相差不大的回答,点点头,便开口下令先等匠户的反馈。


    匠户们闻言,听得偌大的书房寂静无声,更加因此吓得小心翼翼撬动砖块。


    见众人面颊都带着肉眼可见被吓出来的汗珠,许景行开口邀请赵阁老黎大人一行去厢房休息一二,将此地只留给记录的锦衣卫书吏。


    黎大人拧眉:“本官奉命为见证者!”


    许景行:“匠户们来此都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了,所带工具也检查过了。眼下需要他们凝神屏气拿出自己术业有专攻的素养,若是因我们让他们紧张害怕,万一一个哆嗦,把砖头砸裂了怎么办?”


    末了,他带着试探:“您想想啊,户籍那轻飘飘的一页纸。若是有人当时现场撕了怎么办?”


    赵阁老瞟了眼动作都有些僵硬的匠户们,颔首同意许景行的观念,邀请楚统领做见证,把人拉走,休息休息。


    许景行动手。


    被一左一右拖着走的黎大人沉默。


    哪怕到了厢房也依旧沉默,连浓茶都喝不下去。


    许景行无奈,聊话题:“两位先前都提及修建大坝。我能多嘴问一句吗?我记得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有一种制度叫物勒工名制度?”


    顿了顿,他展开详细诉说自己为了股份被迫刷综艺KPI时学到的知识点:“据说这个制度是从秦朝开始的?”


    现代的质量追溯码,都源于秦朝,源于物勒工名制度。


    据说秦修建长城时为保证质量,每一块砖头上工匠要刻上名字,质量不合格就追责。且分层刻名,形成了从管理层到执行层的完整责任链:第一层是【工师】,也就是工地负责人,比如【咸阳工师田】里的【田】;第二层是【丞】,相当于技术监理;第三层是【工臣】,也就是具体操作的工匠,像【工臣壮】里的【壮】。


    此制度若是执行到位,一旦某段城墙出现质量问题,那么就可以一路追查到底。


    若是金砖制作也是此制度,那追查起来就容易了!


    “你还真是博学。”赵阁老狐疑的看着许景行:“真不是老狐狸夺舍重来?”


    “十两茅房您听过吗?”许景行很庆幸自己花大价钱建造的茅房了:“我们跟师傅们互换技艺,技艺没换多少,但是听师傅们讲过故事。”


    解释过后,他问:“赵阁老您这口气,是有这制度?”


    赵阁老见人提及大名鼎鼎的十两茅房,表情更加狐疑:“你们当时欠债啊,怎么能花大价钱修……”


    努力了好几回,赵阁老发现自己青天白日还是说不出出恭两个字,压住了自己内心的好奇狐疑警惕,回答许景行的话:“但这一批很明显不是光明正大进京的。因此你用你老狐狸的脑袋转转也知道,定不会刻名啊。”


    “工匠们自己也有一本账吧?”许景行道:“逼他们拿出自己的内账来。”


    黎大人面带了然:“金砖形同尸体,尸体能被勘验,那么金砖也能被勘验。我等除却官方匠户外,还可以请些其他偏门人才来鉴定一二。”


    说着,黎大人目光定定的看着赵阁老。


    赵阁老眼皮一跳,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正琢磨着,就见人开口了:“据闻护国公府有老练的摸金校尉?”


    辨认皇家事物,跟皇陵工匠们斗智斗勇最有经验的肯定是盗墓贼啊。


    “你这年轻人还是焉吧好。”赵阁老没好气道:“盗墓贼看我干啥?直接跟楚统领说不就行?我那老亲家还能够藏着掖着?没准她老人家自己拄着拐杖就来。”


    “首辅阁老,我叔父的意思是得劳烦您去一趟工部查阅文书。”许景行起身,拍着似乎被气到浑身颤抖的老人家:“再把您供奉的,您女婿孝敬您的,正儿八经的御用金砖拿过来做个对比。”


    赵阁老挥手,“你别靠近老夫,老夫还能活到一百岁。”


    说完他几乎迫不及待的开口请楚统领去拿女婿的孝敬:“至于工部。等先对比后,有些头绪再去。否则那些嗡嗡嗡的声音不说,我纵然去看,最多也就记忆而已,不知其中关窍。那也等同做无用功。”


    “阁老您考虑周到。”黎大人弯腰行礼。


    赵阁老老神在在受了一礼,“嘉和驸马爷您客气了。如果要对比,你最好也返回公主府查勘一二。”


    听得驸马爷的称呼,黎大人笑笑,应下后又详细询问了些其他文物可疑之处。


    赵阁老:“老张又不是个傻的,放着证据在书房,等着调查。就算从前有相关证据,许景言在国子监一嗓子父皇爆发出来后,也定然毁得干净。”


    “这份自信我还是有的。”


    “老张还是阳谋为主,最多的还是利用所谓的规矩礼法。”


    “等等,既利用礼法,那就证明也有个明面上使用御用金砖的理由吧?”许景行道:“赵家是因为女婿孝敬,光明正大。定王给张阁老送礼,明面上也有个理由吧?一个张家都不怕政敌攻讦僭越的理由。”


    “不是姻亲也无师徒关系。”作为张阁老前徒孙,黎大人能保证自己记忆没有出错,张家师门上下包括姻亲,明面上跟宗亲联络很少。有往来的,也都是正常的政务以及三节两寿。


    “让锦衣卫直接去问老张。老张编都会编出一个合情合理合礼法的。”许景行看楚统领。


    楚统领颔首应下。


    派人快马加鞭要一个理由时,又听得属下来报,匠户们得出敲起了一块金砖后,得出笃定的结论来了。


    “是废品。”前来的五个匠户哆嗦的跪地禀告着:“您……您看,这挖出来的金砖,提出泥灰后还留有三刻。”


    许景行一行人齐齐瞪圆了眼睛看,就见砖面上端端正正的三刻字:


    【苏州府工师陈琮】


    【苏州府工丞贾毅】


    【苏州府工臣王妙笔】


    看了三遍之后,许景行看着身形都气到趔趄的黎大人,赶紧按着人肩膀,示意冷静。


    要知道赵阁老是很笃定这一批是御品的,也就是优品。


    哪怕老花眼看错了,但是废品进京,正常人都觉得离谱啊!


    “物勒工名制度本阁老还是知道的。”赵阁老瞧着某个年轻人气得脖颈都青了,清清嗓子开口:“料想袁大人也清楚。”


    袁记闻言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只觉自己脚底都开始烫得慌:“回赵阁老的话,这……这……按理是……”


    “按理废品是当场销毁!”赵阁老厉声:“你们是觉得张阁老昔年当过工部尚书能任由你们污蔑,还是欺瞒老夫没在工部混过?”


    “还是自甘堕落想要一辈子当贱籍?一辈子不得为官?”声音拔高,赵阁老居高临下俯瞰着颤颤的袁记:“本官不记得你,黎大人这个礼部侍郎的乘龙快婿也记得你。想当年虽为二甲传胪,却是堂堂第四名!”


    “让你进工部,你觉得是自己寒门无背景才沦落工部?认为工部脏活累活,不如其他几部门体面油水丰厚?”


    袁记身形一僵,“您?您……您连下官的名次还记得?”


    “当然。我女婿为顺天府尹,有幸被钦点会试副考,我自然更为关注些。”赵阁老沉声:“你与他一般同为寒门,他也有几分惜才之心,甚至怕你在工程中出错,也稍加派人提点过。”


    “甚至老夫给他安排的为官第一部 便是工部。”


    “你工程这方方面面学得会了,例如涉及的征兵,例如预算核算,例如后勤准备,例如协调劳工与春耕等等问题,有朝一日外放地方,便能经世务实干得出政绩来。否则寒门子弟,说难听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话,空有满腔报复能干什么?”


    猝不及防听到这番语重心长话,袁记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不……不是……赵阁老您也知道的,这……这工部看似不如吏部户部这些部门,可是工部多管辖百业匠户。这有道是隔行如隔山,我一个二甲读书人在工部这个处处有行业规矩的地方也着实不知太多事啊。我也很努力在学,没想着敷衍没想着调任。可……可有些潜规矩我也真摸不透。”


    “能交代的我一定交代清楚,请大人您开恩啊。”


    赵阁老边和声安抚,眼神带着精芒看向黎大人。


    黎大人冷声:“开恩?但凡有一丝隐瞒,本驸马定上奏父皇,将你三族贬为匠户,生生世世为贱籍!”


    “不!”袁记瞬间毫无血色,连连磕头:“下……不罪臣一定交代,一定详详细细交代,千万不能沦为匠户贱籍。”


    跟随的匠户们听得贱籍杂流,齐齐面色跟着一变。


    本朝虽然开恩,工匠子弟有能耐的也能科考。但是却被所谓的正统读书人视作杂流。


    “你们匠户也可以有线索就说。”黎大人撞见匠户们的面色,抬手指指许景行:“许景行先前被军户子弟收养,被视作杂流。甚至有人嘲笑他为湿生卵化之辈,披毛带角之徒!”


    “甚至——”


    朝皇陵的方向一抱拳,黎大人字正腔圆:“已被查证的五皇子殿下,亦也是被军户抚养长大,科考时得名次时也被视作杂流贱籍。”


    “说来若不是某些人挑衅,谁也不会查许家户籍,想要证明许景言许景行兄弟俩只是被军户收养而已,原本是清清白白的农家子。”


    “这或许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匠户们闻言神色各异。


    袁记却怕得不行,指着其中的一个道:“这唤做杜老六的,乃是目前香山帮老李的便宜女婿,又掌管勘验金砖一事,定然知道的清清楚楚。”


    被点名道姓的杜老六面色铁青,“你——”


    胡说八道四个字都还没说完,眼睛便控制不住一眨,随后他便发现刀子靠近了脖颈,甚至脖颈处还传来疼痛。


    如此近距离的贴近死亡,杜老六想着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所作所为,身形颤颤:“卑职……卑职斗胆,近些年是有废品进京,送给一些王公大臣。甚至据说……据说苏州那边还故意报废了一个砖窑。”


    “但……但论起来这……这跟这一批书房发现的废品对不上号啊。”


    “这……这一批是明显其实是优品。”杜老六感受着脖颈处的按压稍微松了些,喘口气,哆嗦着:“要是卑职没眼拙认错的话。这一批应该……应该是四十几年前的。因为这几位大师傅都年迈了吗,甚至有死了的。”


    “应该是当年某些达官贵人被抄家了,然后这些被抄剩的。所以就成废品。”


    “还有这种废品的。毕竟没人用抄家的晦气物品。”


    抄家之物被截留亦或是被某些人赠送给劳苦功高的大臣,好像情理通顺了些。许景行一行人互相对视着,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揣测。


    赵阁老看眼楚统领,示意先将众人拉下去一一审问。


    他又等自家的砖到来,找了护国公府的老牌摸金校尉验证。


    要是按着杜老六的说法,张家的御用金砖,跟他所拥有的没准差不多时期出品的。


    得到确认后,摸金校尉还小声:“亲家老爷您别气,这品质来说还是张家的好。”


    “我气什么,我女婿孝敬的。”


    摸金校尉瞪眼:“哪个王八羔子这么欺人,我去刨了坟!”


    “冷静冷静。”赵阁老劝了一句,示意把人送走,他自己看金砖片刻,总觉还是有些不对劲:“我这金砖日日夜夜熏香,表面有些温润我觉理所当然。但张家这块砖刚从地上翘起来的,这哑光色泽……”


    “再翘,不把所有砖块全都翘起来!”赵阁老话锋一转,吩咐道:“能让张域闭口不言,守口如瓶的,定然他认为当时对所有人都有利。”


    “若真是定王谋划,对定王而言他的不可磨灭的功绩便是封号。”赵阁老面色沉沉:“当年庆祝《大周字典》完成时,定王老爷子亲自来找我喝一杯,说他特别喜欢这一句古通正。亦作奠。引《西周礼》瞽蒙世奠系,奠,读为定,谓帝系,诸侯世本之属。”


    许景行拧眉:“这话?”


    ***


    听到定王亲自敬酒,武帝都有些迫不及待不等许景行显摆记忆力,问:“这话什么意思?”


    许景行闻言,眉头紧拧看许景言:“你觉得什么意思?”


    收到消息快马加鞭过来的许景言迎着猝不及防的考问眼神,思忖一瞬,发现自己不太认字,只能望文生义揣测着:“定这个字,是帝王主脉,诸侯王老大的意思?”


    “不会吧?”武帝眉头紧拧成川:“要是老王叔真怎么琢磨,他夺位几十年前就可以啊。”


    镇国公郑重点头,便催促:“你别吊人胃口,这话什么意思?”


    “不光要考虑老王爷的文化,也要考虑你们。”许景行埋汰至极:“你们真是一家人。瞽蒙在西周指盲人乐官。这话的意思是盲人乐官需诵读并传承帝王、诸侯及卿大夫的世系谱牒,以辅助小史整理先王世系和昭穆秩序。”


    三人大吃一惊,不约而同:“谓帝系!”


    许景行:“…………”


    许景行懒得跟三个文盲再废口舌,言简意赅:“赵阁老想起这件事,想起定王很是钟爱他的定王铭牌。但下葬时定王的金牌没有随之下葬,甚至定王在血案后也很少显露金牌。甚至他联想了一番定郡王至今不愿升爵,没准都是怕一升爵位,按着礼仪规矩都要收回铭牌在进行修改。”


    “就让楚统领他们挖,挖出了定王爷的金牌。”


    “附带真尸格。”


    镇国公都不敢去看武帝什么神色,飞速问:“那你们去工部干啥?”


    “捋证据,以及最近几年废品进京特别多呢。”许景行狞笑:“您觉得送给谁啊?”


    “不是这……”送礼收礼送地砖干什么?


    镇国公发自肺腑纳闷的话还没出声,就听得咬牙切齿的咆哮:“说再好听就是价值就是地砖,就是铺地用的。送礼送这个干什么,收礼收这个能用还是能吃?”


    看着情绪满满,斗志昂扬的武帝,仿若没被王叔夺位打到的武帝,镇国公狠狠吸口气,边点头,表示自己也不懂。


    “要不怎么叫互相捏着证据呢?”许景行凉凉:“再说了能装修啊。您在大殿内查毒,会查到地砖缝隙里吗?”


    “你们查地面最多查有没有地道吧?”


    “可人家反其道而行之,美缝有毒呢!”


    “不可能,定王就算篡位,肯定也是兵戎相见!不可能下作用毒。”武帝沉声:“肯定是当年情况特殊,让他老人家昏头了。毕竟我和沈宁修有可能就死在北疆了。”


    【📢作者有话说】


    金砖等尺寸内容有引用百度。物勒工名制度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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