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放任自己不甘心肆意席卷全身:“好,探花郎我当定了!”◎


    目送着黎大人一行人为争时间, 只能拿着肉夹馍离开的背影,许景言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好生气!”


    时代的尘埃,落在个人的身上, 都是一座山。这话他先前不理解,只觉这心灵鸡汤有些悲观。可现如今快要落在自己身上,他便感受到山的份量了。


    压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举国体制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许景行察觉到亲哥眼里簇着的火焰,唯恐人一个情绪激动嚷出废除徭役这般不合封建生产力的事情来, 拉着人回书房,低声解释道:“徭役,正常的徭役,从大局而言是利于百姓的。诸如津门的河堤。”


    听得镇门口边上就能够看到的水利工程,许景言恹恹道:“我知道。这河堤惠及整个海津府, 还跟顺天府水系勾连。对内河航运还有沿岸百姓农田灌溉等等都有好处。”


    “正因为知道我更气啊。”


    “我跟婶娘约好了今年秋我骑着小毛驴帮着张家收租。”许景言说着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小老百姓都委屈死了。哪怕他没亲自下过地, 可他也算亲身经历过了:“咱们一晃眼在十里村在张家都五年了。五年时间, 开垦过的荒地才被滋养的稍微肥沃了些,今年才能正儿八经尝试种植小麦。”


    平海镇百姓的地, 还有移民百姓能够落户分到的地, 基本都是盐碱地。哪怕已经开荒滋养过几年才进行分配, 但基本也是贫瘠的。


    还得百姓继续一年年的沃肥,精心伺候着, 才有提升土壤肥力的可能性,才能种植出累累硕果来。


    这两年,恰逢第一批荒地能开花结果的关键期。


    村里家家户户,就连安村长都时不时往地里跑。连来听故事的皮猴子们都知道要帮着家里盯着土地里的庄稼。


    先前去牢房, 牛婶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地。哪怕她不用亲自种植, 却也拜托了安村长一家帮着粮种水源还有粪土都盯着些, 免得种植张家地的佃户因主家下牢房被欺负了, 从而导致好不容易种下的麦苗养不活。


    “咱们后院猪圈鸡圈清清爽爽的,除却婶娘勤快伺候,也是张家佃户隔两天就来扫一回,扫的那个仔细,一点粪便都舍不得浪费。就只为回去多沃肥。”


    许景行听得这声声带着恻隐之心的怨,抬眸眺望京城方向。


    入目所见却是晨曦绚烂的景象。


    是袅袅升起的炊烟,是勤奋去打渔去农田的百姓吃顿热乎的早饭。


    “先顺着规矩考试。你得殿试一甲进了翰林院,才有掌握话语权的机会。”许景行沉声道:“否则像户部尚书,都到尚书了,可饶是黎大人这般也有爱民之心的文臣,提及这个非科考晋升没进翰林院的,言语间都有些轻视。”


    “咱们现在没能耐打破非翰林不入阁这种规矩,更没能耐将所谓乱世用武,盛世用文的金科玉律改写。”


    许景言闻言,顺着许景行的视线看向京城,咬牙着字字用力用英语回:“我知道,就像学历。”


    “学历重要,第一学历更重要。”


    “所以不管是爷爷还是爸爸,都不支持我用高考的分数在燕城读个民办的三本,他们甚至纵容我借着许家先辈功德大闹一场不要科研子弟的身份,走镀金路线去读国际名校。”


    在现代依靠着许家,他许景言退路无数条。哪怕许家破产倒闭了,他还能仪仗生物学上妈妈的功绩由国家政策兜底。


    可他依旧却被要求顺应社会环境,要文凭。


    “哪怕我大三参加选秀,他们都要钞能力让我名正言顺毕业,拿到毕业证书。”


    “对,你要迈进这个门槛。”许景行听得耳畔响起一声声带着社会残酷又带着家长温情的话语——做最坏的托举,哪怕许家破产,许家孩子不会因为学历被人歧视,被用人单位直接筛选掉,起码能够凭一纸文凭争取到面试的机会。


    “争取会试能够到前十名。按着那些文臣的所谓规矩,前十名之内殿试排名也不会也不能太低,然后就凭你这张脸,外加皇上喜欢,你争取一个探花名号绝对没问题。”许景行引导着许景言滋生“报复之心”:“他们敢在科考名次上设种种关卡,咱们也敢努力讨好帝王。”


    “我朝状元努力,你起码要捞到探花!”


    “探花就名正言顺潜规矩,十名里考虑最好看的!”


    许景言中重重点头,放任自己不甘心肆意席卷全身:“好,探花郎我当定了!”


    立下誓言后,许景言来回反复吁口气,让自己不费神多思多想目前他无能为力的事情,直接扭头就坐在了书桌上,拿起收集而来的院试题开始俯首专研。


    许景行望着眨眼间眉眼间都带着坚毅果决之色的亲哥,沉默一瞬后,交代了一句下楼给徒弟们上课,也就离开。


    许景言点头,看着许景行离开的背影,眼里的斗志更甚两分。


    探花郎,要定了!


    而另一边,许景行安抚着有些慌的徒弟师弟们,直切要害:“咱们今天就学一学徭役的起源。《礼记·王制》中有关记载……”


    众人都知道“大敌当前”,因此个个都乖巧无比,认真翻出专门的时策手札本记录。


    “利民的工程都是好的?”


    听完有关徭役的起源和相关政策后,张蕾儿举手问:“那大师父,为什么史记陈胜吴广列传里写他们要躲避徭役啊?明明长城的确挺好啊。我爹的同袍他们在家喝酒聊天想当年,其中凌叔叔说过西北抵御外敌,长城烽烟传信,让他们很快就能瞭望应敌。”


    “这点也是咱们这堂课的重点叫切勿拔苗助长,要循序渐进。”许景行赞道:“蕾儿不错,能想到史记和长城。”


    张蕾儿立马坐直了身,一脸骄傲,言语谦逊两句:“二师父背书的时候,我听了几句而已。”


    张石头挠挠头,想了又想,最后笃定的自我点点头,他年龄小又随爹,记不住是正常的!


    都不想去看张石头什么表情,许景行环视屋内众人,循循善诱着,用拔苗助长这个在场所有人,包括或许在外旁听的某些人都耳熟能详的事情诉说尊重事物发展客观规律,过犹不及等等道理。


    “一代要做一代的事情。例如读书,咱们也不能一蹴而就。”许景行还一本正经举例说明:“像我们家,我祖父服兵役领军饷回老家买地勤勤奋奋种地。我爹这一代在有钱的基础上学几个字,探索摸清楚读书的门道。到了我和许景言这一代,才能正经的请好的夫子为我们启蒙读书。”


    “逼着一代人把三代人的事情干完,就会让这代人完全身形紧绷,再也遭受不起其他风吹雨打。诸如修建长城导致壮年劳动力死伤惨重,导致百姓心生怨怼,也比如咱们家门口的大运河。这隋朝杨广下令贯通南北运河……”


    许景行话语一顿,看着怯怯举手的贺珍珠,面带鼓励:“有话就胆大的说。咱们不怕。”


    “嗯。”贺珍珠吸口气,“大……大师父,这……这杨广不是暴君吗?我爹……我爹是渔民,他们渔民也会聚会喝喝酒,说……说这大运河能够开凿出来,那也是给皇帝老爷送花的。就像鲥鱼进京要走河道,所有渔船不管在干什么都必须立刻马上避让,让鲥鱼的船畅通无阻顺着运河去京城。”


    “若是耽搁了,就会被流放!”


    提到流放一词,贺珍珠还有些怕。虽然他爹避的都很及时,可听闻也有人没避开,船老大求情上下打点耗费了家产,打的只剩下半条命被丢出来。


    就这样,全家都还泪眼汪汪诉说祖宗保佑,捡回一条命来。


    “珍珠不错,也会思考还会举一反三想。”许景行赞誉过后,强调:“这就是复杂性。河道除却送鲥鱼这些贡品外,是不是也惠及沿海渔民?”


    贺珍珠想想自家日子一天天好的,都发自肺腑点点头。


    “杨广对当时的百姓来说是暴君,因为他把三代人的事情逼着一代人干完了。哪怕从他的角度这么干,有他的理由。”许景行边解释,边干脆朝黑板上画了个魏晋南北朝的大致地图,唯恐无所不在的锦衣卫看不见,还让贺山和张石头上来把黑板移动了一下,尽可能的朝大门和窗户外。


    躲着的锦衣卫竭力控制住自己干脆拿出小板凳坐进屋内的冲动,默默咬牙竖耳倾听,跟着记录。


    屋内,许景行边说边写板书:“在隋朝之前是魏晋南北朝,这一段将近四百多年的时期是乱世。北方这些被视作中原的地区因此生灵涂炭,遭受打击,而南方勉强稍微安定一些。”


    第一:政治原因。隋朝大统一后,定都长安,要加强对地方的控制。


    第二:军事后勤保障。隋朝周边还有虎视眈眈的番邦,北方十室九空开荒种植都需要时间,隋朝需要南方的粮饷供应。


    第三:经济原因。战乱过后百废待兴,需要发展商贸繁荣。


    写完板书后,许景行看着自己罗列的算清楚直白的理由,话锋一转:“可惜皇帝想法挺好,但执行起来就有人阳奉阴违。甚至因杨广推行科考,得罪了当时掌握话语权的文人。因此就留下了暴君造运河,只是为了看琼花这样不把老百姓命当命,只图享受的理由。”


    “大师父,杨广是看琼花那个皇帝吗?”张蕾儿一惊,立马迫不及待的举手:“您一说看琼花我也知道了。我姨妈说买什么花样子都行,千万别买琼花,别被人赞誉比琼花还好看。这都是骂女人不好的。”


    “那戏文里的坏蛋皇帝跟师父您说的好不一样啊。”张石头感叹出声:“那皇帝为什么不澄清啊?他死了他后代应该也能澄清吧?”


    许景行听得这问题,脑子空白一瞬,没忍住惊叫一句“问得好”,但顾念着自己的揣测——锦衣卫可能还在“保护”这他们兄弟俩,因此他急声回应,将重点落在文人一支笔上。


    “因为得罪了文臣的利益。咱们眼下能够当官的科举制度,是隋朝开始一点点推动完善起来的。在隋朝之前,基本上都是看出身的。你是官吏儿子不管你聪明还是蠢货都有官当。但科举制度不一样,科举制度是看你自己的本事。”


    “除却文举外,一直也是有武举的。张石头你爹是校尉不能让你直接当校尉吧?你要从军去戍边要立功是不是?”许景行循循引导,问的铿锵有力。


    被点名道姓的张石头闻言面露担忧:“当然不能了,我是家里老二我本来就要靠自己啊。不过……”


    张石头拧眉:“我大哥也的确不能直接继承。他在外拜师学艺,可苦了。我娘一提及还抹眼泪,说大哥难,要我好好珍惜机会跟着您学习。”


    张蕾儿想想自己好几年没见面的大哥,眼圈都红了:“他师父被安排驻扎海岛上了。我大哥就要跟着去。据说那地方荒无人烟的,可苦了。我爹去年抓住机会去探望一回,回来也都抹眼泪。”


    “他能吃苦,他见不得我大哥那么苦。”


    “可咱们往好处想想,张大哥学成后就能参加武举就能带病作战是不是?起码他在本朝是有机会靠自己本事的。”


    许景行劝着姐弟两,也是继续自己的话题:“所以科举制度很好,科举制度给了咱们所有人靠自己的机会。”


    “但是隋朝那些官吏就不这么想了。因为官位不再老子传承给儿子,他们自己失去了富贵,自然怨恨这隋朝皇帝了。外加杨广也的确太操之过急,有了把柄被人抓住,可不就让这些掌握笔杆子的人更加开心了?”


    “那唐朝的皇帝为什么不替杨广澄清啊?唐朝不是有很多明君,叫盛唐吗?”贺珍珠举着手问:“二师父说了好多唐朝的吃食,说唐朝好。”


    “唐朝有明君,但明君人数多,还是官的人数多?”许景行言语带着自己都知道的尖锐刻薄,挑着帝王的愠怒:“大家当官了,都是想着把官把好处留给自己儿子孙子是不是?他们不敢说科举制度不好,只敢把自己这些小心思对准有话柄的皇帝发泄。”


    “故此,这一代代下来,在咱们老百姓眼里这运河就是暴君修建起来去看琼花看美人,只顾个人享乐的。”


    所有人都点点头。就连记录的锦衣卫也忍不住点点头。就在他奋力奋笔疾书时,又听到一句唏嘘。


    许景行道:“说来,皇帝也挺惨的。当官的遭遇冤假错案,还有官吏的儿子好友去平反,去伸冤。这皇帝名声脏了臭了,像隋朝杨广都死了,没了后代谁能替他平反?”


    记录的锦衣卫瞬间遍地生寒,只觉文官愈发恐怖。


    与此同时,直接在屋内旁听的牛大妞闻言看向京城的方向。


    她能隐约明白这堂课,是通过或许在家里的锦衣卫朝皇帝告状。但是她越听就越不明白直隶总督到底想干什么。


    直隶总督啊,按理说应该也是天子的信赖的忠臣吧。


    像家里。


    这家里看守小院门的,都是徒弟师弟们外加许好好这被命名的狗,后院大门也是有重重机关,还有隔壁老何暗暗盯梢。偶尔老贺家有空都积极帮忙过来盯一盯。


    这些都是许家兄弟俩信赖的人。


    一楼那得是她牛大妞自盯梢把手,免得有人不着调上二楼打扰。


    二楼书房重地,那更是谨慎又谨慎了。别说门了,窗户都带着锁呢。


    所以就按自家这防贼的双重保障来看,没道理直隶总督会违背帝王的意思啊!


    就在牛大妞百思不得其解时,喘着气连轴到达直隶总督府所在地保定的黎大人幽幽的看眼摆着顺天府尹仪仗而来的唐大人,没忍住行礼之后阴阳怪气着:“哟,您不是公务繁忙吗?竟也拨冗前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唐大人环顾四周一圈,直接拽着黎大人到一旁角落,咬着牙问:“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怎么还能让他把奏折送到文渊阁?”


    文渊阁是阁老理政“衙门”,送进阁了,就意味着阁老们必须给出回复,亦或是上交帝王。帝王若是留中不发还能稍微缓一缓,若是帝王在大朝会讨论,那……那能整个乾清宫都炸了。


    他这个顺天府尹就是首当其冲被诘难的!!!


    黎大人瞠目:“我怎么拦?”


    “你问这话要脸吗?”唐大人说着还抬眸看了眼直隶总督府的匾额,幽怨着开口:“姓孙的谁的面子不给,谁的话都不听,也会听张老劝两句吧?要不是张域当初屡屡施以援手,这姓孙的能爬到直隶总督的位置?早就死了八百回都有可能!”


    “师公那也是敬佩孙大人刚正不阿的品性,是就事论事而已!”黎大人闻言立马强调:“这孙大人是自成一派的清流。”


    唐大人定定看着说的发自肺腑的黎大人,直接气急败坏,问:“黎探花,你怎么那么天真?这姓孙的要是真刚正不阿,他怎么不回那对子?让许景言一个摊煎饼的只读半天书的人对上?”


    黎大人身形一僵。


    “这姓孙的,我岳父说了就是运道好而已。”唐大人不屑着:“就是会装而已。”


    “你放尊重点!”黎大人咬牙:“孙大人为官几十年,不畏强权,甚至当初屡屡劝谏帝王莫要破格提拔那余孽因此被贬,可做不得假。”


    直隶总督孙大人,他说实话对人评价是——能做御史还是做御史吧,别当地方官吏。


    地方官,客观而言眼里不容沙的人做不了。


    唐大人闻言,笑出了声。


    孙大人的确是出了名的青天大老爷,但这个青天大老爷,当御史期间勉强算不畏强权。可外放地方,却因为人所谓的正直耿直,被小吏们架空,差点干出苛捐杂税的事情来。若不是张域念在人本性不坏,美言两句,让人继续当御史,这姓孙的恐怕官途就断了。


    当御史,倒是还行。


    也的确如同姓黎所言,在大多数文臣欣赏赞叹那余孽开海修路等等功绩时,他上奏帝王要按着《大周职律》《大周官吏升迁》等等规章制度办事,别一个月内破格提拔三回。


    这事也的确该参奏,哪怕得罪了些人,被再一次贬到地方。也是张域念在孙大人寒门出身又忠诚耿直,努力说和,硬生生把人继续安排在御史一行,让人巡查地方。


    后来血案爆发,帝王震怒,厘清人员。


    文臣客观而言在京的少了一大半。


    故此这在民间有点清名的孙大人有幸当了顺天府尹。


    结果不到半年时间,一桩桩一件件所谓刚正不阿的事情却是让京城上下愈发惶恐不安。这就罢了,这不长眼的还参奏镇国公兼任户部尚书于理不合,要警惕“王莽卑谦未篡位,”气得武帝都想直接砍了人脑袋。


    还是镇国公出面求情,才绕了这孙大人一条命。


    也是从这件事,他岳父就说这姓孙的不行,是踩着血案继续立自己青天的名声。


    毕竟当时人心惶惶,最要紧的便是稳定局势,让臣民都有信心。因此哪怕是文官都没人反对由镇国公暂且兼任户部尚书。


    想着,唐大人直接喝问:“我跟你说的话你是真没听进去?徭役是京城世家提及的,我岳父不想这个节骨眼惹帝王不开心,且你们已经把许家哥俩造成了移民代表。”


    “山东文教,帝王亲自跟他说的要恢复。所以他也需要这代表。因此跟那些人都闹的有些僵。”


    唐大人唯恐自己先前去津门的原因说的还不够直白清楚,这回更加话语白了两分:“你脑子也活络的,咱们之间的恩怨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抓大放小共谋利益会吧?”


    “你就脑子不会想,京城世家提及的,怎么让这位大名鼎鼎的清流青天大老爷开了口?”


    “我会啊。”黎大人从喉咙里挤出音来:“您说后我立马派侍卫进京了打探了。我刚得到消息还没分析好,这直隶总督信使就来了。”


    “你在京城消息灵通,你不能提前告诉我?”黎大人说着还埋汰上了:“现在来问我?我来得及去找公主伯母吗?去厚颜无耻闯津卫大营找沈将军吗?”


    “张老真没理你?”听得黎大人竟然第一应对方法是去找长平长公主,唐大人吸口气,没忍住再一次开口:“张老真撒手不管你这个宝贝徒孙?”


    黎大人脸瞬间都比锅还黑:“既然驱逐师门,自然毫无瓜葛。”


    唐大人反手一下一下拍抚胸膛,让自己脑子冷静下来,冷静的抓大放小:“看在公主殿下的份上,本官提醒你一句别在提前面一句话,否则你死定了。”


    “眼下国母娘娘庙是重点,本官不想因你费神劳心。”


    “你出事,本官一个失察之罪免不了。”


    看着眨眼间气势凌然,还着重“本官”一词的唐大人,黎大人弯腰,一字一字道:“下官谨遵府尹大人令。”


    唐大人居高临下瞥了眼毕恭毕敬行礼的黎大人,眉头一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小黎啊,这回看你的。”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但凡混官场的都听得懂——让他去开口说各种难处驳回直隶总督这回傻逼的要求。


    想着,黎大人直接起身翻了个白眼。


    “你……”


    “放心,本官作为津门知府,就没想着靠着您这个顺天府尹来应对这回的危机!”黎大人面色沉沉剐着气焰瞬间高涨起来的唐大人:“当然,你以后也别想着抢功,该你的你这个顺天府尹拿着。但你敢仗着官位欺负我,我直接让你流放边关。”


    “没师门又如何,我的九族能包含长公主殿下,可你呢你师门呢?”


    “你们弄不死我,我就有卷土重来一次次的机会。”


    唐大人面色铁青,“你什么时候这么无理的像个泼妇?”


    “太斯文了怕某些人听不懂。”黎大人沉声道:“泼妇又如何,能保证我治下百姓才是正经事。”


    “让开!”


    唐大人沉默一瞬,倒是侧身让路。


    黎大人见状,笑着一甩自己官袍,走的是步步生风。


    ***


    入内之后,黎大人行礼,眼神看向头发花白的孙大人,没两年都能乞骸骨的孙大人,脑子里不自禁的回想起自己师父教导的官场任免。


    诸如这位不适合当地方长官的孙大人,之所以被安排在直隶总督的位置上。首先最重要一点便是律法规定,顺天府尹的管辖区域几乎涵盖了这天子脚下最难最复杂最棘手也是最重要的地区和事件。诸如津门这个驻军区,海水倒灌过的灾区。剩下直隶总督负责的事情,都有章可循。


    第二,直隶到底是天子之地。京城曾经出现过惨绝人寰的血案,需要孙大人这个在民间还是有点青天名声的大老爷坐镇。能让其他地方百姓对天子脚下这一词还是充满向往。


    第三,留着孙大人亦也是彰显武帝的用人之策。但凡为民有利,说几句难听话,他作为帝王都能忍;镇国公亦也是为国大义,不会对这种为民的官吏下黑手。当然也是安抚寒门子弟。


    错的是前朝余孽假冒寒门子弟,不是寒门子弟的错。故此寒门子弟只要有才,朝廷还是会启动,不会打压。


    种种缘由,概括起来便是——稳定局势。


    但没想到被安排稳定局势的直隶总督此时此刻能够让局势更加的尖锐起来。


    心中沉甸甸着,黎大人没忍住再一次抬眸看眼孙大人,撞见孙大人带着恼怒的神色,他眼眸一闪。


    孙大人面色沉沉,喊了起来后,又扫眼弯腰不等他喊就径直起来的顺天府尹,“本官倒是真老了,都没想到年轻人倒是一个比一个风流俊秀。”


    “难怪个个是乘龙快婿。”


    “您可得特指年轻人乃是黎大人。”唐大人笑着喝口茶:“本官到比不上探花郎这般才智无双惹得章大人早早的榜下抓婿,我不过区区一传胪罢了,勉勉强强入了翰林。故而当不得风流俊秀这一声赞誉。”


    “有道是才子风流,而才子啊也是有个一甲二甲三甲的鸿沟在。”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瞥了眼孙大人。


    这孙大人就算再年轻几岁,就凭人一不留神给他挖个大坑,他都得怼回去,也不怕人继续高升。因为非翰林不入阁!


    这姓孙的做官已经到头了。


    且就人一板一眼干的好事,除却所谓青天大老爷的名声,在地方也没有嫡系,也没有拿得出手实打实提升百姓,利民政绩,就算是翰林都没有升迁的可能性。


    孙大人听得这特意点出的一甲二甲三甲,目光幽幽的看了眼黎探花。


    黎大人不急不缓:“多谢两位大人赞誉,下官的确风流俊秀,也的确是礼部侍郎章大人认可的乘龙快婿。”


    别惹我,我有岳父。


    我岳父专管科举!


    孙大人一愣。


    看着张扬无忌到都不遮掩的黎大人,他眼里的愠怒都多了两分。


    前车之鉴在前,武帝竟还能这么肆无忌惮的偏宠着所谓的文曲星!


    唐大人一瞪,只觉自己左右眼皮都一起跳了。


    原先姓黎的肆意,到底还有师门教导谦逊,诉说中庸。眼下这黎六韬倒是……倒是学了许景言这些市井小民的作风,真真泼妇骂街的架势了。


    屋内其他官吏听得这几乎针锋相对的话语,互相使眼色。


    在一片寂静中,孙大人开口提及徭役的事情,一句句的因为早已形成奏折,他说的自然是铿锵有力,带着虔诚的恭敬。


    “当然,在时间紧急的情况下,本官请诸位来,也是商讨我等一起上奏请皇上下令全国征徭役。”


    这话不亚于往沸腾的油锅倒入一滴水,全场都炸了。


    黎大人直接问:“孙大人,国母娘娘庙按着皇上金口玉言,起码一省一座。我津门只是率先修建而已。现在仅仅为了津门的庙,要征全国徭役?如此兴师动众,完全没必要!我津门有修河堤征徭役的实例在,完全可以比照河堤来修建庙宇。”


    “如何没有必要?早日修建,自也是让更多的百姓受惠。”孙大人沉声道:“本官若是没记错,这河堤修建征徭役是按着季节来,甚至还轮修?若是一年四季都修建的话,恐怕都不用三年时间,直接一年能够修建完成。早日修建早日防洪灌溉,不也挺好?”


    “眼下庙宇修建学院修建,不也是早日能学习,早日让稳婆之技汇集全国百姓。”


    “那为什么要明年二月之前?”黎大人凉凉道:“武帝万寿节也行啊,要不孙大人您下令五个月内建设,正好赶得上今年十一月的万寿节?”


    “反正全国征徭役,是不是?”


    “五个月?你疯了吗?再说了,会试历来在三月举行。”孙大人被激的直接开口道。


    “哟,孙大人,若是庙宇的确得到皇上欢喜,皇上愿意下令开恩科。”黎大人看着面色漆黑的孙大人,眼里都带着寒意:“那二月份下令,三月份全国的举人能够到京城参加吗?”


    边问,他侧眸看了眼唐大人,倒是明白为什么人消息灵通了。


    这时间,若是举办恩科,恐怕惠及的更多是顺天府举人。


    哦,加上直隶境内的举人。


    唐大人迎着刀子眼,直接回瞪过去。


    他一开始也不信这直隶总督横插一杠,以为那些世家要左右户部。毕竟除却户部尚书外,户部还有主持这事的侍郎呢。但没想到背后出谋划策的人能耐,直接架着这直隶总督!


    “孙大人,小黎说得也对。咱们可不能下这个命令,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楚您是不是夹着私心。”唐大人道:“本官嘛私以为倒不如循着过往旧例,慢慢办稳妥为妙。”


    孙大人听得特意落重音的慢慢办,直接拍案道:“在京举人何其多,尤其是寒门子弟个个穷苦。你们是乘龙快婿就摇身一变成世家公子了?都不想想自己从前如何苦读?”


    黎大人闻言气笑了:“寒门子弟是这么用的?您为寒门子弟担忧,那您就不担心更穷苦的百姓会遭受不了重役?”


    “还有,举人穷苦这话不可笑?”


    第122章


    ◎皇后的神像,你打算怎么刻画?◎


    看着黎大人竟然当众敢顶撞他, 孙大人气得大口喘气,视线环视在场表情看着凝重,却仿若在隐忍嘲笑的众人, 面色沉沉。


    旁得为封疆大吏,那都是煊煊赫赫。而他呢,临近天子脚下,想干出些政绩, 不是得到一句按着旧例办,便是稳妥为重。


    甚至眼下还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


    倒是真如同……


    黎大人见老爷子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话语柔和两分,但他还是将认为举人不穷的理由说的清清楚楚:“不提举人免除各种赋税,便是举人进京赴考府衙还发盘费!按着路程远近不同, 费用不一样。距离远的府衙要给举人三十两银子, 还要发免费的车马供人上路。咱直隶境内进京赶考也每位举人一两银子。”


    说着黎大人没忍住自己火气, 问:“孙大人,您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武将揪着盘费做文章吧?”


    边说, 他看向唐大人, 意味深长道:“明晃晃给武将递靶子, 让他们回想武举人什么待遇吗?让他们趁机要一个公平吗?毕竟这科举规章制度,除却县试第一场是太、祖令外, 其他都是循前朝旧例定制。”


    唐大人眉头紧拧成川。这个公车进京,他还真没想到过。难怪岳父倒是说他还需要再历练,也再三告诫这事不可参与,还要积极反对。


    原来根源在此——公车进京文举有, 武举没有!


    就在唐大人暗暗自我反省时, 孙大人见黎大人开口, 眼神还敢看着顺天府尹, 他自己黑了脸,拍案质问:“放肆,你一小小的知府敢当众忤逆本总督?”


    黎大人看着拍案而起的总督大人,昂首回应:“回总督大人的话,下官之所以敢,也是为了对得起您口中的乘龙快婿一词。不然下官早早订婚成婚是为了什么啊?”


    全场诡异的死寂。


    孙大人整个人都怒发冲冠了,恶狠狠问:“你就不怕本官当朝参你一本?”


    “那咱们当庭辩论辩论?看看您是不是总督大人当久了,忘记您自己当年如何口口声声为民请愿了!”黎大人毫不客气道。


    孙大人气得身形都颤栗起来,“本官定要好好参你一本。”


    “现在就参!不要只会撂话!”黎大人唯恐夜长梦多,再被折腾出其他事情来,直接咄咄逼人着:“一起进京啊,走!”


    “您参我应辩,顺天府尹大人您做个见证。”


    被点名的唐大人闻言,毫不犹豫起身:“行,本官当个见证人。”


    全场:“…………”


    消息传到京城,武帝感觉自己脑仁都突突疼了,没忍住夜袭镇国公府。


    镇国公气得被子都砸武帝身上:“大晚上的,你来之前敲个门行不行?我好歹也是个将军啊,一不留神没反应过来,你出点事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边说镇国公将匕首插回,起身去点蜡烛。


    武帝看着迸发银光的匕首慢慢回鞘,他迎着摇曳的烛光大吐苦水,最后总结:“这帮人太能搞事了。朕头疼。”


    说完他抖抖被子,爬上床:“朕明天不上朝。问,就说朕微服私访了。”


    镇国公磨牙:“黎探花郎无赖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愈发无耻起来了?事情不去解决,这事依然在啊。”


    “让姑母去解决。”武帝道。


    镇国公掀被子:“回宫去。”


    “朕说认真的。”武帝把被子拽得紧紧的:“让姑母带着宗正寺建庙,不走朝廷不用户部批银子。”


    “朕自己有钱,朕自己给媳妇建个庙。朕自己修个稳婆学院。”


    看着面色都带着固执的帝王,镇国公叹口气:“那您把津门府衙四个字当做什么?”


    “朕下令收姑母养在身边那个章家闺女为公主。那小黎不就朕女婿了?”武帝幽幽道:“堂堂驸马爷当个知府咋啦?”


    听得如此无赖的处理之道,镇国公恍恍惚惚好半晌,发现自己只能说一句话:“差辈分了。”


    “那怪姑母啊。朕先前问姑母要不要把人收闺女,朕念在人伺候姑母贴心的份上,封个郡主。姑母不愿意,说老章家要自己奋斗。”武帝道:“现如今让朕头疼了,朕管老章家如何。”


    “朕要自己痛快再说。”


    “可……”


    “你知道京杭大运河吗?”武帝一手拽着被子,一手飞快从怀里摸了一下,而后缓缓拉出一条缝隙,将密件递给镇国公。


    沉默的看着蹑手蹑脚一副做贼架势的帝王,镇国公逼着自己朝宗祠方向看。念着祖宗,他才伸手接过密件。


    一目十行看过后,他缓缓垂首看着不知何时把自己都裹成蚕蛹的帝王。


    就见人闷闷道:“朕也有把柄,错信了人,害得京城血夜。”


    “惨死了两千一百九十八人。”


    “若是加上北疆战亡的人数,那就得有十一万多。”


    “你看,朕记不得战场上死亡的人到底有多少了。”武帝自嘲笑了起来:“以后会不会被写成暴君昏君?成为后世百姓嘴里昏聩的存在?”


    镇国公看着笑声都带着些哀泣的帝王,只觉心里闷得慌:“唐太宗还玄武门事变呢,他为民不也是明君。您只是错信人而已,其他事哪一样不是为民?”


    “可你比朕大,你也没儿子。”武帝目光盯着密信,继续幽幽道:咱们没有后代啊,咱们被诬陷了,谁能给我们喊冤?”


    “就像许景言这种不好学的,记住宋仁宗就是狸猫换太子。可宋朝正史都详细记清楚宋仁宗只是过继而已。但是民间口口相传一代代的相传下来,都是狸猫换太子。”


    “就连刘娥也是坏的。”


    “原因不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后代。那继任者更想抬亲爹进宗庙。”


    武帝最后沉声总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镇国公听得传入耳畔一声比一声更带着些残酷无奈的话语,宽慰道:“您想想好的,您还年轻。看看沈伯爷,这老来得子不提,眨眼间孩子还死而复生。”


    “嗯。”武帝应了一句,道:“朕三年后要是再没儿子,就对外宣布公主是皇子。反正朕不要过继!”


    “那你去后宫努力生皇子,你在这干什么?”镇国公闻言没忍住好脾气丧失,直接问。


    “朕跟你说了,你要长命百岁,带兵护着公主啊。”武帝言之凿凿回。


    镇国公看着自己床上出现的一坨,似乎跟小时候捉迷藏一模一样的,趴着一盖被子,露着手脚也权当自己藏好的小皇孙。


    他来回反反复复深呼吸,沉声回:“行。护着!我明天就下令,把宗族内会武的闺女们集中一起训练,到时候把有能耐的送进宫当女官历练历练,好为你偷凤转龙计划服务。剩下的干脆成立锦衣卫女卫。你也收留些人,把锦衣女卫训练出来。”


    武帝定定看着眨眼间就安排起来的镇国公,一愣:“你……你不觉得朕胡闹,朕天方夜谭?”


    “唐朝不也有女帝吗?”镇国公弯腰与帝王四目相对,认真道:“长平姑母不也咬牙撑住了?女的,也有才华,我个人是服气的,不用女扮男装都服气。当然咱们还有从小的情谊,两代人的情谊,我自然希望你,希望你这一脉长长久久,永承国祚。”


    说着镇国公眼神带着狐疑:“你提稳婆,不会就想着解决女子身孕鬼门关这件事吧?这事要是解决了,那公主直接女身继位,我是没什么意见。”


    听得这声声毫不犹豫的回应。哪怕知道镇国公是为民角度考虑,但听得人如此毫不犹豫就顺着他的意见开口,武帝自认为还是有些开心的。当然哪怕他心里真想着偷龙转凤,也不会让镇国公参与进来。


    毕竟这事一旦暴露,那真是会被文臣嘲笑后半辈子,会青史留名的。


    于是,他清清嗓子,闷声道:朕就是大半夜气不顺,才这么随口一提。你赶紧把这事忘记了吧。别说朕理智下来觉得不可能了,就算可能,你自己瞅瞅那张密信。这许景行是给朕上课,还阴阳怪气的。”


    “但不可否认,有的话也对。一代有一代的积攒,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像朕一个盛年帝王,就因为没儿子,朝臣都能蠢蠢欲动。一个公主继位,那些朝臣还不得各种瓜分利益。公主目前撑不住男人的野心。就连民间女户,其实除却平海镇外,都难以生存。”


    武帝理智说完,昂头看镇国公:“要不是距离津门太远了,朕当时真想去揍许景行一顿。这嘴比许景言还损。”


    “那你去揍。”


    “这不是怕揍坏了。”武帝幽幽道:“干脆就来找你这个未来养父聊聊天。”


    未来养父闻言和声:“要不现在就收许景言为养子,让他替您招招子,没准给您招一个比许景行还天才的崽。”


    武帝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愁眉思忖了半晌。最后他定定看眼密信,还是缓缓躺下:“不行。许景言要励志当探花郎呢。”


    “等琼林宴会上收养子,那多么爽啊。”


    镇国公:“…………那您赶紧回去处理好啊,不然离院试没几天了,您的探花郎府试名次才第六。这离探花郎有些实力差距的。”


    武帝默默盖上被子:“没事,朕收个探花女婿带一带。”


    话虽然这么宽慰,但武帝第二天还是老老实实出现在乾清宫。按例听完各部门大事后,他淡然的宣直隶总督顺天府尹还有津门知府觐见。


    耳聪目明的朝臣们也知道一行人为何而来,因此等三人禀告完,也就各执己见。没一会儿朝堂便不亚于菜市场,热闹至极。


    武帝看眼镇国公。


    镇国公下场:“举人公车进京,还叫穷苦还叫寒门吗?读得起书的,家里都有钱,真正穷的,是连徭役都没法顶替的百姓吧?”


    赵首辅阁老听得这话,朝自己徒弟兼女婿一个瞪眼。正打算陈情时,边听得镇国公声音更高亢两分:“当然也的确如同大人所言,这些都是百姓。所以啊,本国公觉得就不麻烦诸位大人这般劳神了。”


    闻言赵阁老心中一慌,“回皇上的话,老臣以为……”


    镇国公却是不给赵阁老开口机会,直接道:“皇上,末将愿意全部身家,自行修建国母娘娘庙和稳婆学院。仿若民间招工修建。”


    “皇上,末将宁国侯不才,愿意捐献一半家产修建稳婆学院,一全我等开国情谊,二也是响应皇上您爱民之兆。”宁国侯捋了一把自己花白胡子,也飞速开口,不给赵阁老说话机会,笑着:“当然这国母娘娘庙得您自己建。咱大老爷们得自己撑媳妇!”


    赵阁老直接双膝匍匐,打断接下来要开口的开国勋贵,声泪涕下:“皇上,孝忠义娘娘母仪天下,乃是天下女子表率,若是单由镇国公带队修建,那将朝廷是于何地?于私,娘娘昔年英勇,其他不提,护着我家女儿,让她有带着孩子逃生的机会。”


    “磊儿这孩子能够站在朝廷上,都得感谢娘娘。”


    边说赵阁老朝自家外孙使眼色。


    护国公委屈的眨眨眼:“外祖,我还没跪呢。我上朝前祖母特意交代过了。”


    实权国公表态过后,最年长的开国二代表态过后,按着礼法,该名义上的国公爷,也就是他护国公开口了。


    祖母教了他好几遍呢,说这回对史家颜面很重要的。是他被打后,能够挽救史家颜面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听得还带着哭腔的外孙,赵阁老差点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


    他是造了什么孽啊。


    徒弟脑子转得慢,这外孙简直白瞎了自己这出身。


    当初按着他的计划,要慢慢稳稳的谋取首辅之位,而不是这个节骨眼被卷入一群心浮气躁的“夺嫡从龙”大计中。


    结果这早早卷入其中。


    “磊儿,不哭。”武帝对护国公倒是颇为和颜悦色,“慢慢说,朕先听你的。”


    宁国侯也慈眉善目的看着护国公:“大胆说,这皇上,还有皇后娘娘都抱过你呢。”


    “现在嗓门大点说!娘娘在天有灵都保护你!”


    护国公重重点头,单膝点地,跪拜,话语说得很流畅。几乎所有人都听得出是背诵:“皇上,末将护国公不才,愿意捐献一半家产修建稳婆学院,除却宁国侯所言外,亦也是盼着我史家盼着我能够开枝散叶!”


    “这本事利民的大好事,真没必要闹得那么难堪。若是徭役百姓死了带着怨气带着不解投胎怎么办?倒不如就一家一家的凑个份子得了,修建个你请我愿,双方都开心的庙和学院。”


    “免得啊还有人暗戳戳的史家如姓要死,说我祖父是杀人太多,以致于娶了那么多妾也就我爹一个儿子,我爹也一样就我一根苗。”


    赵阁老脸都白了两分,眼神都带着希冀看镇国公,希冀人能够看在他女婿的份上,稍微稍微给文臣一点颜面,而后直接磕头,急声且真切无比,朗声道:“这没有闹,那老夫人是误会了。咱们是集思广益,想让国母娘娘庙更好,能够传承千秋万代!”


    其他阁老也跟着跪地,变着法的附议赵阁老的话。毕竟这老夫人太狠了,太狠了,这不修庙都是在咒皇家绝嗣了。


    六部朝臣也跟着一起跪地,还诉说自己已经为国母娘娘庙出过的力:“皇上,臣已经与户部尚书按着旧例在罗列统筹安排。”


    “臣……”


    孙大人看着一个比一个跪得快说的激动高亢的文臣,一怔。


    黎大人看着侧目傻愣愣的孙大人,都想直接踹一脚让人跟着跪了。这真是御史当久了,只会找茬不成?


    腹诽咆哮着,黎大人偷瞄了眼端坐上首一言不发的帝王,又瞄了神色似乎也不怎么满意的镇国公,忽然间想起许景言在牢房之中转述自己所创八方台万岁爷的壮举。


    吓得深呼吸一口气,黎大人立马出列,给出具体的解决帝王息怒的措施:“皇上,微臣斗胆,不如这回就招工吧。国库的钱,不管如何调动,那都源于百姓的税收。”


    字字着重税收一词,黎大人敏感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视线,于是他一句句的加重音,说的是凌然无比:“是百姓对娘娘的敬意。”


    “可娘娘是天下所有人的娘娘,我等官吏也理该表达谢意。


    “小臣斗胆我等乃是大周的官吏,理当也该追随效仿老一辈们遇事互相凑份子,共同扛过风险。”


    镇国公闻言,阴阳怪气着:“有些可是寒门子弟呢,你一个长平公主府的乘龙快婿,说这话恐怕都被事后埋怨呢。”


    礼部侍郎章大人眼泪都快委屈出来了。但无奈此时此刻,他还也真没话语权。毕竟他也是被视作帝王一派,才能够顺顺遂遂坐着礼部侍郎,专门管着科举一事。因此他只能希冀的看眼自己嫡嫡亲的女婿,希冀人好好表现。


    被自己亲岳父,被在场不少朝臣侧目的黎大人闻言,沉声:“回镇国公,按着律法规定,从秀才开始便免受五十亩田税,举人往上更多。正儿八经科举晋升的官,哪一个能张口说自己此时此刻还是寒门?手里拿不出比百姓交税更多的钱?”


    “如果有人能够理直气壮说自己穷到兜里没有一文钱,那我可以介绍他去津门十里村找许景言学习摊煎饼。学成之后去码头售卖,勉强还是能够养活自己还能够交田税。按着律法,贩夫走卒不用交商税,但他们也要交田税的。”末了,黎大人还强调了一句税法规定。


    孙大人闻言气得倒仰:“你……你把书生视作什么?”


    黎大人吸口气:“回直隶总督的话,下官自然将书生视作,靠自己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君子。而不是只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废物!”


    “这有骨气,倒是像文嘉公!”宁国侯哈哈大笑:“皇上,这年轻人说的句句让人听得舒心。”


    “朕也这般觉得。”武帝笑了笑,冲镇国公一个嘚瑟的眼神,展示自己接下来如何收女婿:“宁叔,实不相瞒要不是长平姑母这下手快,朕都想着收人做女婿了。”


    “就长平公主身边那个小丫头?”


    “嗯。”


    “那瞧着也懂礼的,跟章术一动一静哄得公主可开心了,我老听公主炫耀。那您收做女儿不就行了?”宁国侯毫不犹豫道:“一个义女,皇家还养得起宗正寺养得起。这礼部这朝臣还叽叽歪歪不成?”


    “叔,差辈了。”镇国公接受发小的眼神,慢慢给人补全某些遗憾,免得事后被长平公主找上门。


    宁国侯闻言立马维护帝王威严的很:“差辈又如何?顺着皇上的辈分来就行。咋地你还想顺着我们老一辈的排行,当皇上叔不成?”


    “可他们是……”


    “是什么是?”宁国侯胡子一捋,目光瞬间如鹰隼,横扫全场:“这个小黎岳父在吗?就这么定了,有意见吗?”


    小黎岳父硬着头皮:“臣……臣惶恐,这……”


    “就这么定了呗。”宁国侯一抬手,直接不听章大人说完,看向帝王:“皇上,末将倚老卖老说一句,有个像文嘉公风格的姐夫做表率,日后小皇子学习起来都更有劲!”


    武帝闻言只觉心里舒坦。多年后自家孩子身世明朗认祖归宗,他回想今日,忍不住跑皇陵给老爷子上三炷香,追封国公。


    就人这嘴,开光的。


    眼下,武帝是美滋滋的开口:“有道理。礼部尚书……不,章大人,你是礼部侍郎,你自己办,给朕闺女还有女婿拟定个好听的封号。”


    万万没想到自己生了个公主,章大人恍惚的掐一把脸。


    另一边冷不丁成皇帝女婿,黎大人更恍惚:“皇上,臣这……”


    “儿臣。”镇国公开口直接纠正道,甚至当庭诉说:“小黎啊,没听过养子招儿,总听过子嗣繁盛的重要性吧?总听过女婿半个儿吧?公主们都还小还没出阁,现在收个公主,带个女婿,直接算半个儿有了。”


    “半个儿都有了,再等等盼一盼,一个儿难道会没有吗?”


    “今天这因缘际会的,你喊声儿臣,听得朝臣们心没准都跟着稳了稳。”


    朝臣们:“…………”


    朝臣们:“…………”


    朝臣们:“…………”


    镇国公可不管朝臣们什么表情,只开口强调:“再说了你是皇帝女婿,那也就是我外甥女婿。这修建国母娘娘庙,你就是自家人。于公于私,你都好沟通好交流。”


    一听这话,赵阁老飞速:“微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有温柔孝顺的女儿还有机警正直的女婿。也祝贺镇国公您了。”


    其他朝臣恍惚着跟着恭喜。


    武帝满意,将自己越级“提拔”的话说的是光明正大,也直接敲定争议:“女婿啊按着你刚才的建议,好好拟一份详细的奏折。拟定后跟尚书阁老们商讨,直接呈送就行。”


    黎大人闻言感觉自己心都有些凉凉的。


    他要当阁老,是一步一步一个脚印的那种。哪怕宦海起起伏伏也行,这样更彰显他这个阁老的老谋深算。要知道政治最惊险刺激的便是失控后如何迅速把控局面,让意外事情都朝有利自己这一方发展。


    不是这种强行被拔苗助长的。


    幽怨着,黎大人下朝后立马求见帝王。


    武帝看着跪地的黎大人,倒是无所谓人话语中含着的婉拒。反正权当自己不懂文化人的内涵,他直接道:“本来只是想着给你媳妇封个县主,让姑母安心,与你无关。但你今日表现,这税收说得不错。”


    “朕当众开口,总不能区区一个县主。你当个驸马,朕也养得起。”


    “回去踏踏实实把国母娘娘庙和稳婆学院,尤其是稳婆学院的稳婆们培养好。私下继续盯着些哥俩的学习。”


    武帝说着屈指点点御案,郑重道:“你把许景言这种皮猴子教好了,以后朕有皇子了,你教。”


    这话直白的就差说他是未来太子太傅了,黎大人倒是知道自己这个因缘际会的驸马爷必须当了,于是他弯腰叩首:“多谢皇上恩典,小臣……”


    迎着帝王犀利的眼神,他弱弱开口:“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办的妥当。”


    皇帝满意的嗯了嗯,还欣赏了一下探花青青紫紫变化的俊俏脸蛋,只觉愈发满意。漂亮的崽多看两遍,以后他选女婿的标准也能提高。


    被盯着的黎大人来回反复深呼吸,让自己以自家人的胆大开口:“儿臣斗胆,这……这修庙中最重要的神像该如何,请您示下。”


    武帝闻言笑脸一僵:“你先下去催催老章拟定个好听的封号,或者你自己想一个封号也行,朕跟镇国公讨论一下神像。”


    “是,小臣告退。”黎大人闻言立马告退,希冀自己能够争取到自己的封号。


    毕竟这……这封号是依照公主品性功德拟定,而后附带到他这个驸马爷。这回又是如此尴尬……礼部恐怕都要疯了。


    瞧着新出炉的女婿走的那么快,武帝重重哼了一声,命人唤来镇国公后,率先讨伐了一下黎大人:“都说毛脚女婿上门是最是殷勤不过了,这个小黎一点都不表示表示。连声父皇都还没叫,让他喊一声儿臣都像是大姑娘上轿。”


    镇国公点点头:“是是是,您多练练,以后管自己女婿就有经验了。”


    “对。”


    武帝讨伐后,目光炯炯的望着镇国公,带着些希冀:“皇后的神像,你打算怎么刻画?”


    第123章


    ◎经过一系列检查,兄弟俩进了考场。◎


    镇国公听得这意味深长的话, 直接后退三步,单膝点地:“当然一切任凭皇上做主。”


    “沈宁修!”


    “知道您没任何试探,只是想要稍微修缮一下面貌。”镇国公跪地回应:“但末将与国希冀您这个帝王真诚些, 我妹子的确随我爹,有些英武。可她对得起国母这个词就够了,长相不重要。”


    “可末将说,您肯定有一万种理由反对。那我说什么?您的媳妇大周的国母, 您自己决定就行。”


    这最后一句还带着些烦躁,听得武帝都认真了两分,小声还切换了自称:“你好好说,我或许会听呢?我又不是一意孤行钻牛角尖的。”


    闻言,镇国公立马好好说:“与私, 当您发小, 我不愿意您男人的审美用在国母身上。”


    “你做男人偏爱弱小菟丝花的。”镇国公迎着帝王横扫过来的眼神, 沉声继续说:“跟皇后形象品质功德完全不合。与其自欺欺人,倒不如坦坦荡荡。说句实在话, 这婚不是您自己决定的, 是政治权衡过后的安排。所以咱还能往老一辈身上推, 是不是?”


    武帝幽幽看着镇国公。


    镇国公面不改色,与人四目相对。


    许久, 武帝吁口气,小声:“皇后面貌那么多老一辈都知道呢,朕就算想改也改不了。朕……朕想在神像旁边,除却太子和五皇子外, 虚造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朕按着朕想的画一画?”


    看着眉眼间带着些可怜巴巴哀求的武帝, 镇国公想了想, 真诚建议:“我记得小时候听嬷嬷们说过, 我妹妹的生母挺好看的。要不我回去翻一番府库看看有没有画卷之类的,到时候您照着画?要不然太不像了,万一让人嘴贱您质疑我妹妹怎么办?”


    “若是像祖母,倒是民间也有隔辈传的现象,您可以有理有据的应对。”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武帝双眸都簇着火气:“朕知道,朕小时候宁叔他们就在朕耳边吹牛,说朕媳妇超级好看的。别看她现在一手碎大石,追着朕打,但可好看了,长大后肯定会温柔的!”


    说着武帝双手愤怒拍案:“但她越长越像老爷子,那魁梧的就差赛过张飞,还手持狼牙锤。”


    “你说朕打小被打大,能不喜欢温柔的吗?”


    话到最后武帝都觉自己委屈死了。他已经很英明了,小时候被追着打的旧账都没翻过。


    看着这可怜巴巴的皇帝,镇国公忽然间想提醒人一句:“皇上,说句公道话。那是因为咱们翘课吧?要不您诉苦之前,先把《帝王起居注》修了?”


    武帝斜睨镇国公。


    镇国公反瞪回去。


    武帝拍案:“你去西北戍边了,她还打我凶我。我那个时候都十岁了啊。”


    没想到皇帝还能控诉,镇国公郁闷外加不解:“你被一个七岁的追着打,您好意思说?”


    “你不是说我发小嘛,我抱怨两句还不行?她天生神力我当然打不过了。她其实也想回家住,但姑母还有叔伯他们都说不行。因为老国公走了,你又去西北了,她只能在宫里长大。因为这牵涉皇家抚恤功臣遗孤等等缘由。”武帝说着,感觉他惨,他早早被定下皇后国母命运的沈宁美也挺惨的。


    镇国公缓缓起身,重重嗯了一声:“咱们多往好想想,其实在宫里也挺好。我也宫里长大。妹妹她其实也觉得挺好。毕竟在宫里能够学到挺多知识的。”


    “她是好学,但她做的作业吧……”武帝左右转了一圈,低声:“还不如我翘课回来自己做的。每次她替我做,都被发现。”


    “在读书上她是有些笨的。”


    “你说天道酬勤不行吗?”镇国公护着自家妹妹:“她已经有武学天赋了,再有文学天赋,你想她打天下还是干什么?”


    “你现在身份单纯些,当我发小。”武帝强调:“我找媳妇不圆满,你还不许我说说我为什么想要一个闺女啊。我明明已经有闺女,却想要一个和皇后的,那还是想全一下童年情谊,也替她补全一下遗憾?”


    “是她的遗憾吗?”镇国公磨牙。


    武帝不理会,只道:“你想啊,要是一个漂亮的,会武的,还会文的,那是真集合了咱们两家所有优秀天赋传承了。”


    镇国公顺着幻想想了想,率先想到了自己族人做模板:“沈一毅的闺女学文学武也挺认真的,还漂亮。我妹稍微有点传承母族,应该就跟沈一毅的闺女华华差不多。”


    “不行。朕去你家族学看过的,那闺女没那种明艳的亮丽。”武帝提要求:“最重要还是气韵不合。朕和你妹若是有女儿,那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公主,长得好外要有点张扬的霸气,但也要稍微柔和。”


    “就那种……”武帝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无数对女儿的畅想,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能遗憾着:“你懂吧。”


    “不懂。你膝下闺女不少呢。”


    “但活着的公主,作为慈父要接受她们的不完美,让她们开心成长。可偏偏作为帝王,朕甚至得权衡婚嫁,免得她们日后出嫁了落得宋仁宗那个闺女下场,被婆家欺负了夜扣宫门来求救。惨的不像皇家公主。”


    武帝一脸头疼说完,道:“眼下好歹有个机会,朕想过一过完美慈父的瘾。”


    镇国公咬牙默念三十遍皇帝,“那……那您要不照着许景言那个兔崽子来刻画面貌?漂亮,能说会道,必要时还会动武。脾气性格,乖巧的时候像孔雀,矜持优雅,遇到事了那叫大鹏展翅,一翅膀就扑棱过去。”


    武帝一听这个具体的例子,脸都跨了:“你幻想就幻想,不要说名字。朕闺女绝对不要这样的,扒着裤脚哭嚎,可丑了。”


    说完武帝想了想自己当初在十里村被扒拉裤腿的画面,然后重重嗯了一声:“太丑了。”


    “朕要乖乖巧巧那种,话少一些,但要说点子上。像……”武帝捂着耳朵,想要隔绝那魔音灌耳的一句“何必问老子”:“不行了,你这个例子举的太恐怖了。你赶紧回府翻一番老一辈的画像。”


    “朕要看看那传说中的美人到底有多美!”


    “否则你这嘴损的太恐怖了,朕脑子里出画面了。”


    镇国公瞧着气得都有些情绪的帝王,立马应下,回府召集老人,问自家妹子生母的事情。


    一手带大镇国公的沈嬷嬷都被请过来了。


    听完缘由后,她皱着满是风霜的脸:“这……这老国公发达后可有不少小妾,这……这说漂亮,哥儿您生母也漂亮,扬州瘦马会弹琵琶的。”


    “皇后娘娘的生母。”镇国公直接道:“您提我生母干什么呢?我倒是想学琵琶,但学了之后是魔音灌耳。”


    “您没必要生气,您弹得多好听,跟弹棉花一样让人听得就心里暖洋洋,想着立马有棉被盖了。”沈嬷嬷急着,手都颤颤抓住镇国公的手,诉说后,倒是立马说起自己想起来的事情,免得自己带大的哥儿还因魔音伤感。


    “娘娘也是记到原配王夫人名下的。您这话让那些文臣听到,可不得哭啊。什么嫡女庶女的,老身记得当初可争论的可凶了。皇后娘娘大婚之前,也有人叽叽歪歪过说她区区一个庶女也配母仪天下。”


    “您不气不气。”镇国公反手拍拍自己嬷嬷的手,沉声道:“那些人嘴贱。他们也不想想我爹就这么一个女儿啊,等了盼了三年呢。我还记得大哥对我可凶了,可跟襁褓的妹妹开口说话,都夹着声音温温柔柔的。”


    “您也说也对。那……”沈嬷嬷回想了一番后,眉头紧拧:“这……这我没读什么书,就形容不出的漂亮。国公爷发达后纳妾,尤其是地方乡绅送过来的妾都挺好看的。咱们这些老一辈也没读过几本书,就形容不出这其中的区别。”


    “不过娘娘生母应该……好像……”因太久了,沈嬷嬷也有些不确定:“礼部应该有画卷存档之类的。毕竟这到底是太、祖爷赐下犒赏国公爷的美人。”


    最后一句话,沈嬷嬷声音压的极低:“您要不去礼部找一找?”


    镇国公应下,又问了问其他闻令而来的老人。


    与此同时,赵阁老终于寻找机会,私聊自己的徒弟加女婿。


    唐大人将黎大人在保定直隶府衙的壮举几乎一字不落的全都重复了一遍。


    赵阁老按着额头青筋:“这姓黎的到底是张老一派精心重点培养的人才,能够用万寿节炸出五个月也是人才。更人才的是竟然姓孙的竟然真这么琢磨过?否则都不会当众说黎六韬疯了,不会用寒门来质问他。”


    分析完对话中的信息后,赵阁老拧眉,言辞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姓孙的就是个废物,但幕后策划这事的人把皇帝把镇国公当什么了?”


    “宁国侯直接当众提文嘉公,提这个能入太庙祭拜的文臣,敲打我们呢。别说大周对文臣不好,这有文臣能直接配享太庙!”


    “您消消气。”唐大人见状立马倒杯茶,小心翼翼递过去:“京城某些世家,咱们其实也只是碍于文臣这个身份,有些交流罢了。”


    “但世家魁首这个名号,我得要。”赵阁老一字一字说:“若是面子情谊都没了,就凭现如今帝王无子,那些世家仗着那几个王爷,仗着昔年曾经给开国一辈送女儿诞下孩子的情谊,没住能折腾出大事来!”


    “我不得不防。”


    唐大人闻言眉头一挑。赵家也想要个流着皇家血液的外孙,可惜当初算错了一着,误打误撞的有了个国公外孙。


    这不过这外孙在夺嫡从龙中无用。


    这赵家恐怕也会变着法的抓住机会送女进后宫进王爷们的后院。


    唐大人暗暗揣测着,面上摆出认同的模样:“岳父您说得对,这世家大族互通姻亲,便是为了枝繁叶茂,守望相助。说句斗胆的,就如同那姓黎的所言,他的九族就能包括了皇家,因此无人动他。”


    “而这些世家若是有一家做错了事,那九族算起来是牵涉甚广。”


    赵阁老面色凝重的嗯了一声,看着与自己可以说荣辱与共的女婿,一字一字加重了音,道:“今年院试,你抽调津门等地的衙役来协助。还有盯紧了提调官。绝对不能让幕后黑手在院试上惹出一点风波来!”


    听得这又一次强调院试,唐大人立马诉说自己绝对保证公平公正,“岳父,阅卷方面小婿已经请礼部协同了。文书都是清清楚楚的,是任由礼部派人,我绝对不插手。如此谨慎了,还要调之负责巡逻检验的衙役是不是有些太谨慎,也显得我对府衙掌控不佳?”


    音慢慢拉长,唐大人小心翼翼观察着赵阁老的神色,希冀从人眼中能够看到思考,思考他这个顺天府尹的官威。


    赵阁老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女婿,低声:“先前那般提醒你还没上心?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摸透?那姓张的徒孙都敢在阅卷的时候提及抓阄了。”


    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说完后,赵阁老直接诉说自己先前不曾告诉过的某些规矩:“要不是你是我女婿,我也真没这耐心。科考对考官籍贯都有所规定,但外帘受卷这些后勤考务可没有任何限制。”


    因阅卷时在贡院公堂按着阅卷的秩序设置一道道房舍,供阅卷相关流程的人居住批阅。通常在内龙门之地便是阅卷分界线(前期准备工作和进入考官批阅环节),故此久而久之下来就诞生了内外帘之称。


    这内帘的所有流程所有官吏因直接涉及考生的成绩,向来是被限制诸多。


    但外帘考官就有些鱼龙混杂:


    因为外帘考官的主要职责是维持考场秩序,确保考试顺利;为内帘官阅卷提供各类服务,确保阅卷圈评的公正。因此有文官有武官也还有不入流的书吏衙役协助。


    想着,赵阁老自觉也刻意落重了“外帘”一词,却见女婿还没反应过来,话语更直白两分:“受卷,我提醒这么清楚了,你想想受卷官是干什么的!”


    猝不及防见人如此愠怒,唐大人一怔,飞速从头回想,免得有错漏。


    考试期间,场中的官吏因职责划分为主考、房宫、内提调、内监试、内收掌、监调、外监调、外监视、外收掌、受卷、弥封、誊录、对读。


    因职责不同,人选和委派方法的确不一样。


    像重之又重的主考等,那都是有各种限制。这被自家岳父着重提醒的外帘受卷是负责从外收掌中收纳登记考生的试卷,并且要检查保证考生全部交卷以及所交试卷完好无缺。


    在试卷登记完毕后,交给下一道秩序的弥封官弥封。


    这环节按理也没任何作弊的可能性啊?


    一般而言舞弊都是内帘考官,外加弥封官,也就是糊考生姓名籍贯这些人。


    “还望岳父指点,小婿愚钝,这外帘受卷不过是检查登记考生试卷。真有问题也是弥封这一步啊。”


    “你以为受卷不重要?你没听过宰相门前七品官?”赵阁老冷声:“这把你卷子漏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还有受卷看着不起眼,可就像门子,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呈送你这请帖……”


    就在赵阁老诉说时,无独有偶,某个密室内,神色恍惚的孙大人听得人缓缓道:“外帘收掌受卷官是不参加阅卷,但受卷是负责送卷子的。他可以把提前交卷争头场的那一批试卷稍后再送进考官房弥封,先把来不及写的试卷送进考官房。”


    “直白说考官看过差的,再看中等的也会觉得好,再看能头场交卷的试卷就会觉得更好。”


    说着,他还让人切身感受,回想自己阅卷经历:“您也阅卷过,料想也有些人之常情吧。在考官阅卷的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很容易疲倦,会从批阅认真到有些浮躁,到最后甚至恨不得快快结束。”


    “在这种情况下,等疲乏时来一份优秀试卷,会不会让考官欣喜若狂?”


    孙大人听得这话,想想自己参与的阅卷,表情都有些凝重。因为这疲倦之事,他也犯过。


    “这科考也没规定什么卷子必须先送进去。故此改了改送卷的次序,没违背任何律法规则。”与孙大人沟通的神秘人,带着面罩,故意压低声音:“这几乎是某些人众所周知的秘密了,因此他们都会劝自家子弟争取交头卷。因为交头场卷子,不管什么时候送进去,都会让人眼前一亮。”


    “那个大四喜能够有四喜,恐怕也是这个原因。兼之在那西部地区,岳麓书院一家独大的,可不就让人顺顺遂遂打出了天才的名号。”


    这话带着些酸,孙大人自问听出来了。但一想踩着他上位,摇身一变成所谓驸马爷的黎大人,当即点点头:“有道理。”


    末了,他还冷笑着:“难怪先前在府试阅卷时,据说还言之凿凿要培养出个小三元。”


    听得这话,神秘人笑着将茶盏递给孙大人,沉声道:“您消消气,可惜前车之鉴在前,帝王却依旧如此行事,甚至还变着法的让黎六韬凌驾官吏之上。”


    孙大人听得凌驾一词,心里越发窝火,“本官定要好好毁了这些世家算盘,为天下学子都得一个公正的机会!”


    神秘人见声声掷地有声的孙大人,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笑。


    又聊了两句之后,他送人起身,悄然的换装,而后东拐西拐进了张家。


    看着独自一人在花园修剪迎客松的祖父,他上前行礼,低声道:“祖父,按着您的吩咐,上勾了。”


    张域用力狠狠剪了一刀,听得“咔滋”一声。他垂首望着径直从跌落在地的树枝,又看着终于齐齐整整,是凑成了“树冠如伞盖”景象的迎客松,慢慢道:“哎,这么多年了,原以为啊……”


    长长叹口气,他止住了对孙大人的唏嘘,有些怅然的开口:“小昱,你觉得那兄弟俩会是记得寒门的身份吗?”


    听得这声呼唤,张昱谨慎着:“孙儿没见过他们,不敢断言。但能让师……”


    偷瞄了眼自家祖父颓然的面庞,他斟酌开口:“能让黎六韬信服,应该品性尚可。”


    “黎六韬……”张域喃喃着,抬手摸了摸如伞盖一般的树冠。感受着迎客松针叶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他道:“帝王心思愈发深不可测了。小昱,你收拾收拾东西去游学。”


    张昱猝不及防被安排游学,眉头一簇:“祖父,我很小心,绝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不管怎么调查,都不会查到我身上。”


    “查到你身上查到是我幕后穿针引线,我是不怕。毕竟,这也是作为寒门魁首,能够尽的最后一点心意了。”张域解释道:“我接下来活一天那都是政客的遗憾在支撑,那都是为了看看这诡谲的局面,这历史上都从未出现的过的局面会不会有新的破解之法。”


    帝王无子,旁支觊觎,群臣乱斗,这样的舞台,可他却因为年龄硬生生的乞骸骨了。从政客角度而言,他是真遗憾。


    悄然跟随孙大人的锦衣卫感觉自己眼睛都要瞪瞎了。


    这都得爵位,安安稳稳退休的糟老头子了,你闹腾什么啊?


    武帝收到密信后,直接揉成团想要扔掉:“这老头子精力那么旺盛,乞骸骨委屈他了。就该三更半夜起来上朝干活!”


    唾骂过后,武帝叮嘱楚统领继续派人死死盯着精力旺盛的糟老头子:“那姓孙的,也盯紧了。省得人又仗着御史嘴皮子溜……等等,这老张先前一次次的庇护,不会就为来个猛料?”


    楚统领抱拳:“可有句话叫捉贼拿赃啊。且……”


    顿了顿,楚统领一字一字道:“受卷若只是更换某些顺序,也的确不叫作弊。他们是利用阅卷的心里。这个不管怎么换考官怎么定标准,恐怕阅卷时间久了都有些惰性。”


    “朕知道。所以这老张敢说不怕被查。因为这世家啊是的的确确可恶,动摇大周的根基!”武帝眼里带着杀气:“朕不聪明就不想,干脆等着老张指引出大案。”


    “可……可这老张万一有私心呢?”楚统领一脸警惕着开口:“主子,您不得不防。他说自己是政客。”


    “这事过后,”武帝笑着回答:“你就亲自去告诉他,朕会一辈子记得文正公。”


    闻言楚统领颔首:“卑职领命。”


    “嗯,去问问礼部,朕便宜探花女婿封号定了没?”


    楚统领闻言立马行动。半个时辰后,便来回禀:“您的探花女婿自己拟定了嘉和。道


    《周礼》有曰:以嘉礼亲万民。郑曰:嘉、善也。所以因人心所善者而为之制。和,顺也。谐也……”


    见帝王面色淡淡,他直接道:“当然亦也是谐音家和万事兴。”


    听到最后一句,武帝眉头一挑:“这最后一句说的,倒像是朕的女婿了。”


    分辨出帝王话语中的满意,楚统领立马跪地,“恭喜主子。”


    武帝道:“女儿女婿有了,朕等着许景言成器再认个义子。那朕儿女成双,也算凑出一个好来了。不管未来如何,这朕的义子义女,就必须给朕抬棺,必须守着朕的庙号。”


    “您……”


    拍拍楚统领的肩膀,武帝示意人起来,道:“朕只是做完全准备。只是想说老楚你眼下恭喜早了。”


    “你现在派人盯着许景言他们。就许景行那聪明劲的,肯定知道有锦衣卫盯着。你干脆调两,不,调四个小年轻直接现身,就跟着他们读书上课。”


    “反正他们要讲悄悄话还能显摆番邦语。他们也不用愁不能私底下交流小九九。”


    楚统领颔首领命。


    翌日,许景言看着楚统领亲自领进门的四个穿着飞鱼袍的锦衣卫,听得人虔诚转述帝王话语,就连音调似乎都模仿的一模一样,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刺激着他没脑子的开口问:“那这锦衣卫叔叔……不,哥哥们交伙食费和住宿费吗?”


    楚统领看许景行。


    许景行淡然指指至今除却黑板和课桌外,空空荡荡的,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大厅:“穷。”


    “记账,月结。”楚统领从喉咙里挤出音来。


    “那多谢皇上,多谢楚统领,也谢谢诸位小哥哥。”许景言笑容灿烂,“以后我们互相体谅呀,争取我们一行人活蹦乱跳上考场,你们也完美记录我们点点滴滴立功升官!”


    奉命前来的四人看自家老大。


    他们……他们还没接触过这种……这种人才。


    楚统领想开口说一句。


    别看我,锦衣卫创立至今也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心大的人才。


    暗叹着,他道:“除却上课做些记录外,他们平时也不会出现。许景言,本统领郑重警告你,你别把他们带坏了。”


    “您别气别气,我……”许景言有些遗憾,忙不迭开口问:“就上课出现吗?那……那若是我们凑钱请锦衣卫哥哥们当武师上武课呢?这来都来了啊,顺带赚点零花钱也好是不是?”


    “文官都能赚润笔费呢!”


    楚统领气笑了:“你先把院试给我考了。考不上,你和许景行都去干苦役!”


    许景言闻言立马表示自己老实了,绝对不浮想联翩尽想好事了。许景行更是躬身感谢,说尽好话。


    好说歹说送走楚统领后,兄弟俩看眼齐齐一颔首,而后眨眼间自己消失不见的春安、夏祺、秋绥、冬宁四侍卫,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决心——豁出去老命考!


    立下决心后,兄弟俩又朝牛大妞道歉。


    “这又什么好道歉的,这我祖坟冒青烟才能遇到这样的事情啊。”牛大妞低声诉说自己观察:“还有啊,看这四个小哥的年龄,约莫还是北疆军户,还是那些叔伯们的遗孤呢。那大战过后,好多……”


    顿了顿,牛大妞抹了一把泪:“没了亲戚的遗孤都被安排进锦衣卫训练营了。相比在外头,孤儿遭某些人爹娘齐全的人欺负,进锦衣卫好。”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老张要是知道保准也开心,只会遗憾我们没什么出息,把家里建的太小了。”


    许景行压住自己分析攫取某些能利用的消息,沉声:“婶娘,那咱们就不客气了,我们再租一间房,打造……”


    止住高低床的设想,许景行道:“请泥瓦匠再造个炕,让他们能够轮值休息。”


    牛大妞应下:“好。我……”


    刚想应下,牛大妞听得外头激动的一声“爹”的呼喊,当即止住话语。看着闻着音也跟着激动欢呼“叔回来”的许景言,又看眼视线也望向门口的许景行,她立马笑着自己也迈步出去。


    一别三个月,乍一看这风尘仆仆的张靖都英俊了两分。


    张靖看着弯腰的兄弟俩,赶忙上前搀扶住:“要不是你们,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回老家一趟。你看我这回趁着公差,带来不少好东西回来。要不是回营交差后又赶上防汛岁查耽搁了大半月,我早就回来了。”


    “这汛期前的各种堤坝检查是津卫头等大事,谁都不能请假。”


    说完自己没法回来第一时间就请假归来的原因,张靖便带着些迫不及待张靖指指自己身上背着的大包袱:“其他不提,我们北疆的皮毛那真是暖和。你们后县试会试殿试那赶上天寒,都可以穿。”


    “你们一人一件。”


    许景言点点头:“叔,我府试榜上有名了。我也是小童生了。”


    闻言,张靖欣喜的眼睛都瞪圆了:“真的,这一次就考上了?”


    “那当然了,我牢里上课呢。别人都写《周易》写史记了,我也该榜上有名的。”


    “叔,咱们先进屋慢慢聊。”许景行见哥激动报喜后,便笑着抬手去拿包袱:“您连轴忙着也累了吧?”


    “对对对,您先养精蓄锐。我还有好多好多好消息要告诉你。”


    张靖笑着入内。


    然后笑……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亲爹啊,护北侯都跟许家老一辈有关系。


    亲太爷啊,这……这家里竟然住了四个锦衣卫啊。


    “赶紧赶紧,”张靖扭头对外喊:“张小宝你进来,你得给你叔祖父写封家书。得你写,得你感谢感谢你叔祖父当初英明果决,还有给你伯六哥写信。要不是他跟武林一个伍,这一个连着一个,也真轮不到你爹我收留你两师兄。”


    一提及过往,许景行都没忍住跟着感叹冥冥之中的运道。


    虽然众人都有些世俗,可都有世俗的善意,愿意搭把手。就这样他们被搭把手,搭着搭着顺利的活下来了。


    尤其是他。


    说来也奇怪,明明看着体格许景行比许景言好些的。灵魂应该也是他许景言跟原身融合的快一些。


    可偏偏他病了,许景言倒是熬得住。


    许景言没注意自家弟弟的眼神,是跟着张靖想当年。


    张小宝等自家爹和师兄感叹完当初相遇后,才小声泼个冷水:“可是爹,我只会写大字,这蝇头小楷还不太会。信纸……”


    “没事,大字也行。一张一张写,咱老张家十八代祖坟冒青烟呢,不差这些纸。也不差这些钱!这信,花上爹半年俸禄我都得送!”张靖豪迈着:“到时候让你叔祖父烧给祖宗们看,祖宗们一张一张看。这比纸钱还值钱!”


    “叔你说得对。”


    张小宝看着亢奋的两人点点头,一笔一划的,认真的写家书,感谢自己的叔父。当然也是朝叔父证明,张家也有文运,比如他也成器的读书认字了,以后当个书吏没问题。


    随着家书承载张家的变化赶往北疆,兄弟俩也带队潜心准备院试。毕竟眼下他们是小人物,唯有功名,唯有秀才功名才是目前触手可碰的事情。


    新出炉的嘉和驸马爷都积极无比,跟着专注院试。


    时间眨眼间来到六月初八,院试开考。


    经过一系列检查,兄弟俩进了考场。


    按律主持这场考试的顺天府尹一见兄弟俩,便觉自己眼皮左右齐跳,闹灾闹的他有瞬间起了怯意,想要外放为官了。


    要知道这一晃快一月了,他们还没查出来到底撺掇孙总督的幕后黑手是谁。


    而孙总督竟然诡异的偃旗息鼓。


    帝王也没继续追查孙总督先前那全国征徭役的天才主意怎么想出来的。


    浑然不知也不想知道顺天府尹的腹诽,考生许景言走到自己的考舍后,便凝神聚气,等待考题。


    等着盼着,考题也就来了。


    许景言定睛看过去,就见题牌上写密密麻麻的三行:


    其一、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其二……


    看着偌大的题板几乎都写的满满当当的,仿若豆腐块一样朝他来袭,许景言暗暗呸了一声:“果然老赵一派都是废话连篇的。”


    第124章


    ◎结果许景言是全场第一个交卷的?◎


    但笔一接触草纸, 许景言便觉自己的手完全不受大脑控制了,开始了拆解题目。


    首先提取了关键词:文王。


    这圣贤书中的文王,是指西周的周文王。


    就封神演义里那个吃伯邑烤肉的周文王。


    就是司马迁崇拜的偶像, 那个文王拘而演周易的那个文王。


    也是他许景言的狱友。


    嗯,狱友这形容词很合乎出题方式——从两段话中截取一段捆绑在一起形成截搭题:他许景言是有样学样,将两个在历史长河中坐过牢的人捆绑在一起。


    作为狱友,许景言几乎瞬间就想到了后半句【诗云穆穆文王】出自《诗经》, 原文选段是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 与国人交止于信。


    说的是周文王品德高尚。


    这《诗经》虽然是五经之一, 但在这第一场考四书为主的院试考试出现。还是有些算超纲题的。


    腹诽着, 许景言画着思维导图,逆推前半句话。


    用最直白的直译方式“难道人还不如鸟吗?”许景言想了大半天, 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听过学过。


    说来这也跟牢房培训有关系。


    虽然相比其他罪犯, 他们这一行人还算自由。可到底是牢房啊, 这狭窄阴暗的房间不提,是被束缚在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


    贼抑郁了。


    贼难受了。


    尤其是文人特性的黎探花郎。


    探花郎没学狱友周文王推演《周易》, 也没跟司马迁一样苦闷励志写史记,他化悲愤为力量,励志成为全才,开始了学习自己有所欠缺的算术。


    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


    许景行十分真诚且万分真切的恳求, 劝土著文科生看开点, 劝土著文科生知道特长一词, 举的例子就是《大学》中的经典名句——《诗》云:“缗蛮黄鸟, 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但土著文科生不干,还以愚公移山来回应自己如何坚持,如何攻克难关……


    回想着两位大佬你来我往的辩论,许景言带着些迫切,将自己想到的前半句意思写下来:诗经说鸣叫的小鸟只栖息在山丘上。孔子说小鸟之所以栖息在山丘上,是因为小鸟知道自己的本性。所以人难道还不如鸟吗?不知道什么地方自己能呆?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长处?


    写完之后,许景言看着跃然纸上原文选段意思:前半句是借鸟警示人,后半句是夸周文王品德好。


    而后拧眉思忖。


    毕竟从这没太多关联的两句话中提炼出论点,还得进行论据论证。


    客观而言,真他娘的难。


    真想骂出题人。


    完全就是鸟人!


    “我许景言拿脑袋发誓,这题肯定是阴阳怪气嘲讽我们励志夺小三元!说我们没呆在该呆的地方。”许景言张口无声的埋汰着,发泄自己对题目难的情绪,好专心致志破题,找到让自己舒坦的论点:“我一定要……”


    话语一顿,许景言眉头一挑。


    这话题可以说敬业?


    不,术业有专攻?


    小鸟专注山丘垒窝,因为它知道自己的专业自己的能力自己的身份就如此。正如同周文王。周文王做臣子,乖乖听从商纣王的话被拘禁;周文王下决心要反抗了,那是努力做好君王。所以才会有“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想着,许景言提笔见自己想到的论点捋了一遍。


    自觉挺通顺后,他立马开始拟八股文。


    等一气呵成后,他揉揉有些酸的手,有闲情想想正儿八经的狱友许景行答题如何。


    压根不知道亲哥这么松弛,从坐牢开始联想答题,许景行到底比许景言多读两年四书五经。对于第一题他自然瞬间就联想到了原文出处。只不过确定论点破题时,他踌躇了片刻。


    要知道为了让自己小三元的路走的稳妥,他也做过些功课:


    例如从新出炉的嘉和驸马爷嘴里听到了唐大人为了官位,为了减少某些麻烦干脆一视同仁的做法——所有考官全都让礼部委派,自己作为主考官绝对不推荐考官;另外外帘官,也按着乡试的布置,请了京城节度使派兵协助,甚至还精确到不能要顺天府内户籍的。


    因此就没必要过多贴合主考官们的喜好,只求经世务实,言语朴实,合乎帝王这位科举最高阅卷官的心意就可以。


    例如这回下场参加院试的世家子弟中有才名的一共十八人,另外还有武勋优秀子弟三人。各府县乡绅子弟中有名的九人。


    这些人都是竞争前一等强有力的对手。


    他许景行在这一堆人中并没有绝对的优势。


    手慢慢捏紧了笔,许景行扫了眼罗列的论点,又缓缓看向东边。


    他若是没记错,许景言的考舍应该在他东边。


    所以……


    这吹牛吹出去的小三元重要,但小三元的目的也是为了他们兄弟俩能够站稳脚跟而已。


    因此他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得到秀才功名,顺利的参加乡试殿试,好挽救要被剁一刀的小太监。


    想着,许景行眼里簇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却是握笔毫不犹豫划掉犀利的论点,郑重选择稳妥不出错,甚至改变自己的文风。


    垂首斟酌着用词,许景行写完之后,还反复推敲了两遍。


    等忙完第一道,又如法炮制完第二道,他听得左侧考舍传来一声呼号,再嗅着飘来的米饭香气,身形一僵。


    昂头看了眼不知何时西移的金乌,许景行面色一沉。


    这都快下午一点了。


    难得的有些慌乱,许景行揉揉手,正打算闭目做个眼保健操,先静心。岂料转眸间就见许景言。


    有些不敢信的瞪圆了眼睛,许景行直勾勾的看着逐步走进的身影。


    越走越近,直到一丈的距离,他才敢确信真的是许景言。


    可是许景言身上并无出恭的木牌。


    可是在许景言前面带路的是收卷官。


    “收……”许景行差点没惊诧出声来,捂着嘴,定定的看着收卷官手里捧着的试卷匣子。


    两辈子历经过大风大浪的许景行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在人身侧本就焦躁的考生是直接惊呼出了声音:“竟然那么早就交卷了?”


    此话一出,其他本专注考试亦或是忙着生火做饭的考生们都不约而同的抬眸看过去。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真交卷,竟没有出恭牌!”


    “不许左顾右盼,交头接耳!”看着惊诧的考生们一个赛一个的高亢,都快要一传十十传百引起骚动了,收卷官当即高喝道:“交头卷而已,按律合法合规!”


    “巡逻士兵谁敢再喧哗,拖出去。”


    士兵们当即目光如炬横扫诧异的考生。


    许景言在一旁,也跟着目光炯炯的看向诧异的考生。瞧着自己亲弟弟,他还傲然冲人一挑眉,而后迈着八字步,是嘚嘚瑟瑟的,完全按着孔雀开屏的架势,一路走一路傲。


    许景行:“…………”


    沿途的考生们:“…………”


    沿途分辨出交卷是许景言的考生们:“…………”


    哪怕因对子一事,他被迫改变了自己的某些谋划,逼着自己不再院试针对许景言许景行。但是张戈一见许景言这般神采飞扬的,便克制不住的双眸充着阴鸷。要知道育才诗会可是他祖父文嘉公创立的,他费尽心思谋划所有,就想着在育才诗会上重新扬文嘉公一脉的才名。


    结果全都被许景言给毁了。


    更恼恨的是,护国公自打育才诗会后就被那老不死的女人盯的贼紧,让他再也找不到机会通过史磊这个只会投胎的护国公融入世家文臣圈子。


    现如今许景言还敢这般肆意,还敢提前交卷?


    张戈垂首看了眼自己刚刚破解出来的第二题,眼里的嫉恨都快化作实质。甚至有瞬间,连带出题人都恨上了。


    被怨恨的出题人此刻透着吃饱饭后的饕餮的满足,慢慢悠悠走出内室,冲来换班的外监调官颇为和气的一弯腰:“有劳你们大中午的巡查。这回可能因为本官出题略微有些难,让诸位都遭了不少白眼。”


    “眼下该本官去巡逻挨考生的刀子眼。”


    “唐大人说笑了。对于火候到了的考生有什么难的?老厉那一组还有人交卷呢。他赶过去监察收卷了。”


    闻言唐大人一怔,脑子飞速闪现有才名的几个年轻人。带着些好奇,他客套寒暄两句后,脚步都有些迫不及待往外走,想要看看这第一个交卷的会是哪家小天才。


    喘着气走到交卷室时,唐大人看着正在办理浮票的许景言,眼睛瞬间都瞪得跟铜铃一样。


    作为考生,许景言表示自己很遵守考场规则的,是丝毫不理会主考官横扫过来的刀子眼。确定自己浮票上一切手续齐全无误后,他收好浮票后便提着考篮,神神气气跟着巡逻士兵去东门等待其他交头卷的考生。


    唐大人看着走的潇洒,走的从容的许景言,有些不敢信的掐了一把自己脸。疼的回过神后,他还是不敢信。


    这许景言县试府试的试卷,他“拜读”过三十遍了。


    就连许景言平日的习作的文章,他都想办法搞到了两篇。


    客观而言,许景言是有进步的机会。


    再直白点,许景言的成绩完全不够“交头卷”。


    这交头卷争头场,那都是人中龙凤中的人中龙凤!别说院试的难度本就比府试高,这顺天府又是首善之都,遍地是人才,还是豪门世家精心培养人才的地方,基本介绍自家孩子好学聪明那都是三岁倒背如流……


    这样的地方,院试难度那是堪比登天。


    是一千名童生里只能中一个。


    是真真的千里挑一,万里挑一!


    可许景言的成绩,新鲜出炉的嘉和驸马爷都不敢拍胸脯保证许景言考一次能够顺遂榜上有名。


    结果许景言是全场第一个交卷的?


    唐大人是越想越不明白,恨不得自己能够厚颜无耻些,直接脑袋探进登记室,扫一扫那卷子到底是写的如何。


    只可惜规矩在眼前!


    唐大人反复来回深呼吸,让自己牢记主考官的使命,去巡逻。


    可一巡逻,迎着某些考生横扫过来带着怨念的眼神,唐大人只觉自己更好奇许景言到底写了什么玩意能够提前交卷了。


    好几个,他都眼熟,是平日学的很踏实也很聪明的世家子弟此刻眼神都透着对他这个考官的怨气。


    更别提其他考生了。


    基本上可以说一路走来怨气都要化作实质了,朝他横扫而来了。


    所以许景言到底写了什么啊?


    是认真写的吗?


    被揣测的许景言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但他也不介意,直接盘腿坐在此刻空空荡荡的区域,然后从考篮里拿出被检查衙役掰碎的馒头块,美滋滋的补中饭。


    要不是为了等会开门,他能够第一个冲出考场,他肯定要给自己来一个四菜一汤犒劳一下。


    感叹着,许景言吃饱喝足,等了又盼,盼了又等。


    见都快到时辰了,这陆陆续续来的尖子生还是稀稀拉拉的十几个。更没许景行的身影。


    那一瞬间,许景言感觉自己路线走对了。


    像他这样的不爱检查的学渣,就适合搞心态!


    搞那些暗戳戳有坏心眼人的心态!


    第125章


    ◎那这《宫廷美人图》为什么不翼而飞了?◎


    拨弄着自己的小算盘, 许景言是光明正大回看着跟自家弟弟竞争院试第一的考生们,还笑着作揖,端得是温文有礼的模样。


    见状有人还了一礼, 也有人颔首点头权当打个招呼。当然也有人神色晦暗,置之不理。


    面对这些景象,许景言也不在意。他自觉尽到所谓的礼仪教养后,便目光炯炯的望着传说中的龙门。


    等听得敲响的铜锣, 等见衙差缓缓撕下门内张贴的封条放他们这些交头场的出门。当即许景言一个箭步往外窜。


    是再一次领先所有考生,跨出了考场大门。


    甚至许景言还一口气走出了考场区域。


    他迎着翘首等待的考生家长、仆从、书商……等等人的注目,是叉腰昂天大笑:“哈哈哈哈,题目超级难。大家圈圈评级就拉不开了,我没准就能榜上有名哟!”


    “太开心了。”


    “希望接下来的题目也难, 超级难!”


    等待的众人瞠目, 有些人不敢信的看向落后许景言几步的考生们。而考生们听得这话, 有脾气急的已经气得脸都青了,疾步追上许景言, 质问道:“许景言, 你这安得什么心?这题都那么难了, 接下来基本上也不会太简单的。你还敢这么言之凿凿求难题?”


    拼尽全力交头卷出来的张戈一见宁国大长公主的孙子贺珍怒气冲冲上前,当即双眸一亮, 恨不得人能够直接暴揍嚣张跋扈的许景言一拳。


    要知道,宁国大长公主可是太、祖爷的妹妹,是目前皇室中辈分最高的人。另外贺珍之父,亦也是开国侯爷, 其母更是出自山东孔家。故此, 贺珍也算得上京城排得上好的金贵公子哥。


    虽然不知道贺珍来历, 但被人点名道姓的许景言看着人直接冲过来。


    昂着被家里滋养保护好的富贵气, 喝问的理直气壮中还有些委屈。


    许景言便大概推定对方来头不小还饱受家中疼爱。因此他干脆无辜的眨眨眼,“请问你考试之前,你娘你祖母她们有没有给你上香求保佑啊?”


    “这关你什么事?”贺珍不解开口。


    其他考生瞧着言语用词一个比一个带着些情绪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皆驻足观望着。考生都如此,更别提因考生而来等候的众人来,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聚拢过来,想要听一听看一看这纷争。


    微服的武帝自然也不愿错过这场热闹,拽着镇国公低调围观,还埋汰:“赶紧瞅一瞅啊。没准那些糟老头子就是借着考生搞事。像贺珍这瓜娃子,是武勋兼皇亲还兼山东孔家外孙,很容易就被拿来做文章。”


    镇国公按了按额头:“我真后悔没进考场。”


    顺天府求支援,他作为京城节度使应该亲自下场的。在里头再苦闷还能够打蚊子,在外头火气大却不能打皇帝这个罪魁祸首。


    武帝哼一声,熟门熟路拖着镇国公往里面挤,免得自己错过了精彩画面。


    镇国公:“…………慢点,小心胡子被挤掉了。”


    与此同时,许景言手指指身后持刀剑肃穆的衙差,解释的掷地有声:“可我作为考生我没有啊。那我自己站在考场区域之外,求漫天诸佛保佑我有问题吗?”


    “你自己是不是考不好,这冲我来啊?否则你管天管地管我求神拜佛啊?”


    “不,你一个考生你怎么会求题目难?”贺珍骇然不已,追问着:“你就算求神拜佛,也要求题目简单吧?”


    “题目简单大家都会做,那所有人得圈圈所有人榜上有名吗?”许景言字正腔圆:“我求题目难,那起码我落榜了我也有理由啊。不然我进宫当小太监啊,你也不会动脑子想想。”


    “大家求神拜佛那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你爹娘求总不会求别家孩子榜上有名。那我许景言没爹没娘还得被威胁做太监,我不得求有利于的愿?”


    贺珍听得这声声强调孤儿的话语,面色一变,“你……不……不对,我总觉哪里不对劲……”


    许景言置之不理,昂首阔步离开。


    围观的众人神色复杂的让出路来,目送着这未来可能当太监的许景言离开。这若说同情许景言时时刻刻头悬着一把利刃吧,但许景言说太监一词时表情却不像伤感,反而像是持着丹书铁券一样,透着由内而外的傲气。


    感叹着,也不知是谁开了口:“这……这分明第一个出来,可却说害怕落榜,是不是谦逊啊?”


    “有可能。毕竟据说反应很是机警呢。那八方台万岁爷一对,是精妙绝伦。”


    “可有才名的不是许景言吗?许景言县试府试都是第一,甚至据闻还是嘉和驸马爷教的。就那位探花驸马爷在文坛上锱铢必较力争第一的性情,既能放话许景行能争一争小三元,那恐怕也的确有这底气。”


    “或许许景言也有这争一争的底气?”


    “要不然怎么说是霍去病霍光自喻?”


    “…………”


    听得这揣测一句句的,像是要把兄弟俩的才智跟历史上才情的兄弟比肩而立,武帝飞速横扫那些若有所思的考生,拉着镇国公悄然后退回马车,边压低了声音,一脸笃定开口:“若是题目真的难,那许景言提前交卷恐怕是为许景行扫清某些障碍。”


    “这怎么扫?”镇国公惊诧:“又不是上战场打团战,这许景言当先锋官,杀掉一个是一个为步兵等等扫清些障碍。这科举考试,那是各自为战。”


    武帝定睛看了眼镇国公,眼里难得的后悔:“就你这话说的,朕都愈发后悔当初怎么鬼使神差的就提防你了。你连这最简单的猫腻都不懂。”


    “什么猫腻?”镇国公不愿想当年,直接抓着帝王后半句话,催促道。


    “打个比方,军功到公侯伯就比较难升,因为这些爵爷都一个萝卜一个坑,朝廷有定数,不能超。”武帝吁口气,尽可能通俗易懂的给自己好武的发小解释道:“科考名次也一样。前三名是一等,将自动成为禀生,获得朝廷嘉奖的禀米,能够直接进入府学。顺天府由于是首府,还能直接获得首府名额进入国子监求学。”


    “入国子监,对官宦子弟可能不重要,但是对寒门子弟而言是学习外加结交人脉的好机会。因此寒门子弟但凡有才华的,是佼佼者的,都豁出去命想要考好。甚至为了取得好名次,会自动的避开某些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武帝说着站在车辕上,看向依旧紧闭的考院大门,道:“比如只参加前面三场考试,然后装个病,鼓励自己两年后再来。”


    镇国公顺着帝王视线,看着第二波出来的考生:“可以理解寒门的心思。搁我,要是自信自己有才华,那我也愿意再等两年。毕竟光藏书这一项,国子监就比县学府学这些多上好几倍,且买书也费钱!”


    “你还知道买书费钱?”


    “你这话说的,沈家族学账本我也看过的。沈家就买最基本的四书五经还有武学十经这些,每年都耗费不少钱。”镇国公说着忽然间想到了自己看过的密报,口吻带着些心疼道:“一看许家兄弟俩攒钱买书的那些汇报,我就想着抽个时间整顿一下族学了。现在的孩子一个个的淘气不学好,在书上画画也有,比我当年还熊。”


    武帝想想还是闭上了埋汰的嘴。毕竟在逃学翘课这些方面,他也差不多熊。


    而镇国公反思完自家现状后,目光眺望着许景言离开的方向,拧眉片刻后,追问道:“


    那些成精的世家知道这些避退得名次的事情,不拦着?”


    “因为世家也会避啊!”武帝听得提问,抬眸看向皇宫方向。感觉自己能够透过栋栋高楼广厦,看得见凝聚世间权势的巍峨宫墙。


    “世家要权势,就要代代有人才。培养自家孩子的才名,用姻亲师徒等关系拉拢优秀的寒门子弟。”


    “所以久而久之的,不管世家还是寒门还形成了默契。”武帝嗤笑着开口:“算一算颇负盛名的佼佼者考生,看看自己能不能获得禀生名额,获得自己县里的禀生名额。倘若觉得自己得不到禀生名额,就会避开这一届。”


    镇国公闻言,认真道:“可以理解。搁我,我也这么干。朝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优秀的秀才是禀生,有禀米有入全大周最厉害的国子监资格还有县试为童生担保的资格,跟普通秀才差距太大了。”


    武帝回眸直勾勾的剐着镇国公。


    镇国公不躲不闪,字字铿锵,剥心境:“皇上,我是臣,有白纸黑字规定的便宜,那我肯定想占的啊。这叫人之常情。”


    “所以这事,我没法跟您一个想法。”


    “朕又不是厌他们利用这些规矩占朝廷的好。”武帝咬牙强调:“他们有能耐,这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但他们要学会愿赌服输!”


    话语到最后,武帝声音都带着火气:“像我就不会花两年时间去赌。因为对我而言未来不确定的意外太多了,我肯定要抓住现在。像上一届避开的考生,你说他们后悔不后悔?这两年冒出个天才许景行力争小三元。又有个许景言,成绩虽然不是第一,却也是顺遂过了县试府试直接冲一口气就冲院试。”


    镇国公闻言点点头:“我也不会去赌。机会,抓手里才叫机会。”


    说完,镇国公扭头从马车内倒了一杯茶,恭敬的递给武帝:“您消消气,您是觉得那些人没愿赌服输的担当?”


    “对。之前闹出的徭役事件,就是因为许家兄弟俩横空出世,打破了这文臣世家和清流的默契。”武帝冷声:“在他们眼里,这兄弟俩就是碍事的存在,所以打算用徭役将他们兵不血刃的除掉。”


    “朕心寒厌恶文臣,就连推动姓孙的提及徭役一事的张域都不喜一分,便是因为他当阁老太久了,久到做了政客,忘记了自己做寒门如何一步步的艰难。”


    “自己做了选择,就要有承担这个选择的风险!”


    “一个个的不愿意去承担风险,倒是想着解决许家兄弟俩,解决这个所谓的风险源头。”武帝讨伐道:“张政客还舔着脸说的那么大义凛然,是想要借着孙解开科考舞弊。”


    “他倘若真有心,什么时候不能揭舞弊?偏偏要等自己顺利乞骸骨后?”


    “不气不气。”镇国公见帝王眼里的杀气都不带遮掩的,抬手轻轻拍拍人肩膀,低声道:“反正你是皇帝你稳坐钓鱼台不就行?说句真心话,这科考第一名跟倒数第一名,乾清宫内不都有吗?还有户部尚书都没参加殿试有进士功名呢。”


    “这如何选才,还是得看您的心意。”


    武帝听得这声声劝慰,看着近在迟尺的镇国公。瞧着人两大眼珠子倒是真挚无比的担忧,他缓缓吁出一口气,闷声道:“朕就是跟你说两句,不想憋心里生闷气。”


    “对对对,你不能生闷气。要不然就你这学历史的脑子就钻牛角尖就乱想了。”镇国公这话说的,都感觉自己还有些后怕,道:“要不我带您去皇陵拜一拜?有什么话您还能对太、祖爷说说?”


    “皇陵?”


    “我这不给我未来义子求一求我爹保佑,顺带去翻一翻凌夫人的画卷。”镇国公道:“我家嬷嬷们她们形容人漂亮就是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说不出的好看。先前休沐日我还厚颜去问问宁叔。您猜他老人家说什么?”


    “什么?”武帝问。


    “宁叔说很妩媚,像祸国的妖妃。从画卷上看就很像妖妃。当初他们攻城进来,那些墙头草还送图给他们挑选。”镇国公小声:“说句胆大的,太、祖爷后宫其他美人,那些乡绅地方美人联手吹枕头风,借着我爹要美人这件事,把人联手送出后宫。”


    武帝双眸一亮:“你确定?”


    “宁叔说的话能有假?”镇国公沉声:“你爹的发小啊,能有利你的事情,能为你解开心结的事情,他老人家想的可仔细可认真了,还问了问自己后院那些女眷。”


    武帝虽然是遗腹子,但武帝亲爹当初跟着太、祖打天下,也是南征北战,功劳赫赫。据闻还救过现任宁国侯好几回。因此宁国侯一脉是最忠诚的帝党。


    “可你妹妹长得实在是对不起这美人女儿一词啊。”武帝听得镇国公强调宁国侯不会欺骗,他只觉抑郁:“朕打小就听他这么说,结果期待是一年年的落空。”


    镇国公:“…………这不满足你对女儿的畅想了吗?若不是您今天拉我过来凑院试热闹,我是凑着假期打算去皇陵一趟!”


    说着镇国公问的都有些迫不及待,“你去不去?”


    武帝闻言,眼神带着狐疑:“不去。”


    “陪着你微服私访,我好朝兵部多要两天假。”镇国公精打细算道:“我想把沈家族学整理整理,另外先前兄弟俩教女徒弟也给我启事了,女子妇科很重要。我打算找两妇科圣手,也教一教女孩子们。”


    “这叫陪朕微服私访?”武帝双手环胸,不满道。


    “皇上,京城节度使一年假期有多少您知道吗?”镇国公控诉:“地方驻军,节假日那都是要守营。尤其是顺天府是天下首府,节日期间是不禁宵夜,故此我们得彻夜不眠的;碰上像我这样还有个爵位的,我还得参加完国宴再连夜奔回去帅营,统筹各方。”


    “平常,好不容易半个月休一天假。我回家睡个觉,都睡不安生。在帅营窝着不想回来吧,还要……”镇国公幽怨的瞪眼快要把他假期都霸占完的发小。


    武帝沉声:“去!”


    闻言镇国公满意:“请您手书一封,强调清楚啊。要不然我今年假期超了,要被兵部追问原因还要扣俸禄的。”


    武帝翻着白眼写手诏,还威胁:“朕等会去镇国公墓前参你一本,说你欺负我。”


    镇国公无所谓。


    将手诏塞进自己怀里后,他还亲自驾车,带着帝王前往皇陵。


    皇陵在昌平。


    依山带水,风水绝佳。


    开国八位国公爷的陪陵井然有序,形众星拱斗之势,簇拥着太、祖爷的定陵。


    虽然不远,但也不算近。


    因此镇国公还是妥善安排,带着帝王慢慢悠悠去驿站休息。


    第二天一早,迎着朝阳赶过去。


    “来者何人?”守陵士兵高喝。


    镇国公熟门熟路拿出令牌,听得一声声的“镇国公请”一路畅通到达陵寝宫衙门。跨进衙门之前,他提醒微服的帝王,注意自己的装扮。


    武帝举手:“都在皇陵内了,朕绝对乖不坠皇家威严,不然祖父都要生气的。”


    镇国公见状信任点点头,朝墓碑方向抱拳行礼,而后跨入衙门,直接招来礼部陵寝司主事开门见山问自家陪葬礼单。


    主事一愣:“您……您要……”


    “我小娘,凌夫人,”镇国公看着还挺年轻的主事,捋着关系:“我妹,孝忠义皇后当年跟帝王定婚后,凌夫人的棺木便选了吉日移到陪陵,与我父合葬。”


    太、祖爷对兄弟们都颇为客气,陪陵建的挺大。若不是礼部规矩太多,他这个当儿子的能够把亲爹后院所有姨娘都塞进去。但可惜破规矩太多,最终能蹭一蹭皇陵风水的,除却嫡母外,也就他的生母,以及皇后娘娘的生母。


    遗憾着,镇国公道:“我要她陪葬礼单以及她的旧物礼单。”


    说完,镇国公一本正经给了个理由:“眼下要建孝忠义皇后娘娘庙,这嫡母要追封,生母我总要也要争取争取提一提诰命。不然,如何以孝治天下?”


    “故此先来看看。”


    “国公爷您是忠孝双全,是……”主事一听有关国母娘娘庙,微微吁口气,弯腰赞誉镇国公。


    镇国公挥挥手打断拍马屁的话语,催促人赶紧去调文书。


    主事闻言点头哈腰,赶忙带着小吏去寻找。没一会儿,便捧着礼盒过来。


    “这么快?”镇国公有些惊诧。


    他自家翻寻陈年旧物,光找登记的账册都耗费了两个时辰。


    “不敢……不敢瞒着国公爷您,”主事小声道:“这……这整理国母娘娘相关之物,乃是下官职责之事。”


    “不错。”镇国公一脸欣慰的赞叹。


    “请您先签个字,这因涉及国母娘娘庙,下官唯恐调阅之人不少。故此还是斗胆请您登记一二。”主事鼓着勇气,小心翼翼开口。


    镇国公对此倒是愈发满意:“就该如此办事,你做得好。”


    “我签字……”


    话语一顿,镇国公语调艰涩:“这护北侯来过?”


    “禀国公,”主事一见面色变化的镇国公,赶忙解释道:“您是开国镇国公武烈公后裔,进出陵区是下官等人登记便可。这护北侯来祭拜武烈公,那是得去礼部申请,携带申请的文书过来,守陵将士才能许可人入内。”


    武帝拽了一下镇国公衣袖,低声:“去北疆之前,在你爹墓前坐了一宿。一大清早走的。”


    镇国公听得耳畔的话语,想想那一日黯然离开的沈伯爷,深深叹口气:“我知道了。你这挺负责的。”


    后半句他冲主事笑着说道,还飞快落笔写下自己的大名。


    主事不敢去揣测跟镇国公靠得近说话之人是什么身份,垂首再一次解释劳烦人动笔的原因:“不敢当。您若是进入陵区,下官登记便可。可您这回要进入祠祭署,故此得您落个笔。”


    镇国公点点头,翻看旧物礼单。


    有这样一份礼单,说来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他们老沈家的规矩,确切说他爹这开府国公爷定下来的规矩:小妾贴己之物,若是要留给孩子就留给孩子,若是不想留着就当自己下半辈子投生的资本,自己带进棺材里去。这条规矩,对于文臣而言可能有些离谱,但鉴于他爹后院一大半都是身不由己的乱世穷苦出身的美人。


    故此美人们都纷纷表示愿意遵守着规矩。


    据沈嬷嬷回忆,凌夫人虽然因为太、祖爷赐的,算贵妾,还有个四品诰命夫人的封。但凌夫人因为太过美貌,是被多次转送到前朝暴君面前,而后又辗转到了镇国公后院。因这些经历,凌夫人特别害怕下辈子再有这穷命,是特别特别遵守着家规。


    是恨不得所有金银物件,通通自己带走。


    临终前还求了恩典,要带着有关自己美貌的书画一起走,免得被唾骂狐狸精之类的。她想要下辈子清清白白做个富贵千金。


    也是因这事,沈家内没凌夫人的旧物。只是因凌夫人去世时,墓地到底是妾的规制,只装的下金银陪葬。这些书画就安放在国庆寺这皇家寺庙里,随着长生碑供奉着。


    后来因缘际会凌夫人身份有些变化,故此移棺时,就拟定了这一份礼单——只不过他当初还小,这些事就由长平长公主操持。


    感叹着,镇国公看着礼单上《满月宴》三个大字,都有些激动:“这图在?”


    跟妹妹满月有关,那肯定有凌夫人的身影。


    武帝见状探过脑袋一看名录,低声:“还有那《宫廷美人图》,也看看。”


    镇国公闻言立马追加:“把这图找出来。不,咱们一起去找!”


    主事看着有些雀跃的两个大男人,沉默一瞬。不敢去想到底要什么图什么用处,他看眼已经签字,代表有人担责的登记册,垂首恭敬着引着两人前往祠祭署。


    一个时辰后,武帝吸口气,定定的看着镇国公。


    镇国公看着礼单,再看额头都不断冒汗的年轻主事:“你来几年了?要不让你上一任主事过来找一找?还是直接放入地宫陪葬了?”


    主事小心翼翼:“回……回国公爷的话,这……这守陵官是父死子继。故此……故此下官是家父过身后来为官的。”


    “那这图呢?”奔波过来就为了看看传说中的美人的武帝闻言没忍住愠怒。从小到大多少人说好看好看了,他眼下马上要看一看了,结果这图没了。


    “入地宫的陪葬礼单跟着旧物礼单,完全是两份不一样的名录。镇国公和气给你找个理由,但你们交接的时候就没核对吗?这外边士兵把手,你还强调要登记的,这里面又是一重一重的侍卫加钥匙,那这《宫廷美人图》为什么不翼而飞了?”


    第126章


    ◎皇上,要不还是传太、祖爷还是我爹吧。◎


    话到最后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镇国公看着帝王威压都不再掩饰的帝王,赶忙命令彻查:“一天之内,给本国公查清楚画到底怎么消失的!”


    见主事白着脸应下, 镇国公挥挥手示意人去调查,而后请帝王借一步说话,宽慰:“不气不气,到底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让他们先调查。”


    “这主事因为国母娘娘庙的事情有心整理礼单, 怎么就没心眼核对一下?”武帝诉说自己最生气的事情:“想要讨好,结果又不愿多做一步!”


    “是是是。末将立马举一反三,多做一步。”镇国公劝着希冀再一次落空的帝王:“我去找长平姑母,请她老人家劳神动笔画一画。她肚子里有墨水的,又见过凌夫人, 定然能够妙笔生花。”


    “姑母也跟宁叔一样, 忽悠朕, 就会反复说好看。”武帝冷哼一声,不信:“她的画, 连皇后都能英姿飒爽, 丰神俊貌, 就差成风靡万千女人的男人!”


    “那还有史家婶娘!咱老一辈身体硬朗的不少呢!”镇国公看着字字咬牙的帝王,感觉自己都快成哄皇帝的佞臣了, 专门顺帝王火气:“婶娘虽然没多少墨水,但也见过凌夫人。我从军中调两画军户相貌的书吏去听她讲述,让书吏动笔作画。您老觉得军中书吏不行,我去刑部借调画通缉令的, 绝对画得妥妥像。”


    武帝:“…………”


    武帝埋汰:“你才画通缉令!也不怕老爷子在天有灵直接骂你。”


    不过说归说, 武帝对于镇国公如此积极解决问题, 还是颇为满意。于是他直接一个抬手, 命楚统领好好调查这凭空消失的画卷,自己倒是催促镇国公去找长平长公主。


    镇国公见武帝气顺了些,没联想到什么盗墓等等事件要“大事化”,便立马亲自驾着车,载着帝王返回京城找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沉默的看着神秘兮兮屏退左右详谈的两人。


    听完缘由后,她喝了整整三杯茶,才开口:“你再说一遍?”


    镇国公一本正经再一说他们翻老一辈画像的缘由:“劳烦姑母您了。这建庙得男孩女孩雕像都得有,不然对百姓而言没准就以为朝廷引导都生男孩呢。可若是都生男,那几十年后男孩子娶不到媳妇。没媳妇也就没法开枝散叶,传承香火。您说对不对?”


    长平长公主听得这解释,眼角余光看着除却隐忍期盼再无其他探究的帝王,手摩挲着茶沿片刻。最后她翘首望着皇宫的方向,感受着自己心一下比一下跳动剧烈,问的小心翼翼:“皇上,您也是为这个原因?”


    武帝迎着如母一般扶着他坐稳皇位的姑母问话,望着人神色怅然不知想到什么事。见状,他干脆坦诚诉说自己要个幻想的完美闺女。


    听得这声声干脆,似乎都还夹着些孩子气怨念的话语,长平长公主看看武帝,又看看目光清明的镇国公。脑海浮现千千万万,但最终惊恐自己昔年入京所见的惨像,让她鼓足了勇气开口。


    手不自觉的藏进了袖子里,长平长公主捏紧了自己这些年求神拜佛的佛珠。借着有些坚硬的手感,她逼着自己去想两人和解过后共同扛起风风雨雨的大周,更是去想血案过后,北疆战场上说开误会齐心协力共御外敌的两人,更是去想……


    这些点点滴滴的回想,簇着长平长公主张口,诉说自己昔年隐瞒的事情:“你们能坦诚,不瞒着本宫,我倒是放心了。说实话我的确怕你们两翻旧账。毕竟这段时间,你们联手都压制住了文臣。本宫就怕某些下作的人,利用昔年某些影影绰绰的余孽谣言,再一次进行挑拨离间。”


    解释着,长平长公主迎着一同落在自己身上担忧的眼神,缓缓诉说自己昔年查过的谣言:“凌夫人先前跟过太、祖爷,昔年都有影影绰绰的耀眼说宁修是太、祖爷血脉。”


    这还不亚于晴天霹雳,镇国公面色骤然一变,沉声:“姑母,您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


    “姑母,您是我姑母,是朕的镇国长平摄政的公主殿下!”武帝一字字强调长平长公主的重要性,而后暴怒:“传沈宁修拥兵自重就算了,凭什么他还要当朕叔叔?十几年前的谣言里朕功绩没有就算了,现如今的谣言朕连辈分都要被削了?”


    “您竟然还当着他的面说出口,给不给朕辈分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鼓足勇气说出口某个揣测,竟然会得到这个反馈。长平长公主一怔,而后噗嗤笑了起来。


    随后她与有荣焉的开口回答:“你们真真实实的夺权。没想过这种似是而非。”


    一听这话,武帝怒火彻底燃烧起来了,用词都郑重两分:“镇国长平长公主,你是不是瞒着朕什么事?”


    话音裹挟着帝王历经风雨淬炼出来的敏锐度,恍若尖锐,直逼长平长公主而来。因此长平长公主愣了一瞬,但眨眼间由让她嘴角缓缓一勾,带着欣慰与傲然看着她几乎一手带大的侄子,她亲眼看着蜕变的帝王。


    与此同时镇国公目光凝重观察着长平长公主的神色变化,边一字一字加重音,提醒道:“皇上,您说过的往事翻篇了。”


    这种涉及血脉的事情,嘴皮子一张就能编出花来。他当年听到,直接暴揍一顿。毕竟这种谣言实在可恶至极。


    “皇上,能造谣我,就能造谣我妹,您的皇后,而后直接中伤您。”加重音调,镇国公道:“你说说人伦道德这一关是不是你们就那啥了?”


    武帝置之不理,目光依旧定定的看着长平长公主。


    迎着帝王锐利的眼神,长平长公主倒是没觉什么冒犯。只是提及过往,解释过往,她总克制不住的眼前浮现那血腥的画面,让她倍感压抑。胸膛的窒息感让她话语都有些沉闷:“血案过后,本宫主持调查稳定朝政,从民间话本中翻出些桃色谣言来。经过审查是那余孽豢养的书生写的。想要借此挑起些斗争来。正如镇国公所言,这谣言恐怕还对着您来,直接攻击整个皇室。”


    “故此本宫便在结案中隐去了这事。”


    武帝面色沉沉:“朕昔年说过,要事无巨细,所有都必须汇报!”


    “姑母朕信任您,朕当年在北疆战场,把京城交给了您,您竟然瞒我?”


    瞧着因回想起背叛重创,双眸都有些猩红的帝王,镇国公赶忙道:“这……这种事又什么好说的?说了不让您生气?”


    “但也不能瞒朕!”武帝喘着气,眼神甚至难得带着一丝的恐惧,他都不敢去与长平长公主对视,唯恐自己窥伺出一二端倪来。但他此刻又不得不去对视,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在。


    “不直接毁掉,那让你当镇国公大侄子,还是你跟镇国公断袖分桃?”长平长公主迎着帝王扫过来的警惕眼神,脑子闪现无数,但什么都没解释,反而直接拍案而起,目光带着火焰剐着武帝:“案卷要经过三司和锦衣卫留档,所以你要让咱皇家脸丢到天下皆知吗?”


    怒气冲天的武帝只觉自己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直接把他敲得脑子空白一片。让他都止住了内心翻腾的怨恨害怕委屈担忧提防……等等情绪,脑袋缓缓转向镇国公。


    镇国公也惊讶,脱口而出:“什么?”


    “不,不是……这……这……”


    太过惊世骇俗了,以致于镇国公感觉自己贼胆包天了:“皇上,要不还是传太、祖爷还是我爹吧。这听起来还靠谱些,是赋予我皇家血脉从而争权。”


    武帝看着如此狗胆的镇国公,狠狠吸口气,让自己理智回笼。


    冷静下来后,他再一次看向长平长公主,说的发自肺腑:“姑母,朕能够接受你捍卫皇室从而某些隐瞒。但您以后最好瞒到死,否则朕真会翻旧账,甚至还会因此厌恶所有文臣。”


    “污蔑朕分桃断袖,那也得找个合乎朕喜好的吧?”


    镇国公重重点头:“长平长公主殿下,您记忆力可真行。那应该记得我小娘这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什么样子吧?您赶紧动笔画画,压一压我听到这种惊恐噩耗的心。”


    强行将话题扳回重点,镇国公表示自己真不想也不愿去回想过往。


    真是越翻旧账越恐怖。


    武帝闻言,缓缓吁出一口气,指指外头逐渐日落的金乌,也道:“姑母,咱还是说眼下的要紧事。不提这恐怖的谣言。”


    这接二连三响起的话语,听得长平长公主号愈发心中沉闷。若是当年,这两能够如此心平气和些该有多好。


    叹息着,长平长公主自我宽慰两人到底还是知错就改,因此她也就从顺如流应下。派人取作画工具,她还忍不住感叹:“昔年我读《洛神赋》觉得曹植想像太丰富了,但听后妃们言语,我偷摸去看凌夫人。与人四目相对的那瞬间,我就抑制不住庆幸自己会背《洛神赋》。”


    武帝看着说的认真的长平长公主,偷瞄眼镇国公。


    结果就遇到对方也争着滴溜溜的大眼珠子,偷瞄他。


    见状,武帝当即懂这发小心里所思所想——《洛神赋》好像有点耳熟?什么时候能直接动笔画?要不还是干脆找两画通缉令的?省略矫情的描述,还原最本质的面貌?


    武帝:“…………”


    武帝瞪眼镇国公,示意人乖巧老实做大侄子,哄着一不留神回想童年的姑母。


    镇国公见状努力微笑,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句。等作画工具上场后,更是颇具耐心,还时不时显摆两下,“我也学过画,画城池可像了。”


    武帝闻言呵呵笑两声,显摆自己学的欣赏画技,夸着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看看两人似乎没有隔阂,情谊与童年一般亲密无间,有课一起翘,有揍一起扛,只觉自己握笔都愈发有力量两分。能够凝神聚气,一气呵成,将自己记忆中的凌夫人画出来。


    武帝和镇国公一左一右的等着,翘首盼着。因有所期待,都不觉时间流逝,只目光定定的看着画卷。


    看着看着,看着渐渐成形,面貌的确惊艳的凌夫人,武帝眼眸闪闪,再一次侧眸看向镇国公,边问:“姑母,您确定这是凌夫人?”


    “自然。有道是面如一朵花,全靠鼻当家。”长平长公主侧眸看看神色还诧异的皇帝侄子,解释的十分认真:“你看看这鼻梁挺拔。说实话宁美是传承到了她娘的优秀的。这样的笔挺,让面部轮廓都更深邃些。想想宁美一身铠甲,是不是也让闺阁女子心动?”


    武帝:“…………”


    武帝戳戳镇国公。


    镇国公此刻身形都有些前倾,恨不得直接画卷上看个清清楚楚。但无奈他眼神还真好,不管距离远近,他看到的凌夫人样貌都没有更改过。依旧是瓜子脸,丹凤眼,鼻梁挺拔若琼瑶,唇畔精致小巧,这些组合出一张精致的脸来。


    但这样的脸,眼熟啊!


    “姑母,我……”镇国公狠狠吸口气:“我能带回家让家里老一辈看看吗?总觉得您画得太好看了,不像我查到的那些信息。尤其是这眼睛,嬷嬷她们说是含着些忧郁的,那种看一眼就觉得人可怜巴巴的。而您这画得吧,有些……”


    顿了顿,镇国公绞尽脑汁斟酌形容词。


    说实话,就妖里妖气,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女人,像狐狸精。但凌夫人是他小娘,为镇国公府的清名,他这个做儿子的都不能这么形容。


    “太妩媚了。”武帝倒是不介意自己开口点评画卷里的丈母娘:“而且您画的吧,不是一般那种妩媚,有点过分妩媚,像是糜烂的那种媚,青楼风。”


    “皇上!”镇国公黑脸:“我小娘,您亲丈母娘!”


    长平长公主看着愠怒的镇国公,欣慰笑笑过后,声音带着些悲戚:“乱世女子,尤其是美人,便是如此才能活着。”


    闻言,镇国公弯腰抱拳:“多谢姑母教诲,我会记住战乱的危害。”


    “姑母,您……”武帝见状眉头一拧:“您借着这图教导我们要护国止战,我们愿意听。但前提您要发誓这图是真的。”


    “这图自然是真的。”长平长公主听得帝王直接强调的真一词,倒是有些困惑。当然她也将困惑问出了声:“史家大嫂来辨认都可以。老一辈都还在呢,她们也应记得。”


    听得还能找证人证真伪,武帝手肘推了一下镇国公,道:“你也觉得像?”


    镇国公手指指眼:“这凤眼,不是这种调调,稍微清澈些。还有这衣服换换,我是真觉得有五分像许景言。”


    “老楚,去找个画通缉令的过来。”武帝对喊高喊一声,而后对长平长公主解释:“姑母,您这画的凌夫人有些像许景言。”


    “许景言?”


    “就那个对对子敢说何必问老子那个兔崽子。”武帝介绍中带着些亲昵。


    闻言,长平长公主眉头紧拧,略有些不喜:“就那个拿着未来可能成太监诏书一副可怜巴巴的市井小民?”


    武帝听得带着愠怒落重音的“市井小民”一词,神色复杂的看言镇国公。


    镇国公立马抱拳:“姑母,您是不是对许景言有些误会?这市井小民形容的,有些……有些伤。这孩子吧身世有些坎坷。”


    “跟护北侯有关?”长平长公主眉头一挑,问。


    镇国公惊诧:“您?”


    “不年不节,放言永镇北疆的沈伯爷竟然归京。”长平长公主道:“本宫是老了,但本宫不是傻了。这基本推测能力还是有的。沈伯爷回京肯定不为述职,能让他归来的肯定涉及镇国公府。”


    边说,她垂首看着自己画的凌美人,道:“你们赶紧告诉本宫,坦诚些。否则就你们先前惊诧的模样,我都在联想是不是凌夫人真私下生了一子。这儿子生了肖似祖母的许景言。”


    武帝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姑母,您身上还真有些文臣世家血脉的传承,太能想了。但想错了想偏了。目前调查的真相是许景言是护北侯的儿子。”


    长平长公主眼都瞪圆了一瞬,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倒是没解释,只追问着:“公主殿下,您为什么说许景言是市井小民?您历来爱民如子,不会这般形容一个人吧?”


    第127章


    ◎还没想过许景言之前履历有假一事会造成什么影响◎


    武帝听得这较真的话语, 缓缓看向长平长公主,眉眼里也透着困惑。的确这市井小民一词,是带着些高高在上的轻蔑。若是其他人用, 他觉得挺正常的。但长平长公主受着老一辈的教育长大,是几十年如一日真正践行爱民如子这个词,做皇家的表率。


    “作为伯母,这兔崽子害得我一手带大的侄女侄孙女进牢房, 我还不能埋汰两句?”长平长公主解释完自己作为伯母身份的怨念后,话锋一转,肃穆道:“且这小子是不是被你们惯得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太监一事屡屡提及,甚至被用来作为护身符。说句难听的,你们不管不顾, 是真想他从文吗?”


    这一句反问, 长平长公主自问也真带着爱屋及乌的操心。


    “太监那是民间百姓都鄙夷的阉人啊, 更别提清贵的文人圈了。那兔崽子一句句自称未来太监。自轻自贱之下,哪怕他自己是自嘲。可听在其他人耳里就不是这一回事了。”长平长公主面色肃杀:“有些文人嘴毒, 你们知道的。”


    这声强调, 让镇国公克制不住的想起那些年被参的奏折。那一筐一筐都装不下的奏折还不算最可恶, 可恶的是为了削兵权还攻击认同武将的文臣,指责亲武一派是数典忘宗, 是谄媚小人……


    这些掺着利益的过往气得镇国公脖颈都成了猪肝色。但他还是沉声诉说本朝,诉说他们压根把许景言自嘲太监一事放心上的根源:“许景言道一句太监,我是觉得没什么。还觉得人挺机灵的,知道示弱蛰伏成长, 免得被某些所谓世家盯上做靶子。且本朝太监多忠仆啊。”


    镇国公话音加重:“殿下, 臣说句实在话您书读太多了。纵观大周发展至今, 我认为“负心多是读书人道义每逢屠狗辈”这话能够概括了。那场血案中, 有多少太监宫女舍身救主的?”


    长平长公主静默。


    客观而言,十几年前牺牲的太监宫女大多也是历经乱世的苦出身。对他们而言能进入皇家服侍有一份安稳的活计,便不亚于世外桃源。外加先前,宫规这些也是慢慢完善之中,因此皇家也是有人情味的。


    但见如今富贵了,盛世繁华肉眼可见,便多了利益。


    武帝见状,态度鲜明:“姑母,这事我站沈宁修。书读多了尤其是历史书,读多了真有些不好。朕亲身经历了。因此许景言机警的提一提太监,朕反而觉得还是给许景行这个天才压力呢。”


    镇国公重重昂头:“皇上这话说得对。您看我们本来也就身份立场没互相思考,有些分歧。结果被某些人借着历史劝着劝着各种揣测各种解读,以致于误会越来越多。但我们打一架说开了,不就好了?”


    强调着他们矛盾解决之道后,镇国公还积极举例说明:“在反省的基础上,我们这些年有话都直说,不就是越来越齐心协力,还一起推动了科考籍贯的限定,鼓励有才华的富户子弟甚至还尝试让军户子弟一同科考。”


    长平长公主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形魁梧,几乎都需要她昂首观望的两人。沉默一瞬,干脆不去想几千年官场形成的鄙夷观念,她道:“行,你们励志改革,也能带着风气改变。我——”


    长平长公主似想起了什么,话语一滞,看向武帝,再一次开口问:“许景言是护北伯的儿子?”


    说着,她还唯恐自己看错了人,还点名道姓问:“皇帝,你确定?”


    瞧着长平长公主眼底闪现着警惕,武帝眼角余光瞟了眼画像。


    虽然许景言跟凌夫人五分像。


    让他也的确脑子里闪现诸多假设:比如说许景言亲爹亲娘亦或是亲祖父一辈,跟凌夫人是亲戚;比如说命途坎坷的凌夫人其实有过孩子,这孩子娘或许就是沈伯爷之妻阿月。毕竟阿月也是个小可怜,被买进国公府的;比如说……


    有太多的假设了。


    感叹着,武帝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锦衣卫探查的行动轨迹,且如何探查,且如何密不透风,绝对不会让人提前知道进行布局:“锦衣卫本是去山东追查哥俩身世的,因震惊许家为什么不向外求助,这查着查着查到了北疆护北伯府。”


    “护北伯父完全不可能提前收到风声。”


    “就连朕这个下令锦衣卫调查的,都不知道查个身世而已,能够一路北上查到北疆。”


    这番话听得长平长公主眉头紧蹙,多年摄政的经历让她问出口的话都带着显而易见的质问:“也就是说养子招儿这件事唯有阿月那个伯爷夫人的证词?锦衣卫也并未得到其他证据?”


    边质疑着,长平长公主目光定定看着自己完成的画作上,像是要穿透这一副画卷,看清真相。


    甚至她不等武帝回答,还看向镇国公,狠狠深呼吸一口气,目光带着犀利,问:“镇国公,你家小草跟这个伯爷家的老二相差几个月?”


    小草,是镇国公之子的乳名。盖因孩子出生时身体孱弱,故此便按着民间的风俗“贱名好养活”原则,取了这么个乳名。


    但这蕴含与草一般坚韧的孩子早殇了。


    甚至镇国公因着丧子丧妻,至今都未肯在婚配。


    但有些话,由她问出口,总比日后再有些纷争,埋下祸根要强。


    长平长公主想着,眼眸都更加犀利两分,言语也透着些寒意,沉声控诉道:“就冲沈伯爷一家对镇国公府的赤胆忠心,换你沈宁修的儿子,本宫倒是会信!”


    迎着这声笃定到仿若铁证摆在眼前的话,镇国公狠狠深呼吸一口气。他倒是没想自己的丧子丧妻的痛,只觉长平长公主小看了战友的情谊:“长平长公主殿下,您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您亲眼目睹过老一辈如何拉扯护着武帝吧?”


    “尤其是宁国侯那老爷子。他是开国二代中最文武双全的,开国之前立下多少功?开国之后,他若是带兵征战,别说国公爵位了,就是封王都没准有可能。但他因为高祖皇帝救他的恩义,就直接永永远远没出京城一步,就贴身护着武帝。”


    “武帝小时候吃口饭之前,宁叔都要尝一口试一试有没有毒。”


    “老爷子不要爵位,只说自己算继承爹的爵位。也是为了爵位能够传承有序,为了平衡跟各家的关系,不让武帝头疼。”


    “这说白了爱屋及乌,您该知道的!”


    “这一份沉甸甸豁出去命的爱,就是战友情啊!战友,那是战场上能把命交付给对方的人。”镇国公字正腔圆:“我命都交出去了,还差一个儿子?我只要活着,我要几个儿子我就有几个儿子!”


    激动的音响彻殿宇,久久不曾散去。


    长平长公主听得这例子,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目光看向武帝。


    武帝感受着周遭氛围的凝重,甚至压抑,难得和声的开口解释道:“姑母,其他事您怀疑朕肯定立马就去查。但您这个猜想,朕觉得不可信。按着您的揣测,要是换的是镇国公家的小草,那护北伯一家会不关注山东大旱菏泽惨案?”


    “按着沈伯爷一家的习性,得一听山东大旱,就立马冲关夜袭山东!”


    武帝最后一句说的,镇国公只觉都说到他心坎里了:“姑母,不是我冲您,就是您先前猜想在其他家有可能,但在我家真不可能啊!”


    “那沈伯爷对我几分的敬意也都是看在我是镇国公府唯一活着的男丁,能顶门立户的份上。甚至因我这些年没成婚生子开枝散叶的,那沈伯爷也没给我好脸色过。”镇国公说着还有些愤懑:“他甚至因此催皇帝选秀都很积极,还妄图去征北挟军功让皇上给我赐婚!”


    “可你们都说许景言跟凌夫人有些像。”长平长公主听得这两人一个塞一个说的铿锵有力,更加干脆道:“可沈伯爷家的阿月,本宫也见过!”


    “国字脸,天庭饱满些,一双圆眼,鼻梁也不算挺,嘴大。”罗列着自己记忆中阿月的五官,长平长公主指指画卷,“你们发自肺腑的问问,觉得他们夫妇两能生出来跟凌夫人相像的崽?”


    “就不许人传承了祖辈?”镇国公不去看画卷,铿锵道:“像我爹的天生神力,不也是传承我那屠夫的太太姥爷,外加上祖坟冒青烟了,直接让屠夫的力气再大劲些再大劲些。”


    “而我没传承到,我大哥二哥也没有,偏偏我妹妹一个女娃竟然传承了天生神力,力能扛鼎。”


    “所以有时候老天爷不就这样搞机缘巧合吗?”


    武帝顺着长公主手指的视线看看画卷,又看看说得一脸正色的镇国公,拧眉思忖片刻后,权衡开口,劝说一心为皇家为大周江山考虑的长平长公主,以及眼下心心念念战友情的镇国公:“锦衣卫调查还没止。毕竟许景行的身世也得调查清楚是不是?这让某些文臣上心的是天才许景行!”


    落重“天才”一词,武帝迎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继续道:“为了这兄弟两日后顺顺遂遂,朕查清楚后还得跟你们商议如何搞定能耐通天的文臣世家!毕竟菏泽也有些大户往江山等地跑了。万一这些大户知道许家两个孩子的情况呢?到时候嚷嚷出来,光凭身世有异光凭户籍,都能直接捋了许景行许景言的功名!要知道科考规矩,要填三代亲供。造假的话,那是太、祖爷下令要严惩的。”


    话到最后武帝感觉自己裤腿都被许景言拽着哇哇大哭了。


    “许景行不提,许景言考个功名不容易啊。”


    “好好的优雅探花郎都变成泼妇骂街了,这教书的不容易。他自己更是一边挨着骂,一边抹着眼泪学习,这头发还连着草绳来个悬梁。”


    强调着许景言考个功名真太不容易,武帝话语都带着些伤感:“科考规矩还是护北伯提及的。他说他是臣他到伯爷了还会被某些人攻讦奴才秧子。只不过奴才到伯爷到底是遵纪守法的,哪怕被嘲,他能理直气壮骂回去。可许景言不一样。”


    “许景言若是认祖归宗,那将背负一辈子无法洗刷的污点。而沈家,哪怕镇国公您也愿意出手相助,可你们没有能量与整个文臣为敌,跟太、祖爷定下的科考规矩为敌!县试填写亲供就再三强掉不能弄虚作假,违者直接发配边疆。”


    镇国公脸都黑了,想要反驳,可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毕竟许景言一旦认祖归宗,那就证明了先前的亲供真是假的。


    甚至因此还能拔萝卜一样拔出一连串的事情:比如给许家办理落户的朱县丞一行人就没尽责,有失察之罪;比如许家老一辈贿赂造假,那许景行便是戴罪之人,也无法继续参加科考。哪怕为官了,因为许家匿名隐户一事也要问罪;比如许家兄弟俩县试府试时互保担保的禀生考生也会被追查。


    这些追查,哪怕许家兄弟该走武道,都免不了。


    “我原先还以为他是为了两个儿子能和睦相处,为了家庭和睦,才不认回许景言。没想到他连科考制度都想到了。以许景言他们重情重义的性情,要是知道也算护着他们哥俩的一行人被他连累,他没准真一刀剁了自己,宁可来当太监,也绝不认祖归宗。”镇国公最终只能感叹,只能佩服深谋远虑的沈伯爷:“这不愧我们老沈家第一代文武双全的人,就是厉害!”


    长平长公主听得“科举制度”一词,眼神也有些惊诧。


    说实话,她听得许景言是沈伯爷之子,第一反应也是爵位传承这些。至于科举之事,她甚至觉得是壮大沈伯爷一家的实力更是为镇国公府如虎添翼。还没想过许景言之前履历有假一事会造成什么影响。


    想想,光凭这件事,也侧面能够证明沈伯爷还真有能耐做个军师,甚至做个文臣,辅佐着镇国公夺位坐稳江山。


    后怕着,长平长公主按了按有些晕眩的额头,目光再一次看向画卷,道:“那让锦衣卫再查仔细些。若那两孩子真霍去病霍光之能,那就尽可能的抹掉一切有关身世的端倪。”


    武帝颔首:“姑母,您放心。锦衣卫还在查菏泽籍散落各地的百姓。查到相关线索,咱们还是要坐一起讨论讨论的。”


    镇国公郑重点点头:“是得讨论集思广益。我从来没想过这亲供这路引为假的事情。”


    长平长公主听得这声感叹,缓缓吁出一口气,想要借此排出过往恩怨的压抑浊气。而后她笑着开口:“咱们且不想了,否则皇上您的性子又得催促锦衣卫抓紧时间办案。可这牵涉过往的事情最忌讳急躁,要循序渐进调查,否则差错了方向更浪费时间。”


    “本宫眼下倒是好奇,这许景言真那么像凌夫人?”


    “像。”武帝道。


    “他现在在京?”长平长公主道:“我倒是不好直接召见,要不等……罢了,本宫也有些急脾气,我去找术儿,让他偷偷带我去看看。”


    “姑母,我带您去看。”武帝算算日子,道:“今天院试第二场。他应该挺好辨认的。”


    镇国公瞧着风风火火说干就干的甥姑两,无奈摇摇头,自己护着两悄然微服,离开公主府到达顺天府考院对面的茶楼。


    还贴心的送上了千目镜,供长平长公主观望。


    武帝旋转着千目镜,对准考院大门。


    果不其然,这个兔崽子又又又一次跟野兔子一样,蹿得那飞快,活像是背后有猎狗在追咬。


    “姑母快转快开,那个跑出来的就是许景言?”


    长平长公主忙不迭转动千目镜,眯着眼看着渐渐在自己镜头中显露的许景言。


    察觉到有镜头来袭,许景言步伐稳重了两分,但眼神却克制不住的扫了又扫周边。作为一个爱豆,对镜头的敏感都快刻入本能了。可这一回除却爱豆的素养外,还融入了一个亲妈是科研工作者的敏锐,以及商业绑票的实战经验。


    虽然绑架发生在他小时候,但他许景言真因为商战被绑架过的。


    非但他就连许景行也被绑了。


    据说闹的超级大大大大。虽然他因为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爷爷说了——许景言考试考不好,没准就是因为小时候被绑匪给吓傻了。


    想想……都想爷爷了。


    想毫无理由偏爱大胖孙砸的爷爷,能变着法的给孙子找出各种理由来提高“聪明”一词的好爷爷。


    许景言伤感着,都懒得去分辨去关注到底哪家探子那么能耐,还上装备了。


    他回到牛大妞一行人等候的牛车前,和声宽慰两句后,便从贺海手中拿过面糊,自己动手摊煎饼。锅铲翻动间,他感受着自己继承爷爷屡败屡战勇敢闯的精神财富,才缓了缓情绪。


    与此同时,长平长公主看着茶楼下方支起来的煎饼摊,看着眉眼间带着鲜活笑意的许景言,喃喃开口:“这……这……这……这若是长发些,倒真是像极了老一辈那心心念念的闺女,好看漂亮,还贤惠会做饭。”


    感叹着,长平长公主低声对武帝道:“宁国侯也上了年岁了,你安排他看看许景言。虽有些为难许景言这孩子,但到底老一辈还是有些想念的。尤其是宁国侯。他当初这么劝你好看好看的。”


    “你让许景言穿铠甲,让他看看。”


    武帝笑着应下,“您放心。这许家哥俩院试庆功宴,朕带着宁叔去吃席。他可心心念念村里的酒席了,我带着他去吃。”


    “好。”长平长公主笑着应下后,又拿起千目镜看了又看:“这孩子也真像。要不是本宫移棺安葬凌夫人,本宫都要以为凌夫人假死过自己梦想的生活去了。”


    此话说着无心,但听到的两人双眸互相对视一眼,而后亮了,齐齐道:“这个猜测我喜欢!从当爹的角度说,我真不愿沈伯爷有这样聪明伶俐的好儿子。”


    看着几乎异口同声,连理由都一模一样的两人,长平长公主无奈:“你们还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感叹后,长平长公主正色道:“这孩子摆摊,会不会遭文人轻视?”


    “不,那是义卖,不收钱,也就意味不交税。”武帝纠正着自家姑姑用词,“锦衣卫来报,说这是给津门团饼扬名声。当然也是锻炼那个倒数第一,几乎被兄弟俩扶持出来的渔民子胆气。”


    “至于您忧愁的文人轻视问题,是压根不再他们考虑范围内。”武帝说着,与有荣焉的一昂首。


    镇国公道:“文臣谁敢轻视许景言?许景言成名战可是蟑螂的品种!”


    “姑母您放心,这许景言嘴皮子溜,许景行好读书的天才更狠,话说的例子举的那叫一个句句毙命。”武帝带着些骄傲,给自家姑母讲述哥俩的战绩。


    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又一次举起千目镜,定定的看着眉目飞扬,带着自信的许景言,没忍住喃喃道:“要不请史家大嫂来看看?或许那阿月没准是凌夫人另一个女儿?”


    “真的太像了。像的让我都怀疑凌夫人是不是又生了一个女儿。”


    说着她看向镇国公:“以你爹的性情也干得出来让美人归家的事情。”


    镇国公深呼吸一口气:“姑母,我妹如此好学,但是她学习成绩不太好。”


    “你懂吗?”


    “凌夫人的学习也不太好。只长得好看。”


    “但楼下摊煎饼这个崽,摊着煎饼读书短短五年时间就到院试这一关了。”


    武帝郑重点头:“姑,您知道朕为什么不在许景言身世这事上胡思乱想吗?”


    说完,他都不等长平长公主回答,就自己铿锵有力解答了:“因为这个崽子不爱学习,但不蒸馒头争口气的都能考上县试府试。这院试考了两场,两场都交头卷。”


    “让朕畅想一下是朕和皇后转世投胎的孩子都不行。尤其是镇国公这个舅舅也不好学,让朕想一想外甥似舅这个可能性都没有。”


    镇国公:“你这话说的太毒了。我大外甥起码聪明吧,三岁都开始学三字经了,还知道给弟弟取名字呢。”


    “那倒是。长生这孩子还是聪明的,给老五取名五生,老四四生,还给老三改名叫三生,知道按着序号来呢。”


    瞧着两人聊着早夭的孩子,神色除却为父的骄傲外,没有从前的阴鸷晦暗,长平长公主微微吁口气,视线看向许景言多了两分和善。


    或许这长得像,身世又坎坷的孩子,便是上天念在他们到底没忘记父辈立国的缘由,赠予他们换位思考促进他们和解团结一心的礼物。


    被注目的许景言忙碌着,将看向他的眼神都归咎于羡慕。


    等到许景行后,便忙着做一个考生,跟着回客栈复习下一场考试内容。


    接下来三场,许景言都是顺顺遂遂,力争第一个冲出考场。


    冲出后,他更是开心无比还使唤何文敬一行人:“文敬你画画不错,给我画下来啊。我要这么张扬,这么拽,还要跳起来这个姿势。”


    何文敬眼睛都瞪圆了:“二……二师兄,我……我还不会这么难的,我只会一些简单的风景啊。”


    许景言闻言遗憾无比,扭头看向落在自己身上某些都不带遮掩的视线。沉默一瞬后,他干脆无比当众问:“盯着我的,你们有会画画的啊?你们要不找一个会画画的来盯着我吧。要不然我怕自己抑郁之下,学哑语去了,手脚一起比划。到时候你们主子派你们盯梢,你们不会你们就挨打了。”


    何文敬一行人:“…………”


    在场所有人:“…………”


    第128章


    各家来盯梢的都不知自己该如何归家朝主家禀告。


    哪怕是奴仆, 但自问也多见多识广了。能被派出来干活的,也起码也都是机警聪明的。可万万没想到自问“仆中才子”的他们会遇到许景言这么离谱的人。竟然知道自己被盯梢了不担忧,还反过来对他们提要求!


    震撼着, 众人恍恍惚惚好半晌,才各自蹑手蹑脚,各显神通的散去,归家。


    “阁老, 奴才实在无能,形容不出许景言的……”赵家盯梢的仆从跪地,想要尽可能描述的详细,用主子喜好的优雅语句来描述画面感,但嘴巴张张合合好半晌, 最后也只能铺平直诉许景言的惊人之语。


    赵阁老深呼吸一口气:“他……他还想作画留念?”


    “是。奴听得清清楚楚, 要作画姿势, 作画技法,要……”仆从见自家主子都惊诧起来, 瞬间都觉自己也跟着见过大世面了。因此他口齿伶俐, 复述的清清楚楚:“他要求他自己那个弟子何文敬, 要大胆的画。”


    得到如此确定的回应,赵阁老勉励两句, 示意仆从下去。他想一个人静静,静静的想想寒门。


    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派人把自己大闺女,目前的唐赵氏接过来, 寒暄两句便直接进入正题, 道:“你这些年照拂唐家族人也不少。可曾见过这些普通的地主, 就大概……”


    想了想许家兄弟俩的履历, 赵阁老还十分精确的给出数据:“一百亩左右的小地主人家老一辈教养长孙?”


    赵唐氏看着亲爹满脸的困惑,没忍住思绪浮想当年。


    当初哪怕爹不过是知府,可她亦也是下嫁。


    下嫁给当时的少年举人。


    刚开始,真是处处不适应。


    处处……


    “怎么需要想这么久?”赵阁老看着不开口,面带愁容的闺女,带着催促道:“你虽比不得你妹妹聪慧有才情,那也是我赵家长女,饱读诗书,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要想这般久?你可是小唐还在考院。眼下我等不抓紧时间攫取相关信息,恐怕有大危机!”


    听得这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话语,恍若催命的符咒一般响彻耳畔,唐赵氏压下因屡屡被比较的黯然,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想想他们夫妇也算携手获得的官位和诰命。拼命想着好,她喑哑着声开口:“父亲,女儿斗胆问一句是因为许景言绘画一事?”


    “是。”


    这一声的愠怒更为直白,吓得唐赵氏赶忙道:“父亲问田亩,是想斟酌普普通通的农家地主是否拿得出钱给孩子作画学画。毕竟相比四书五经这些书籍,绘画一道光颜料就耗费不少钱。”


    赵阁老定定看着唐赵氏:“你既知道为父所思,那赶紧想想啊。区区一百亩地的人家能在孩子小小年纪就培养人作画?”


    “一般而言自是不能的。这作画一事,像相公这般集全家之力供养,也得到了府学才有机会学习。”唐赵氏低声:“可女儿亦也听闻这许家兄弟俩是天才。或许有才子惜才,愿意不收束脩教导一二呢?”


    “那也总觉哪里不对劲。”赵阁老眯着眼看着赵氏一族的长女:“许景言是长孙。按着常理,该对长孙予以厚望,悉心教导。可从现有的信息来看,我总觉得许景言身上有种幺儿的随意。”


    看着父亲满面的凝重,赵唐氏暗道一句家族利益为重,派系利益为重,而后驱动自己的脑子跟着分析起来,不去想自己的妹妹顺顺遂遂是国公夫人,轻轻松松一品诰命在身。她低声道:“父亲,儿说句胆大的揣测,可能跟磊儿差不多。因父辈余荫,让长辈们对这孩子不忍太过苛责?”


    “亦或是后院斗争,捧杀?”


    “你前面这话倒还有几分合理性,可后面这话……”赵阁老嫌弃:“一百亩地有什么好斗的?你随手赏赐你身边大丫鬟出嫁送礼恐怕都不值这个数。”


    “父亲,可斗升小民争的也就这一亩三分地。”赵唐氏见自家亲爹眉眼间浸染世家子的高高在上。想想人的履历,觉得对方恐怕一辈子脚都没沾过农村的路,因此她倒是神色肃穆两分,强调道:“父亲,女儿昔年在唐家老家伺疾时也见过听闻过,那些小民为谁地里先用水都能打的面红耳赤,刁蛮至极。”


    “这一百亩地在村里,乃至镇子上都算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了。”


    “也会被人惦记。”


    赵阁老点点头:“我再想想。你归家后一定要主持好内务。这阅卷放榜,这段时间暗流涌动。”


    “今科院试,咱们一派下苦功了。是力求绝对的公正,让所有人找不出一点错处来。因此放榜过后,或许会有些闲言碎语。咱们都得齐心协力,共同应对。”


    “父亲您放心,儿知道该怎么办。”唐赵氏敛裾行礼,颔首应下。


    又叮嘱了几句,赵阁老瞧着离开的女儿,垂首又翻了翻复刻过来的许家鱼鳞图册。将上面的信息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又结合费心打听到的兄弟俩平时诉说过的一些过往,他屈指在桌案上轻轻扣了又扣,没忍住喃喃:


    “现在农家娇儿,能养出堪比世家幺儿的秉性来?”


    “山高皇帝的远的地方,县令横行土大王,许家大户也自以为是?”


    “总不能这镇国公府偷摸寄养吧?”


    赵阁老顺着自己揣测想了想,点点沈玲的户籍,忽然间想起八方台上许景言那一句笑,道——


    “不讲证据就污蔑我,我还说我是镇国公的孙子呢!毕竟啊老一辈仗义,自己小妾转送给麾下小弟也很常见是不是?有小妾怀孕了也很常见是不是?”


    “听说因为赠妾也闹出过子嗣认祖归宗的问题呢?你们凭什么能断定我这话是假呢?我还有鱼鳞图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祖母的奴籍来历呢!”


    带着些针锋相对的话在耳畔回荡,赵阁老目光再一次看向沈玲的户籍,眼眸沉了沉。半晌过后,他立马招来心腹,叮嘱道:“去山东菏泽查稳婆,奶娘,人牙子这些容易被忽视的仆从人脉关系,查清楚许家兄弟俩是不是亲的。”


    “不计时间的给我查,必须查的清清楚楚。”


    “老爷这些人若是逃难了,这岂不是大海捞针?”心腹有些愁:“菏泽相比山东其他灾区还……”


    “那就再加青楼里的龟奴。”赵阁老冷声打断心腹要说难的话,道:“这一县大户,男的不逢场作戏,青楼也要惦记尝试仙人跳。”


    “大旱来临,青楼生意一开始可是最好做的。实在不好做遭罪了也是女子首先遭罪,龟奴这种悄无声息毫不起眼的,肯定会有人跑走。”


    “去查。”


    心腹颔首领命:“老爷您高见,奴才定然办的妥当。”


    “去领一万两。在这事上你机灵办妥些。”赵阁老低声强调两句:“有你儿子的好。”


    “奴才多谢老爷。”心腹一听这意味深长的话语,心里有数——既是提醒也是威胁。但不管如何,这样的好处实打实太过耀眼了,让他畅想着逆天改命自己做老爷儿子科考当官的美好回来,声泪涕下的应下。


    赵阁老挥挥手示意人离开后,慢慢将复刻的鱼鳞图册放好,而后目光带着忧愁看向顺天府考院的方向。


    远虑解决了,这近忧却难以解决。


    谁也不知道那姓孙的会不会冷不丁在院试上搞出个大事来。要知道这徭役事件,对方乖顺的太快了。


    快得让他都觉得姓孙的长了脑子。


    但愿真能长脑子。


    不在会试暂停,全天下文臣都在费心恢复的节骨眼上闹天下首府的院试。


    浑然不知自己在赵阁老眼里竟然是个没脑子的,孙大人只觉自己十分有脑子。他听闻许景言要求作画一事后,顿时拍案:“如此有恃无恐的庆祝,绝对认为自己能榜上有名了!”


    “没有舞弊的话,他怎么能如此自信!”


    下属闻言只觉自己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急声诉说他所知道的有关许家兄弟一次次扬名的事情:“总督大人,这……这许景言颇为机警,八方台之事,他是率先反应。那对联对得也可谓精妙绝伦。且说实话他也饱读诗书,连《大周字典》都知道,还学了些药典,能够说出蟑螂的品种,借此来懵逼诈出那赵家仆从说出真相。”


    “为蟑螂一事,那赵阁老还损失了一心腹奴才,也损了津门的酒楼产业。甚至还上奏自我检讨。”


    以他来看,就算赵阁老不介意一个奴才,但是到底还有些结仇了。毕竟蟑螂事件过后,去年海津府的府试如何选出第一来,可谓是精彩至极,开创了抓阄这种“端水”的推荐之道。


    且许家兄弟俩还没重要要无可顶替。赵家一派年轻俊杰多得很,有小天才之名的人也不少。


    因此赵家是真没必要跟许家舞弊。


    “且这回院试,唐大人还请了章大学士为监调。”


    孙大人听得这刻意落重音强调的“章大学士”一词,直接脸沉了沉,不容置喙道:“长平驸马爷贵为驸马,倒也没忘记自己出身寒门,时常有劝谏,但他亦也是过于耿直。很容易就被唐大人这利欲熏心的人给利用了。”


    下属骇然的看着自己顶头上司,看着人说的那般发自肺腑,他都有瞬间惊恐起来,害怕有人想要利用孙大人的耿直不阿。


    “您……”


    “行了,眼下讨论这些都没有用。等院试成绩出来,你自己看看就有数了。”孙大人见下属张嘴还想要再婆婆妈妈的诉说顺天府院试如何如何的模样,直接打断人的话语,说的是掷地有声:“本官敢笃定许景行这移民代表定然是院试第一,达成小三元的成就。”


    “毕竟这个小三元,对于赵大人这位首辅而言也十分重要,代表着灾后文教。唐大人这位乘龙快婿肯定要绞尽脑汁帮着赵阁老促成。”


    下属神色复杂当看着分析的头头是道的孙大人,干脆抱拳道:“多谢大人指点。”


    孙大人侧眸扫了眼弯腰作揖的下属,眉头一挑,视线定定的看向顺天府贡院方向,只觉自己一双眼,能够隔着层层院墙,看见此时此刻顺天府考院的暗流涌动。


    在考院内的唐大人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得全场都侧目了。


    “无妨无妨。”唐大人捂着鼻翼,赶忙往门槛退:“本官就不打扰诸位同僚阅卷了。”


    阅卷的众人闻言善意的笑笑。


    对于唐大人避嫌到自己只担任监调一职,连阅卷点评一点都不参与。他们也能懂这其中缘由——免得被政敌攻讦讨好帝王,给了许家哥俩名次。


    与此同时,唐大人唯恐这一个喷嚏是有人咒他,干脆从头到尾开始监测。


    阅卷受卷已经结束,他到达封弥所,从按着《千字文》编列好的试卷中抽取一封,检查卷面折叠封弥糊名的情况。确定相关人员一一按着规定执行,他才赶往一下个环节誊录所。


    此刻誊录所最为繁忙,灯火通明,前来的誊录书手皆是伏案而书。


    瞧着忙碌井然有序,还透着些温馨美好的画面,唐大人颇为满意的吁出一口气。刚想迈步前往对读所,就听得身侧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闻言,他立马带队上前:“拜见章大学士。”


    人在官场,在科考之地,还是称大学士比较讨喜。


    被邀请来的章大学士挥挥手后,便直接说的是意味深长:“唐大人,今年一场三道题都分三张朱卷进行抄录。彰得顺天府好生的阔气!”


    唐大人眼角余光扫了扫跟随章大学士这位监调官的记录言行的书吏,斟酌着开口回答:“不满您,本官亦也是怕。会试暂停,所有人都盯着京城这天下首府之地。我错不得一步。”


    章大人听得这官腔,似笑非笑的看着比过往多了整整两倍的誊抄书吏。


    “例如滞留在京城的穷困举人。”顺着章大人这位德高望重驸马爷的眼神,唐大人立马开口解释:“他们害怕返回家乡途中接到恢复会试的消息,害怕自己人在路上无法及时返回京城参考,故此大多滞留京城。”


    “可这些人一留京城,对我这个顺天府尹而言,便是最为矜贵的群体。他们没钱,住不起旅店,我这个府尹若是不好好解决,举人们也有朝衙门上书的权利的。”唐大人想着自家岳父的指点,是立马趁着机会诉说做父母官的难处:“故此我也是厚颜无耻,朝礼部上书,将在京的非京籍举人,先前在县府院三试中担任过誊抄手的人全都邀请为本场誊抄手。希冀能够一举两得。”


    章大学士虽然没当过地方官,但他有脑子懂政治,不像那个谁谁谁只命好因缘际会的成了总督!


    章大学士听得这解释,笑了笑。


    他也知道这场院试的重要性,所以才答应了邀请成为监调。不过他是没想到,这些老狐狸涉及自身利益时,脑子是如此的活络,是能够想出各种尽量公平的主意来——原本一张答卷三道题,考官就批阅三道题。现如今分开后,考官只单纯的批阅一道题。如此一来,减少了某些考官综合权衡三道题答题的水平,给出一场评级的阅卷风气。尤其是到阅卷疲倦期,更容易一眼扫过三道题目,快出的给出个评级。而后依样画葫芦的,在其他两道题上也画圈圈叉叉。


    “这方式不错,到时候本官会上奏帝王。只可惜……”章大学士道:“到底银钱有些不便,其他地方恐怕没这个财力支持如此阅卷改革。”


    “不过这些事也该赵阁老他们愁。”


    唐大人笑笑:“章大学士您说笑了,您爱护百姓出了名的,这……”


    章大学士听得赞誉,没打断人说话。只手顺势往下指指,示意他们边聊边去看看对读所相关情况。


    唐大人见状,硬着头皮落后一步,侧身跟随,还介绍着:“对读这回亦也是举人,下官跟礼部协商,都是请了有经验的……”


    没办法,虽然官位是他高,但人家辈分高,皇帝姑父!


    就这样一道道阅卷流程介绍过去,唐大人忙过之后,还面朝孔子画像虔诚的叩拜,才敢跟大理寺派来的监调交接。


    休息过后,他又是紧绷着弦巡查。但却是浑然不管阅卷室评级风云,任由翰林院和礼部官吏们争得面红耳赤。实在碍于顺天府尹必须的主持院试职责,他还舔着脸拉上章大学士一起评断。


    “章大学士您评评理?若是按着头场论名次,这一份怎么算?这第一题破题如此精妙。我在这眼巴巴的等着分卷子看他第一场第二题的回答。结果您猜怎么着?”有阅卷官指着试卷,气得面色沉沉:“说句难听的,屎里镶金。说差好歹还瞎编了。可老夫舔着脸也阅卷多年了,乡试都看了不知多少回了,这区区院试还是能够一眼看出来的。他第二题压根没想起来出处,亦或是读了旁门左道。”


    “可历来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是看谁是头场交卷。这论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又快又好!”


    “但不光李学士看到这样的卷子,我这边也有这卷子。头场标记之中有人前两题答的好,这第三题说难听些活像是赶去投胎一样,只顾着交卷,是压根没有前两题回答的水准!”


    “真的是屎里镶金。还不如敲个出恭章!”


    “那……”


    章大学士看着说着说着言语都直接真诚化的各位阅卷官,在心里恨不得问候唐大人一派全家。但念着顺天府内无数付出努力的考生们,还是主持阅卷过后的综合评级,论名次。


    “每一道题综合叠加为标准,若是评级相差一个等级,其中一个交卷时间早一个交卷晚,则以第一场答题为标准。第一场答题还相同,则以第一场交卷时间在前则为前者。”


    “这一场的题目,本官私以为还是有些水准。”


    阅卷官们互相对视一眼,对这个排名次的规矩倒也认可。喝着人参汤熬着夜,排好中间段的名次后,倒是完全不困了。


    因为接下来便是重头戏了。


    这院试榜上有名,则代表真正有了功名,成了秀才。能够开始享受免徭役免交五十亩税等等的好处。优秀者还是禀生,好处更是多多。


    故此,打架特别严重。


    后五名,历来是父母官们哭诉自己文教微弱,需要帮扶需要鼓励的大戏。


    前十名,那是阅卷官们打架,单纯为惜才,亦或是有些猫腻。


    感受着屋内氛围瞬间一扫连续十来天忙碌的压抑,透着些生机活力,唐大人看眼头顶的大月亮,暗暗骂直接摇身一变成驸马爷的黎大人。


    这姓黎的新上任知府大人以“孝道”为由,跑去主持修庙了,不掺和今年“十争五”的打架。


    骂着人,唐大人迎着所有人落在自己身上的催促眼神,努力端起顺天府尹必须干架的气场:“按着钦定科考条例,选出第三百六十五名后的五名,需鼓励文教落后地区……确定见证之下,拆除十名考生糊名!”


    发号施令后,唐大人目光炯炯看着拆除的糊名。


    这十名里,只要没许景言,随便知府们争。


    他要养精蓄锐争前十名。


    其他人尤其是知府们敛声屏息,小心翼翼看着拆开的糊名。


    一份一份一份……


    海津知府孟大人只觉自己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前九份都没有他们海津府,这第十份……


    期盼着孟大人听得一声“海津府津门县鼎海镇石家沟十里巷苏瑾毅”狠狠吁口气、


    这有海津人就好。


    且这个人,其他知府也不敢抢吧?


    被注目的其他知府磨牙。


    这户籍都被强调这么清楚了,他们也是能够瞬间想起苏瑾毅是谁的。这拐着弯算皇上便宜小舅子。


    瞧着知府们的眼神变化,唐大人干脆拿着这最后一份答卷扫了一眼,抛砖引玉:“这卷子……”


    知府们微笑。


    一轮厮杀抢占好后五名后,所有人目光看向前十名。


    这优中选优,是手中手背都是肉,痛苦的很。


    但也刺激的很。


    就在大人们刺激的推荐自己认为的名次时,作为考生已经起床准备今日看榜事情了。


    许景言洗漱过后,亢奋做了两道鸡兔同笼,才稍微冷静一点,矜持诉说:“张贴答卷的时候,我的试卷一排叫头卷的印章,光想想都还觉霸气。”


    “下一回争取高质量的霸气。”许景行展望未来。


    许景言应得亢奋无比:“没问题。咱今天要讨口彩的。”


    说完他还积极拉着许景行拜一拜佛,又朝着皇宫方向拜一拜皇帝,求皇上保佑。


    许景行:“…………”


    上朝的武帝感觉自己鼻痒痒的,仿若有人在念叨他。因此他十分干脆利落的结束了今天的朝会。


    镇国公见状转身走得飞快无比,一出大殿甚至还疾步就往外冲,驾马就跑。


    缓步出来的文武百官们互相对视一眼,三五成群的低声交流:“今天顺天府院试放榜。”


    “那许景行的文章老夫倒是看过。若是他考场无意外,还行。但许景言……”


    “我听说啊,许景言可是回回交卷第一个,还是第一个冲出院试大门的。那场景……”有朝臣眺望着快得都成一道残影的镇国公,叹道:“跟那位爷差不多。”


    “皇上应该是想去微服看榜,国公爷向来对文榜没什么兴趣。若是榜下抓婿,他倒是能凑个热闹。”


    “说来这许景言几岁来着?”


    “别想了,太监之期。”


    “…………”


    朝臣们低声交流着,各自散去。而武帝听到内监禀告晚了一步没当场截留住镇国公,气得拍案:“告诉御膳房不用做饭了,朕去镇国公府吃。”


    “皇上,万贵妃求见。”汪公公看着盛怒的帝王,笑着道:“娘娘应是做了您最爱吃的烧饼。”


    “阿姐这么早求见?”武帝有些震惊,立马宣见。


    瞧着穿着俨然打扮的精致的万贵妃,精神奕奕的,仿若一夜都在用心装扮,他眼眸微微一眯。


    万贵妃,比他大八岁。


    客观而言都快五十了,还这么折腾,大清早的送烧饼。


    不少老年人觉少,都让他脑子都克制不住想起小时候淘气看的话本了。比如说大朗吃饼。


    止住自己的晦气的胡思乱想,武帝干脆道:“阿姐有事说事,朕心情不好。”


    “皇上。”万贵妃笑着,打开食盒,取出一块烧饼。她娴熟的自己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咽下之后,将烧饼双手奉上:“您尝尝,这不光是妾身,还有苏贵人的孝心。她啊朝金华酥饼大厨学了些手艺,特意将这烧饼做的是……”


    武帝挥挥手,没什么兴趣:“朕今天要去吃津门团饼的。”


    “阿姐你有事说事。”


    再一次听到这声催促,被帝王喊一声阿姐的万贵妃无奈叹口气,“好。就……就苏贵人想今日去国庆宫礼佛求一下佛祖保佑。她娘家弟弟参加院试。”


    “那值得大清早来堵朕?也值得阿姐你不睡觉?”武帝闻言问。


    万贵妃听得帝王率先关心她的身体,只觉熨帖,笑着开口:“这不是会试暂停,那苏贵人想要以您为天,让娘家弟弟不参考。但想想您又是推行文武并重的,并不是一昧打死所有文臣。她又想着鼓励自家弟弟朝咱们的嘉和驸马爷学习。可她又羞愧自家弟弟没这般才智。”


    “小姑娘这左右踌躇的,最后求到我头上来了。那红着眼可怜巴巴的,倒是让我看着也心软两分。”


    “苏贵人是好看的。红着眼倒有几分像小兔子。”武帝笑着应了一句:“这礼佛按着相关规定来。反正后宫你做主就行。不过你到时候批评批评她。知道去求佛祖保佑,怎么不知道求朕这个天子保佑?”


    “皇上?!”万贵妃闻言一惊:“科考您向来……”


    “朕又不是徇私。朕只是说这苏贵人不机警不聪慧。朕先前认识那小孩,”武帝倒是不急离开,炫耀道:“那许景言参加县试求神拜佛都不忘拜朕呢!”


    “这才叫以朕为天。”


    万贵妃看着笑容都发自肺腑真挚的帝王,手捏紧了烧饼,有些心惊,害怕前车之鉴再一次上演害怕帝王再一次被背叛。但又不想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逆了帝王的意。她问的小心翼翼,字字斟酌:“这……这孩子挺讨您喜欢?我在后宫都听闻些风声,说那是摊煎饼养自己弟弟科考?”


    “不叫煎饼,叫津门团饼!”武帝一字一字强调:“这名字,还有章术一份力呢。到时候写进顺天府府志里,也算我皇室宗亲为百姓餐饮出一份力。”


    万贵妃听得这声要扬皇家威严与百姓日常方方面面的话语,微微吁口气。但还是挺怕,问的都有些伤感:“您今日是去看他是否榜上有名?那要不带着苏贵人一起去?”


    武帝道:“朕去看榜顺带去赌坊赚一笔,带苏贵人去干什么?你要想出去玩,你带着她带着后宫妃嫔去国庆宫礼佛,或者去公主府拜访一下姑母。”


    “阿姐,我走了。”武帝说着起身,张开双臂。


    万贵妃见状,赶紧放下烧饼,洗手,而后止住了宫侍,自己上前伺候着帝王更换衣服。


    第129章


    ◎第一名就是那个邪门的许景行!◎


    “恭送皇上。”万贵妃缓缓起身, 目送武帝离开。直等身影再也看不见后,她垂首看了眼金黄酥脆,至今还散发香气的烧饼。


    沉默一瞬后, 她返回自己宫中。


    瞧着行礼动作都有些紧张,带着拘束的苏贵人,万贵妃缓缓吁出一口气,和声道:“本宫都说了, 你是个有福气的。且安心去礼佛。”


    “嫔妾多谢贵妃娘娘。”得到笃定的回应,煎熬的大半夜的苏贵人赶忙敛裾行礼,“妾娘家今日研出些新的……”


    “不用。”万贵妇直接打断苏贵人的示好谢意,目光直接横扫人的肚腹:“你嫡亲的弟弟刻苦钻研又好学,本宫见过一回, 颇有些印象。故此这回愿意为你走一趟, 亦也是希冀你弟弟争气, 你也争气。这民间俗话说得好,外甥似舅!”


    听得这最后意味深长的话语, 苏贵人羞赧的满脸通红。若是其他妃嫔, 她听到这番话, 都要心惊胆颤一回。但万贵妃却是不一样。


    这位可是太后娘娘离宫之前钦定照顾皇上的人。这几十年来是陪着皇上历经风风雨雨,忠诚之心可谓日月可鉴。因此, 她当初进宫前,爹便千叮咛万嘱咐干脆当做婆婆一样敬着尊着。


    这些年来她也一直践行这金玉良言。故此万贵妃的眼神倒是看她都还有两分慈爱。所以眼下“婆婆”催生什么的,她……她也实在是羞啊。


    “妾……妾也喝了不少坐胎药,会……会继续努力喝。争取早日为您诞下皇子。”苏贵人压住女子的羞涩, 竭尽全力诉说自己以及家族的忠诚。


    要知道她能够进宫, 也是靠了万贵妃的机缘。否则他们苏家被仇敌坑的都能没了皇商的名号还丢了命。光凭这事, 她便是天然的贵妃党羽。


    更别提眼下帝王无子, 她若是真能够诞下龙儿,哪怕养在万贵妃膝下,那她、她的家族飞黄腾达都指日可待。


    万贵妃闻言眉头一挑,满意的点点头:“你且去礼佛吧。”


    苏贵人弯敛裾行礼:“妾拜谢娘娘恩典。”


    万贵妃挥挥手,示意人不用寒暄,安心前去后,便低声对自己的心腹宫女翠儿道:“让苏员外生意做到山东,好好查查那许家哥俩的底细。”


    “镇国公家出去的仆从,大多随老国公那秉性,宁折不弯的,还有些认死理的倔。像这样的家风军风怎么可能养出像许景言这样谄媚的,像佞臣一样的孩子?”


    “娘娘,奴婢斗胆。可能是因为历经了旱灾,让这哥俩性情大变?”见自家主子神色凝重,拧眉不解,翠儿倒是不惧人贵妃威严,积极诉说自己的想法。


    “但还是查查。皇上口味偏好咸甜,是打小就喜欢吃烧饼。”万贵妃低声诉说自己的忧愁:“可今日面对烧饼,他竟然毫不在意,还言之凿凿的要吃津门团饼。本宫就怕有心人专门按着帝王喜好,再推出一个余孽来!”


    伴随着最后三个字,万贵妃眼里的杀意迸现。


    翠儿见状直接双膝跪地,叩拜恳求着:“娘娘,奴婢马上就去联系苏员外。您千万要保重身体,您还要养大小皇子呢,您还要……”


    万贵妃看着接连哀求的翠儿,冷冷打断:“本宫知道。”


    “本宫吊都要吊着一口气,看着皇上开枝散叶,看着皇上安享晚年,含饴弄孙。”


    一字一字诉说着自己自打惨案过后,一日日硬挺着活下来的理由。万贵妃抬眸看向宫外,像是能够穿透层层宫墙,看到微服的帝王。


    “你说说皇上微服就民生吗?像那些野史记载的帝王一样,有段风流韵事也行啊。”


    这话翠儿不敢接,脑袋甚至都埋得更低些。


    宫外,武帝看着被锦衣卫堵住的镇国公冷哼一声:“朕派老汪去兵部了,不扣你俸禄。”


    镇国公感觉自己脑仁都要疼了:“皇上,今年院试暗流涌动您没察觉吗?”


    “暗流涌动?”武帝直接:“顺天府尹明火执仗,直接找兵部礼部去公主府蹲章大学士,还仗着他岳父的人脉资源,各种舔着脸要特办。”


    “今科院试,要是还能有猫腻,朕都想要宰人了。”


    赵家真是政客,一涉及自己的利益,那是办事妥帖周到,面面俱全。


    “对啊。所以我京城节度使,我今天要去帅营听副将报告院试执勤轮守情况。”镇国公道:“还有历来放榜后几家欢喜几家愁,一言不合有些还打起来。打起来还好解决,还有些过于开心喝酒喝到护城河里喂鲤鱼也有。”


    “这考后考生们的安全历来是京城守卫的重中之重!”


    “这京城内五城兵马司,京城外副将呢?”武帝道:“你也要撒手,让他们学会安排工作。”


    “直隶总督几品?”京城节度使凉凉道:“总督按着官职责任,还被尊称为督宪、制台、制军!”


    “我不去压阵,您老自己去压阵?”


    迎着这一声阴阳怪气十足的话,武帝叹口气:“朕只是想着弄个吉祥物过渡,但没想到这个吉祥物自己一点眼色没有。老张都知道提前三年就开始一年一封的祈骸骨。他呢?”


    一提及直隶总督孙大人,武帝都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做官如此没数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上了年纪不知道乞骸骨就罢了。张老这个也算护着他两分的阁老都退了,他还没一点危机感。朕看他那模样,保不齐他还做进阁的美梦。”


    “说实话,朕宁可让老赵这样的政客当阁老,也不愿意搭理姓孙的。”


    希冀世代官运亨通的政客需要政绩。


    为了政绩,他们都得绞尽脑汁的创造出价值!


    而某个人,哎不提也罢……


    “那朕自己去考院。”武帝道:“我还打算去赌坊看看,经过许景行许景言整顿后,许景行小三元的赔率会如何。”


    镇国公闻言,气得拍额:“对,那些文赌的人也得派兵盯梢。”


    说完,他强调:“你伪装好些,别让两孩子辛辛苦苦靠自己得来的名次变成谄媚您这位帝王得来的。”


    武帝听得这语重心长话,干脆无比:“我当你幕僚,去军营转转。”


    “感受感受上峰是个二愣子,下属是什么憋屈心境。”


    “您?”


    “朕自己憋屈才会感同身受,为大周未来做出理智的选择,选出一个明君。”武帝说着,眺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今日院试放榜,大街上往来的人员都带着些与有荣焉的喜气。贩夫走卒们更是说着各种讨喜的话,想要推销自己的产品,就连津门好运团饼的吆喝声,他都听到了。


    见状,镇国公自然应得无比痛快,带着“幕僚”前往京师驻扎京城的办公所,安排好考院周边防守后,等待出考院的众将士。


    与此同时,考院附近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许家兄弟俩带队前往他们提前定好的状元楼。


    岂料还没跨进状元楼的门槛,就被跑堂的拦下了:“几位客人海涵,小店无法接待您几位。这些是违约的银两,你们拿着换一个地方吧。”


    其他拿着订契的文书客人脚步不约而同放慢了些,有些甚至驻足观望着这个几乎都名扬京城的一行人。


    迎着瞬间来袭的打量眼神。哪怕知道最终看的不是自己,但是负责定茶楼的贺海还是有些紧张。吓得赶忙拿出文书看了又看,又眺望着屋内还一半空空荡荡的座位:“小二哥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只是定了一楼大堂的座位。这位置……”


    “这位置都满了。”跑堂急声打断,反手摸摸胸膛硬滚滚的银锭,一脸哀求着开口:“几位贵客也莫要为难小人了。着实是你们这身份到底不合状元楼招待的规矩。”


    “我们身份怎么不合了?”许景言不解,垫着脚看着一楼大堂坐着的客人。


    也不是他凭衣着辨人,而是大堂这地方除却热闹外,坐着的也真是囊中羞涩的考生。他此刻看过去,屋内还有衣服洗的发白,显然穿的比他们这一行人还差呢。这么穷苦的书生都能招待,为什么就不能招待他们了?


    明明他们也提前定位了,还提前点好了京城的特色糕点呢。


    足足十大盘。


    按理来说他们都算大堂位VIP客户了。


    “提前交钱,约定日期的。我们身份不符,你们怎么不提前说?”


    听得许景言这声夹着愠怒的质问,跑堂面色一变,扭头祈求掌柜来解决。毕竟又不是他收了定钱。


    跑堂正回眸看时,岂料没看见自家掌柜身影,反倒是有人神色倨傲的过来,睥睨四周一圈,最后视线定定的看着许景言一行人,仿若是专门等着一般。


    他道:“因为你们是杂流!军户渔民流民,一个比一个的杂。”


    “这状元楼乃是顶顶清贵,彰显文人风骨之地。是文嘉公昔年为观科考子弟而设,岂容你们这些杂流贱足入内。”


    万万没想到在凭实力的考场周边,能被这么嘲。许景言只觉自己内心燃烧起熊熊怒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懂吗?朝廷推行改革,朝廷允许我们参加科考,我们就能参加!”


    “朝廷许你们参加科考,”开口挤兑许景言的人环顾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看热闹的看客,眼神都带着些亢奋,将自己斟酌过许久的话语一字一字说得铿锵有力:“但是状元楼按律开门做生意,那他也有资格筛选客人。这都给你退足足三倍的银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那就别不要脸的打着清贵的旗号侮了先辈的荣耀。”许景言冷声。


    “你这话说得也太过份了。齐兄都解释了你们是军户渔民流民这些杂流。与我等这些不是一个圈子的。”


    “就是,祖兄说得对。这……”


    许景行看着陌生人边说视线朝外眺望,一副恨不得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见状拉抬手拉了一下许景言的袖子,毫不犹豫拿过跑堂给的违约金,冲左右一个撤退的眼神示意,自己拉着许景言走。


    其他人虽然有些不忿,但见许景行如此肃杀的模样,咬牙迈步。


    许景言也是如此,边走边低声:“不要忘记了我们还有四个天赐护卫。干架我们都不会输!”


    “那让这种没名没姓的踩着你扬名立万?”许景行分析道:“若是真桀骜不逊高高在上的世家子,那你跟他打架我都不管。但那人翘首环顾,字字强调,挑着我们的火气,是有意为之。”


    “没必要为这种人动怒。”


    听到这解释后,许景言环顾左右皆是热热闹闹的商铺,小声:“可距离放榜时间起码还有一个时辰。这周边一条街基本都被提前预定好了。”


    “咱们去赌坊等。”许景行察觉着某些人似乎驻足观望,扬声道:“铮铮文人风骨算什么?朝廷都有户部存在,足以见证钱的重要性。哥,趁着眼下咱们还不算有功名,是百姓。去赌坊压自己一把。”


    “没准小三元有了,也赚大钱了。”


    哥哥闻言想都不想立马表示同意。


    其他人虽然有些惊诧,但撞见不远处某些人惊恐的模样,又觉解气。


    他们师兄就是如此行事,完全打破常人的想象能力!


    暗中盯梢的人:“…………”


    这是天才吗?


    天才爱惜一下名声,行不行啊?


    你们以后是要当文臣啊!


    不是赌棍!


    许家兄弟俩带队去赌坊的消息也瞬间传递到状元楼二楼的各个包厢内。不管包厢内此刻坐着的人是何种身份,一听这事全都惊诧:“他们是疯了吗?”


    “光明正大去,都不带遮掩去?”


    “他们还要名声吗?”


    设计利用某些人嫉妒许景言交头卷心里将人赶出状元楼的张戈:“…………”


    张戈思忖半晌,低声问心腹:“这赌坊文赌,是不是有押小三元的?”


    心腹一听自家主子心心念念,却永远无法获得的小三元一词,心中幽幽一颤,回答的小心翼翼:“少爷,有这赌。据说今年一共都有六个县试第一府试第一来争顺天府的院试第一。”


    “顺天府二十四府,有六个第一算正常。”张戈从喉咙逼出正常来,道:“除却周阁老家的孙子周议、宣府巡抚之子钱卿、工部侍郎家的长子郑一民外还有三个也是地方乡绅子弟。”


    “作为地头蛇,拿个第一也算正常。”


    心腹连连点头:“您说得对。少爷您足智多谋,不像小的还得去道听途说,四处打听才知道竟有六个拿到了县试府试的第一。”


    “七个。不管如何,这许景行都在帝王面前挂了名。那么许景行这流民也算弥补了出身的不足。能够争一争这小三元之位。”张戈说着捏着扇子的手都泛着些青紫,眼眸带着阴鸷剐着赌坊的方向。


    像他作为文嘉公的后裔,结果在大多数人眼里还寂寂无名,不值得一体。


    还有他姓张。按着大多数的情理而言,同一个姓,一句“五百年前是一家”那张域张阁老都要对他和颜悦色两分。


    可结果呢?姓张的倒是愿意去参加津门的县试,给许家兄弟俩抬轿子!


    但愿这回许家兄弟干脆得罪了赌坊,被活活打死!


    要知道这有钱来赌坊背后靠山拐着弯靠到了万贵妃门下,因此桀骜无脑的某些纨绔子弟,马尿喝多了横起来,都没从这个赌坊讨到好处。


    被希冀的有钱来赌坊打手们颇为眼尖,吓得直接手脚并用爬上楼:“掌柜的,那个算术十连胜的邪门又又又来了!”


    掌柜的闻言倒抽一口气,急急忙忙出了房门,手扣着二楼栏杆,愣愣的看着男女老少簇拥的兄弟俩。


    都不用回想东家如何关照过,光想想那奇葩的赌术,掌柜的就眼前一黑,恨不得直接栽倒在地。


    死死拽紧了栏杆,掌柜喘着气,哑着声问:“那个文赌院试排序,前十名排序,这哥俩都有吧?”


    打手搀扶着身形都有些不稳的掌柜,连声道:“有。都有。可不敢不放啊。那个……那个黎大人就一回育才诗会没放大名而已就有人来替他砸场子还成驸马爷了。”


    “这兄弟两虽然年轻,但有场子真砸啊。会试都砸停了。”


    “那……那咱们的找的帮闲汉子去院试蹲榜了吧?”


    “帮闲都是老手。确定这榜单一出就立马回来通风报信。”


    “赶紧吩咐下去,要是许景行中了,帮闲直接报喜。若是没有,低调些。”


    “是。”


    “那……”


    确定做足了准备,掌柜来回反复深呼吸几口气,才敢迈步下楼,前去迎接:“难怪今日我一出门就听着喜鹊再叫,原来是两位贵客上门。”


    牛大妞一行人听得这词,再看看卑躬屈膝弯腰的魁梧掌柜,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齐看向哥俩,眼里的敬意更深两分。


    不愧是霍光霍去病,连这种赌坊地头蛇都低头。


    被佩服的兄弟俩笑笑。


    许景言抢先一步,指指墙壁上自己大名:“你们太看得起我了。东家,要不弄一个倒数的榜单,叫运气榜?把我放上去。这个太名列前茅,让我觉得亏心。”


    有赌客认出许景言,闻言立马道:“可你不是次次都是交头卷?我那个文武双全的哥因为你一交卷子回家昼夜苦读,弄得头昏脑涨的,直接错失了第四场。”


    “对,还有我那个阴阳怪气的庶弟,尽在我爹面前嘲我。但这回不一样了,许景言你这个摊煎饼的可真行,回回交头卷,让他都没脸开口了。可别说掌柜,你能上赌坊榜可有我钱鑫的一份子。我压了一千两。”


    “我也随了一百两。”


    “…………”


    许景言看着一个赛一个激动的纨绔子弟,有几个瞅着明面一看两熊猫眼脸色蜡黄明显肾亏的纨绔子弟,嘴角一扯。沉默一瞬后,他立马抱拳,一脸小弟虔诚模样望着众人:“多谢诸位大哥信赖。不满诸位大哥,我活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值钱!”


    说着许景言双眸闪着硕大的泪花。


    许景行默默后退两步,给人留出足够的表演舞台。


    牛大妞虽然不解,但立马也护着一群孩子后退。张石头和贺山却不想退。他们虽然带金箍棒,但也一左一右站在许景言身旁,力求自己能给自家师兄助威。


    望着两个真“美猴王”入脑的师弟,许景行拦下牛大妞,示意随他们师兄弟两。他低声跟贺海何文敬张小宝一行人诉说观察,好提升画技以及甄别能力,为以后师爷事业夯实基础。


    掌柜的听得身后一群人低声上课的上课,再看眼神色变化比仙人跳女人还快的许景言,他飞速瞟了眼搭话最激动的几个纨绔子弟。确定不是什么要紧人家的纨绔崽,也确定这些纨绔子弟就风花雪月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不会伤到主子看中的小苗子后,便睁一眼闭一只眼,任由许景言忽悠。


    许景言带着感恩望着众人:“跟你们说我横空出世不算什么,你们回去之后若是我用弟弟许景行举例,保准你们那些哥哥弟弟更要被家长揍一顿。”


    “想想啊,他能文能武还能用算术赌博。”


    “你们想开开眼吗?”


    “想学吗?”


    “为了感谢各位大哥的支持,我让他交你们,免费教!”


    一听到教赌术,纨绔子弟们倒是双眸齐齐一亮,“这……这算术赌博真那么灵?”


    “当然了,你们问问掌柜问问当初跟我们对赌的人。要不灵验,我们能够活着走出赌坊大门啊?”许景言昂首挺胸:“看诸位大哥气度,那都是家中能耐的人是不是?不信回去打听打听啊,这东家刚开始露面可横了,最后不还是被我们的才华折服了。”


    “瞅瞅,都把我大名都挂上去了。”


    “若无我的大名,诸位大哥也不能砸钱提高我的胜利率,是不是?”


    众人看看墙壁上世家公子名师高徒的大名中突兀出现的兄弟俩名字,面带思忖。先前叫嚷投了一千两的钱鑫立马道:“你这话说得也有道理。那这个算术赌博好学吗?”


    “好学。包青天审案的故事听过吧?”


    “听过。”


    “这首先要学的就是当个包青天,会诈摇骰子的……”许景言连笔带划,亲情上课,还拉着钱鑫这个最有意向的好学者,霸占了一赌桌,“许景行,给你的哥的哥摇一摇,展示一下。”


    “一千两啊,这大哥豪的。”


    “哥你家在哪,我等会给您送一个我亲手摊的无敌豪华加肉大煎饼。”


    “煎饼我……”


    “您拿回去送送孝心也行啊。这可是津门特色风味小吃,堂堂嘉和驸马爷亲自下场指点我配方升级。”许景言一本正经道:“他老人家说了百姓啊,吃得起鸡蛋为材料的煎饼算富农,这煎饼还带肉,又有团榜居中的美名,那才叫富裕。毕竟家家富裕了,才能送孩子轻轻松松读书。”


    “这么好的寓意,您送回家给您爹,您爹没准都乐乐呵呵。”


    钱鑫听得这话,倒是收敛了对煎饼的轻视,道了一句行:“嘉和驸马爷倒是他心心念念的天之骄子。”


    说着他看向许景行。


    看向这位传说中的天才,这县试府试第一的,本该清贵的天才。


    可现如今这位天才却是手持骰蛊,做着几乎所有文臣大惊失色要咆哮怒骂的事情——摇骰蛊!


    甚至人举手投足间那娴熟从容的,仿若干了千万遍,比他这样的赌坊常客还手法老练。


    钱鑫:“…………”


    现场的所有人:“…………”


    许景行慢条斯理的拿起骰蛊:“看清楚了,一、柱、擎、天。”


    “这技巧,你们确定要学?”


    钱鑫看着竖着笔直的骰子,再看看问的真挚的许景行,没忍住脱口而出:“你……你……你不觉得我们是废物,还愿意教我们?不觉得赌是……是……”


    话到最后,他都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难以启齿。


    他知道赌的不好。


    可又克制不住,想要借此来引起父亲的怒骂。


    一声声的喝骂,会让他觉得爹到底也还有些在意他,关心他。


    “赌到倾家荡产,控制不住自己的赌瘾,那的确是废物。可若是拿这一份屡败屡战的勇气跟天赌,赌能够治好旱灾洪水飓风,那就是与国有功的功臣,名留青史的功臣。”许景行板着脸,真挚道:“我赌天,我赌人定胜天。”


    “在如此格局之下,这些区区骰子,人造出来的玩意,我自然不屑。”


    “玩一玩而已,无伤大雅。”


    “你们之所以被称废物,只是没遇到正确的人,激发出人定胜天的勇气而已。”


    “没有谁天生废物,尤其像你们锦衣玉食的。按着佛家说法,你们得上辈子做了利国利民的大事,这辈子才能投身富贵人家,衣食无忧。”


    说完,许景行目光注视着钱鑫,注视着明显就有些缺爱但不太缺钱的公子哥。


    迎着从未遭遇的过的天才笃定承认,甚至还有些羡慕口吻的话语,钱鑫只觉自己心噗噗乱跳,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能形容出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不……这……我……你……”


    瞧着结结巴巴,眼睛却不自禁感动红了起来的钱一千两,许景言表示自己懂人此刻内心的澎湃。


    因为他也跟打翻了厨房调料罐一样,酸甜苦辣咸齐齐翻涌在心间。毕竟他没想到啊,真没想到这许景言看起来正正经经的,一张嘴说出来的话比他还厚颜无耻。


    不愧是霸总。


    就会PUA。


    埋汰一句后,许景言附和:“听不懂,你直接教技术行不行啊?咱们赶紧赚一笔,还得回去看榜呢。”


    此言不亚于让钱鑫如同溺水儿童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的压住自己内心的感受,追问道:“对,你们怎么不去看榜啊?”


    “还不是……”


    许景行扫了眼许景言,而后冲身侧的何文敬一挑眉。


    何文敬有数,立马带着些怨念开口说起来:“还不是那些文人高贵啊,说我们是杂流。明明我们提前定好了状元楼,为了表示对京城的郑重还是我们贺海哥,拿着童生的文凭去定的。结果呢,今天我们连门槛都没迈不进去,还被嘲讽杂流。”


    钱鑫骇然:“什么?”


    说着他扭头看向自己相熟的一群人。果不其然找到了一个文嘉公后裔,直接开口问:“你们文嘉公后裔如今这么管理状元楼吗?”


    “怎么可能。那状元楼我祖父都交给二房张戈管理。张戈你们也知道的,还是很聪慧有才名的。”张家三房子弟酸溜溜的开口道:“再说了这两个那可是在皇上面前露脸了,别说状元楼了,这满京城谁敢骂他们杂流啊?”


    “不要脸吗?”


    “他们自己对对子都对不出来。”


    听得这声声旁若无人的直白交流,许景言点点头。他果然还是爱跟纨绔一起玩。因为天不怕地不怕说话直。


    “你们是不是被忽悠了?”钱鑫反过来看许景言。


    “也有可能是这小三元竞争碍着某些矜贵的天才眼了呗。”有人嗤笑着开口:“钱鑫,你不懂,你家那个拜了名师的弟弟可能就瞅许景行不顺眼。”


    边说他指指墙壁上挂着的一排竞争者。


    钱卿闻言扫着“宣府巡抚之子”的字眼,跟着自嘲笑笑:“也有可能。”


    “不管可能不可能了,你们要不再押一押?”许景言笑着往自己怀里掏钱,不去此时此刻细细分辨这位一千两到底有什么恩恩怨怨,只沉声吸引在场众人注意力:“反正我是自信许景行一定是小三元的!”


    “那么笃定?”


    “当然了,我信,我信能人定胜天,日后能够改变旱灾这些天灾的许景行。”许景言回答的更加响亮:“我们经历过,所以就励志要改变。”


    “这改变第一步,自然是当六连元。”


    “六连元至关重要的一步,我们也坚定相信自己可以。”


    “要知道这官场据说还有谣传府试的时候实在难以抉择名次从而抓阄。结果就真抓到了许景行。”


    听得这话,钱鑫笑了笑,有样学样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来:“就冲你们哥俩,我再押三千两。”


    “大哥,您哪来这么多钱啊?要不你还是直接跳过赌坊,送给许景行吧?”


    钱鑫看着眼睛都滴溜溜盯着银票看,直白却没太多贪婪的许景言,他笑着解释了一句:“我外祖是扬州盐商。放心,这钱绝对来路正的。”


    “大哥,不,叔,您没准是我失散多年的叔叔啊!”


    钱鑫恍惚的看看许景言,垂首看看手里拿出的银票,又扭头看看许景行。


    许景行都不太想开口说话。他知道许景言“团宠”,但没想到人能这么厚颜无耻的“彩衣娱亲”。


    腹诽着,他斟酌着如何解释许景言爱认叔叔的毛病。岂料就听得外头响亮的一声喊:“东家,院试榜出来了。”


    伴随这话,他就见一个魁梧大汉拽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跑进来,喘着气道:


    “出来了。”


    “千目镜用上了,咱们家今年又是率先看到榜的。”


    闻言,许景行克制不住的紧张,心跳怦然。他下意识的看向了许景言。


    许景言此刻双眸亮晶晶的,佩服的望着许景行,切换了法语道:“还是你聪明。这高考成绩除了考生以外,新闻工作者的消息也灵通。”


    说着,他敏感察觉到自己霸总弟弟的一丝紧张,继续道:“这摆着赌榜呢,这些地头蛇肯定也会派人打探,会第一时间知道。”


    许景行看着一本正经胡编乱造的哥,噗嗤笑了笑,低声回应:“放心我知道。就算不是第一也无妨,你已经靠着对子自己站稳脚跟了。”


    “论人的潜力你可是无穷的。”


    “从前你是被惯坏了,现如今你要努力激发潜力,而我要学着摆烂。”


    听得许景行还能变着法打趣他了,许景言重重哼一声后,垫着脚看报信的大汉。就见大汉拽着的书生气息喘均了,开口道:“第一名就是那个邪门的许景行!”


    闻言,赌坊内全都看向了邪门的许景行。


    许景行:“我邪门吗?我是让你们赌技精益求精,不断进步,让你们学会朝包青天发展,赢得百姓好口碑。”


    “不……”掌柜听得这话只觉自己脑仁都嗡嗡嗡头疼要命,他追问道:“还有一个呢?这对对子的许景言如何?许景言可是能一句话砸了育才诗会的。”


    许景言闻言愈发委屈:“我什么时候砸了育才诗会?掌柜你这么说,我要砸你们赌坊了。”


    书生听得这话,缓缓回眸看着许景言。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又侧目直勾勾看着许景行,声音都惊恐了:“不……不,你们这么在这?”


    “你们疯了吗?”


    “你们竟然敢在赌坊?”


    “我们看榜赚大钱啊。”许景言指指悬挂着自家弟弟只排第六位的“小三元”榜,铿锵有力:“这个也叫回头看,也叫复盘,也叫检查你们赌坊有没有吾日三省吾身,及时的针对上一次错漏进行有效的整改。”


    “你们要是没这个胜负率,我都要问你们东家讨上回十连胜的钱。”


    “算算,你们赌坊恐怕都要赔给我了。”


    掌柜狠狠吸口气:“祖宗啊,你们能不能先回去看榜单啊!”


    “你们是文人啊,文人要名声要清名的。”


    “在赌坊实在不是天才不是未来文臣该干的事情啊。”


    说到最后掌柜都想咆哮了,连连强调名声一词:“这里是京城,三六九等之分明确的京城!”


    “你们赌坊按时交税吗?”许景言反问了一句,而后更加傲气:“你们既然交税了,那就证明也是遵纪守法的好商贾。律法只规定了皇室宗亲爵爷的等级,我知道我会遵守的。谢谢您的担忧。”


    “可这大周律令又没规定不能进赌坊。我们在这看榜有问题吗?”


    “状元楼不给我看,我就要自己再创一个看榜的。”


    “掌柜的,你敢不敢立一个文赌。我许景言十年之内,我要在京城创造一个比状元楼还牛的看榜之地,连带你们赌坊都能在我的茶楼占据一席之地。咱们光明正大搏一搏。”


    掌柜听得这接二连三振聋发聩的话语,沉默一瞬,没忍住问:“您这胆子怎么长的?”


    “天生我胆。”许景言对答如流。


    “那您不怕名落孙山吗?”掌柜捂着胸膛不知被吓还是激动的乱跳的心,问。


    “不怕。我就算榜上无名,可我还年轻,还能再考个十回八回。”许景言昂首挺胸。


    掌柜:“…………”


    全场所有人:“…………”


    就在诡异静默时,第二批打手拉着书生入内汇报:“掌……掌柜的,许景言这个刺头……这个刺头第二百五十名。”


    掌柜唇畔一动,最后还是憋住了感叹这个吉利的数字。


    掌柜忍得住,许景行可没忍住:“二百五十名?你回回交头卷,应该有些好评。你是哪一场题有缺漏?”


    “重要吗?”许景言完全不在意,叉腰哈哈哈哈大笑:“我从今后就是秀才公了。”


    “许景行,我第一次跟你一个榜单!我……”


    许景行一句法语的恭喜拦下激动的许景言开口,张开双臂抱住了靠着自己获得秀才功名的哥哥:“这在咱们老家,相当于你考上清北了。”


    听得老家一词,许景言感觉自己都懒得回想当初如何如何了,只矜持道:“985吧。清北应该是乡试。不要把我夸这么厉害,我还是有些羞涩的。”


    “那你就继续考。”许景行低声道。


    许景言看着一脸骄傲的弟弟,红着眼笑着道:“好。我不用钞能力了,我也能考自己努力。”


    “对。”


    看着相拥庆祝兄弟同榜的许家兄弟俩,钱鑫神色复杂,刚想开口说一句恭喜,但转眸间瞧着人身后跟随的老的老少的少,再看眼还捂着胸膛喘着气的掌柜。


    他回想着先前声声的咆哮,立马加入其中:“你们兄弟两等会再庆祝,眼下我说句难听的话,赶紧去最近的客栈等着队伍来报喜。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你们看榜日子来了赌坊,非得炸了。”


    “对对对,赶紧找个符合文人优雅的地方。”其他纨绔也跟着出主意:“你们到底津门这乡野过来,不知道。这一排院试第一竞争者中有些人心眼可不大。若是让某些人知道你们竟然如此自甘堕落,非得骂你们变着法的剥夺掉你们的功名。”


    “看你们这穿的,也没多少银子。赶紧的,我这边还有个一百两银子,拿去打赏吧。咱们也算有缘遇到,就冲你们说话动听的份上,不用客气。”


    “有道理。这就算束脩,算你们先前教摇骰子技巧。”


    “…………”


    看着一个个的愿意出个主意,哪怕有些高高在上施舍,但许景言捧着沉甸甸的荷包,尤其是荷包看着精致的像高奢也能卖钱,他还是十分感动:“我请你们吃……”


    话还没说完,许景言就听得一声声咚咚咚的鼓声。这鼓声组合成的音调肃穆沉重,一下一下似天怒一般,从天儿降,威严和压迫感十足。


    伴随着这忽然而来的鼓声,还有凝聚起来的一声悲壮怒吼:“微臣直隶总督孙家庆要状告顺天府院试舞弊!”


    闻言,许景言垂首看看自己都还没捂热的银两,扭头看向许景行:“不会冲你的小三元来吧?”


    这不亏是小说形成的世界。


    就是勇。


    直隶总督击鼓鸣冤!


    “不可能吧,我爹也在主持宣府的院试,因为顺天府上奏礼部兵部协同章大学士协助,他都跟着提前再三叮嘱要仔细要警惕。”钱鑫没忍住脱口而出:“这……这会试暂停,几乎所有人都盯着院试,想要院试办得好想要有年轻俊杰让帝王看的到年轻人如何朝气昂扬。肯定绝对公正啊。”


    “对啊,我爹也在顺天府考院,要不然我怎么敢不回家?就他那臭脾气,除却奈何不了我祖母,连章大学士他都敢对着拍桌案啊。”


    “我舅舅轮守我才敢出来松快……”


    就在纨绔们都一句句震撼时,在看榜的所有人听得这击鼓鸣冤的话语响彻云霄,也都大眼瞪小眼:“不会吧?”


    第130章


    ◎风浪尖口上猪也能起飞◎


    “今科考务这般大手笔大动静, 怎么可能还有徇私舞弊?不都拼了命铆足了精神,想要办得好,好恢复会试吗?”


    “可直隶总督亲自击鼓鸣冤, 定也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否则他怎么敢啊?”


    “这揣测也有可能。或许有人为了恢复会试,想着投其所好抬举许家兄弟俩。”


    “…………”


    看榜的考生们揣测着,边左右环顾:“这许家兄弟俩呢?先前不还听闻他们被驱赶出了状元楼?”


    “也不是驱赶。他们本就是盲流,又被军户收养, 透着匹夫之性,怎么能进文雅的状元楼?”闻言,当即就有人立马字正腔圆强调道。


    “出身重要吗?重要是是否真才实学!”


    一听有人将重点落在出身上,也有人立马愠怒着开口反对:“这科考能否上榜凭借的是真才实学!”


    听得左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自己下来打算看看答卷的苏瑾毅紧紧拽着自家护卫, 翘首看着考院门口方向, 边道:“你看仔细些, 这答卷张贴完了吗?”


    之所以有这么多考生云集在榜单前,也是因为许家兄弟俩齐齐上榜。他们, 包括他苏瑾毅都有些惊诧, 不想再从仆从口中听到相关消息, 宁可自己下来人挤人也要第一时间看个清清楚楚。


    苏家护卫沉声:“答卷还在张贴。看着才贴了一百来份,都还没到那个二百五许景言的答卷!”


    说完他入目所见的事情, 护卫还有些惊诧,没忍住开口问出来:“这告状都不用答卷做证据吗?就算提前泄题,也要看看许景言答什么吧?”


    伴随着这一声质问,先前响彻云霄的喊冤陈述声继续道:


    “与许家兄弟勾结, 塑天才之名借此投石问路, 好日后左右整个科考名次!”


    苏瑾毅闻言面色漆黑, 搭着护卫的肩膀, 拼命翘首看着考院方向。透着重重的士兵把手,但他还是依稀看见了那一排排等候从考院出来的考官们。


    要知道顺天府乃是首府,为防止这集合了全大周顶尖官宦世家们左右科考,从县试开始都是按着乡试会试的标准来筹办考试。


    阅卷官确定的流程非常复杂且有些随机——所有被礼部学政顺天府尹推荐的官吏拎着行李在顺天府考院祭拜太、祖和孔子神像后,当众进行选定。选中的官吏立马带着行李进入考院,没有选中的官吏也不回家,会被周边的巡抚们带兵请走去阅卷。


    哪怕有神通广大的官宦世家知道谁阅卷,但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哪一府阅卷。故此也无法从文风上投阅卷官的喜好。


    以往便十分严格,谨慎防着舞弊了。


    今年这一科,顺天府尹动静大的,就连三岁小孩都没准知道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会舞弊?


    而且许景行跟顺天府尹勾结?


    这话官场四品以上都说不出口吧?


    海津府院试的风波,他靠着苏贵人这位姐姐,都能打听到“抓阄”背后的一些恩恩怨怨!


    更别提许景行免费书法授课,除却教授书法技法外,也讲述了背诵联想记忆,理解记忆等等的方法。


    就这样无私分享的人,怎么可能需要作弊?


    这话是对许景行的折辱!


    就在苏瑾毅愠怒不已,想要第一时间窥伺出还没出门的顺天府尹神色,想要从中分辨出更多的线索。被关注的唐大人缓缓昂头看天。


    听得依旧回荡在半空中的喊话声。这一声声是御林军齐声复述原告的冤屈,以求全京城全大周乃至神灵都能听得到冤屈,以求上达天听,让帝王主持公道。


    但是……


    唐大人望着依旧湛蓝的天,啧啧了两声:“真是开了天眼了。”


    闻言,在场大多数官吏神色颇为复杂,目光缓缓看向章大学士。


    虽说朝廷官吏论世家寒门,不会将章大学士这位驸马爷囊括在内。但是章大学士在民间士林眼中,也是跟孙大人并肩而立的清流魁首。


    章大学士难得的狐假虎威,字字咬牙:“本驸马定会好好彻查个水落石出!”


    唐大人听得如此刻意强调的“驸马”一词,慢慢吁出一口浊气。


    这朝廷大多数官吏还是正常的,都有自己基本的脑子。


    感叹着,唐大人话语甚至还带着些揶揄,缓缓弯腰作揖:“长平驸马爷您说得对,是该好好彻查,还我等所有考务官吏一个公正!”


    说话间他看见依着律法前来的三司衙役,是一句废话都说,昂然笑着:“放心,本官会配合调查。”


    率队的大理寺少卿抬手做一个手势:“还请诸位大人随行。”


    众人也理解的应下。


    就在一行被告动身时,楚统领带队亲自找到了许家兄弟两。


    钱鑫一行人看着亲自带队前来的锦衣卫统领,吓得个个后退两步。其他赌客更是骇然,有吓得跑走的,但也有胆大的躲在赌桌下昂着个头瞪圆了眼睛想要凑个热闹。


    许景言瞥了眼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们,倒是压下有“意外”无法庆祝金榜题名的愤懑之情。他在听闻楚统领的来意后,是急急忙忙诉说:“楚统领,我们不能跟你们锦衣卫走!这大庭广众之下,你们锦衣卫抢我们这些被告,那是被文臣要扣上不尊重祖宗礼法数典忘祖大不孝等等罪名的!”


    楚统领听得这番话,都觉自己铁石心肠都要柔软了两分,能够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睁一只闭一只眼——比如说让侍卫教许家兄弟俩心心念念的武。


    察觉到楚统领望过来的目光都带着两分慈爱了,许景言接着解释道,情感真挚,双眸带着对律法的崇拜与敬畏:


    “这可是登闻鼓!”


    “按律帝王御审,文武百官陪审,三司负责登闻鼓审查吗?”许景言眼尖的看着带队前来的某些人,情感层层递进:“还许百姓入宫旁听,以防官官勾结!”


    “这样好的制度,我不能毁也不会毁。我是被告,也是要等三司来拿我!”


    “可让文臣审文臣?说难听狗咬狗除却一嘴毛,能咬出什么玩意来?”楚统领带着不屑,倒是没冲许景言,反而回眸,目光带着鄙夷看向前来带人的都察院右都御史。


    这督察院和刑部、大理寺合称三司,对重大案件共同审理。在平日里,这三司也是负责监察、弹劾及建议。


    客观而言,跟他们锦衣卫职责主要职责差不多,有冲突。


    因此其他朝臣是厌恶恐惧他们锦衣卫的话,这三司就是厌恶外加排挤锦衣卫,恨不得锦衣卫消失。


    所以,他们两帮人没少互骂对方为朝廷鹰犬帝王爪牙。


    喘着气前来的督察院右都御史此刻都没心情跟楚统针锋相对两句。


    因为他是被兄弟部门联手排挤过来的——那刑部鳖孙大理寺王八羔子说姓孙的是督察院御史起家,是他们御史养出来的青天大老爷,就得他们御史来收尾。


    来收这个亘古未有的,能名垂史册大案的尾!


    “既知律法,倒也省了本官诸多口舌,你们且随本官走一趟。”右督御史本端着官威,但看看双眸带着崇拜的许景言,想想人从蟑螂开始就一直在遵纪守法在践行着律法,因此他不自禁的话语就温和起来:“你们看……”


    吸口气,右督御史道:“你们看榜总也带着路引文凭吧?且拿出来核对身份。”


    见人神色和善,身上还扬着一种社畜的苦难感,许景言看许景行。见人颔首,他倒是马上双手奉上相关证件:“我弟的也在我这。你们查……”


    与此同时许景行安抚有些骇然的牛大妞一行人:“你们放心,我们问心无愧,绝对没事的。”


    “那我们……”


    “登闻鼓一敲,则要公审。普通老百姓也是可以旁听的。劳烦婶娘您接下来费心了,看好孩子们的安全。”许景行弯腰,郑重的嘱托道。


    牛大妞下意识的摸向手腕,结果心中一慌。


    她手指愈发用力了两分,可却依旧没有以往那般摸到冷硬的袖、箭,却坚固无比,让她安心的袖箭。


    惶然无措时,牛大妞撞见浩浩荡荡的两队人马。望着前来的什么右督御史神色带着打量横扫着许景言许景行,甚至眼角余光还是不是扫一扫她和小宝这些孩子,当即牛大妞只觉自己胸膛翻腾起火气来。


    除却为母则刚的无惧无畏让她豪情万丈外,她更是想起了自己作为军户女在战场上挥刀的一幕幕。


    要知道十几年前的那一场官场讳之莫深的血案,其实死的最多的其实是他们北疆人。


    是军中壮丁死了,老的上。


    老的死了,她们这些壮实的训练过的女军户顶上。


    是屯田区的家家户户男女老少一起上。


    是城内无处可避战乱的穷苦老百姓咬着牙拼着血肉之躯,豁出去命争家人的命。


    他们付出了这么多,朝廷也予以嘉奖了。


    他们认同朝廷按着军功赏赐。


    可这一刻她不甘心,她怨了。


    张靖都军改农了。


    张靖也就只是搭把手而已,都还有账单记录张家跟许家兄弟俩是公平的“债主”、“欠债”关系。


    但许家兄弟俩还是高高在上文臣口中的杂流。


    让她克制不住的因此想要报复文臣,问问这些文臣贱不贱。


    要不是有他们这些杂流前面顶着,哪来这些人的高枕无忧,张口闭口杂流!


    怨恨翻腾着,牛大妞昂首,一字一字回答的格外响亮:“放心,北疆出身的没一个是孬种!”


    这突兀的一声,让许景行一怔,目带担忧。


    许景言也回眸看向牛大妞。


    牛大妞笑笑:“放心,没事,你们婶娘也是见过大场面,没什么好怂的。”


    张小宝与有荣焉的昂头:“师兄,你们放心,我也不怕的。我小时候打架也很厉害的。”


    张石头更是拍胸脯:“师兄,你们放心好啦。我们可是美猴王看着长大的,才不会怕这种场面。不就是有人告你们嘛,之前那个钱明他娘还装神弄鬼告你们呢,结果不是邪恶打不过正义!”


    贺山贺海何文敬也忙不迭开口,诉说自己的从容镇定。


    这番话听得兄弟俩微微吁口气,收好自己的证件,随行。


    牛大妞目送兄弟俩离开,立马看贺海。


    “所有证件我都带着。”


    “那咱们小老百姓也跟着进宫开开眼。”牛大妞身上迸发一抹决然。其他人更是毫不犹豫,拉着牛大妞迈步就跟:“婶娘咱们走快点,问问能不能蹭车!”


    “不,要不我们当证人一起跟随也行啊。”


    牛大妞闻言笑了笑,“对对对,问问证人。”


    看着追随过去,迫不及待追随过去的中年妇女还有幼童,赌坊内众人互相大眼瞪小眼,而后喃喃道:“跟着许家兄弟俩的百姓胆子也够大啊。”


    “是所有人胆子都够大啊。这直隶总督敲登闻鼓,恐怕历史书翻遍了都没有。”


    “长见识了。”


    钱鑫听得身侧各种惊诧声,抬眸眺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这背影,从色彩来看,青灰暗淡,透着些灰扑扑的暗沉。可偏偏这一道灰色融进了朝阳的大红色彩,顷刻间就明亮,耀眼起来了。


    “小银子。”钱鑫喊着自己的仆从:“回去拿我的路引文凭来,我也要进宫旁听。”


    “大少爷,您这卷入……”


    “卷入又如何?外祖父说过要有勇气和魄力!”钱鑫沉声:“这可是从未听闻过大案要案!”


    说完他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自己迈步跟上去。


    多年后,他无比庆幸自己迈出了这一步,让他不再自卑自艾父亲的认可,而是走出了属于自己的机缘,书写了工商大佬的篇章。


    ****


    一个时辰后,原告被告还有一众胆大的看客全都聚集。


    文武百官也按律前来。


    状告的孙大人环视全场,而后眉头一挑,定定的看着许景行,“看着倒是像小三元的模子,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许景行凉凉:“我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风浪尖口上猪也能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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