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那华平便是缓和你们跟黎六韬关系的纽带。◎


    与此同时, 几百里外的十里村,被丢下马车的许景言趔趄站稳身形。


    他揉揉自己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再瞟了眼冉冉升起的小太阳, 矜持邀请着:“楚统领,你们辛苦了,要不你们留下吃完饭再走?”


    连马都没下的楚统领闻言冷哼一声,抬手打个急行手势, 而后勒马调转方向。速度之快,马尾都差点扫到许景言。


    许景言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自己的脸。还没再说句客套话,就见侍卫们可显摆了。驾马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同步进行, 活像是经过剪辑的鬼畜视频。尤其是这帮人像是故意的, 潇洒离开的同时, 马蹄子扬起的灰尘都有三丈高。


    躲闪不及吃了一嘴灰的许景言摸了一把脸。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灰尘,气得嘟囔:“等我攒钱了买了马, 等我殿试高中了, 我非得绕着你们北镇抚司衙门走三圈!”


    在一旁的许景行见亲哥依旧活蹦乱跳的, 微微吁口气。他转身朝听到动静出来的牛大妞一行人,面对官吏直接跪地的一行人解释道:“没事。我哥有些运道, 得了皇上青睐,故此锦衣卫楚统领又一次送他回来。”


    “诸位起来吧。”


    街坊四邻们闻言颤颤巍巍的起身,带着些后怕,夹着些惊讶:“这……这景言小哥很厉害我们知道, 这……可这回不是去参加读书人的诗会吗?”


    听得众人下意识的反应, 无声诉说最底层的意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许景行朝北拱手, 一本正经道:“斗胆说一句,天才朝中多的是,但对于像我哥这样的,有长兄如父的担当撑起一个家;能踏踏实实摊煎饼,坚持不懈的学习;又愿意将自己手艺教导给其他人的人才难得一见。”


    “皇上爱民如子,爱的是踏踏实实奋斗的百姓。读书重要,但重要是品性。故此我哥便得帝王青睐。”


    “对。”牛大妞搀扶安村长起身,边扯着大嗓门道:“可不得品性重要。要不然那不是成鱼肉乡里的衣冠禽兽大贪官了。”


    希冀借此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品性上,可别嘴贱兮兮的对比哥俩好一个聪慧一个稍微聪慧。


    这种对比的话伤人。


    她虽然没经历过,但是她家男人发小飞黄腾达了,她听过闲言碎语。一句句的跟银针一样扎满全身,不致命可也会疼。


    牛大妞此话一出,左邻右舍点点头,感觉自己都能领悟帝王为什么要给许景言做脸了。“我有些明白了,因为许景言是咱们老百姓代表,也是不是天才的读书人代表,诉说努力奋斗就有美好家园。”


    “先前景言说过好几回了,齐心协力共建美好家园。”


    “…………”


    安村长听得传入耳畔一声声带着未来美好向往的话语,倒是没说自己的担忧。等与有荣焉骄傲的村民散去,他定定看了一眼锦衣卫们远去的方向,舔着脸拄着拐杖进了张家门,直接问:“是不是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楚统领的手势是军中急行的命令,代表他们必须迅速赶回京城。”说着,他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诉说自己担忧的原因。


    见安村长眉眼带着忧愁,许景行想想明旨昭告天下的圣旨,倒也没瞒着的心思,言简意赅将缘由娓娓道来:“安村长不瞒您,我们一时少年狂傲,在皇上面前建言修建女学校。而原因源于对子……”


    其他人也竖耳听着。


    在寂静中,许景行说得飞快。


    “这……这些文官怎么那么可恨?”安村长见许景行唇畔紧闭似说完了,他才敢讲心中的怒火发出来:“怎么敢?非但沈老将军,便是小将军们,那些开国勋贵的子弟也殉国了十几位啊。说句实在话,我当初愿意写文书将你们留下来,也是因为你们爷爷参加过守关大战。”


    “这战打的艰难原因就是某些文贼可恨,贪污军饷,铠甲都是粗制滥造的!”安村长越说越激动:“为这事,原本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都因娘家子弟不成器,卷入军需案中,大义灭亲还自请居佛堂给战亡的将士赎罪!”


    冷不丁听到这事,许景行倒是解开了为什么长平长公主摄政的缘由。而许景言瞧着愤慨无比的安村长,小心翼翼安抚人冷静:“这事都有公正的处罚是不是?”


    “且现在某些藏着掖着,为维持所谓文臣颜面的文臣都遭受处罚了。他们最想要名垂青史,结果都被记载史册里,还被喊的天下皆知。”


    安村长顺着描述想了想那画面,倒是气顺了两分。但一开心,他又旋即愁上了:“那你们哥俩是彻底得罪文臣了。万一有文臣心狠手辣怎么办?”


    “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许景行沉声道。


    许景言也回应一句,边给安村长倒杯茶,安抚人别担忧。


    “这几日,我带人组织一队人马在村口还有镇子上巡逻,你们兄弟俩不要出门。”安村长说着,看向牛大妞:“你拿出挖陷阱的技巧,在房子周围布置一下。不为别的,咱们都要替将军都出这一口气。”


    牛大妞应的毫不犹豫。送走急急忙忙去安排人手的安村长后,她看向聚集自家的其他三家人,也力争迅速争取时间:“我自幼军营长大,不为其他就如安村长所说,这口气我们都得出。你们到底是民兵入伍……”


    贺三青黑着脸还点名道姓:“牛大妞你这话说的,是看不起我身上的刀疤吗?我被征兵进队伍,不像你们军户子弟从小训练,我更需要坚如磐石的铠甲保护。”


    向来沉默寡言的老何听得这话,眼圈都红了起来:“贺三青说得好。若是遇到像当年的人祸,朝廷就要征民兵。到了地方有功名的文人能够免,有钱的可以买穷苦百姓的命,让他们顶名额。”


    压住过往的晦暗,老何沉声道:“这些我认,但文臣管事的心眼不能坏,得给我这上战场的百姓铠甲兵器。”


    “各党各派争的乌鸡眼的文臣能默契的骗一件事,谁知会不会再手伸到军需?!尝到甜头,那就是更加肆无忌惮鱼肉百姓怎么办?比如一旦海堤粗制滥造,我们所有人都直接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老何说完之后,楞了楞,而后抹着泪一笑:“我……我还会用四个字的成语了。”


    “那……那读书也容易的,不难啊。”


    “就是。我也会用成语,我还会两句诗词呢。”贺三青忍不住骄傲挺胸:“就听一下故事就学会了。”


    看着又哭又笑的老何,看着跟着骄傲的贺三青,许景言心中暗暗庆幸自己先前胆大争取校长一职。


    若是这校长职位真能到他手里,那他总有办法安排励志好学的男孩子当旁听生。


    就在他感叹时,柳如蜜也笑着表态:“虽然我男人不在家,但是我柳家态度肯定是干啊。我们能发家就是靠着锦衣卫。要不是锦衣卫驻扎,我们柳家的蜂蜜手艺都得被狗官联合乡绅给霸占了。”


    说完她还催促:“哥俩休息,我们带着孩子们一起开挖。”


    闻言所有人都应了一声好,开始互相诉说自己擅长的领域,力求将机关设置好。就连孩子们也踊跃发表自己的想法:“娘,白骨精!白骨精这一招很厉害的,咱们要防止有人伪装。”


    “对,钱明他娘那个是真是假都还不知道。”


    “那……”


    看着个个斗志昂扬,满眼都写满了无惧之色的众人,被请去休息的许景言想了想,朝众人一弯腰:“诸位放心,我以后肯定珍惜小命,带着你们吃香喝辣。”


    许景行撞见自家哥哥眼里迸发的斗志,嘴角弯弯,也跟着朝众人一鞠躬。


    “这叫齐心协力,斩妖除魔,邪恶打不过正义。”张蕾儿昂首:“师父们,你们不用谢我们,该我们谢谢你们。”


    听得耳熟能详的歌曲飘荡在屋内,所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善意的笑笑。牛大妞一行人挖着陷阱唱着歌,许家兄弟俩上楼休息。


    但许景言见许景行从容上床补觉了,他实在没忍住开口:“你……你……你不生气吗?因为我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导致你既定的计划全乱了。”


    “计划算什么?你见大海跟你讲计划吗?”许景行躺在枕头上,用西班牙语傲然:“咱们老许家祖上可是海王,不怕海不怕浪打过西班牙无敌舰队抢过日不落商船。”


    说完自家老祖宗的能耐后,许景行愈发觉得许景言的“胆大”理所当然,他只是有些事还是无法用逻辑来自洽,只能开口道:“我只是有件事不明白。”


    一见许景行有困惑,许景言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说出来,哥虽然不会,但老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嗯。”许景行点点头,两眼放空:“我就是不懂,你的黑粉到底什么成分?恨你吧,怎么给你安古代也算尊贵的身份,还给你点了过目不忘的金手指。”


    “这好理解啊,恨铁不成钢。”许景言道:“这叫极端事业粉。咱们许家优秀团队不也偶尔这样,觉得我许景言对不起自己的出身,对不起许家的培养。像这种极端事业粉还有些变态,他们惯会假设我若是拥有许家大少的身份会如何。”


    “所以一方面恨身份,但一方面又不容我的大少身份丢了。”


    “因此才会选中这个真假少爷狗血梗。”


    听得许景言分析的振振有词,也有理有据,许景行漫不经心道:“那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呢?”


    许景言认真回答:“都平民百姓了,没有过目不忘的金手指,怎么逆袭啊?”


    “不逆袭,怎么体现事业线?”


    “那你真没自带金手指吗?”许景行话锋一转,双眸都带着犀利,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后知后觉:“你……你不会是觉得我有金手指不用?”


    说到最后许景言都有些生气了,感觉自己不被相依为命的弟弟信任:“我需要瞒着你吗?”


    “你这性子怎么可能憋得住不炫耀?”许景行见许景言气炸,赶忙安抚:“我就是在想要不刺激一下,激发出原身自带的金手指。”


    听得炫耀一词,许景言才压住自己委屈的哭腔,问:“怎么刺激啊?”


    “我也不知道啊。”许景行长长吁口气,抑郁:“许家精英教育还是不够全面,没叫催眠,否则我对你进行深入催眠。当然若是我会,恐怕也不会用。毕竟——”


    缓缓看向在一旁气呼呼的哥,许景行笑着:“我怕万一招魂招错了。不是我亲哥,不是跟我从小长大的哥,一同赴死穿越的哥,我会控制不住杀了他。”


    虽然这一声透着违法乱纪的狠厉,但如此霸总的话响彻耳畔,作为被认可的哥哥许景言还是很激动,亢奋的点点头:“对!我可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哥,睡吧。”许景行道:“咱们其他事不考虑,但还是要想想黎叔父的。叔父这回恐怕要被迁怒。”


    许景言闻言立马上床睡觉。


    逼着自己养精蓄锐后,他一醒来立马问:“对啊,叔父怎么办啊?黎大人那么好的人,他会不会生气以后再也不搭理我们了?”


    “他罚我的作业我还没写完。”


    说着说着许景言哭腔都出来了:“他那么以才为傲的人,不去对这个对子,恐怕也是为了他的师门。可是我们今天也算砸了他师门举办的场子。”


    被担忧的黎大人倒是没那么幸运能够回津门。此刻他正在张家书房,迎着师伯师叔们的咆哮:“你是不是以为你真翅膀硬了?看看你这张脸你怎么伪装?”


    “身为朝廷命官带人去赌坊,大白天去赌坊。华平就是少抽你一顿。”


    “平日自傲才华,还桀骜叛逆,怎么昨日不桀骜去堵住许景言的嘴?”


    “…………”


    看着平日斯文儒雅的一行人此刻优雅尽无,黎大人目光带着些希冀看向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师公。


    张域冷冷的看了眼昔日疼爱的徒孙。


    黎大人迎着从未见过的冷眼,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十分强烈,哪怕被帝王喝骂,甚至今日被帝王视作背叛他的文臣,他都没那么慌,那么的恐惧。因为他明白皇上是皇上。


    皇上是爱民如子顾全大局的好皇上。


    可……


    就在黎大人害怕到不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就听得自己大师伯面无表情:“黎六韬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对子背后的难题,华平难道没问题详说吗?你是不知道守关军需案吗?”


    “血流成河,太后永居佛堂,那……”


    “辅政依旧是武勋和外戚为主,”黎大人带着自己都知道的试探和挑衅,一字一字开口:“宣告文官夺权失败。”


    猝不及防听到这般直白的话语,大师伯一怔,讶然话语还没说出口,就听得响亮的一声巴掌。


    听得响彻耳畔的巴掌声,他有些骇然的看向自己左侧,不知何时起来的师父。就见自己这位向来疼爱黎六韬这个天才徒孙的师父此刻面色阴沉的恐怖,仿若看杀父仇人一般,剐着他的宝贝徒孙。


    非但大师伯,屋内其他人也吓了一颤,愣愣的看着直接一巴掌被打的嘴角都溢出些血色来的师侄。


    虽然他们有时候也酸溜溜过这小子好运道,可此刻挨打的师侄两眼水汪汪的,透着茫然无措,光看着都让人心疼两分。更别提这孩子不说打小看着长大,但到底也从书信中见证过这孩子的成长。


    可这一巴掌……


    “师……师父……”作为张域的开山大弟子,黎大人的大师伯,范图男自觉还是得有些师门老大的担当,硬着头皮开口:“您……您这就算气,也不好打脸啊。我去拿鸡毛掸子……”


    张域扫了眼瞬间红起来的巴掌印,不去看挨打的徒孙是什么眼神,冷冷止住某些和稀泥的话:“黎六韬,枉费你饱读圣贤书,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懂吗?”


    “正因为饱读圣贤书,”黎大人感受着自己火辣辣左脸传递进全身的疼痛,咬着牙道:“所以我才不敢拦许景言。”


    “我有师门有家族,我怯弱的害怕。可事实证明,帝王是……”黎大人喑哑着声,回想起赌坊一声铿锵有力“老子”过后发生的事情,没忍住挺直脊背,让自己去正视张域。


    哪怕对方避开了,他也不介意学习许景言,换个位置与师公面对面,继续道:“是明智的,也可以讲理的。有事情或许就是我们庸人自扰。”


    “只是我们有师门有家族,所以不敢去赌。因为我们读太多书了,被所谓的历史局限了自身的言行。”


    “听你这话是要背弃师门?”张域说完,都不等黎大人有所反应,便直白道:“但你记住不是你背弃师门,而是我张域不认你这个所谓的徒孙。”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师父,这……这是不是太严重了?”


    若是没师门庇佑,就昨天这捅出的篓子之一——暂停会试,都会让不少士林迁怒黎六韬。毕竟这文学“辩论”也像是军中对战,讲究个兵力旗鼓相当。黎六韬这小子被驱逐师门,那他就是独木难支,双拳难敌四手。


    更别提那些朝廷混成精的老狐狸了,肯定也会借机想办法废掉黎六韬。


    “还请师父您三思。罚六韬抄书。”范图男直接跪地,还拽着黎大人一起跪:“赶紧认错。”


    其他师伯师叔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也齐齐跪地:“师父,您不看僧面都得看看您远在外的华平徒弟面上是不是?”


    华平算他们师兄弟中有出息的。才四十来岁便是工部左侍郎,眼下当了钦差去督察山东灾区的灾后重建。哪怕重点在于水利这一块。可也有些口风透出来,这差事办好之后,便是接任山东巡抚,主政一方。


    更直白些,这“地方镀金”过后,若是回京,一个尚书之位少不了。没准还能入阁。


    “这孩子为官也战战兢兢,诗文一道也无愧咱们师门教诲。更别提不看僧面看佛面,您也看看他岳父的颜面。这直接驱逐师门,是……是……说句胆大的话,是在打长平长公主的脸。公主殿下爱屋及乌这词她亲口反复提及的。”


    张域声音更冷:“怎么,打算用长平长公主这位黎大人的叔母压我?”


    这一字一字的强调,带着十足的怒火,惊得全场所有人表情都齐齐一变。而被强调黎大人一词的黎大人闻言却觉自己耳朵像是被一句“叔父”给震聋了。


    因为……因为他联想到当初许景行口口声声拜叔父的原因,他也愿意接受叔父身份的原因之一——没有名分关系,牵连不到;日后一方有困难,另一方还能施以援手。


    这道理可能就像今日他被驱逐出师门吧。


    他没了师门,就得愈发靠近长平长公主,靠近皇家。外加上皇上对他是有些惜才爱护之心,见他这般可怜,也会心生怜悯,不会再揪着他“不对”对子一事。


    这道理明白归明白,黎大人光想着便觉自己浑身上下疼的厉害。


    “我……我过目不忘,三岁跟随父亲赴宴显摆,被师父发现我过目不忘后便收我为弟子,是开山大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黎大人一开口都觉自己喉咙被灼烧过似的,疼的厉害,甚至张口说话间都渗出了铁锈的血腥气:“我……我就……就……就除却逢年过节外,基本离家在书院了。师父当爹当娘的照顾我,师公您曾回岳麓书院休养教学,我……也是我跟着……”


    屋内的师伯师叔们听得委屈到涕泪横流的黎六韬,神色愈发复杂。从情理乃至利益上来说,这黎六韬都是嫡系中的嫡系,因为是自己眼皮底下养大的。不像他们有些人是乡试会试后拜得师。


    “跟你们相处比跟我爹娘相处的时间还长。”


    “你们教我读书明礼,操心我的性情压着我科考,要我稳当,要我稳稳当当……”黎大人话语一顿,只觉自己落下的眼泪似盐水,一下子将脸颊的伤口刺激的更加疼痛了。


    因为这个词,让他更是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自己先前惶恐什么——他被抛弃了,他被因为师公选择稳妥之道将他这个兔崽子将他这个刺头抛弃了。


    “是……是我……”咬着牙逼着自己不落泪,维持住最后的傲骨,黎大人匍匐叩首。


    当额头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


    感受金砖的光润,黎大人身形一僵。


    堂堂首辅阁老的家,尤其是书房自然是精心设局布置的。比如这铺设的砖,便是大名鼎鼎的金砖。


    这砖前朝时乃是皇室专用,颗粒细腻,质地密实,敲之作金石之声。故此还有御用金砖之名。


    用块块御用金砖铺设的地面光润耐磨,还可防止地下潮气上升,又能把房屋衬托得更加雄伟壮丽,装点得更加富丽堂皇。但可惜的很,御用金砖制造工艺繁琐,且原材料稀少。哪怕本朝除却帝王外也放开了对金砖的局限,可能用得上的人还是少之又少。


    用此砖铺设,便算叱咤风云的权贵了。


    想着,黎大人眼眸闭上,让自己不去看有价无市的金砖,不去看此刻的政客,低声道:“不够稳妥,想的不够全面,就带着许家哥俩来京城了。在现场都不去制止许景言的回答,甚至帝王动怒要来诗会时我都没有出面拦着……”


    看着叩首的徒孙,听得人一声声的检讨,张域自觉自己心被狠狠的剐了一刀。可偏偏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哪怕他一辈子不回祖籍,还让儿孙散落各地,各自独门立户。可除却张家子弟外,他还有门生。


    他无法保证徒弟徒孙乃至曾徒孙,克制懂理。


    他也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依旧像今日这般清醒,清醒的快刀斩乱麻,权衡好政客和信仰的平衡点。


    就在人隐忍疼惜时,他听得一声回应。


    张域手慢慢捏紧了拐杖,定定看向其他徒弟们。就见所有人神色都是骇然,一副被黎六韬的话震撼住的模样。


    范图男这个老大更是急了眼:“你这个混小子胡说什么?你这个时候别耍天才的倔脾气,认错!”


    闻言,张域能够笃定自己刚才没老眼昏花听错了,这黎六韬的确说——“我认罚”三个字。


    这三个字,三个字……


    “容徒孙最后拜师公一回。”黎大人慢慢睁开眼,慢慢直起腰,昂头看向站立的张域。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幼年,就那么昂着头崇拜的看着传说中很厉害的山长。然后在书院师兄们口中不苟言笑的山长就这样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慈眉善目的说:“要当我徒孙,我可要好好考考你。小黎怕不怕?”


    那个时候他是自信天赋的小黎,回答响亮的一声不怕。


    现如今他是自信自己施政信仰的黎大人。


    黎大人暗暗想着,甚至还带着些挑衅想法——你走你的稳妥阳关道做首辅,我也能走我的道做首辅!咱们都是政客,就让百年后的百姓,百年后的书生士林评断是非。


    想着,黎大人抬手擦了一下眼泪,慢慢逼着自己站直了身,看向自己的敬爱的师公:“我从师门知道的所谓官场密辛,对谁都不会外传。您请放心。”


    “另外,请您知道,也让您的门徒们知道一点许家兄弟俩是我的政治联盟。”黎大人说着嘴角一勾:“我也有当首辅的雄心壮志,且早已在布局。”


    只是昔年是为了师门布局。


    “还望我们日后不要立场对立。”


    “年纪不小,口气倒是猖狂。”张域听得直接用政治联盟来形容,直接脸黑,手指门口。


    黎大人昂首,还甩了一下衣袍,转身往外走得决然无比。


    “这……”范图南还没开口说一句,但迎着张域横扫过来的冷厉眼神,还是讪讪止住了步伐也止住了话语,目光定定的看着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的黎六韬。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范图南迎着书房内压抑的低压,缓缓开口:“师父,那华平师弟……”


    “不用跟他说。若是日后真时局动荡又牵涉夺嫡,那华平便是缓和你们跟黎六韬关系的纽带。”张域横扫在场所有人,目带警告:“你们不是没脑子的人,全都给记住这点别掺和夺嫡还有帝王选秀一事。”


    最后六个字说出口后,张域恨不得在每个人身边撕吼:“选秀就是在提醒帝王膝下无子。”


    “而造成帝王膝下无子的,是狼子野心的文臣。”


    “是利用了帝王掌权时与武将与辅政老臣矛盾的文臣。”


    “说句通俗的,你们自己愿不愿意自己丑陋的心思被一次次反复提及,被鞭挞?”


    猝不及防听到这粗鄙的形容,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刷白了一下。毕竟万一有神通广大的锦衣卫在侧,听得清清楚楚呢?


    张域扫过徒弟们的眼神,视线缓缓朝皇宫的方向注目。


    一个时辰后,皇宫里的帝王收到密保。


    一目十行扫过后,武帝拳头捏的咯咯作响:“这姓张的还真是老不死的老狐狸。这太聪明了。以为让黎六韬孤立无援,朕就会心软?”


    说完后,他直接横眉扫向楚统领,命令道:“把姓黎抓进诏狱。私下跟他说让他有空胡思乱想,不如把许景言府试成绩提高,让许景行有把握冲小三元。”


    楚统领闻言一愣,小心翼翼开口:“去公主府抓?”


    “怎么不敢?”武帝眉头一挑,问。


    “末将自然敢。”楚统领迎着武帝审视的眼神,毫不犹豫回答:“锦衣卫乃是属于您的亲卫,只听您的号令。”


    “嗯,私下跟姑姑道一句缘由。朕会下旨选秀,开枝散叶。”武帝凉凉道:“让宗亲们也别琢磨生生生了。也好让某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省省心,别琢磨夺嫡中如何更进一步如何聪明的保全师门家族了。”


    “坊间都知道宋仁宗的养子不认爹,要抬亲爹进庙。”


    “我有病才过继。”


    楚统领颔首应下。特意等到了百官下衙的时辰,带队敲长平长公主府。


    章术瞠目:“老楚,你什么意思?”


    “卑职奉命请津门知县黎六韬去诏狱配合调查。”楚统领朝出门的章术一鞠躬,铿锵有力:“还请长平侯爷以及长平长公主殿下配合。”


    “去诏狱?调查?”章术气笑了:“你……”


    刚想破口大骂时,章术就听得身后一声铿锵的回应:“罪官拜见楚统领。”


    闻言,章术骇然扭头,就见自己不怎么待见的妹夫此刻半边脸都肿得跟猪头一样了。这还不可怕,可怕的是黎六韬平日都是神神气气的,此刻活像是被抽调了脊梁骨,被狐狸精吸走了精气,是恹恹的,毫无活力的。


    看着就丧。


    楚统领看着自己出来的黎大人,眉头紧拧成川。


    这一刻,他也绝自己是跟随俗气的主子,有点看脸。


    这老张七十岁的糟老头子了手劲竟然这么大,打的探花郎两边脸对称都触目惊心了,打的人刺啦一下都心生火气想要回去揍张老一顿。


    楚统领腹诽着,示意下属请黎大人,而后自己却是带队进府邸。将帝王转述的缘由说出口,而后叩首道:“还请殿下您深明大义,让卑职带走家眷一同调查。”


    长平长公主面色沉沉半晌,哑着声问:“那本宫能去诏狱探监吗?”


    “回殿下的话,不能。”楚统领挺身回应:“除非帝王诏令,否则任何人进不得诏狱。”


    说完这话,他定定的看着长平长公主。


    虽然公主的威压有些难熬,但想想胆大包天的许景言,楚统领又觉得自己的胆子都因此壮大了两分,能够学着人坚持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毫无顾忌。


    正想着,他就听得一声罢了的回应。


    “您换个角度想想,患难与共也是增进夫妇情谊呢。”楚统领闻言抱拳劝着长公主殿下往好处想想:“没准三月后您又得当叔祖母了。”


    万万没想到从楚统领嘴里能说出这么离谱的,像是章术这个不学无术崽子的话,长平长公主缓缓吁口气:“趁着本宫改变主意前,赶紧带走。”


    “是。”


    半个时辰后,楚统领无视公主府外似乎多了些的人流,扫了眼呆愣的黎大人,“怎么,觉得你的家眷,能够安枕无忧吗?”


    黎打人顷刻间唇畔脸色都退去了,甚至都不敢抬眸看一眼从公主府被请出来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这一路都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直到走进带着些阴森的诏狱时,他才被刺激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当然他也是被女儿的害怕声和儿子的哭嚎声给吓回了神来。


    见全都依附在妻子旁边的儿女,他颤颤靠近抱过还得人抱着的儿子,“不怕,大四喜,爹爹在,爹——”


    宽慰的话还没说完,黎大人就听得一声更为响亮的哭嚎:“天杀的,进了牢房怎么还要做功课啊?”


    还在啼哭的大四喜眼泪瞬间就止住了,扭头问:“娘,舅舅也在新家吗?”


    第112章


    ◎许景言的眉眼竟然有些肖似凌夫人◎


    见儿子直接略过他这个不熟的爹, 看向身侧的章令仪,黎大人眼里的黯然一闪而过。他好像也没平衡好仕途和家庭,还连累了家人。


    撞见向来神气的丈夫浑身溢出的哀伤, 章令仪想起了堂兄章术“算是见到书上写的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了,还是落汤鸡!”的调侃。


    想着,她率先回应自己的孩子:“大四喜真棒,很像舅舅的声音。”


    见人因听到赞扬昂头, 双眸熠熠,削减了对诏狱的恐惧之情后,章令仪低声对耷拉的落汤鸡道:“相公,您听听这中气十足的喊声。”


    “您作为他们的叔父,该更加精神抖擞才对。”


    “你还没到累累若丧家之犬的境地呢!”


    “落汤鸡抖抖鸡毛, 又能雄鸡报晓。”


    听得传入耳畔一声声笃定的信赖, 黎大人只觉自己另一边脸都被无形之中扇了一巴掌, 疼的有些火辣辣。


    他的婚事定的很早。


    等他稍微有些男女想法时,其实偷偷气过的。气师父不问问他就定下未来, 还跟师父闹过, 因为他觉得媳妇不好看, 不符合“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憧憬。后来游学见多了,又历经探花一事, 才长大一些。


    婚后,他尊重妻子,可客观而言也有些利用妻子被公主看重的身份,进行狐假虎威。倒像是政客。


    反省着, 黎大人感觉自己心肺都被狠狠捏了一把。


    探花事件, 是他第一次直面政治, 第一次知道君臣相争, 第一次知道党派,知道党中有派派中有系,第一次知道人情世故分寸拿捏。


    所以他就是张家一派向宗亲勋贵派系示好的诚意,也成了宗亲勋贵派系要个读书人显摆一下的读书人而已。


    只是……


    黎大人想着,自嘲的笑了笑。


    他早早的就是一个政客了,只不过有作为男人的不甘怨念,才想着一口气买属于自己的房。


    但……


    感受着身侧有些敦实的力量,黎大人看眼乐呵呵的儿子,再看看怯意的女儿,努力从容镇定的妻子,愧疚的弯腰:“是我思虑不全,连累你们。”


    说话间感受到孩子的转动,黎大人吓得抱紧了大四喜的腰。


    见自家夫君虽然手忙脚乱,笨拙至极,但双眸愧疚却是真实至极。章令仪笑着回答:“你我夫妇一体,又有什么连累一说?虽然堂兄略有些嘴损,可我倒是觉得他形容挺对。韩婴在《韩诗外传》中称“鸡有五德”——”


    拉长了音调,章令仪没有去看弯腰的丈夫,反而目光看向晦暗的牢房走道。越往里看,那越发黑暗,仿若深渊,让人不可窥视。


    可偏偏一声怒号声,打破了这样阴森恐怖的氛围。


    甚至还透着些鲜活的生气。


    让人都不自禁想要迈步去看看,看看如此有活力的呐喊声咆哮声,亦也是看看帝王的圣明。


    非但这般想着,章令仪倒是没接过丈夫手中的孩子,只是自己牵住了女儿黎知瑾的手,沉声道:“头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


    “这文、武、勇、仁、信五德,您眼下都该拿出来,让孩子们都跟着学学。”


    听得这般赞誉,黎大人恨不得都找一条缝钻进去。


    “说句胆大的,伯父都没提及这个对子。”章令仪低声:“所以你也没必要过于羞愧。这事完全说明需文武并重,帝王自己发现才更加痛定思痛。”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黎大人抬眸定定看着章令仪,昏暗的环境里,人似乎浑身散发着光芒。像是刺破黑暗的第一道晨光,让人莫名的心头一阵狂跳。


    想不明白自己忽然跳动的缘由,黎大人干脆归咎女子竟也提文武并重一事。于是他很自然的靠近章令仪,带着些谨慎:“你……你平日这些事跟我说说倒也无妨。可千万别外说。等我出去若是有机会参与女学院筹办,亦或是许家那兄弟俩将女学名声打出来再提。”


    “不然有些迂腐的骂人很难听的。那哥俩收女徒弟都被叽叽歪歪过。”


    见自家丈夫似乎恢复了些精气神,还有脑子想落实女学院一事,章令仪扪心自问对大名鼎鼎的许家哥俩愈发好奇了。


    这得有什么能耐,让狂傲的天才郎都认可实力。


    顺着声源一步步靠近,章令仪眼睛都瞪圆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牢房——牢房摆设,倒是听闻过的诏狱“礼遇”的三件套:稻草,稻草还是稻草。


    当然相比其他牢房,诏狱为防止某些意外事件,比如罪犯被老鼠咬死之类,都是新鲜干净的稻草。据章术说还能嗅到麦香气呢。


    眼下这些干净的稻草,没有散落在地,像其他牢房一样带着萧瑟。反而被扎成了稻草堆,组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书桌。


    但小书桌还不算恐怖。


    恐怖的是稻草还被手巧的编制成展翅飞翔的雄鹰形状,悬挂在了牢房墙壁上。牢房狭窄的窗口投射入内的阳光晕染在雄鹰上,都为其点缀出了一些耀眼的金芒。


    且牢房内的众人还在埋头编着稻草:“到底冷了些,草褥子还是得一人一个。晚上可以避寒。”


    “还是再搓个凳子?景言功课需要。”


    “让他对着墙壁写。他没准感情更加充沛些,理解什么叫文王拘而演《周易》从而创作出许景言坐牢有感诗歌三百篇。”


    “就是,咱们搓一条稻杆绳,等会一起跳绳,好暖和身子。”


    “做作业不积极,这玩的可真是没条件也能创造出来。”


    “…………”


    看着看着,章令仪都觉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明白性格南辕北辙的黎探花郎和长平侯爷,为什么会对兄弟俩都赞不绝口了。


    因为光看着牢房装扮,都能感受到那种绝处逢生迸发出来的活力。更别提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哥俩,光瞧着身上都带着自信飞扬的精气神,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就在章令仪观察时,忙碌的许景行率先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哪怕没有什么恶意,但忽然而来的注目,也让他好奇。于是抬头一看,而后一愣:“黎……黎大人?”


    闻言,许景言立马抬眸。


    等看见黎大人脸上还为消肿的红痕,瞬间眼圈都红了起来:“您是不是因为我被人欺负套麻袋教训了?”


    看着瞬间急得冲过来的许景言,黎大人看着大开的牢房门,没忍住扭头看向楚统领。


    楚统领莫得感情:“你也不是有牢房优待?否则容你们在门口叽叽歪歪?”


    黎大人:“…………”


    黎大人都不知道自己最终怎么走进牢房的。等他坐在搓好的草褥子上,听得奶声奶气的一声草帽是什么,反手掐了一把自己被打的脸。


    疼的抽口气后,他找回了理智,率先开口问:“你……你们徒弟的家眷也被请进来了?”


    许景言听得这声提问,感觉自己对读书的迫切感又浓郁了两分:“因为他们就是我们礼法上最亲近的人了。大家都想来陪我们共渡难关。”


    “这进诏狱坐牢,那也是我娘家婆家祖宗十八代冒青烟才有的待遇。”牛大妞作为徒弟家眷代表,笑着回应了一句:“再说哥俩都厉害啊,我们好不容易有这个机遇,也得共患难的机会。”


    说完她将编好的草帽递给大四喜,道:“大人,夫人,你们放心。老贺她媳妇编渔网巧手。这帽子我们都是选用最干净的稻杆,也是揉的最软绵的。”


    “能否请夫人带着孩子去……”黎大人撞见狭窄的窗户口,硬生生的咽下“玩”这个词,绞尽脑汁的斟酌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下这处境——诏狱优待,可以串牢房的门呢!


    与此同时,章令仪倒是笑着开口:“我带孩子去看看咱们的牢房。一起收拾收拾,也别有些趣味。”


    “劳烦嫂子们教教我们,可好?”


    见矜贵的夫人说话这般温柔,牛大妞紧张的擦擦衣摆,压了些声,柔声:“好。”


    “我们这里最有见识的柳家妹子已经布置去了。您看看还需要些什么,我们想办法给您筹办起来。蚂蚱这些草编玩器,老何他们已经在编了,绝对不会让小姐少爷玩烦了。”


    章令仪笑着应一句好,带着孩子们起身离开。


    “有劳夫人。”黎大人这话还没说,就见哥俩已经弯腰,周全乖巧的,都不像他认识的哥俩。


    等牢房就他们三后,黎大人没忍住开口:“你们这么那么乖巧?”


    “您的家眷肯定也是被我连累的。”许景言愧疚着,直接给黎大人双膝跪下:“我……我……我写一百篇各种角度的《孝经》文章好不好?”


    瞧着许景言满脸愧疚的模样,黎大人毫不犹豫决然开口:“你没连累我。我进牢房,是因为我自己有错。”


    见黎大人双眸清明,目带决然,许景言更加有些害怕。害怕这一巴掌是黎大人对某些事的回应,被人恼羞成怒扇巴掌。


    可眼下也不好细问。


    他只能眼泪巴巴的先确认一件事:“那你还愿意当我叔父,带我去诗会长见识吗?我是真的对诗会很看重的,背了好多有关美食的文章佳句。”


    “叔父?”黎大人听得这词,缓缓看向一言不发的许景行,话语难得尖锐:“你难道没跟你哥说这个词,只是政客的利益交换吗?”


    这话带着些决然的冷酷无情,仿若西伯利亚的刮来的寒风,刮得许景行脸上都生疼了一会儿。更别提许景言了,闻言只觉自己心酸的要命。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天才叔父啊……


    见许景言委屈巴巴的,许景行无奈吁口气,缓缓双膝跟着朝黎大人一跪:“我们知道是利益交换,但在我们弱小卑微无助的时候,是您助力我们良多,甚至我们将您卷入风波之中。您却还这般理智诉说您也有错。”


    “光这点,不管您今日如何对我们日后如何对我们,只要我们兄弟俩活着,但凡有口气,都会回报您。”


    铿锵有力说完后,许景行带着缓和氛围的调侃:“当然通敌叛国,杀人放火这些除外。”


    “你这话说的,我像是干这些……”因为愤怒,黎大人破口想骂两句。但牵动被打的有些开裂的唇角,他只能捂着脸,抽着气凶着:“一个个的畅谈日后。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牢房吗?”


    质问着,黎大人不等两人回答,直接道:“有进无出的诏狱。”


    “可锦衣卫也不是从始至终就有,不是开国之初就有。”许景行沉声回答:“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书写锦衣卫诏狱新的篇章?”


    “是可以新篇章。”黎大人看着许景行,脸都黑了两分:“我觉得你是天生政客,你难道不懂帝王将你们,甚至将你身边所有人关进诏狱的原因吗?”


    “一是保我们小命,二也是冷处理,想要等对子事件有个最终的处罚,以及诸方利益敲定会试什么时候重新启动。”许景行直接诉说自己的分析:“当然第三也是敲打。因为皇家威严不可犯。哪怕许景言事后万岁对子很好,可到底在政客眼里还是把柄,随时可以用来翻旧账。”


    “故此在进牢房时,我建议帝王提武帝民生论。”许景行不急不缓道:“围绕大周皇家武校、大周百姓五年四菜一汤厨房计划,家家户户穿棉袄十年计划,三部分展开。”


    黎大人闻言眉头一簇:“五年四菜一汤?若是我没记错,你……”


    扫了眼对面牢房忙碌的众人,他低声:“你们庆功宴,那百姓激动的舔盘底,免得油脂便宜了水。”


    他虽然没亲眼观察,但因为撞见准备庆功宴的食材暴露在尘埃中,他还是留了人手在村里的。免得到时候村民全都拉肚子,没个搭把手的人。但他是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超出了自己的计划之外——第一次洗碗碟的水,都有人讨要。说许家用料实在,这刷锅水都有些荤腥,回去还能泡个饭。


    这事过后,他是彻底意识到自己从前下乡还不够,还不够了解民生疾苦。


    “猪的品种我们研究过。毕竟东坡肉能够流行起来,也是跟北宋时期的贵族和平民饮食不一样,对猪肉的烹饪研究还处于萌芽阶段。”许景行一本正经举例铺垫自己未来可能创造出《母猪产后护理》。


    “东坡肉?”黎大人喃喃一声:“你们对苏东坡的了解能不能深入一些?”


    “可对老百姓来说东坡肉就是苏东坡最厉害的研发。”许景言弱弱插嘴:“大人说句难听的话,像我们老百姓像我这样的不怎么好学的,日后能够记住的事情不是日常生活有利的事便是各种绯闻传奇。比如狸猫换太子的宋仁宗,还有大黑炭包青天。”


    “因此我觉得您还是要把丰碑用老百姓的口碑来写。”


    “要不黄金丸子叫大四喜丸子吧?”


    “你咋不说将川蜀流行的麻将传遍全国,让老百姓丰衣足食后还能消遣呢?”黎大人没好气道:“我儿子小名大四喜,那是因为他爹连中四元。不是打麻将。”


    听得这一声熟悉的埋汰,许景言微微吁口气。黎大人愿意跟他没好气的说话,不客气的说话,那说明还是愿意真诚相待的。


    而黎大人倒是没看许景言,定定看许景行,面色凝重:“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有具体的年岁和目标,会让他们心往一处使。且这有关丰衣足食的事情也可以选择一地,诸如边疆进行,外加武校。对文臣而言都不亚于釜底抽薪的一招。”


    “你到底是文曲星还是武曲星?”


    感叹着,黎大人话锋一转:“可这些到底不是摆在明面上宣扬皇家权威不可犯的。”


    “武校院校第一条,”许景行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厚颜无耻,开口:“听武帝指挥,为民打胜仗。”


    黎大人闻言,反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巴掌,发自肺腑的感叹:“你们两个除了年龄外,什么都挺能耐的。”


    “比我能耐。”


    “您?”兄弟俩一起目露担忧。


    “您不愿意提,我们就不问。但您千万别不开心,我给您唱歌跳舞,好不好?”


    “你能给我考个府试第一吗?”


    许景言:“那您愿意带着我再去诗会吗?”


    “可能咱们以后只能自己创建诗会。或者遇到个跟你一样有胆子的有钱文人举办诗会,或许会邀请我们。”黎大人真挚开口:“还有起来吧。让你们跪着,作为父母官作为你们叔父,我都觉得有些心慌了,你们太能耐了。没准十年后得我朝你们弯腰喊大人了。”


    “那您趁现在让我多跪一会儿。”许景言闻言开心无比:“那叔父,我们一起创建诗会好不好?”


    “作为文人,我不爱跟不是第一名的玩。”黎大人看着眉飞色舞,仿若诗会信手捏来的许景言,昂头傲然回道。


    “您说话要严谨些,要不然倒数第一名也是第一名啊。”


    黎大人气得起身:“许景言你这牙尖嘴利的能耐能不能用在学习上?”


    收拾牢房的章令仪听得传入耳畔属于神神气气天才的一声怒吼,没忍住回眸看了眼三人带着的牢房。


    就见原本丧气萎靡的落汤鸡此刻倒是真又矜持傲然的像凤凰。而兄弟俩……


    章令仪眼眸一闪。


    或许是她此刻弯腰抬眸观察的缘由,或许又是今日经历意外的事情太多了,让她竟然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一桩意外。


    当初她因为未来夫婿相貌有些卑微,故此伯母便带着她去皇陵祭拜,而后去陪陵指着皇后娘娘生母凌夫人的画像,跟她说古。


    说凌夫人原前朝宫中舞姬,美艳无双。成为大周俘虏后,原本太、祖爷都要收入后宫的,但他的好兄弟镇国公来讨要美人了。


    这开国的镇国公因天生神力,是饿的特别快,吃的也特别多。故此整个人是真真虎背熊腰,魁梧的很。他开口要漂亮的小妾就是想要生出一个漂亮的乖女儿。面对国公爷这朴素的愿望,太、祖爷权衡一二,也想看看两人能不能生出个漂亮崽来,就同意了。


    就这样,在帝王都强烈期盼还带头开赌盘的情况下,等了又盼,三年后凌夫人还真怀上了,太医院第一时间就确认是女孩。


    开国的老一辈们都摩拳擦掌,还难得好学翻起各种理来论证女孩子如何随娘。


    结果等来等去,这老幺女非但传了她爹的神力,五岁弯弓射虎不提,越长也越随她爹的相貌。让所有见过父女两的人都忍不住感叹——“这些破书压根没用,这闺女一看就是老沈的种!”


    “算了算了,漂亮生不出来,还是想办法要个知书达理的闺女。”


    当初伯母的劝说是让她放下某些小女孩艾慕的羞涩卑微,但今日她想起这件事,就抑制不住的心跳加速了两分。因为从她这个视角看过去,许景言的眉眼竟然有些肖似凌夫人。


    当这个念头闪现脑海,章令仪吓得手都不受控制的捏紧了。


    “娘,您怎么了?”黎知瑾察觉到向来淡然的娘面色骤变,轻声询问道。


    章令仪慢慢抬手握着闺女的手,借着人的力量慢慢站直身,道:“娘没事。就是看到对面那孩子,想到你术舅舅了。”


    “你舅舅也这般不好学。”


    闻言,黎知瑾眼里流露出一抹羡慕看向许景言:“爹爹对舅舅都没这么亲昵。”


    “等你爹忙完了,就能回京任职。”章令仪一听这话,顾不得回想自己记忆是不是出现了错误,低声与自己闺女四目相对,笑着道:“咱们一家人一起住,爹爹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你了。”


    “我才不是弟弟要人陪着玩,我是想要跟爹爹讨教功课。”黎知瑾板着脸,小声道。


    “好,知瑾真好学。”章令仪赞誉过后,侧目看了眼倒是被几个哥哥带着玩起跳草垛子的大四喜。


    就见人眼里彻底没了对牢房的恐惧,只是有两分传承他爹的傲气。要滞留一下口水,一句一句的表达,不肯泄露了自己奶气,“后哥后哥你真了不得……”


    章令仪见状笑笑,对女儿道:“你要不要去跟那两个姑娘聊聊天?听说她们也是读过了些书。”


    “真的?”黎知瑾有些震惊:“这……这不是很多寒门子弟家眷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那些是酸腐,咱们家也算寒门,可你爹不是手把手教你读书认字?”


    黎知瑾想着自己学过的一笔一划,点点头:“那女儿告退。”


    “好。”


    黎知瑾行礼后,迈步走向隔壁编草褥子的张蕾儿和贺珍珠,“两位姐姐……”


    贺珍珠有些慌,看向张蕾儿。


    张蕾儿看着行礼优雅的黎知瑾,眼里带着佩服:“您不愧是黎大人的女儿,这动作真优雅,像书里写的大家闺秀。”


    说着她有样学样屈膝,但没一会儿就笑了一下:“我们不会。要不给您磕头。这个我们学过,很标准的。”


    “不……”黎知瑾赶忙拦下,但眼里的困惑却是没忍住说出口:“你们连行礼都不会,难道还能读书?”


    “能啊。二师兄学什么我们就学什么。《论语》《孟子》这两本书我们都学了。”张蕾儿昂头:“还开始学《伤寒杂病论》。”


    “《伤寒杂病论》是什么书籍,我怎么从未听闻过?”黎知瑾诧异:“你们四书都还没读完,应该也不会看杂书吧?”


    真是奇怪,跟爹爹、先生还有伯祖父教导的都不一样。


    “是医书,就是老百姓生病大概的病例都有介绍。我们两学习这些,以后可以跟着师父去地方给女孩子们治病。”


    闻言,黎知瑾惊了:“什么?让你们读书是要你们当医女?这……这若是伯祖父知道了都会暴跳如雷的。”


    会让女孩子读书,那便是希冀女子读书明礼的。且内廷也是还有女官存在的,可以去施展一下自己的抱负。


    可医女却是……却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据闻只有最最最穷苦的百姓,养不起女儿的人家才会狠心将女儿卖到太医院。因为一旦被挑选被培养成医女,因知道宫中贵人脉案会一辈子出不了宫廷了。


    “您伯祖父是谁啊,比我们大……”张蕾儿有些不虞,想开口问问这所谓伯祖父是哪根葱。黎大人这位父母官都觉师父考虑很周全,也很有师父的模样,替她们考虑。


    但没想到却被素日胆小的师妹跩了跩衣摆。


    因这也算她们的暗号之一,张蕾儿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声问:“这黎大人家的大小姐这般温柔,你害怕?”


    “不。”贺珍珠声音都有些急:“伯祖父应该是章大学士。”


    “爹爹的伯父就是伯祖父?”张蕾儿捋了一遍亲戚关系,吓得捂嘴,小声回:“好险啊。我爹是孤儿我都没这些亲戚,一时间忘记了。”


    “不过章大学士也还是很厉害很明辨是非慧眼识得大师父文章的好学士,怎么会觉得医女不好啊?”


    “可能因为他是男孩子,用不到医女?”贺珍珠小心揣测着,边回答。


    “有可能。像咱们都没接触过大人家的女儿,都不会行礼问好。”张蕾儿回答着。


    师姐们逻辑自洽后,张蕾儿还胆大的跟很厉害的黎大人家女儿分享。


    黎知瑾眼里闪现纠结。


    而此刻人口中的伯祖父也满是纠结,小心翼翼的望着长平长公主:“这会试什么时候恢复,到底需要个台阶。”


    “驸马,你过于惜才了。”长平长公主声音都有些寒意,加重音:“你该秉承往日作风,就事论事。忘记你文臣大学士的身份。”


    “是。”章大学士知道自己此刻提台阶是有些无耻,因此听得一声驸马后便没再提,只问:“那小黎?”


    长平长公主闻言不语。


    “那许家兄弟俩呢?”章大学士低声:“我能否去一趟镇国公府?”


    “章大学士,你也该信我大周文臣还有良善之辈。”长平长公主一听这话,倒是无奈笑了笑,“你想请镇国公因所谓的祖母身份将人庇佑住,免得被某些下作人害死?”


    “你这想法且不说将锦衣卫视作破铜烂铁,也是在侮辱你自己,折辱了某些跟你差不多性情的臣子。”


    “那一句……”


    “恐怕四品以下一大半官吏都不知道这对子。”长平长公主回应道,目光带着笃定:“这回帝王气的是某些自以为是的聪明文臣。”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说完,长平长公主话锋一转,“那两孩子就是术儿提过的津门团饼创始人?”


    瞧着一提及儿子声音都柔了起来的媳妇,章大学士倒是宁可跟肃穆的公主殿下一问一答,免得自己一想起儿子被气到吐血。


    “是。我原先还想着让章术那兔崽子跟着兄弟俩读读书,不求功名但凡知道些民生疾苦也好。但后来因为五年惩罚之事,害怕章术耽搁了许景行学习,倒是没再提这事了。”章大学士遗憾过后,又忙不迭道:“不过若是许景言府试榜上有名,我倒是想厚颜让章术跟着许景言也行,去买买煎饼读读书,也好过在家一日混一日就罢了还带着儿子侄子们淘气。”


    “术儿又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平安顺遂,他开心就好。不过皇家宗亲子弟倒是可以去读读书卖卖煎饼,体验体验百姓养家不容易。省得跟猪一样一窝一窝的生!”最后一句话,长平长公主甚至带着不屑。


    她有兄长七个。


    大哥是太子,亡与征北一站;二哥在打天下时便留有残疾,没过几年好日子便撒手人寰,也没留下一儿半女;三哥四哥是跟着打天下也辅佐武帝登基。虽然有些小矛盾,却也没忘记苦日子,两人的儿子们也在守关大战中血战到死。后子弟又陆续参加战役。


    眼下三哥家传承只剩下个闺女,四哥家的孙子历经那场血案后,更是励志要学武,目前都跑边关去历练了。


    五哥早夭。


    六哥七哥八哥如她一般,开国后所出。


    母妃也差不多背景——太、祖爷为代表跟某些文臣联姻,稳定朝政。


    没经历过太多事,亦或说事情来了就躲。


    是活到老生到老。


    子子孙孙乌压压成串,近五年更是各种生生生。


    所图是真的昭然若揭——等待过继为皇子。


    第113章


    ◎我哥出门不会被举人们给揍吧?◎


    被长平长公主埋汰的王爷们面对沾亲带故的文臣的拜访, 是不约而同的称病。


    “这些王爷真是……”上门拜访的文臣听得这借口都忍不住想要开口骂一句缩头乌龟,可转念间又硬生生咬牙止住自己的真情问候。


    毕竟王爷们有尊贵的血脉,还有成串的子孙。


    万一这些子孙中日后有化龙的机遇呢?


    而他们登门拜访说白了也只是为有权有势活到最后, 故此没必要此刻跟王爷们撕破脸皮,免得这些缩头乌龟秋后算账!


    自我宽慰着,文臣们各自又寻自己的派系,诉说最新的进展, 想要主心骨说一句能稳定军心的话。


    派系魁首们又默契的约着时间,齐齐拜访整个文臣世家的魁首。不管世家之间是否有矛盾,眼下他们合该齐心协力共谋未来!


    作为世家一派的魁首,赵阁老听得某些人诉说王爷称病的话语,抬眸直接犀利的横扫过去:“曾经的七王爷, 现如今的恒王现在几岁了?哪怕他母妃出自你山东盛家, 但论血缘关系都算出五服了。你让恒王这个节骨眼掺和进来, 你是觉得恒王傻?”


    这话就差直接劈头盖脸将他臭骂一顿了,因此也算一派之首的盛大人闻言直接面色一沉。


    其他人想要缓和劝说两句, 没想到赵阁老又继续道了。


    “还没指着你们鼻子骂就受不了?早几十年前, 那武将哪一个不是指着文臣鼻梁骂?”赵阁老环视在场众人的神色, 句句加重音调,还举例说明, 希冀世家文臣的年青一辈能够稍微冷静些。别以为自己太聪明了,还想着未来,想着接机送女子进后宫亦或是直接敲定过继一事。


    “长平长公主的母后出自江南孔家。昔年孔家人才辈出,又出了个铁骨铮铮护民而死的御史。故此太、祖爷才礼聘为继后。可孔家在大周成立之后干了什么事?”


    质问了还敢甩脸色的盛大人一眼, 赵阁老回眸横扫屋内年青的众人, 一字一字道:“抵抗朝廷厘清田地, 隐匿户籍, 仗着所谓的御史上奏而亡的功劳左右江南士林,罪证查证属实后,摄政的长平长公主亲自下令诛了孔家三族。”


    “长平长公主亲自行刑,还邀请了皇室宗亲的姻亲直接观礼!”


    曾经从长辈口中听闻过这事的盛大人面色愈发难堪了:“赵阁老,往事随风,咱们还是应该往前看。”


    没想到这人竟然还能说出如此轻描淡写的话,赵阁老有瞬间都觉得自己电光火石间明白为什么山东旱灾三年朝廷赈灾三年还能闹出菏泽惨案的事情来了——地方世家偏居一隅,自以为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警惕着,赵阁老权衡一瞬,更是开口直言不讳:“长公主有此魄力,被长公主被武勋一手带大的皇上您老觉得他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夫眼下就怕皇上觉得只邀请家主观礼还不够,得把皇室宗亲全家都叫上刑场,甚至让亲家自己当刽子手砍人头!”


    这话赵阁老加重了音调,几乎是吼出来:“在场诸位也别觉老夫是危言耸听。你们不信,回家问问你们的爹问问你们的娘,问问还活着的老一辈,哪一个不是谨小慎微?”


    “家里没长辈的,说句难听些,去看看那些坟头都长草的所谓世家。”


    这番过于直白犀利,还带着残酷血腥气的话语响彻耳畔,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看向头发都花白的赵阁老。


    “赵叔您莫气。”有人站直了身,弯腰作揖,“咱们几家从前朝繁衍生息到如今,也还是全亏了互相守望相处,帮扶一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着实是骇人听闻,亘古未有,故此让我们这些年轻一辈有些手忙脚乱。”


    “也全赖有您在,让我们好歹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般。”一见自己仇敌开口,盛大人也起身,一副依赖的模样,立马赞道。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夸“家有一老如有如宝”,说得整个书房氛围都缓和了两分。


    赵阁老也顺着赞誉面色和缓了些,语重心长开口:“也非我倚老卖老的,而是这回真不能逆着武帝来。”


    “得顺着武帝,让他将这口气发出来,没准事情也就过去了。若是这个节骨眼扯什么文人风骨,信不信武帝能一口气从开国开始捋?质问愿意归顺大周的文臣不好好教导开国武勋子弟,质问是不是归顺大周的文臣有异心?”


    唯恐有些人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还有各种小心思;唯恐这些所谓的世家惹出风波来,连累了他这个所谓的世家魁首。因此赵阁老把话说的格外严重:“更为严重的便是动摇王爷们的身份地位。”


    “开国前打天下的王爷子孙跟开国后王爷,份量可不是一回事。”


    最后这话仿若一把利刃,刺激的在场与三位王爷沾亲带故的文臣面色齐齐一变。其他人神色互相对视一眼,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骇然——他们都是支持过继的,但是过继王爷之子也只局限在太、祖爷所出的六七八三位王爷后裔,而不是二王爷和四王爷一脉,尤其是四王爷之孙定郡王。


    定郡王若是上位,定然也会继续改革,继续削弱他们世家的影响力。


    “那如何顺着武帝?”众人没忍住求问道。


    赵阁老闻言脑海不自禁浮现出许景言诉说如何认错的话语来,目光幽幽的看着有些急切的众人,开口道:“认错真切些,诉说自己有碍于权威的缘由也有担忧自己仕途的原因。皇上无法将我们全都贬官,说担忧仕途最多也就是罚俸禄而已。”


    “且咱们认错后的态度更要端正。诉说自己眼下能够弥补的措施。”


    “那难道真开女学?”盛大人骇然追问道:“这女学一事……”


    “女学?”赵阁老直接嗤笑着打断盛大人的话:“寒门子弟男丁读书都困难至极,怎么可能给女子读书?像那大名鼎鼎的煎饼摊摊主,不也是自己卖煎饼供他那个天才弟弟读书?”


    “女学完全不现实。但咱们可以提现实的一些事。”


    闻言,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着实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情能够顺帝王的心意,又不损害他们世家的利益——他们各自家中有女学,那是专门教导自家女孩如何做合格的当家主母,好日后成为自己一派子弟的贤内助。而某些寒门子弟仕途不顺偶尔就缺了这贤内助,故此是前朝后院齐齐失火,毫无竞争能力。


    “还望赵阁老您指点。”


    赵阁老看着弯腰的众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津门团饼。”


    众人:“…………”


    第二日,武帝接到赵阁老拟定好的女学筹备设想,瞧着以津门为例诉说培养女子厨艺的重要性,沉默不语。


    等下朝后他忍不住跟镇国公吐槽:“这老赵,能耐是真有些。用津门女户顶门立户沿街叫卖的例子来诉说女子学厨对自己对小家对国家的好处。”


    “可惜,这老头也是真盼着朕死。”


    镇国公看着帝王硬塞过来的奏折,看完之后面色肃穆些:“这糟老头子是真的很欠揍。从前写个奏折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的尽显摆自己文化,现在呢学厨的好处罗列的三岁小孩都看得懂。”


    “皇上,你让这老赵继续这么直白的写。”镇国公道:“其他人不知道,越王勾践还是学过的。勾践卧薪尝胆回国后可是鼓励老百姓生子,给各种奖励;战乱过后十室九空的,朝廷也是出台各种政策鼓励百姓休养生息,尤其是生孩子。”


    “你让他罗列一个有关鼓励女子学稳婆的。”


    “稳婆?”武帝眉头一挑。


    “鼓励难民生孩子,那些文臣为了税收都会干。但是生孩子你得保证孩子个个能活着,是不是?”镇国公低声:“先前你不是给我看过那哥俩要大夫的缘由吗?那兄弟俩的女徒弟学医,不就是学妇科?”


    “能熬过大旱又跟着开荒复垦的村妇个个是宝了。”


    听得这缘由,武帝回想起自己微服时见的女子。几乎一个村,很少很少有阿婆的身影。有的话也是身形跟枯柴一样,衣服宽大的都能随风哗哗作响。


    想着那些画面,武帝看眼镇国公,道:“你也挺有政治头脑的,要不要当个首辅?”


    “我当首辅,那我得直接伸手问您要钱搞装备搞边防了。”镇国公说着还朝武帝伸手:“这建议我提的。到时候朝廷不同意,您也要答应在军户中建稳婆营。军户孩子生的越多,那可是代表未来戍边的将士越来越多!”


    “行!”武帝抬手在镇国公掌心上拍了一下。


    武帝非得应得爽快,还跟镇国公耳语几句,而后便派人把赵首辅阁老叫进来,开门见山诉说自己的要求:“老赵,朕以为你脑子还算聪明的,能琢磨朕的心意。”


    “朕让你关注山东文教,你就没想明白吗?”


    “山东文教恢复,除却有人教学外,最重要还得有学生。”


    “非但现在要有学生,十年后的学生也得有啊。”


    “你没去看看山东,那你也看到过山东相关奏折吧?百姓虽然休养生息恢复了些,但这几年可是没太多新生儿。”


    “山东户籍登记,你自己再好好看看!”


    听得这噼里啪啦的话语,赵阁老是真懵了一瞬,下意识的匍匐叩首:“是微臣失职。”


    镇国公见人微楞,立马给帝王一个佩服的眼神,随后冷冷开口:“老赵,看在皇上先前还罗列你功绩的份上,本国公直说了。我的妹妹那是国母,要让国母恢复体面,让我沈家息事宁人,那很简单。”


    “文人什么学院,我不稀罕。”


    “你带头上书,给我妹妹建个国母庙。”


    “其他不说,我妹妹想当年护着那么多家眷逃生,有个国母庙也不算狮子口大开吧?”


    赵阁老抬眸讶然的看着镇国公,“这……”


    边说,他抬手擦擦额头的汗珠,一副被吓出冷汗的模样。


    借着抬手的动作,赵阁老眼角余光飞快看眼帝王。见龙座上的帝王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瞬间明白这个庙可能是帝王开口的。于是他缓缓放下手,沉声道:“镇国公,您……您这事……您起码该开口称一声孝忠义皇后娘娘。”


    “娘娘是为国为帝王的巾帼英雄,您一口一个妹妹,有失对她的敬重。”


    镇国公闻言气得都想踹一脚赵阁老,这就纯矫情的:“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故此除却在我爹灵位前,都得称孝忠义皇后娘娘!”


    强调完对皇后娘娘的敬重后,他直接道:“既是国母,那就有护着家家户户开枝散叶的责任。”


    “当然我也知道你们文人某些矫情。我们没空读书,你带头弄个稳婆学校,让民间老百姓的媳妇能够顺利生产就行。”


    “这也算无愧孝忠义皇后娘娘的国母之称。”


    听得如此直白的要求,赵阁老一时间都有些懵:“稳……稳婆?”


    “怎么,很难?”武帝斜睨着赵阁老。


    赵阁老赶忙磕头:“回皇上的话,这不难,不难……老臣这就回去带着群臣集齐广义,将国母娘娘的大恩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还差不多。”武帝道:“有国母娘娘庙,老赵你说是不是朕也可以叫国父?”


    赵阁老闻言觉得自己脑子都有些被一蒙棍打蒙了,他甚至下意识的带着些求助看向镇国公,希冀这位帝王发小做一做详细的解说:“皇上您本就是君……”


    “朕咽不下何必问老子这口气。”武帝屈指点点御案:“朕就要明明白白的让所有人喊爹。”


    “给我媳妇建庙了,我也要个生祠。”


    赵阁老紧绷的弦都断了,急声迸发出多年文臣多年饱读圣贤书下意识的反应:“皇上,您贵为天子,岂可民间立……”


    “闭嘴!”武帝拍案,目光带着弑人的杀气:“这事办不好,你自己掂量掂量脑袋。”


    “老子这口气冲你出。”


    迎着扑面而来的威压,赵阁老身形一僵。都不用权衡各种利弊,他立马弯腰叩拜:“微臣谨遵圣喻。”


    “很好,去办吧。”武帝挥挥手:“老汪,送送赵阁老。”


    被点名的汪公公立马抬手搀扶赵阁老离开。


    瞧着就差被挟制离开的老赵背影,同样被震的有些茫然的镇国公看向武帝,抱拳,小心翼翼:“皇上,您……您刚才没说您也要个庙啊!”


    “放心,朕算着你呢。城隍庙里的城隍大多是保疆卫国的将军或者青天大老爷,诸如杭州城隍庙供奉的便是铁面御史周新。”武帝一脸傲然道:“朕在西北给你设个城隍庙,让当地百姓都供奉你。”


    “我……”


    “朕不可能要什么狸猫换太子的狗血身世,跟宋仁宗一样在百姓口中口口流传,但朕又想在百姓中有名望,让后世百姓那些大字不识的老百姓都记得朕。”武帝昂首:“所以当你提及稳婆的时候,朕忽然灵光一闪有了这绝妙的主意。”


    “国母娘娘庙,朕随着稳婆营推向全大周府城。”


    “老百姓随着自家大胖小子哇哇落地,那肯定记得住啊!”


    镇国公:“所以呢?那记得住也是国母娘娘啊?”


    “那还愿得朝朕还愿啊。没朕没男人光凭女人生得出娃啊?”武帝质问后,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那这样一来,朕不得比送子观音还厉害?”


    “所以朕就可以朝送子观音威胁,不给朕来个皇子,朕抢了她的香火。”


    镇国公:“…………”


    镇国公:“…………”


    镇国公眉头都拧成川了:“这……这……这好像挺有理,好像又……又哪里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的!”武帝拍案,不容置喙道:“朕可是天子,天子说的都是真理!”


    最最最最坏的打算真要过继,国母国父庙一出,看谁敢抬亲爹进太庙!


    “朕到时候找个机会,给你,还有给老爷子们都弄成城隍爷,让他们镇守四方。再留三个名额给小将们。”武帝道:“汉朝的麒麟阁唐朝的凌烟阁算什么,本朝让你们直接成神享世人香火供奉!”


    镇国公:“…………”


    不是很想要啊!


    见帝王兴头上,镇国公也知道此刻泼冷水没准迎接帝王怒吼还有小舅子兼发小弟弟的咆哮,于是他开口将话题强行转回:“行,末将等着。眼下末将有件事能问问您吗?”


    “说。”展望未来的武帝颇为好心情。


    “这会试什么时候恢复?”镇国公靠近御案,声音更得更低一些:“别太晚了。今年有院试啊。我等着看许景行能不能成小三元。”


    “万一要是运道好,兄弟俩齐齐院试考上了呢?那更是本朝第一例!”


    “朕要不然这么跟老赵直白说干什么?”武帝闻言眉头一挑,表示自己也上心:“朕真想看看本朝到底能不能出霍光霍去病!”


    浑然不知自己先前举的例子让帝王还上心了,此刻许景言扣着指甲,委屈巴巴的看眼黎大人。


    黎大人将稻草绳旋转的呼呼生风,就差拿出挥鞭的架势:“我就不懂了。虽然咱们坐牢,但光看条件也的确能够揣测一二,皇上是惜才的,是想看你的府试成绩的。可你为什么不珍惜机会抓紧时间,今天还有心情搓稻草?”


    迎着一声比一声不压抑情绪的咆哮,许景言小声:“不是头悬梁锥刺股吗?我想搓跟绳吊着头发。一走神,就被活生生疼回神。”


    闻言,黎大人有些不敢信的看眼许景言,又侧眸看向盘腿打坐的许景行。就见人双眸也带着震惊,仿若被许景言的刻苦给吓住了。


    就在黎大人揣测时,许景行开口了:“秃头没法参加科考。这科考对容貌也是有要求的。”


    许景言气闷:“我……”


    “头悬梁锥刺股就是一比喻,您老在牢房学习已经很刻苦了。”许景行开口缓解亲哥此刻因为某些善良愧疚感爆发出来的学习动力:“您与其搓绳子将手搓破皮写不了字,还不如多写一套府试卷子。”


    说完他昂头对黎大人道:“我哥对《中庸》《大学》理解不够深刻,有些还一知半解。”


    《论语》有高中的基础,许景言学习记忆挺容易;《孟子》因是本朝帝王推崇的,许景言对“考纲”重点还是花费了些力气学习。


    而《中庸》因论述人生修养境界,被后世定性为中国古代论述人生修养境界的一部道德哲学专著,在内容上就有些似是而非,形而上学的意识形态话语,对许景言而言就十分难以理解。


    他平时就最不爱看不爱背颂。


    至于《大学》,据许景言自己说,他看见大学两个字就忍不住想自己大学的美好生活,从而对此书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


    对此,他这个当弟弟的不好训太狠了,免得有伤兄弟关系。但黎大人可以训。


    琢磨着,许景行斟酌着将许景言学不好的原因说出口:“有道是仓禀足而知荣辱,我哥说他还缺钱,所以就不想论人生境界,外加上县试府试四书也偏向论语孟子这些,故此就略微通读。”


    黎大人闻言瞪许景言。


    许景言扭头狠狠瞪了许景行一眼,而后乖巧:“我《大学》已经倒背如流了。”


    “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下一句。”黎大人直接开口问。


    冷不丁迎来考察,许景言挠挠头,掰着手指:“大学三纲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罗列着大纲,许景言飞速回想着:“好像没有。那八条目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就在许景言背诵着回忆内容,黎知瑾有些好奇的看着随着许景言背诵,张蕾儿和贺珍珠是提起笔在宣纸上开始画图。


    这图乍一看有些像树枝的枝丫。但细细去看,上面不是果实,而是许景言张口罗列的三纲领。


    看着两人提笔认真肃穆的样子,黎知瑾憋住“与礼不合”的话语,但目光却忍不住带着希冀看向自己的父亲。


    被注目的黎大人当即挺挺胸膛,还捋了一下衣冠,力求在闺女面前彰显自己为人师表的风范。


    好奇跟着旁听一回的章令仪见自家丈夫孩子气的神情,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无奈笑意。


    确定自己收敛表情后,章令仪带着些探究看向今年的津门第一。


    津门的县试有违科考制,出了两道《孟子》的题目,这事闹得她在京都知道了。偶尔去赴宴,文臣家眷都要旁敲侧击问两句,问问是不是日后的某些出题风向。毕竟她爹可是礼部侍郎。


    当然她自己对这题也有些好奇,总觉得以张阁老老来爱惜羽毛的稳妥,哪怕是借口改革探索的名义,也不敢不出一道有关《论语》的题目。


    只是帝王亲自出题这个揣测,她敢猜测却也不敢问出口,免得问出口后便有些微妙。


    带着些遗憾想着,章令仪也不知道自己该希冀许景言答出来,还是不答出来。


    说来这题,她倒是第一时间便知道出处了。


    第一时间压根没想起来的许景言飞速将《大学》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等确定真没有后,他有些不敢信的重复了一遍黎大人的提问,开始分析:“这话听着不像是跟大学修身养性的内容有关。论文武之道讲政治的,布在方策是写明文写出来?这跟老孔的仁治、德治、礼治、人……”


    回想着,许景言激动一排草垛子:“人治。”


    “孔子下一句,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说完之后,许景言双眸亮晶晶的看着黎大人:“我回答的对吧?这不是《大学》的,是《中庸》!”


    瞧着许景言骄傲的就差尾巴都翘起来了,黎大人憋住自己等待许久的火焰。在内心克制自己一万遍的喊许景言就是一个普通才智的人,他能够利用自己的联想法想起来出处就算不容易了。


    自我克制后,黎大人沉声:“自高则必危前一句。”


    “啊?您不问问我人存政举这意思吗?”许景言有些遗憾。


    黎大人莫得感情:“你对四书还不够熟练,就好像柱墙的地基没有打好。你就算知道含义做出批注又有什么用?考试考到你不会的怎么办?”


    许景言:“…………”


    许景言闻言只能可怜巴巴的想着这话的意思,在掰着手指头背着四本书的主要内容,先做一个初步的确定。


    “别掰着手指,你在脑子里回想。”黎大人瞧着许景言手不停摆动,嘴巴又叭叭叭的念个不休,乍一看像是有口无心的念经老太太。


    他立马就开口强调了:“你也参加过县试的。县试能发出声音,还容你这么花样摆着手势?还有你以后参加诗会,有你这样摆弄手指头的?这诗会最基础的便是信手捏来,张口就来。”


    “那我记不住,我要罗列一下大纲。”许景言垂首看了眼自己带来的宣纸:“我……我用笔墨。”


    “不行,直接脑子里列。”


    “我……”


    “草稿是给你罗列文章的,不是让你光考题出处就写的满满当当的。”黎大人强调:“不从头到尾看你做文章,都不知道你毛病这么多。”


    许景言闻言扭头看许景行:“大师兄,黎大人好像有些拔苗助长。”


    听得这情真意切的呼喊,大师兄劝:“想想截搭题,同一本书的句子叫有情搭,更绝的还有两本书各出一句的无情搭。”


    “你现在对一本书的内容都做不到迅速反应,以后碰到截搭题怎么办?”


    “答题时间就不够用了。”


    说完大师兄苦着脸:“院试要考截搭题。”


    县试府试院试都是着重记忆力,但对记忆力的考察也是逐步深入,甚至到变态的地步——无情搭!


    许景言一听这话,皱着脸,努力在脑子里罗列大纲。


    时间就在一次次的罗列中悄然而逝,到最后许景言感觉自己都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黎大人张口就能说出下一句前一句。甚至偶尔他还能竖耳倾听一下隔壁院试考生的,回答对一两道有关截搭题的出处。


    这一天,许景言见楚统领前来还有些莫名:“您来督察吗?”


    看着眉眼间带着欢快的许景言,楚统领吸口气:“府试报名最后第二天了。”


    “所以呢?”


    楚统领看着问的真挚的许景言,瞪眼:“你要参加府试啊!”


    “什么?”许景言不敢信:“我要参加府试?我要参加今年的府试?不会吧?”


    边说他扭头看许景行。


    许景行也有些不敢信:“今年的府试?您确定吗?这才两个月不到,会试的事情敲定好了?我哥出门不会被举人们给揍吧?”


    第114章


    ◎放信号朝统领报喜,许景言府试第六名。◎


    楚统领迎着这一声声惊诧, 反手指指自己脸上都还挂着的黑眼圈:“你当我们锦衣卫不干活吗?”


    “您当然干活了。”许景言积极赞叹:“昼夜不眠,只为早日彰显公平正义,捍卫皇家权威!”


    说完许景言反省, 往自己身上揽责:“是……是因为小民一时嘴快说错了话。哪怕是无心的,但到底也有损皇家威严。故此小民一行人才觉得最最最起码也要坐牢一年长长记性。”


    楚统领看着耷拉着脑袋,活像是吃不到肉的小哈巴狗,是可怜兮兮小狗崽子的模样。沉默一瞬后, 他想想目前调查到的某些线索,无奈的挥挥手,对下属吩咐道:“给他们洗刷一下送回家,将许景言送去海津府报考。”


    “府试榜上无名,带他回来继续坐牢。”


    “就他一个人坐牢。”


    边说, 楚统领环顾墙壁上悬挂着的稻草雄鹰, 愈发栩栩如生的雄鹰, 牙齿都咬的咯吱咯吱作响。


    他们这些时日是连轴忙碌,循序渐进的推进国母娘娘庙, 在顺天府在山东率先敲定娘娘庙的选址。还飞死了十只海东青跟北疆哈城沟通, 缓和前仇旧怨, 厘清许景言身世真相,还得寻找散落各地的菏泽大户, 许家邻居做个证。


    忙得跟驴一样了。


    许景言这帮人倒好,还有闲心琢磨搓出个“挂画”来。


    被特别照顾的许景言眼眸飞快看了眼许景行,就见人面色凝重,仿若在琢磨“回家”一词的深意。


    感叹着, 许景言扫了眼神色复杂的黎大人, 出列一步, 抱拳作揖:“多谢楚统领厚爱,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考。不过小民有一事不解。”


    “什么?”


    “我们是回家,那黎大人是回津门县衙,继续为官造福一方?!”许景言目光炯炯的看着楚统领,希冀用笃定的口吻诉说既定的事实。


    其他人听得这话,也敛声屏息,小心翼翼等着盼着。


    而黎大人也有些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按着律法规定,县令进牢房为防地方无人做主,是知府兼任,朝吏部请派新的县令到职。按着官场潜规矩,他被师门背弃,又得罪帝王让帝王不惜去公主府抓人。哪怕是明面上的“抓”,但到底皇家需要颜面。


    所以他被罢官,也算能够理解。


    黎大人手指慢慢摩挲了一下自己指腹的薄茧。


    即便理智告诉他是情理之中,但总归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不是。”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恍若晴天霹雳,炸响在牢房。


    牢房内所有人面色骤然一变。


    许景言满眼愧疚:“黎大人都是我……我不好。我……我……府试过了就去敲登闻鼓!”


    “过府试今年在把院试过了,当秀才再去敲鼓,不然你要滚钉板的!”黎大人一见红了眼的许景言,什么昼夜苦读什么信仰抱负骤然落空的思绪倒是没浮现,反而借此激励着:“还有许景行,给我争口气拿个小三元,冲六连元!”


    “为官起起伏伏是常态,可起伏的前提也是得有功名。”这话,是说给在场众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故此黎大人觉得自己说的特别洒脱:“我现在也能写出比苏东坡还豪迈的诗词来了。”


    许景言吸口气,憋住自己内心酸酸涨涨的委屈,沉声:“您放心,我肯定好好考。我到时候一定去敲登闻鼓。”


    “冤有头债有主,我的错我自己担!”说着,许景言还怨念无比的瞪言楚统领。


    楚统领嗤笑着:“哟,还挺厉害,自己担责?失察之罪知道什么意思吗?”


    质问了一声,楚统领又抬眸看向黎大人,直言不讳:“您的脑子是跟许景言呆久呆傻了?贬你的官,长公主殿下难道不闻不问?”


    章令仪闻言面色带着担忧望着自家丈夫。


    她的丈夫倒不是像话本中的陈世美,也不像某些白眼狼的女婿党,自卑身世厌恶岳家,摆出一副孤傲的模样来,恨不得跟所谓的权贵划清界限。但大庭广众之下提及依靠,总归有些伤及颜面。


    “楚统领,伯母……”


    与此同时黎大人脸都涨红了:“不……不是……这……这处理我这个津门父母官,不是最快能够周旋平息某些局势吗?我琢磨过日后依靠着伯母起复的。”


    坦诚着自己的确想过攀附姻亲这件事,黎大人迎着楚统领的好奇,从容解释。当然这自然也是说给帝王听:“苏东坡虽也感怀过怀才不遇,但他在杭州修堤在儋州办学堂介学风,以致两地百姓都口口相传东坡的姑苏。”


    “我黎六韬自以六韬为表字,那就是要经世治国的。”


    “至于我怎么当官,科考制荫庇制那都是明文白纸黑字有的。我能哄伯母为我开口,那也是我的本事。”


    楚统领笑笑。


    直接抬手示意众人出门。


    所有人互相对视一眼。许景言直接开口,积极昂扬:“走!”


    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后,所有人,尤其是黎大人看着阔别已久县衙上斗大的“津门府衙”四个大字,眼睛都瞪圆了。


    甚至他还扭头问许景行:“你靠谱的,你说说这上面什么字?”


    “津门府衙。”许景行看着阳光下晕染出金芒的匾额,铿锵有力的念着。


    闻言黎大人还有些不信,“府衙?”


    又问许景言上面什么字。


    许景言昂首挺胸,一字一字,饱含深情,念:“津门府衙!”


    黎大人听得笃定的话语又一次响彻耳畔,只觉自己这一刻像是一脚站在了悬崖边上。


    明明他一脚凌空,已经重心不稳、摇摇欲坠了;明明他身后还有群狼环视;明明按着政客的取舍的规则,暂且放弃他是最优的解决办法。


    甚至他脑子里都清醒的权衡过,他效仿孔子教书育人,培养自己师门的可能性了。


    可现如今这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却不亚于神兵天降,硬生生的在悬崖上搭建出通天大道,让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还胆怯的想要逃避的选择坠落悬崖。


    因为坠落这条道路——贬官起复,有无数人走过,也有无数重新回到官场巅峰的实例在。而破格升官这路,却是亘古未有,却是布满荆棘。谁也不知道前方面临什么。


    黎大人缓缓回眸看了眼静默的家眷。


    章令仪微笑,低声鼓励道:“说句斗胆的,姑母昔年垂帘听政,也是从未有过的事。”


    “我信夫君,定然能撑得起一府的重担。”


    闻言黎大人垂首看看自己的一双儿女。


    儿子还小,不知事。但女儿长大了,也都要开始考虑最坏的打算——他这个爹出事,女儿下场可能凄惨。


    黎知瑾迎着父亲担忧的目光,想想自己这些时日从同龄人口中的听闻,与有荣焉骄傲的开口:“爹,女儿虽然不懂为何县衙会变成府衙,但蕾儿珍珠说过您是好官。本来他们村都没私塾的,是您鼓励引导学堂建设,又说动某些秀才“教读”结合,安村长才能办村私塾,请先生。”


    “虽然这个陈青云这个先生个人品行不端,但我觉得这制度还是好的。”


    听得这实实在在诉说自己昔年为民教化付出的过的行动,黎大人又侧眸看了眼许家一行人,最后他视线再一次看向高悬的匾额。


    想了想,他朝静默的楚统领抱拳作揖,问:“楚统领,朱县丞眼下是何官职?”


    闻言楚统领没忍住震惊:“你不问问为什么县破格成府吗?”


    “这已成定局,稍后我自然知晓。可我为官是有短处的。”黎大人说着倒是有些难为情:“我虽能死记硬背某些账目,可到底在算术一道上不懂变通。可老朱算账还是灵活的。”


    楚统领瞧着说的还挺理直气壮,就差直说要朱县丞当辅官的黎知府黎大人,直接没好奇的翻个白眼:“县衙什么规制都没变动。之所以破格提升为府,只是将国母娘娘惠及天下女眷的稳婆学院落址在津门了。”


    说着楚统领示意众人进门,而后言简意赅介绍了一番众人进牢后的进展:


    会试暂停,举人自然有心存怨念。但鉴于一万人齐声宣传的缘由,大多数明事理的举人都无颜再呐喊。少部分人因年龄大因家穷等等叫嚷不公的,朝廷推出了“夫子”职位,让缺钱的举人当夫子。此事过后,再有闹事的直接杀了以儆效尤。


    另外赵阁老为首的世家们提出了国母娘娘庙,修建稳婆学院。当然也是借此,希冀上天有好生之德,为皇上送上龙子。


    “至于会试,等这稳婆学院修建好,自然开恩科大庆一回。”


    一听这话,黎大人只觉悬起来的心是彻底放回嗓子眼里了。但他转眸看见许景言时,又有些担忧:“那津门府也有府试的权利?”


    “想太美了。”楚统领道:“起码等你这稳婆学院建好,这治下百姓人数不翻一倍,这税收总要好看一些。否则怎么建县怎么设府?”


    “说直白点,留你在这担任知府,是为了挑选对百姓好,真能手把手教导稳婆的好夫子。稳婆们学成后可是要往山东三年灾区送的。”


    “还望楚统领放心,下官定当尽心尽力。”黎大人毕恭毕敬道:“也请皇上放心,下官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楚统领嗯了一声,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乖觉无比,亢奋着:“我文书这些都带着,去海津府吧。”


    “黎大人你们等我的好消息。我一定给咱们津门府争口气!”


    许景行自然随同,跟牛大妞一行人叮嘱几句归家注意事项后,便随行去往海津府。


    一行人到达海津府,踩着最后一天报完名。许景行便带着许景言进行了最后的冲刺备战。而看到报名登记册的孟知府,瞬间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你确定没看错,楚统领亲自陪着来报名?”


    文房书吏颤颤巍巍:“是,学生发誓,确定没看错。甚至还有四个锦衣卫留守,像是专门看着他们兄弟俩。”


    孟知府闻言挥挥手示意书吏退下。他自己定定的看着报名登记册,按住了额头青筋:“帝王圣意真难测。”


    暗暗感叹过后,孟知府接下来的日子等了又等,没等到什么上意,只收到越来越多人关注海津府的府试消息。


    随着时间流逝,他便觉自己身上似泰山压顶,都压得他喘息不过来。


    可哪怕在觉苦闷,事情来了,总要硬着头皮去办。


    于是,孟知府几乎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一丝破罐子破摔出起了府试第一场的题目。


    而历经一系列检查进入考舍端坐的许景言看到举牌游行的题目:


    其一:故为政在人


    其二:不患人之不己知


    诗题:赋“来煎人寿”五言八韵


    几乎是看到题目的瞬间,许景言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前两题的出处。甚至还能从出题的角度进行点评一二。


    第一题选自《礼记中庸》结合全句“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内涵的意思简单明了——帝王要治理国家,关键靠贤才。选贤才的标准是仁。


    说实话这题挺有政治时策意味的,结合下面两题来看都有些隐隐控诉武帝“任人唯亲”了。毕竟其他人都被训了一通,唯有长公主庇佑的黎大人还是稳稳当当升官做知府。


    第二题选自《论语学而》,全句是“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这话就简单了,直白来说就是“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简言之一个人不应该只顾自己,要为他人着想。


    正统批注上大儒们都说这话是引导君子们要站在别人的立场上为别人考虑,这样你才会得到别人的爱戴和尊敬。还要与《学而》的开篇“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首尾呼应,联系起来。


    说的是君子为人处世的道理——率先替别人着想。


    这点他一直觉得大儒们解读有误,毕竟人际关系要讲究一个双向的。就连孔夫子都说过以直报怨何以报德?


    可这场考试到底是……


    许景言想想陪着自己在牢房的黎大人一家,咬牙落笔在草稿纸上写上“守正”两个字。


    守正创新四个字,是许景行结合后世政策诉说的改革方向。但眼下他们还弱小,唯一能够做到的还是守正。


    坚守住大多数人的正义之道。


    比如这道题,还是顺从君子之道的角度去答题。


    边想,许景言看着跃然纸上的两个字,竭力让自己思绪转向诗题。


    对于这题目来源,他也瞬间就想到了题目来源——李贺的《苦昼短》。


    但这诗吧就很那个啥。


    全诗被无数文人墨客分三个部分解析。出题的这一句就源于第一部 分——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说的慨叹时光流逝,生命短促。前六句开篇点题昼短时光流逝,尤其是“煎”这个词那是妙笔点睛又点睛,诉说着虚度光阴的痛苦。


    而李贺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为小天才李贺因为被小人嫉妒了。用李贺他爹名字“晋肃”为由,说“晋”与“进”犯“嫌名”,得父名讳,不得参加科考当进士。尽管韩愈这些人惜才为李贺辩解,但最终还碍不过小人嫉妒一群乌合之众附和,最终李贺终生再也没机会参加科考。


    因此在府试上出这题就有点……就有点那啥指桑骂槐之嫌。


    尤其是《苦昼短》第二部 分写如何解除“昼短”的痛苦;第三部分是对求仙的荒唐愚昧行为进行了批判和讽刺。尤其是全诗最后一句是——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这最后一句都直白点名嘲讽皇帝求神问道了。


    但要命的是武帝刚下令成立国母娘娘庙。


    庙!


    烦躁的揪了揪头发,许景言逼着自己全神贯注,先将前两篇写完。写完之后又检查一番遣词用句,抄录在答卷上。


    完成之后,他熟能生巧给自己烤了馒头干,制作成汉堡包。捧着喷香扑鼻的汉堡包一口一口当着出题人脑袋咬时,许景言还没忍住静静倾听周围考生——有烦躁翻动纸张,有低声喃喃,有抑郁哀嚎……好像所有人都为考题烦躁着。


    一想到所有人都难,许景言倒是放松下来。


    慢慢咀嚼。


    吃完后,他继续思忖从什么角度来答题,让自己的诗词显得自然些,而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揉造作。毕竟对他而言煎熬这个词,唯有上辈子听到几句叽叽歪歪的时候,其他时候就算考试,他也是从容淡定的很,从不为自己成绩发愁,更不担心所谓的前途。可现如今题目不是写亲情!


    好痛苦啊。


    没法代入!


    时间对于他来说,每一天每一秒都是快乐的!


    就连这辈子最痛苦的移民时日,因有许景行作伴,因为知道北疆是大名鼎鼎的东北,他也是超乐观的心态啊啊啊啊啊啊啊!


    切入哪个角度呢?


    许景言揪断了一根头发,望着天又看看试卷,耳朵听得交头卷的声响,眼睛看着身侧有人起身交卷……从未来袭过的慌张涌入心头。要知道这一回的府试,付出心血最多的不是他许景言,而是黎大人。


    黎大人在牢房就差手把手教他了。好好的一个斯文读书人,矜持优雅的波斯猫都愤怒成咆哮的疯狗了,逮谁咬谁,就连三岁的大四喜都被吓得会背《三字经》了。


    想想基因遗传都有些不公平,大四喜记忆力还真好两遍就记住了。而他许景言呢?也有个天才妈妈,结果却没遗传到亲妈的才智。连亲爸学霸的才智好像都没遗传到。


    他就像是父母的杂质。


    哼!


    越想越觉得只有时间是公平的。


    所以,怎么会还有有人感叹时间煎熬啊?


    时间明明那么公平,不管贫穷富贵还是天才傻子,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时。这……


    许景言再一次揪了一下自己头发,拧眉。


    而此刻,孟知府巡逻到此,面色沉沉。


    他虽然先前因为毒蘑菇事件跟许景言有过一面之缘。但客观而言乍一看许景言他还是真有些不喜——其他考生愁眉深思,起码还知道拿着笔写一写;不聚精会神答题的考生一瞥见他的身影,都下意识的抬眸看一眼他。而他这个考官能够从考生眼中看到慌张、羡慕。


    唯有许景言是个两不沾的异类:自顾自的玩着头发。


    看着就不是个好学的!


    若不是听闻八方台万岁爷的对子,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津门县令偏袒了!


    思忖着,孟知府又定定看了眼岿然不动的许景言,负手迈着八字步,继续巡逻。


    每走一步,他都恨不得时间赶快流逝,他好阅卷,他好看看榜单。


    看一看这津门第一,府试到底有多少能耐!


    时光如同孟知府奇迹这般,眨眼间便来到了阅卷最后最刺激的环节——抢最后的名额。


    摇身一变知府的黎大人面对往日同僚的客套,言简意赅:“我今年的文教考核看许景言。当然要是有我津门人士,那本官自然也会一如往常,据理力争!”


    其他县令听得这熟悉的回应,倒是微微松口气。他们原先还担心呢,被师门放弃进了诏狱的黎探花郎会性情大变。但没想到人还是这个人,性情依旧桀骜。


    “有黎大人这话,下官可就放心争一争了。”静海县县令王大人率先开口回应,还刻意咬重了下官一词。


    黎大人矜持的嗯了一声:“小王放心争,就算打起来,我现在也能特别能打。”


    王大人听得小王一词,磨牙。


    刚想在互怼两句,就见孟知府冷冷开口了:“都少说这些无用的东西。看考生的试卷,让他们凭真本事得功名才是最要紧的。”


    此话一出,全场氛围都潜入诡异的僵。


    这最后“十争五”的名额都写在条例里,明确支出要帮扶落后地区的文教。怎么孟知府忽然间说话这帮硬邦邦的有点酸?


    黎大人瞪眼静海县县令,示意人跟他一起起身。


    虽然他目前是知府名,是跟海津府名义上同级别了。但他就是一个空架子,什么都没有。且就算有名有实了,但今年的府试还是海津府负责,那在这考场之内,孟知府便是最尊贵的人。


    王大人见状倒是有数。毕竟他虽然怄气黎六韬的狗屎运,但黎六韬升官发财是基本大家都有共识——其他不提,长公主为了让她宝贝儿子过的安稳顺遂,都要扶持黎六韬这个堂妹夫!


    因此黎六韬升成知府,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尴尬的知府。


    更没想到这种明显烫手山芋的知府,孟知府竟然会酸溜溜。


    腹诽着,王大人倒是起身,跟着黎大人一起带着县令们喊一声:“谨遵府台大人令。”


    看着全都起身行礼的县令和一个知府,孟知府面色和缓两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点评十份试卷。


    说完之后看向黎大人:“诸位可有见解。”


    黎大人迎着那一闪而过的隐晦告诫,直接回:“回大人,下官见识浅薄,对于来煎人寿未曾经历过,故此无法感同身受,有所见解。”


    全场:“…………”


    孟大人笑笑,又问过其他几位县令,便自己选出了五位怀才不遇诗词的。而后他将自己认可的前十份答卷命书吏台上来:“感叹时光珍惜时光的角度不少,也有学诗鬼李贺批判时事的。除此之外,本官还读到一份有趣的,道时间对每个人都公平的很。”


    看着摆上眼前的答卷,众县令看起来。


    对于孟知府格外强调立意的大作,众县令自然看的格外仔细:“还用了朱子《劝学》中一寸光阴不可轻?”


    “李贺在《苦昼短》中解决时间煎熬,是道“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王县令一字一字念完后,环视在场同僚,尤其是看了眼新官上任的黎大人。


    见人眉眼间也带着认同,他加重了音调:“说的是没有神仙可以保佑长生,要想延长寿命,就只有靠自己的努力。”


    “料想府台大人您出这来煎人寿一词,也是想要看看我海津府童生们蓬勃的朝气,向上拼搏的韧劲。”


    一句句的王大人说的是陈词激昂,甚至眼神都带着些隐晦的提醒看向孟知府。


    感叹怀才不遇,行。


    但府试也讲究个吉利,尤其是前面几名,那更要图个吉利——最后倒数几名,一般而言都是年纪大了的童生。屡战屡败的,这伤感时光。他们也都觉得可以有。


    但这前几名那基本都是十来岁的少年郎,是对未来充满希冀的。


    若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伤感人生,那让他们这些糟老头子直接上吊吗?


    孟知府听得这一番话,眼神黯了黯,但也顺着王大人的话开口说应对人生要积极,应该像李贺。


    “这十份,让我这个主考官踌躇便是这份。时间回馈每一个付出努力的人,这立意不错,但诗词韵律是少了份工整。倒不如这一份简单到珍惜时间,也结合李贺《苦昼短》全诗来解读的。”


    “另外这一份在第二题答的也有些偏颇,言辞是略微有些犀利,没有中庸的温和。”孟知府说着,看向黎大人:“这份答卷,本官想着不如便第十名。”


    黎大人一目十行扫过被特意点出来的第二题,瞧着全篇再说互相换位思考一事,当即便知道这份卷子是许景言的。


    当然料想孟知府也知道——毕竟许家兄弟俩跟村民互换技艺这事是人尽皆知。


    若是孟知府不一眼看他,带着审视,带着所谓主考官的权威,他今日可能一言不发。毕竟也想压一压许景言的文风,但是这糟老头子不从考生角度出发,想要压他一筹,让他就有些不虞了。


    心里不虞着,黎大人也就张口说了:“府台大人,本官私以为这卷子就从综合圈评论,起码也能排个第五名吧?直接压到第十名,不妥!”


    听得本官而不是下官一词,孟知府笑笑:“黎大人是觉综合圈评重要?但历来还是看中这一场答卷情况的。”


    “这第一场,此人答卷并非佼佼者。”


    “可律法白纸黑字看五场综合!”


    其他县令看着针锋相对,似要撕扯起来的两人。王县令偷瞄眼其他县令的眼神,默念一遍静海县是附郭县后,沉声:“两位大人,不妨抓阄如何?看看天意让这一份答卷在第几名?”


    抓阄吧。


    这答题风格,跟县试差不多,一看就是许景言这个浑身长满了胆子的人!


    评判他的试卷名次,高了低了都有人叽叽歪歪。


    倒不如一招鲜吃遍天!


    浑然不知自己都成烫手山芋,开创了抓阄赛道。考生许景言还有些伤感,自己徒弟和师弟还有叔叔婶娘们都不能陪他一起看榜。


    “锦衣卫叔叔们,咱们都那么熟了。你们看榜的时候别穿飞鱼袍好不好?”许景言哀求道:“这样就没有人挤人看榜的乐趣了。”


    为首的锦衣卫侍卫直接拔出绣春刀:“你当我们很闲?”


    “你考上了,我们拿到你的名次,立刻回京。你考不上,立刻押解回京。”侍卫冷冷道:“没带着镣铐陪你去看榜,已经是看在楚统领吩咐的客气一词上了。”


    许景言:“…………”


    “那就提前半个时辰去。现在还有早,做一套算术题冷静冷静。”许景行甩过一张自己出的数学卷子。


    许景言恹恹接过,垂首做数学题,让自己冷静。


    等做完卷子等磨磨蹭蹭踩着点到达府试考院前,果不其然原本热热闹闹的放榜处随着四位穿着飞鱼袍的锦衣卫到来,是顷刻间安静到落针可闻。


    许景言吸口气,端出狐假虎威的架势来,迈着八字步,昂首走向榜前,边对许景行道:“你看榜前,我看榜尾。反正锦衣卫霸榜,我们慢慢朝中间段看。”


    正说着,许景言就听得身后响起一声喊:“放信号朝统领报喜,许景言府试第六名。”


    许景言扭头看向开口的侍卫。


    “眼神好。”侍卫回应了一句,打了个手势,立马就往后撤。速度之快,让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看着眨眼间就消失的四个锦衣卫,许景言感觉自己对“令行禁止”这四个字都有具象化的认识了。


    就在许景言愣愣感叹时,许景行已经疾步到榜单前,盯着第六的位置将详细信息看了一遍。确定姓名籍贯以及五场号次都没有错后,他狠狠松口气,拍拍许景言肩膀:“哥,足以见证你还是有潜力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的!”


    听得这一声声的考,许景言回过神来,也冲向榜单前,将所有信息都看了一遍,还不敢信的拿出了票浮又核对了一遍。确定一切都无误后,他没忍住一声“啊”放声大叫起来:“只要付出了还是会有些收获的,哈哈哈哈哈!”


    大笑着,许景言还扭头提醒呆滞的众人:“你们赶紧看榜啊!”


    “许景行,我们回家报喜去!”


    许景行笑着大声回应了一声好,顺从被许景言拉着往外跑。


    看榜的众人瞧着手拉手远去的兄弟俩,又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看向榜单似大梦初醒一般惊觉过来自己今日是来干什么的,齐齐挤着去看榜。


    当然也有京城前来的各界人士,急急忙忙回京禀告许景言也一次就榜上有名的事情。


    京城众人不管什么想法,都忍不住道一句:“顺天府的院试要热闹了。”


    顺天府的府尹唐大人头疼不已:“优秀的禀生名额啊!”


    ***


    有人头疼,当然也有人开心。


    沈将军听到许景言府试都榜上有名,是正儿八经的童生了,还要去考秀才公,是开心对着军师拍案:“咱们就是晚了一步啊。要不然这人才就是军师了。”


    “可不就是。”军师遗憾的点点头,想想自己两月前接到的命令,有些担忧:“老大,您说这兄弟俩到底什么机遇啊?去诏狱全须全尾的,这镇国公还下令让张靖还有张三带队去北疆送给护北伯送礼。”


    在家的一行人去牢房被保护起来了。在营地里跟许家有关系的两人是直接领了外出公办的差事。甚至就连周五都这个有点仇的都被叫走了。


    这样一来,京城某些人就算想要各种挑拨离间,都找不到人。


    “哎,不知道。”沈将军对于自己生死之交的心腹军师,是直白无比诉说自己也不知道:“我那族兄倒是义气,哪怕许家跟国公府没关系但凡这兄弟为民,也会帮扶一把。但是那个护北伯啊,不好说。”


    “先前家将可以恢复自己的姓氏,但他却是依旧以沈为姓。论对镇国公府的忠心,我这个国公旁支都是信的。但自打那血案过后,我……”沈将军唏嘘叹口气:“不知该怎么形容,他来京述职我见过一面,总觉他变得让人有些陌生。”


    “要知道他比我大个十来岁。我这一批人的骑射都是武师带着他教的。那个时候他可耐心了,就像那个话本里的唐僧,对着妖怪都想教化为主。”


    “是整个国公府中难得温温柔柔的存在,不用戒尺抽我们,就这么温温柔柔的看。”


    “跟我们比持、久比耐力。看的我们都不好意思再调皮捣蛋。”


    一想起幼年在学堂练武习文的时光,沈将军还有些感叹:“岁月如梭,时间过的太快了。”


    “你……”军师真想多问两句,就见自家将军神色肃穆,站直了身。随后他也听得脚步声了,当即止住话语,转眸看向帘账。


    没一会儿就听得节度使三个字。


    沈将军轻拍了一下嘴巴,随后出列迎接:“末将拜见节度使。”


    镇国公一抬手,直接坐定挥挥手示意军师退下:“沈一毅,聊的家务事。”


    沈将军闻言眼皮狠狠跳:“哥,您要娶妻?”


    “我踹你信不信?”镇国公拍案:“护北侯,就带你训练的沈有梁,还认识不?”


    闻言,沈将军更想拍一下自己的贱嘴了。这说什么来什么,比曹操还灵验。


    “哥,您这话说的,小弟当然认识了。不过他眼下是戍边将军,您是京城节度使,我也是京师麾下的津卫统领,跟他接触是不是得上奏帝王?”沈将军心有余悸着:“否则一而再再而三,小人之嘴难以防。”


    “就是皇帝让我来找你的。”镇国公左右转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跟许家兄弟俩也熟悉。他们那么有才华,肯定要查一查身世,审核一下。但这一审核,审出一些问题来。”


    沈将军感觉自己腿肚子都要打颤了:“跟……跟我说没事吗?哥,咱们出了五服,其实不太亲的。”


    “沈一毅,认真点。”镇国公直接冲人耳畔小声耳语。


    被点名道姓的沈将军瞠目:“什么?这许景言是沈有梁的儿子?”


    “国公爷,您这话话可不能乱说啊?沈有梁现如今大小也是个伯爷!”


    “这个伯爷自己来信说的。”镇国公道:“他娘和他媳妇之所以有矛盾,就是因为他爹他娘战友情为重,将孙子偷摸送给战友养着招儿子了。”


    “什么?”沈将军反手自己狠狠拧了一下耳朵,感觉自己被震耳聋了,都感受不到疼。于是他没忍住再一次问:“什么?”


    “护北伯爷信是这么写的。”镇国公再一次强调:“就是许景言他爹其实也是战友遗孤,不是许景言他爷爷的亲儿子。”


    “这个战友遗孤有点病,在子嗣一道上有些难。所以他们来京城也是来看病的。”


    镇国公捋着自己信笺上看到的过往恩怨:“老一辈们聊着说起战场上你救我我就你的情谊。沈有梁他爹他娘一拍脑袋,说自己目前正好有两孙子,且他们儿子又成器的还有出息有小妾,以后肯定孩子多。”


    “索性就将二孙子送给许家抚养。”


    沈将军抽口气:“那许家就这样答应了?不可能吧?这到底是农家,沈有梁我没记错他当年已经立下军功大小也是个官了。”


    “真交情好,那不是得盼着孩子好?”


    “是盼着孩子好了。除却老大能够继承爵位,剩下的不都是要自己刀尖上拼前途?”镇国公振振有词:“我要是儿子多我也送一个!”


    “许家当时也是小地主了又不亏待了孩子。”


    “看看农家孩子科考,那叫清清贵贵。咱们这些勋贵武将孩子走不了武,去学文,被嘲讽什么?”


    “可在沈家,起码还能在国公府家学读书啊。您起码还能请到个举人教书。”沈将军强调。


    “沈玲夫妇若是求上门,我难道不给他们孙子读书吗?”镇国公反问一句:“我爹最最最嫡系的八大家将的闺女啊。他爹沈甲就沈玲一个闺女,送闺女出嫁后就在西北。我去西北的时候骑射还是他教的。沈甲最后也死在西北战场。”


    “你说沈玲上门,我会不答应吗?”


    沈将军:“…………”


    “且许景言许景行这教导的也挺好的。若不是旱灾,没准许景言许景行就像黎探花郎呢,寒门出身不也能拜名师,还前途顺遂。”镇国公声音低了两分:“沈有梁到底是镇国公出身,以当时那情景,稍有不慎沈家便是盛极而衰。”


    沈将军点点头:“也有道理。”


    说着他声音压低:“那您找我是?”


    “现在护北侯知道这件事了,再考虑考虑要不要想认。”镇国公小声:“他这回进京,你找个机会让许景言还有许景行在他面前露一面。”


    沈将军闻言表情都有些皲裂了:“这不就是来捡现成的?”


    说完,他声音低了些:“哥,我有点不理解。这许家两老,或者说许家兄弟两他爹娘都知道身世吧。那旱灾了为什么不去北疆求助啊?”


    “要把孩子养死了不救助那不是恩将仇报?”


    镇国公左右环视了一眼,低声:“你千万不要提这事。”


    “为什么?”


    “锦衣卫从山东驿站登记册查到旱灾第一年就写了三封信,第二年又是六份信。但哈城那边……”镇国公小声:“伯爷府的门子拦下了。”


    沈将军没忍住捂住嘴,免得自己愤怒出声。


    “你也自查一下家里。这门子能坏事的。”镇国公也心有余悸,都不敢回想自己看到密件是什么心情。


    “还有军营这营地大门值守更要按着规章制度,仔细在仔细,切不可有任何人麻痹大意,自以为是。”镇国公说着都咬牙了。他代入沈有梁想想都要把人撕碎了,“这门子还敢大言不惭说以为是什么穷亲戚上门打秋风。”


    “是。”沈将军肃穆抱拳:“我一定好好查。”


    “那沈有梁来了,你招待一下啊。”镇国公叮嘱道:“国事家事都不用提,就让他看眼哥俩。”


    “那要是问这哥俩在平海镇生活,我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啊。”


    “那这哥俩若是被带走了,黎六韬不得跟我拼命?”沈将军低声:“这哥俩眼下是山东移民代表啊。那些文臣都口口声声敲定了这个吉祥象征,当然也是哥俩自己积极争取来的名号。若是眼下爆出身世,是不是不合适?”


    “且护北侯愿意回京吗?咱们都知道北疆文教方面不如京城啊。再说许景言已经得了帝王口谕能进国子监读书的。”


    镇国公闻言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另一边武帝看着欢呼的许景言,真连条狗都要通知到吃庆功宴的许景言,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其他人的儿子他都好意思抢过来养着。


    但护北侯他爹他大儿子都亡与血案中,他娘护着万贵妃身受数刀;在战场上护北侯也是救驾。


    所以哪怕护北侯又生了个儿子,可若许景言真是护北侯命途多舛的二儿子,他还真不好下手抢了。


    第115章


    ◎一定咬死了身份。不然他怎么活?◎


    许景言神神气气, 连村里的猫猫狗狗都通知到位后,昂首架着牛车返回海津府参加府试庆功宴。


    “怎么样?”许景言冲跟随而来的许景行嘚瑟问:“这可是黎大叔父特意借我穿一穿的大红麒麟儒袍。”


    “麒麟知道吗?吾家麒麟儿的麒麟!”


    “叔父说了,他进京时特意量身定制的!是浮光锦, 是绣娘秀了一个月的小麒麟!”


    许景行笑着点点头。


    这衣服哪怕款式有些过旧,但黎大人昔年进京已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亦也是有些家底的。故此衣服用料是实实在在的好。大红色十几年过去光泽依旧。镶金丝的麒麟纹还熠熠生辉,无声炫耀着“吾家麒麟儿初长成”。


    将原本就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许景言衬着愈发风流俊秀。


    许景行暗暗点评着, 静静等许景言自我欣赏。


    随后见许景言看时间,他真诚赞誉:“安全第一,别这个节骨眼被榜下抓婿。你的婚姻观跟封建土著不合。”


    许景言笑容一垮,对着客栈厢房的铜镜看了又看。望着镜面浮现超级漂亮的许景言,他克制着开口:“我……我要不十里村设宴的时候穿?”


    “到时候再借一匹小马, 让你可以在村里跨马游街!”听得许景言自己选择退而求次, 许景行心里都有些酸涩。可无奈, 他们兄弟俩眼下也的的确确势单力薄。


    “还是骑小毛驴吧。我自己赚钱买的小毛驴啊,光想想我都骄傲。”许景言慢慢脱衣服, 边感叹:“两辈子头一回真实打实靠自己赚钱, 有种踏实感!”


    许景行郑重点点头, 接过脱下的外袍:“不容易,得写一篇散文来纪念。”


    “我才不干这种缺德事。我是要做学渣代表的。”许景言道:“我得不断往上爬, 为未来的学渣争取权益。”


    许景行:“…………”


    沉默的看着学渣换好稍微沉稳些的青色棉麻儒袍,许景行看眼依旧红光满面,气宇轩扬的哥,只能抬眸看眼皇宫的方向。


    希冀某些人碍于“何必问老子”这震撼朝野的话, 掂量掂量自己能耐, 被搞各种以权压人的事情。


    “我在府衙对面的茶楼等你。若有突发事你大喊一声。以你的嗓门我听得见。”许景行低声法语道:“到时候我丢个小爆竹。父母官按律必须暂停一切, 关注火情。”


    “白糖大伊万那是你保命的绝技, 别现在折腾。”许景言声音更低:“肯定还有锦衣卫盯着我呢。我人身安全肯定没问题。要是有人直白要收徒弟收女婿的,我大嗓门的回一句我四年后或许还要当太监,看他们敢不敢跟皇上抢人才!”


    面对亲哥这打算一招鲜吃遍天的心态,许景行沉吟片刻后,小声回:“我有备无患,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你喊归喊,但别把话说绝对了。”


    “以后真没岳父怎么办?”


    “没事。我多认几个叔父,再多收几个女徒弟当闺女也行。”许景言道。


    许景行闻言摇摇头,催促新出炉的童生检查请帖这些,而后自己架着牛车将人送到府衙门口,他便转身去茶楼等待。


    许景言笑着奉上自己的路引还有成绩文书,顺着门子的指引,迈着八字步,昂首入内。一路畅通无阻的到达设宴地,他瞧着三三两两聚集成堆的童生们,环顾一圈。挑了年轻又好看穿着也算上乘的一群人,上前弯腰作揖:“诸位仁兄在聊什么啊?小弟能否加入?”


    童生们:“…………”


    无视众人尴尬中带着羡慕、不屑、乃至嫉恨的眼神,许景言秉承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笑盈盈做自我介绍:“我是许景言,就是津门团饼的创始人。诸位听过吗?”


    见许景言笑得实在灿烂,又带着些真挚。其中一人神色带着倨傲开口问:“听过又如何?没听过又如何?”


    “没听过我跟兄弟你介绍一下。听过的话,那不知诸位有没有兴趣聊一聊你们吃过什么好吃的特色小点心?”许景言道:“我有幸去京城参加诗会,吃过松仁奶酪、卷酥饼、状元饼、松子百合酥、豌豆黄,还喝了马、奶。”


    “我就琢磨着写一本专门介绍诗会宴会吃食的书籍,让其他像我这样平日吃不到这些美味佳肴的寒门子弟能够明白这些糕点的由来,不至于像我一般出了错。”


    “你既明知自己是寒门子弟,你赴宴不着重诗才,竟琢磨这些吃食?”开口问话的人神色都有些恼恨:“我是听闻过你,你能够边贩卖煎饼边学有所成,料想也是心智坚毅之辈。怎么在庆功宴上还关注这些旁枝末节?”


    “你就这么缺口吃的?”


    见年轻人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遗憾,许景言解释的颇为认真:“多谢兄台指点。但诗会既有瓜果点心供应,那自然也有其用处。若是像我这样靠着美食起家的人,主持过书法免费授课后勤保障的人都不关注这些,那负责这些,精心挑选搭配食物的人岂不是有些遗憾?”


    “要知道细微处彰显真态度。我观府衙宴会摆设,糕点图文不是麒麟才子这些美好寓意的造型,便是梅兰竹菊雅致之物。几乎每一样都是带着海津府衙上下对咱们新科童生最为真挚的祝福。”


    “值得我学习,等我以后办诗会的时候就可以用上,免得让客人觉得我怠慢了他们!”


    听得这话,年轻人表情有些凝重的看看摆设,回想着自己设宴的场景。而与此同时,在宴会中暗中留心观察童生和瓜果点心的书吏们只觉心中一暖。他们负责了这么多年庆功宴,还是头一回听闻有童生记得他们的劳苦!


    书吏们互相对视一眼,刚想开口顺着许景言的话语,赞誉自己一句。岂料就听得一声轻蔑的嗤笑:“若是功名在身,这些自然有下属待办。何必亲力亲为,失了身份!”


    闻言,书吏们笑脸一僵。


    许景言也跨了脸,视线从自己看中的年轻人群体中回眸看向不远处一脸骄傲的老童生。


    不怪他这么形容,而是这童生是真的老,头发都花白了,面色也带着褶皱。瞅着,都像风干的桔子皮。


    “那若无功名在身,这些就不用办吗?”许景言开口问:“比如招待同窗,那最基本的都要知道同窗有什么忌口,食物之间是不是相生相克。”


    “这些自然有夫人代为上心。”开口的老童生目光还意味深长的看向许景言:“老夫看你也到了娶妻的年岁。若无人操持,老夫看在同年的份上,倒是可以为你操劳一二。”


    万万没想到这陌生人一张口就是他婚事,许景言瞪眼。


    在场所有人不敢置信:“这……这是童生?”


    “这哪里来的?”


    有人更是直言道:


    “莫说许景言得了帝王青睐,他也是受过朝廷嘉奖的移民落叶扎根我海津府的代表。就算是孤儿,这开口提及婚事也该是府台大人县尊大人。哪有你这般厚颜的?”


    “虽觉许景言提及煎饼还有吃食是有些市侩,毫无书生礼仪。但相比之下,他倒是撑得起寒门贵子一词。”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知礼,这……”


    孟知府带着县令和地方乡绅过来时,就见吵吵闹闹的一幕,当即面色沉沉,侧眸询问礼房书吏发生了什么事情。


    礼房书吏自然站在许景言这边,诉说人体察细致,还懂尊重人。不像某个人连最基本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都不懂,还打算倚老卖老!


    孟知府飞快攫取重点:“介绍诗会饮食,便于寒门子弟了解?”


    见许景行颔首点头,落落大方的模样,孟知府忽然间都有些不想回忆自己当初第一次参加诗会是如何的拘谨如何的不安,连口水都不敢多喝唯恐闹出笑话来。


    扪心而论,许景言能够考虑到这些也的确是够细心够仔细,也替万千寒门子弟着想。


    但这样的人才……


    叹息着,孟知府侧眸看了眼一副与有荣焉骄傲的黎大人,垂首收回自己的视线。


    虽然这两至今没有师徒的名分,但师徒情谊确实有。


    “治大国如烹小鲜,食一道的确也是干系重大。”孟知府道了一句,带领众人入了座。当然这一句话也足够定性,止住众人的纷纷话语。


    在第一名的带领下,所有新晋童生一起拜谢座师。


    孟知府按着流程给予嘉奖,又说了些勉励的话语。许景言虽然不是前一等,却也是二等前茅,故此也被关怀了几句学业,问及对接下来院试的安排。


    许景行老老实实回答:“学生斗胆,会去院试试一试,权当积攒些经验。”


    “有勇气去考一考,知道自己火候差在哪里也不错。”孟知府说完后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也十五了,可曾婚配?”


    许景言一怔。


    虽然榜下抓婿是风俗,但这风俗也有基本约定俗成的规矩——先私底下双方你来我往的拉扯一番,达成合议。就好像昔年黎大人亲自来家里详谈。怎么也不会当众提及。


    毕竟这拒绝了,当事人要尴尬的。


    埋汰着,许景言直接道:“学生有幸得朝廷体恤,邻居扶持,与弟弟相依为命到今日,才勉强混个温饱。论婚姻大事,不满大人,学生是无颜考虑。学生去岁言行无状,得罪了护国公,惊扰了圣驾。”


    朝京城方向一抱拳,许景言一脸懊悔着:“为此还连累了弟弟许景行奋发苦读,以盼四年后殿试能够金榜题名,免我一刀之苦。”


    “不然学生便是太监。”


    孟知府吸口气,他知道许景言或许会拒绝,但没想到人竟然……竟然这么直白说太监两个字。


    让他有瞬间都不敢信的看一眼黎大人。


    黎大人端稳了茶杯,静静垂首品茶。


    都别看他,别看他!


    这人才不是他挖掘出来的,要找也是找老朱!


    见黎大人一副要“割袍断义”的架势,孟知府缓缓吁出一口气,想要开口缓缓氛围。但一张口,有那么瞬间脑子是一片茫然,都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说些什么才好。


    见堂堂府台大人都面露同情沉默以对,在场不少童生也削减了“得帝王青睐”的羡慕甚至嫉恨,目光都带着怜悯看向许景言。


    这明明还是有才华之人,却……却……却要沦落成阉人。


    实在是太惨了。


    光想想,都觉命运都对许景言不公平了。


    原先被许景言盯上的年轻童生轻声道:“你既想要书写诗会吃食,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一听这话,也有人不甘落后的开口了:“我家也举办过诗会,我归家问问娘亲,问问有什么规矩。你……哎,你也不容易啊。”


    瞧着一个个到底善良的年轻崽子们面露同情,一副“你的遗愿我顺带就帮个忙”的模样,许景言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精芒。


    偶尔的示弱,是会让青春期的中二少年有保、护、欲的。


    嘿嘿!


    京城的诗会不带他玩,不带黎大人玩,那我就自己组建诗会,还掌控了诗会饮食供应,看谁以后不给黎探花下请帖!


    许景言还在脑海内展望跺一跺脚威慑诗会的霸气画面,在津门的朱县丞。作为第一个发现许家兄弟两,愿意提携兄弟俩的朱县丞此刻吓得腿肚子都打颤,跟钱师爷道:“要……要不,你也去?沈将军请我吃饭,这事……这事就差直接写鸿门宴三个大字。”


    就算县令,若不是黎大人有姻亲关系,恐怕沈将军都懒得跟着区区七品的芝麻官打招呼呢。


    现如今他一个县丞啊,这堂堂将军纡尊降贵的,肯定没什么好事。


    “大人,这不是写明白了是为许家兄弟俩。”钱师爷低声道:“您觉得黎大人好,觉得许家兄弟俩有前途,您和气对待。但也不可否认,您对他们两也助力良多。”


    “要请连带黎大人一起请,我作陪。那我觉得是正常。可现在单独请我,”朱县丞甚至用上了家乡方言,道:“我可是负责户籍的。他若是把我灌醉了,偷我的官印,改了兄弟俩的籍贯。或者在文书上添一笔少一笔的。重新办理就要时间,兄弟俩赶不上院试报名怎么办?”


    “沈将军应该支持他们报名吧?”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朱县丞想了想,开诚布公道:“你知道的,我就是个俗人,我这辈子的野心就是升到县令。但对子一事,让我对家学渊源四个字有了更深了解。我能为县丞是有族亲提携的情谊,可津门县丞先前也是个烫手山芋……”


    苦笑着,朱县丞道:“可这些涉及官场斗争,涉及官场利益牵涉的,他是永远不会告诉我。换句话说我永远就是个边缘人。可我这边缘人还得小心翼翼护着他们的产业,还得我小心翼翼讨好他们。”


    诉说着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得到的回报几乎微乎其微,朱县丞双手死死捏紧了手掌:“许家兄弟的机缘,我想抓住。不然我的儿子孙子哪怕成了进士,万一不如我运道好,能遇到个不揽功劳的县令。”


    “那他们就要在地方蹉跎余生了。”


    “老钱,我没为生民立命那么大的信仰,我为官要先对得起自己。”


    钱师爷听得这番话,笑了笑:“咱们可是亲家。你什么样的人我若是不清楚,怎么敢当你女儿的公公?”


    “咱们都是俗人。哪怕先生教导再好,哪怕圣贤之言如何振聋发聩,可若是自己都养不活,你用什么去养旁人?是不是?佛祖割肉喂鹰那都是因为人身上还有肉啊,法相胖乎。不像咱们瘦的。”


    朱县丞听得这例子说的,赶紧拉着人四处拜一拜求佛祖莫要介怀。而后他又拉着人设想了千万种避免鸿门宴的方式。


    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才鼓足勇气去食楼赴宴。


    沈将军瞧着就差视死如归状态的朱县丞,看眼自己的军师。


    军师笑着起身引着朱县丞落座,边直接诉说来意:“朱县丞,实不相瞒,今日宴请您,也是有事相求。”


    “您……”


    抬手拖住行礼的朱县丞,军师语速飞快:“你跟许家兄弟俩相熟,有些话我们不好意思说。麻烦您说一说他们祖父祖母的好友吧,听到他们的消息有些震惊也有些愧疚,故此可能来看一看他们。”


    闻言,朱县丞有些诧异:“祖父祖母的好友?”


    “直说了,”沈将军一拍桌案,“沈伯爷知道吧?”


    听得这“啪”得一声响,朱县丞吓得身形一僵,赶忙回答:“回将军的话,下官知道。”


    这沈伯爷是目前武勋中最为特殊的一位。


    像黎探花不喜欢被世人喊探花这称呼一样,护北伯沈有梁也是最厌恶护北伯这尊称,只喜欢人喊沈伯爷。


    沈,代表着他靠着自己得到主家的认可。


    这伯爷,代表他自己闯出了功勋。


    而护北伯这朝廷爵位,虽然是对他功勋的肯定,但北疆战场上,有他沈有梁的哀伤。毕竟他在前方奋勇杀敌,在京城的家眷死伤惨重。


    “知道就好。”沈将军从喉咙里憋出话来:“本来我琢磨邀请小黎和你一起来的。但一想黎探花那德性,要是让他知道,他不得气炸了。”


    “再加上你也比较稳重,也是跟张靖许家亲善的。故此我就跟你说了。事情是这样的——”


    沈将军提及来都觉得自己老脸都有些红:“许家的老一辈曾经求助过。但是他们的信送到哈城伯爷府时,被伯爷府的门子拦下了。”


    朱县丞瞪眼:“什么?”


    “这都算家丑了,但是伯爷不在意。他只是希望兄弟两不要误会了。老一辈的情谊那是实打实的铁杆。”沈将军道:“沈伯爷什么性子你入官场这么多年也听闻过了。武将述职他都两届回来一次。这回他知道消息后是特意朝皇上请示,想来见见兄弟俩。”


    朱县丞闻言只觉自己心脏都扑通乱跳了。


    他昔年看见鱼鳞图册,想过家将传闻。但没想到这……这……这几十年过去了,这家将情谊真如此深情,竟然……竟然不是述职时日都要跑回来看一眼旧友孙子。


    “您……您这事可以直接跟许家兄弟俩说啊,他们会理解的。”


    沈将军听得这声感叹,揉揉自己太阳穴,低声:“我也觉得许家兄弟俩会理解。可就怕这人一旦愧疚,就自以为是的想要替兄弟俩好替兄弟俩做主。万一把他们两带走怎么办?”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朱县丞骇然起身:“绝对不可能!”


    “对对对不可能。你冷静。”军师安抚着朱县丞坐下。


    “我虽然跟他们接触就几回,但这两一看主意一个比一个正,一个比一个多。”沈将军拿起酒壶给朱县丞倒酒:“可我开口,我跟沈伯爷这战友情就……”


    含糊略过目前岌岌可危的微妙情谊,沈将军语调艰涩,调转酒壶,给自己往酒碗里倒酒:“因此我就不好开口。因此我们思来想去想找你中间说一说。”


    “只强调清楚这误会就行。”


    “从我甚至镇国公的立场来说,那都是欣赏希冀这两孩子自己成材,自己选择霍光霍去病的道路。”


    “至于其他……”沈将军都不想去想那狗血到无奈的养子缘由,端起酒碗自己一口干了。感受着烧刀子灼烧喉咙带来刺激的灼烧感,他倒是找回了些理智,目带决然,沉声道:“不管沈伯爷直接出现亦或是暗暗关注之类的,就让兄弟两自己应对。”


    听得这话,朱县丞看着又咕咕倒酒,面带苦相的沈将军,缓缓垂首看眼自己身侧的酒杯。


    军师见状桌案下直接踹了一下自顾喝酒的沈将军。


    沈将军立马再拎着酒壶:“来,老朱喝酒。”


    朱县丞笑笑。虽然他没有被踹到,但也感受到某些暗流涌动。可这样的暗流,却也是让他有些开心的。毕竟还有人记得他,不是让他陪坐又干些小厮的活计。


    感叹着,朱县丞慢慢端起酒杯,朝沈将军一敬:“请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将误会说清楚。”


    见说完这话没有下文,沈将军也不在意,笑着举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后,还问:“这哥俩今年的宴会打算怎么办,你知道了吗?”


    朱县丞笑着跟着转移话题,说起许景言畅想的庆功宴:“跟去年一般,村子里请红白案的师父好好做个九菜一汤凑个十全十美。村外便摆饺子流水宴……”


    饮宴结束,朱县丞等了又等。等到从府城归来的许家兄弟俩和黎大人,干脆无比的将三人邀请到自己家中,从头到尾从沈将军请客开始说。


    边说他看了眼黎大人,见人毫不在意自己下属被人“越级”宴请,笑意更深两分,继续说。


    许景言闻言恍恍惚惚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看许景言。


    黎大人在兄弟俩身上来回看了一遍,侧眸看朱县丞,问:“是那个沈伯爷?”


    “对,护北伯。”朱县丞道:“沈将军说,哥俩的祖母沈玲跟沈伯爷的亲娘沈瑶,是好姐妹。”


    “据说沈玲还算沈瑶的徒弟吧,是沈瑶带着人如何当好大丫鬟。”


    许景行听得这介绍,只觉自己左右眼皮一起跳。于是他直接问:“请问沈伯爷到底如何厉害?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开国的镇国公身边八大家将沈丙的儿子,对沈家对镇国公府挺忠诚……”黎大人环顾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杀敌也挺勇敢的,是镇国公的嫡系中的嫡系。”


    “当初吧皇上和国公爷有矛盾。据说啊……”黎大人强调了一下自己消息来源:“据我媳妇说啊,一群莽夫差点被蒙着要给国公爷黄袍加身了。”


    许景言反手死死捂住自己嘴巴,免得惊讶喊出声来。


    许景行沉声:“然后呢?”


    “国公爷自然深明大义不愿意的。外加上皇上册封大皇子,也就是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为太子。”黎大人道:“再后来国公奉旨去巡边。同时北狄犯边,武帝决定御驾亲征。当时点将,沈有梁也是大义的,跟着去北疆。还英勇救帝王。”


    “可问题是京城出了血案。据闻沈有梁的娘奉皇后娘娘的命令去保护万贵妃了,沈有梁之妻当时好像也不再孩子身边。沈家老大走的有些惨,凄惨的哀嚎声响彻皇宫。”


    “沈伯爷归来后看到审讯案卷就有些怨上镇国公一家了。”


    “为什么?”许景言没忍住问。


    黎大人沉默不语。


    许景行见状倒是有数:“皇上是皇上,万贵妃是万贵妃。一个有宠爱有皇子的贵妃,皇后为什么要护着?不趁机弄死,那都是壮大政敌势力。”


    许景言直接拍了一下自己嘴巴,“许景行你闭嘴。”


    许景行倒是没闭嘴,问:“咱们不提那些恩怨。两位大人,我有些不理解,沈伯爷管得好军营管不好门子吗?”


    “其他不说,就我们兄弟俩昔年也算衣衫褴褛的来县衙找朱县丞您。县衙的衙差大哥都算和和气气的,也会进去通报。”


    “总不能这门子像周五一样,狂傲有靠山?”许景言揣测着开口。


    黎大人也颇为好奇。


    朱县丞迎着三双炯炯发亮的眼,无奈:“这谁能知道啊。沈将军一句家丑定性了,我也不可能追着问这门子哪来这么大的底气和能耐。”


    “你们心里知道这事就行。”


    “那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啊。”许景言嘟囔道。


    “那应该是真的。毕竟可能是你锦衣卫叔叔追查的。”许景行回。


    许景言闻言挠挠头,感觉心里的问号愈发大了——既然是锦衣卫追查过去的。书里怎么会说是镇国公府在派人找少爷啊?


    难不成活了这么多年,小说剧情还没开始?


    见许景言愁眉不解的模样,许景行言简意赅:“行了,别想了。咱们没其他事去书坊买纸,开始做庆功宴的账单。”


    听得这声催促,许景言默念专注眼下一词,起身依依不舍朝两位大人辞行:“等我明天进城给你们送请帖。我自己设计请帖。”


    “行。”黎大人颇为痛快应道。


    朱县丞也笑着应下。


    “两位叔父留步,小侄告辞。”许景言带着许景行弯腰告辞。


    黎大人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手肘推了一下朱县丞,“老朱,你说实话,就没想过吗?这门子胆子真有这么大?这老夫人可不是一般夫人,万贵妃这些年年年送厚礼去感谢的救命恩人。”


    瞧着在牢房呆了两个月,某些行动洒脱的都像许景言了。朱县丞无奈,行礼回道:“大人,正如许景行所言锦衣卫去山东查两人身世顺着线索去问沈伯爷。”


    “算了不想了。等人来了再说吧。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黎大人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连沈宁修还有镇国公都没抢人才,这要是来抢人才,我非得揍他!”


    朱县丞看着捏起的拳头,沉默。


    “传令下去,让三班六房的衙役最近都好好操练操练。”黎大人发号施令道:“诸葛亮治国打仗样样行,我不如诸葛亮,但设计一个阵法肯定也行。”


    朱县丞见状感觉自己明白沈将军为什么只请他。


    的确,他稍微沉稳点。


    ***


    另一边,兄弟俩买好笔墨纸砚。在归家的路上,许景言没忍住低声跟许景行交流:“我又仔细想了想,当初剧情介绍真是镇国公派人找儿子。”


    “可现在大家都一致觉得孩子在血案中死了。”


    许景行面无表情:“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用想了。我们知道的事情有限。”


    “最重要的是血案中的镇国公儿子死而复生的话,那其他孩子呢?其他死了孩子的家长会不会羡慕嫉妒恨?”


    说着许景行声音更低:“还有黄袍加身你没听见吗?”


    “知道这个据说,我觉得小说里男主看不到殿试名次,死了都很正常。”


    许景言点点头:“我演过皇帝我懂的。自己没儿子,看仇敌家的儿子死而复生还是个小天才,非得活活气吐血了。”


    说完许景言举手:“我对妈祖娘娘发誓,我一定忘记小说剧情梗概。”


    许景行听得妈祖娘娘一词,倒是很满意的点点头。像他们靠海发家的,什么事都能马虎但敬妈祖娘娘这事马虎不得。


    于是他笑着道:“咱们还是想想庆功宴,想想怎么赚钱养家糊口。”


    许景言也立马完善起自己的庆功宴:“我能借着喝醉酒,唱首歌吗?”


    “什么歌?”


    许景言想了想,小声:“军歌吧。我参加过仪仗队训练,军需后勤懂一点点。所以没龙傲天修、炮修大马路搞基建的臆想后,能够立一些功劳搞一些现代化衔接的,也就这军需后勤保障还有军乐这一块了。”


    听得传入耳畔的话语,许景行嘴角弯弯:“咱们踏踏实实的,靠自己建功立业。”


    “那必须的!”


    “那你想唱哪一首?”


    “我想想……”


    许景言想的很认真,履行的更加认真。在酒过三巡氛围正好的时,他抬手比划,直接站在凳子上:“在茫茫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正互相敬酒的众人齐齐一愣,抬眸看向许景言。


    就见人面色绯红,还拎着酒壶,俨然喝多了模样。


    “这第一回 喝酒,喝多了。”黎大人不忘自己第一叔父的担当,率先开口:“老朱,跟我一起将人搀……”


    话还没说完,黎大人就听得这醉鬼抬手点点,似乎在打拍子合律:“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那一朵……”


    而另一边唯恐有人真将他搀扶下去,许景言歌唱的速度都快了些。


    这首上辈子口口相传的军歌《祖国不会忘记我》经过他们兄弟稍微的改编变成了《百姓不会忘记我》。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百姓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黎大人沉默。


    参加宴会的众人听得这简单直白的话语,个个眼圈都有些红了。


    在一片寂静中,嘹亮的歌声随着风传递着。传递到屋檐后的镇国公耳里。


    镇国公听得神色复杂,目光看向据说昼夜不眠,硬生生提前了三天到来的沈伯爷。


    沈伯爷定定的看着踩着凳子,几乎如履平地的许景言,看着醉酒而歌,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生佩服的许景言,眼圈直接红了起来。


    但迈步的那一瞬间,他耳畔不由得炸响一句凄厉的哀嚎:“就你沈有梁有忠义,我没有吗?”


    “求你咬死了那孩子的身份,一定咬死了身份。不然他怎么活?”


    “就算皇帝知错了,可皇帝没儿子啊。下一代夺嫡,镇国公府能避开吗还是你能让国公爷黄袍加身?”


    【📢作者有话说】


    歌曲引用《祖国不会忘记我》


    第116章


    ◎你为了夫人不都处心积虑怀孕了◎


    话语到最后, 都还带着些嘲讽之意,像是在说他这个大老爷们是个孬种,毫无才智。反倒让镇国公陷入绝境。


    沈伯爷分析着, 竭力的睁开眼,盯紧眼前的镇国公。


    他想要忽略,想要无视自己妻子歇斯底里的呐喊,乃至绝望过后的嘲讽, 想要张口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想要……


    太多的念头浮现脑海,化作冲动涌上喉咙。可张口的那瞬间,沈伯爷迎着吹拂而来的夜风,唇畔一抖。


    津门初夏的风, 有些凉爽。不像北疆的初夏, 风依旧透着些寒意, 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蜷缩起来。


    最重要的是津门还有欢声笑语。


    那一句句欢呼,透着无忧无虑的笑声, 仿若天籁一般。


    让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


    沈伯爷目光又不自禁从镇国公身上移向屋檐下载歌载舞的许景言身上。哪怕他站在的地方有些高, 看不清许景言的模样。可他还是能够感受到许景言此刻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开心。


    眼眸闪了闪, 沈伯爷视线又慢慢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不敢动,任由人打量着他。因为他从小就知道, 沈有梁这位伯爷,这位镇国公派系的猛将是在透着他看他爹他大哥他二哥。


    就这么一直站着站着,直到宴会散了。镇国公望着脸都隐没在阴影中,身形愈发萧瑟的沈伯爷, 才低沉着声建议:“先回营地休息吧。”


    听得这一声带着关心的话, 沈伯爷有些不敢再去看撑起镇国公府门楣的镇国公, 脚尖微微踮起, 眺望着呼朋引伴还牵着狗嘚嘚瑟瑟离开的许景言,哑着声问:“您不好奇吗?山东大旱天下皆知。她应该也知道的,却……”


    舌尖转了又转,沈伯爷却不知该如何去“补全”这个漏洞——作为母亲,怎么会……怎么会因为婆媳的矛盾,就真撒手不去关心儿子,权当孩子死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问题。哪怕后半句话沈伯爷没有开口说出来,但镇国公自问还是听得懂的。当然相比门子失职引人震惊,这清醒的孩子他娘阿月做法也的确让他们震惊不解。


    只不过这个问题因涉及“公公婆婆无视儿媳自己做主将二孙子送给战友”一事,就让他们……他们也不能直接就问出口啊。


    倘若真当做案件寻着这事追根究底,问个清清楚楚,将所有人心里活动都剥析的明明白白,形成白纸黑字的案卷。


    那他们的情谊,就彻彻底底中断了。


    想着,镇国公也选择坦诚自己不开口的原因,最后做了总结:“从我的角度来说吧,要是我儿子多,我也做得到送一个给战友当养子养着招儿。”


    “咱打仗死守城池,不就是图自己家人平平安安,繁衍生息。”


    “但这事尴尬就尴尬在,你爹娘没自己生一个娃送人,也没跟你跟你媳妇阿月好好商量。”


    沈伯爷听得这直白到大气的话,气得双眸猩红,带着自己都察觉到极端的恨意:“三少爷,您儿子多?您什么时候能有个儿子过继给大少爷二少爷,让他们能得到香火供奉?”


    说着沈伯爷步步朝镇国公逼近:“二少爷战死的时候都还未娶妻啊。”


    镇国公面色唰白,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明显。但这样的神色,让沈伯爷看着愈发心生幽怨:“守关大战二少爷是被万箭穿心而死,万箭穿心在文臣嘴里是个虚数,但我数过。一共三十三箭。”


    “护心镜这块最多,有十……”沈伯爷颤着音,反手指指护心镜该护着的心脏:“十七箭。”


    “这些文臣这些蠢蠹为了夺权,粗制滥造铠甲。不说国仇家恨你都忘记吗?”


    恨意、羞愧、委屈、无助、无奈,很多无法一一分辨的情绪在镇国公心中若海浪一样剧烈翻腾着。他低下头,不让人能够继续质问他,亦也是不去回想守关大战不去回想自己十来岁因此“背井离乡”驻守一方。


    只斟酌着开口道:“国母娘娘庙后,会建城隍庙。八位国公各镇守一方,享受百姓香火祭祀。大哥二哥他们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随同父亲,享受香火祭拜。”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意料,沈伯爷一怔:“什……什么?”


    “我无子但我会安排好自己,也会安排好家族,不会让沈家不会让镇国公府沦落为被人惦记的绝户。”镇国公缓缓开口回道,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我爹我哥他们还用不到你来鸣不平。”


    “你眼下还是处理好自家事。”


    “切忌不可一意孤行。这两孩子都有主见有出息的。”


    看着顷刻间浑身透着威压,像极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老国公,沈伯爷咬着牙止住自己一个月前得知的真相,好一会儿才哑着声开口:“阿月说她恨。所以知道山东大旱也不过问,知道菏泽暴动乱民屠杀县令也不在意许家会不会受牵连。”


    “她恨。”


    “恨。”


    一字一字的反反复复强调恨,沈伯爷这一刻知道自己是利用镇国公的愧疚,利用镇国公对战友情的看中,知道自己这一刻想要跟自己的妻子一般,隐瞒住许景言的身世。他还真情的解说着:


    “恨我父母看中战友情,无视她十月怀胎还早产的苦;也恨许家进京吃席赴宴还不早早离开,竟然还舔着脸敢答应养子招儿;甚至还迁怒上了孩子,说好的母子连心被抱走的时候却笑得开心……”


    镇国公看着似乎有了宣泄口,一声声诉说亲情战友情夫妻情谊交织拉扯无奈的沈伯爷,沉默倾听。


    沈伯爷观察着镇国公神色,只觉自己的怨恨和怒气眨眼间又能化作一抹同情。


    毕竟他被妻子瞒着,镇国公也是被他的妻子瞒了。


    据说——


    沈伯爷思绪忍不住漂浮到一个月前。


    ****


    一个月前北疆哈城护北伯府


    沈伯爷看着加盖帝王玉玺镇国公府印鉴的书信,有些诧异:“这哥俩才几岁,值得这般兴师动众?让你这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亲自从山东一路追查到我伯爷府,就只为查清哥俩三代清白?”


    话语到最后,沈伯爷知道自己还挺阴阳怪气着:“怎么,又想重蹈覆辙养成一个天才首辅?”


    锦衣卫副指挥使迎着这戳心肺的话,硬生生挤出笑来,抱拳客气道:“还望伯爷行个方便,问问家中老人,是否还有人知晓许家老一辈知晓许家的事情。”


    “不——”沈伯爷本想直接拒绝。对他而言理由都是现成的,亲娘自打血案后疯了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是愈发清醒时刻少。


    但没想到自己副将给他使眼色,一副有话要说的架势。


    见状他干脆无比送客,然后问副将。


    副将抱拳:“沈伯爷,咱们最近流行的黄金丸子还有津门团饼,您吃过还说好兆头那个。”


    沈伯爷闻言立马点点头:“知道!”


    这北疆百姓,一大半都是山东籍。盖因前朝亦或是前前朝大旱时,山东百姓活不下,又无法下江南谋生。故此就一家一户一族的,开启了北上闯关东的行程。这些人,对于津门团饼这故乡风味的小吃,很是喜欢。


    眼下,就连军中伙夫都摊了一手好煎饼。


    至于黄金丸子,因红薯便宜又好种植,也风靡开来。


    “末将若是没记错的话,我那麾下小将禀告时,是说武林这些士兵运道好,昔年移民护卫遇到许家兄弟俩帮扶了一把。这兄弟两有能耐了就立马来信,非但回赠了十倍的银两还送了自己琢磨出来赖以为生的津门团饼方子。”


    诉说完兄弟俩知恩图报的好品行后,副将道:“当然我也是羡慕。据说这个弟弟才十一岁就是童生了!”


    “武林他们提及还遗憾,没把兄弟俩带回来。若是带回来,那咱北疆都能出耀眼的天才文曲星!”


    “是吗?”沈伯爷听闻后,将信笺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出了府邸,走上街道。


    看着沿边的小摊贩叫买着,孩童奔跑着……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除却城墙上的斑驳的刀痕,早已看不出战争的痕迹。


    静默片刻后,沈伯爷去寻了副将让人召唤来武林一行人。


    将兄弟俩的事情问的清清楚楚后,沈伯爷去找了锦衣卫副统领,问:“你确定山东驿站有信朝我伯爷府发来?”


    “驿站的登记册我等已抄录下来。”副统领见沈伯爷口风有些松动,立马抬手奉上他们锦衣卫这一个多月的努力。


    他们是从菏泽开始,一城一城的搜索过去,从万千浩瀚的文书登记中才搜索出这些可怜的线索。


    每一道线索,都珍贵无比。


    看着直接递上锦衣卫手札,详细记录什么时候在哪地调阅什么文件登记册,询问什么人,沈伯爷望着密密麻麻的指纹和官方的印章。倒是信了这许家的确有书信前来。


    “那没道理我竟不知道。”沈伯爷一页一页翻阅,没忍住困惑:“许叔我或许一时间不记得需要想一想,但只要书信上写沈玲一词,那我肯定知道。”


    副统领低声:“这最后有书信的封面的样式。”


    “我们在衡水驿站的驿丞嘴里问道的。这老驿丞对这信有些印象……”副统领低声:“除却信封地址的因素外,还因为许家第二年除却往北的信笺外,还有信往江南求购粮食。因此菏泽驿丞受许家所托,打点过一番。”


    闻言,沈伯爷看着“护北伯之母沈瑶轻启,沈玲拜上”的一串字,狠狠吸口气:“给我两日时间,我回府查一查。”


    “主子和国公爷担心老夫人,特命我们带了新的妇科圣手。”


    “不用。”沈伯爷回道:“我回去问我媳妇。这内宅事务也是她在管理。我娘这些年清醒两分就在锄地。”


    听得这声拒绝,副统领就笑笑:“那麻烦伯爷了。”


    沈伯爷转身就走。


    刚回到府内,他就听得一声委屈的苦寒,一回眸就见朝他委委屈屈狂奔而来的小儿子沈忠武,当即蹲身笑着搀扶着路都还没走稳的崽:“今天武课做了没有?”


    “爹,姐姐抢我黄金丸子。”沈忠武委屈至极:“她吃完她的,抢我的,我打不过她。”


    “那你好好学武,打回去。”沈伯爷屈指敲了一下告状崽子的脑袋,“打你姐都打不过,怎么打过仇敌?”


    沈忠武闻言没忍住“哇”得一声哭开。


    “有什么好哭的。”沈伯爷劝时,就见自己妻子阿月闻声风风火火而来,眉眼间竟是宠溺的疼惜。


    见状他无奈摇摇头。等人哄好孩子让护卫带下去后,他道:“我有事锦衣卫……”


    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己妻子没好气道:“锦衣卫年年来,也没见你上心过。怎么今年特殊了?是国公爷愿意娶妻生子了?”


    闻言,沈伯爷面色都青了,“镇国公那可真是大周的镇国公,哪里知道为沈家考虑!”


    埋汰后,他咬着牙言简意赅将镇国公来信的原因说出来:“为了两个据说堪比霍光霍去病的人才。”


    还解释了锦衣卫这回副统领亲自前来的原因:“查这两天才孤儿的身世查到咱们头上来了。”


    “什么?”阿月面色一僵,一字一字道:“孤儿身世?”


    “对。”沈伯爷解释许景言许景行兄弟两边苦读遍卖煎饼。


    阿月表情越发凝重,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竭力沉声开口:“姓许?”


    “是。他们祖母是沈玲玲姨,你也认识的。当年在国公府,她也带过你。”


    听得这声笃定的,无异给她宣判噩耗的话语,阿月舌尖打颤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音来:“她……她……她出事了?”


    “山东大旱第三年,菏泽更是因为贪官贪污赈灾粮食爆发动乱。”沈伯爷有些诧异:“镇国公当初不还领兵当钦差去巡查?咱们不也收到命令,接受移民,还接济了十万石粮食。”


    “不……不……”阿月只觉自己被人打了一蒙棍,彻底傻了。


    见向来也算稳重中有些泼辣的妻子此刻失魂落魄的,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沈伯爷眼皮狠狠一跳:“你……你没收到求助的信件?”


    话刚问出口,沈伯爷就见人直接瘫坐在地,面色都白了。


    沈伯爷下意识去搀扶。


    “查,快!”阿月死死拽着沈伯爷的手,咬牙道:“别……别……但也别闹……闹太大,让……让娘知道。”


    见状,沈伯爷心中诧异愈发大了些。


    脑子里权衡片刻,他干脆命自己信赖的副将和军师带队调查。


    在军令如山的配合之下,一行人不到一个时辰便捋清楚了缘由——信件主人家之所以没收到,是因为信封是最便宜的那种牛皮封。因此让见惯了世面的门子觉得是破落户上门打秋风。


    “诸如想要伯爷您给他们安排好差事。”副将小心翼翼汇报着:“像门子,像您府内很多好差事,那基本都是您沾亲带故的。所以门子也是有私心,害怕好差事被外来户抢占了。”


    “毕竟这是认识老夫人的人。老夫人一句话,孝道就压下来。您也没法拒绝!”


    “孝道?”沈伯爷直接气笑了:“我这伯府还轮到这些人做主了不成?!”


    “把这自以为是的狗东西给我拖下去重重打。还有你们来都来了,给我直接查查伯府还有没有其他自以为是的事情。”沈伯爷双眸带着狠厉,直接吩咐道:“丢脸丢到锦衣卫面前没什么怕的,但若是丢到敌人面前,那我连说话的底气都没了。”


    副将看着面色铁青的沈伯爷,赶忙应下。


    而沈伯爷却是回眸看向摆在桌案上唯一剩下的一封信,一封能够从信箱中找出来的信,眼眸渐渐簇着火焰。


    与此同时阿月疾步入内,带着些慌乱问:“查到原因了?”


    沈伯爷回眸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共同历经风风雨雨,从护卫丫鬟一起奋斗到将军和诰命夫人。


    这情谊非同寻常。


    “这信,这……”沈伯爷哑着声:“用西北密文写的。玲姨我记得早早就嫁了,她为什么要请示你下一步该怎么办?”


    阿月无视丈夫犀利的眼神,拿起信件飞速一目十行看过,而后面色刷白:“我……我……不……”


    她忽然似想到什么,目光死死看着沈伯爷:“这……这两孩子还活着,是不是?”


    “你先说为什么要请示你?”沈伯爷反手指指府门:“锦衣卫就在外。他们碍着某些事不愿撕破脸进来,但若是让他们看到这封信,你说他们会不会破门而入?”


    迎着这一声威胁,阿月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飞速道:“我……我……我用咱们的老二换了小少爷。”


    “什么?”沈伯爷瞠目:“不是……不是……”


    按着额头青筋,沈伯爷逼着自己去回忆丧子之痛:“且不说老二风寒早夭。就说这出生年月。小少爷满月的时候,咱们家老二还没出生呢!你挺着个大肚子吃满月席!”


    “小少爷满月的时候那孱弱的就跟小冻猫子一样。”阿月低声:“我和老大这命是夫人救的。你和国公去戍边了,我大晚上难产,是夫人砸开了宫门给我请了御医,救了我们娘两的命。”


    “夫人这么好的人,自己子嗣却艰难。好不容易怀上了,那朝政局势风云诡谲。我……”阿月说着,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昂首看着自己丈夫,小声却是铿锵:“知道夫人怀孕,我就在盘算狸猫换太子了。”


    沈伯爷目瞪口呆。


    “后来,娘……娘也知道了。她也害怕沈家也最后一根苗都保存不下来,还找了玲姨协助。”


    “不……不……”听得这一连串几乎完全超出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反手死死拍了一下自己脑袋:“不对不对……我娘和你不是闹矛盾了吗?你都不愿见清醒的她。我这十几年来好几次问你了,甚至还生气逼问,你都不说。”


    一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操心想要缓和婆媳矛盾付出各种努力,沈伯爷都觉自己脸这一刻都被最亲近的人给扇肿了。


    “你……你……你现在……”沈伯爷想着,觉得自己火气都要蹿到天灵盖了:“你……你现在告诉我你们还合谋试图换少爷?”


    “对。”阿月看着震惊,看着暴跳如雷的丈夫,反倒是狠狠吁口气:“看……看你现在震惊恼怒的模样,那……那……那我们这些年的矛盾也值了。毕竟锦衣卫要查也只能查出那孩子是你我的老二沈忠国。”


    “不是……”沈伯爷双手捏得咯咯作响,试图让自己暂且去理解妻子去懂老娘背着他,换孩子,只诉说自己此刻作为将军带兵打仗淬炼出来的理智与机警:“那……那你为什么不关注山东大旱?”


    “你为了夫人不都处心积虑怀孕了,那你为什么不关注山东大旱不关注菏泽?”


    第117章


    ◎让她的儿子跟尊贵的镇国公儿子还有天潢贵胄的皇子一样◎


    阿月听得这话, 盯着沈伯爷,盯着言辞犀利,理智到残酷的沈伯爷, 不敢也不愿回想痛彻心扉的一夜。她只逼着自己目不转睛的看着沈伯爷,哑着声,说的真情实感:“我……我若是关注,岂不是让锦衣卫查个清清楚楚?”


    “再说我恨。”


    “老二替换孱弱的小少爷, 我心甘情愿。但老大……”阿月一提及自己优秀的大儿子,不自禁情绪激动起来:“老大的死让我恨,让我怨!”


    她豁出去命生下来的儿子沈忠嘉,自打懂事时就乖巧孝顺。别的孩子淘气的上房揭瓦,他挥舞着红缨枪刻苦练武, 还爱学文。


    她们婆媳去参加宴会, 被某些清高的文臣嘲讽家奴出生, 卑贱之辈;被阴阳怪气着骄兵悍匪,忠嘉小小年纪就会护着她们, 就知道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就知道要靠自己争功名。


    这样优秀的孩子, 哪怕死在战场上,她这个当娘的没准都没那么不甘心。


    没那么怨天怨地怨命, 也怨恨滋养了狗贼贼心权利的武帝!


    也怨恨镇国公为什么不黄袍加身!


    沈伯爷看着从未见过,面色阴鸷到恐怖的妻子,心中忽然一紧。甚至他话语都有些迫不及待:“你不愿意说便……”


    “便什么?”阿月挥开搀扶过来的手臂。


    长久积压隐忍的怨恨,让她这一刻仿若洪水找到了冲垮河堤的宣泄口, “你在外戍边, 是我操持家里, 侍奉公婆;是我陪着夫人盯着兵部运往边关的军需粮草, 唯恐再现守关大战的惨案。毫不客气说,你的伯爷爵位有我的功劳!”


    笃定着诉说自己多年来的付出,阿月咆哮着,嘶吼道:“可我的儿子都死了。而你沈伯爷却在纳妾生子!”


    “你还记得你如何庆祝自己喜得老来子吗?”


    脱口而出这一声质问后,阿月迎着萦绕满屋的幽怨凄厉的嘶喊声,不由得身形一僵,而后缓缓看向手里自己紧紧捏着的信。


    这信像是一把火,灼烧她的灵魂,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内心的怨恨的的确确发生过,也因怨恨做出过背主的事情——手中这份信件她没收到过,但是大旱第二年的信件她无意撞见过。可那个时候怨恨控制了她,驱使着她冷漠旁观,甚至隐隐她还觉痛快。毕竟是天意要赶尽杀绝啊,让她的儿子跟尊贵的镇国公儿子还有天潢贵胄的皇子一样,通通早夭。


    只是……


    阿月眼泪落下,竭力睁圆了眼睛看着信件。


    看着这一份被尘封了多年寻找出来的信件,无声宣告天意像是在庇佑那两个孩子的信件。


    就在阿月百感交集时,沈伯爷听得久久不曾散去的“老来子”三个字,只觉自己全身都似被刀剑砍伤,让他疼得有瞬间都站不稳身形。


    的确算算时间,山东大旱期间,他与妻子的关系并不和睦。除却他想要传宗接代外,亦也是婆媳关系的调合,十年来的调停,让他一次次的无奈到有些烦躁,甚至还有些逃避心里,恨不得时时刻刻呆在军营中。


    可今日乍然听闻这婆媳矛盾的真相,乍然听闻妻子的怨恨,让他都觉自己整个人脑浆都被活活打出来了。


    于是,他下意识的用忠诚的思维逻辑,逼着自己修复崩裂的脑浆,转动思绪:“可……可你怨恨归怨恨。按着你的说法你是自愿护着小少爷的。那你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将小少爷认回。”


    “甚至你只要说一句咱们忠国没有死,那我完全不会想着纳妾生子传承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爵位。”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随着这一话静止了,阿月大口大口喘着气许久,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解释道:“我们几个能够狸猫换太子,亦也是夫人同意啊。”


    “小孩子本就得精细养着,更别提生来就孱弱的小少爷了。而那个时候所有人几乎默认镇国公巡边是帝王捧杀,是帝王在逼镇国公造反。哪怕不反,或许都会捏造个反。毕竟只要消息传回京城就好,可以不用管现实如何,就会让那些人名正言顺的控制镇国公府的家眷,就可以连根拔起。”


    “所以夫人说了,就权当小少爷死了。”


    阿月说着,似想起了什么,抬手将信笺“刺啦”一声,飞快的撕扯成碎片。


    速度之快,沈伯爷想要抢回一二都不行,只能气得伸出手指,愠怒:“沈阿月,你疯了吗?”


    “对,还有同姓不婚。”一听自己被点名道姓,阿月哈哈哈嗤笑着,将手里的碎片狠狠朝半空中扬起。她昂头看着碎片飘落的场景,只觉自己看见了一朵朵血花在飞溅:“那些文人好讲究啊,真的好讲究啊!”


    同姓不婚这制度的确是从古开始就有,是用来防止同宗的人成婚诞下畸形的孩童。例如《左传·僖公二十三年》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不蕃,即不健康、先天不足。


    可这样的条例,却被堂而皇之的用来攻讦两个随着主家姓的奴才。一方面鄙夷他们是奴才,一方面又用这制度来逼他们这奴才跟主家做个彻彻底底的切割。


    “我是孤儿,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拉扯大的。有懵懂记忆,便是在人贩子手里讨生活。快死的时,遇到了开国遇到了国公府采买仆从。其他人都不要我,是老国公要了我。说府里小子多,没有个闺女。”


    “我有幸得到了医治,跟着侍卫们也能学武还能跟嬷嬷学厨,还有月钱零花。”


    阿月笑着,还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泪痕,说得骄傲至极:“我们两成婚,国公府也出了嫁妆呢。”


    “可却被文臣揪着说同姓不婚。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他们是在逼你改回本姓,削减镇国公一派影响力。”


    “你不愿意。”


    “所以所有朝廷册封诰命的圣旨,我沈阿月就没了姓,就成了阿月。旁人也叫我伯爷夫人、月夫人,还有些阴阳怪气的唤我阿月夫人,借此点我丫鬟名。我不会像京城那些夫人一样,能被冠上娘家的姓。”


    “也得不到礼法规定的夫贵妻荣。”


    听得这事,曾经他们夫妇也吵闹过的矛盾被提及,沈伯爷眼眸微微一眯,看向阿月的表情愈发复杂。


    多年的情谊,让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敏感的察觉到阿月是在借着这件事引起他的愧疚,是在将矛盾转向文臣。


    而不是真真的坦诚原因。


    “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想你好,更想国公府好。”阿月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着,就连眉眼都染上了阴鸷:“可夫人她们可能读书太多了,有我这种奴才不懂的家国天下。”


    见状,沈伯爷吓得一颤,敛声屏息,唯恐自己呼吸声太大激怒到了情绪激动的阿月。


    因为阿月这一刻的情绪倒是真真切切,没有掺杂任何的虚假。而他之所以能够笃定阿月的真情实感,亦也是他也经历过,他也不懂,不懂镇国公怎么做得到放下仇恨,对武帝尽忠,甚至不对文臣打压排挤。


    而阿月理都没理沈伯爷,径直诉说自己的怨恨,诉说自己当年鬼使神差忽视门子肆意懈怠的缘由:“所以可能我也恨夫人吧。”


    说完这话,她仿若被抽调了所有的脊梁骨一般,直接瘫坐在地,失神的看着自己亲手撕裂的碎片:“我只是奴才。”


    “赵氏孤儿那戏本里,护主的是赵家的门客程婴,”阿月将自己几乎倒背如流的戏本人物一一道出:“和公孙杵臼。他们不畏强权、视死如归、忠义重信,几十年如一日,不忘初心的护着赵家遗孤赵武,护着他长大成人,护着他洗刷赵家的冤屈。”


    “可是我做不到几十年如一日,做不到……做不到……”


    “我做奴才做不好。”


    “做母亲更是失败。”


    “唯一能够勉强拿得出手的便是做好了沈伯爷的妻子,容得了你纳妾生子传承香火。”


    顿了顿,阿月抬眸看向沈伯爷,做了最后的总结:“沈有梁,你也做不到几十年如一日的尽忠,那你就千万别打扰小少爷了。”


    “我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既然能够让锦衣卫来调查,那说明小少爷是真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沈有梁看着妻子的哀求没有开口,只垂首看着地上的碎片。


    这些碎片,四分五裂的。


    就好像他们夫妇间此刻的隔阂。


    “我要等娘清醒,向她求证。”沈有梁慢慢蹲身,收拾碎片,沉声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回道。


    阿月听得这话,无所谓的点点头。


    见状,沈伯爷心都沉到低谷了,他没忍住抬眸看向窗外,想要借着窗户看看窗外的天。但还没来得及看见湛蓝的天,就撞见了灰扑扑的院墙。


    他克制不住的跟记忆中的京城对比起来。


    北疆的院墙不像京城那般精致,更不像国公府雕龙画凤,端得磅礴大气,富贵优雅。北疆的院墙,饶是伯爷府,这院墙也是防风实用为主,只是简单黄泥抹了面。


    眼下光照暗下来,在院墙上噗洒着幽暗的光。照着本就化雪的天,本就不甚晴朗的天,愈发透着些幽冷。


    捋了捋自己身上的武袍,沈伯爷将所有碎片收拾妥当后,也没开口让阿月起来坐坐。提醒了一句当心受凉后,他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逃避,疾步匆匆去了后院的农田。


    一跨入垂花门,果不其然就看见了紧紧握着锄头的娘。


    他的娘自打血案过后,本就因常年挨饿战争伤了的身子骨加上郁结于心,直接疯疯癫癫,难以医治。就连苍老,也比一般的老人老得特别快。


    不到六十五岁的人,可身形颤颤抖抖的,像是上了百岁的人。


    但此刻本来因年岁老去逐渐浑浊的双眸此刻迸发着鹰隼般的锐利,仿若画龙点睛的一笔,顷刻间让人都鲜活了几分,带着蓬勃的生机。甚至手握锄头,仿若持枪的将军,带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坚毅。


    一听得步伐响动,眼神杀就随之来袭。


    迎着亲娘横扫过来的眼神,沈伯爷脚步愈发轻了两分,眼底带着自己都察觉的探究看向人:“娘,是我,有梁。”


    “儿,有仇敌。”握着锄头的沈瑶轻声说着,挥挥手,示意人朝她身后躲:“莫怕,有娘在。”


    听得这一句话,沈伯爷轻轻嗯了一声,迈步到人身后,目光定定的看着站在他前面似乎永远能够站在他前面的娘,小声道:“娘,您知道玲姨吗?”


    “嘘嘘嘘,都跟你说了有仇敌了。”沈瑶直接抬手扑棱了一下沈伯爷脑袋:“轻点。咱们去将军营帐,护着大少爷他们撤退。”


    “老邵那些狗王八羔子打不赢,就只会下作的偷袭家眷村。”


    沈伯爷看着边说还拽着他脚步往东边走的娘,眼眸暗了暗。


    这十几年来,娘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开国之前他们在家眷村生活,跟着家眷村一起转移的点点滴滴。


    原先觉得很正常,但眼下他莫名的便觉得,这些事像是在提醒他,提醒着他沈有梁莫忘记沈家的恩情——若不是沈家收留,他们一家是乱世的草芥,活不到太平时代,更没有机会自己站稳脚跟后还接着亲友一起投靠。


    像他更没有习武学文的机会。


    客观而言,他们家像忠仆,又像是依附在镇国公府的小人,借着国公府吃饱喝足,青云直上。


    回忆骤然而止,沈伯爷看向镇国公,不愿去回想自己提出要告知镇国公真相让孩子认祖归宗爆发的争吵。


    急急忙忙的,他转移话题,问:“您……您……您应该早就知道这许家哥俩的户籍了,为什么不让哥俩去沈家去读书?”


    “就凭玲姨,您也可以收他们为徒。”


    镇国公看着不知想到什么,恢复几分精气神的沈伯爷,认真解释道:“这哥俩可是有机缘的。你别看朱县丞只是个县丞,但他是正儿八经的三甲进士。”


    “进士启蒙,黎探花是手把手指点。这待遇,去国公府能有?老白咱们说实话,是屡屡考不上进士的举人。”镇国公真挚无比:“咱也得承认的,科考榜上有名那是厉害的。两个厉害的人都在教哥俩了,我插一脚算什么事?”


    “且我若是带着他们去国公府,那不提所谓的派系标签,他们得一辈子被贴奴一词了。”


    “他们要走文臣一道。”


    “文臣偶尔矫情你也懂的。”


    “不像武将,流放罪臣也能重新立功。不太注重出身。”


    听得这话,沈伯爷阴恻恻冷笑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文臣的矫情,为什么不借着帝王盛怒打压文臣?”


    镇国公按了按额头青筋:“文臣多大数还是利国利民的。其他不说,就说朱县丞和黎大人。这两跟……”


    也不管沈伯爷是不是知道,他将自己知道的有关许家兄弟如何跟朱县丞友好往来,又如何因为番薯跟黎大人和睦相处一一道出。


    最后做了总结:“但凡这两文臣有一点私心,许家兄弟俩的才能都发挥不出来。红薯也不会被尝试能否在更多地区种植,研究更多的菜系。”


    “还有这兄弟俩跟黎大人还用豆芽去帮扶因海水倒灌导致地成了盐碱地,无法种植的灾民,让他们有养家的技艺。”


    “其他不提,你会看书总结出豆芽的标准种植吗?”


    沈伯爷迎着这一声质问,神色复杂的看着镇国公。


    客观而言,镇国公打小都不爱看书,好些功课都是他盯着做的。


    这样的人,生的如此聪明机灵的文曲星?


    不对不对……镇国公不学好可能跟武帝也有关系。武帝就是个不好学的。


    但小少爷不一样。据说小少爷身边是天才许景行。这许景行还挺刻苦勤奋。


    琢磨着,沈伯爷迎着吹拂而来的夜风,“我想明天,不……后天见见他们。”


    看着沈伯爷竭力理智冷静的模样,镇国公微不着痕吁口气,“行。我让沈一毅安排安排,你们单独聊聊。”


    沈伯爷嗯了一声。


    静默的回到客栈闭眸养神。


    时间眨眼而过,他看了眼铜镜。瞧着自己稍微精神两分,便朝十里村而去。


    早已收到沈将军的通知,许景言听得许好好嗷呜嗷呜的奶凶怒汪,就知道传说中的贵客前来了。


    “许好好,乖乖,要不然把你关进小破屋了。”


    因被告知门子这些家丑不可外扬,故此婶娘他们都去贺家呆着了,许景言因此只能自己赶忙抱着自己郑重取名的许好好往后院跑,免得被炖成狗肉汤。


    许景行摇摇头,去开门。


    许景言收拾好自家狗崽子后,一跨入厅堂,瞬间瞪圆了眼。


    沈伯爷,朱县丞黎大人乃至沈将军提及都用勇猛来形容,以致于他还以为人跟沈将军镇国公这些一样,都是膀大腰圆,魁梧有力。一看就是壮大汉。


    但没想到这位伯爷倒是有些像白面书生。


    若不是提前知道人身份,他都会误以为是文臣。


    惊诧着,许景言随着许景行弯腰行礼:“晚辈拜见沈伯爷。”


    说完之后许久不见人客气喊一声免礼亦或是亲亲热热的前来搀扶,反倒是眼神火辣辣的看着他。许景言眉头紧拧,目光带着些求助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加重了音,直接切入正题:“有劳沈伯爷您牵挂。我们兄弟俩已听闻沈将军的告知。说来也是我们许家厚颜了,当不得伯爷您亲自前来解释一二。”


    听得这话,沈伯爷缓缓回过神来,逼着自己视线看向许景行:“你……你们……”


    舌尖转了又转,沈伯爷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他隐隐的能够窥伺出自己妻子还隐瞒了什么——许家哥俩恐怕都是被偷龙转凤的。


    “情谊终究还是有些的。”最终,他从怀里取出银票来:“这一千两银子,算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既有才华,便专注科考。”


    “早些有功名,也能早早护着自己。”


    “其他的事情说再多也没什么用,我……”沈伯爷视线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笑着道:“说句厚颜的,像我在你们这岁数还是国公府的侍卫,是仆从。你看三十年后,我便是伯爷了。”


    “所以你们有才华,就靠着自己走得稳稳当当的。”


    闻言,兄弟俩倒是信服的点点头:“晚辈定当牢记伯爷您的教诲。”


    “只是这钱我们……”


    许景行想要推拒,许景言瞧着人借着他像是在回忆某些人,立马毫不犹豫上前接过银票:“晚辈多谢伯爷。”


    收了钱,让人少些愧疚,心安理得些也好。


    拉扯来回,牵扯出老一辈的恩恩怨怨,怪没意思的。


    瞧着如此爽快收下银票的许景言,沈伯爷定定望着人的眉眼,狠狠吸口气,干脆起身:“如此,便好。”


    “我是戍边的将士,也不能久留。便告辞了。”


    “小民恭送沈伯爷。”许景言念在自己手上厚厚一叠银票的份上,十分真挚:“我会向您好好学习的,以后镇守山河,封狼居胥,封侯拜相!”


    沈伯爷缓缓看了眼双眸亮晶晶的许景言,逼着自己转身就走。


    克制着出了十里村,果不其然他倒是看见等候的镇国公还有沈一毅沈大将军。


    一见两人,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将两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没克制住自己的差异,问:“你们眼瞎吗?”


    冷不丁听到这话,镇国公有些生气:“沈有梁,你尊重下本国公。你才眼瞎。”


    “不是,哥冷静冷静。”沈将军低声:“可能这伯爷的意思是,他这么瘦弱跟许景言差不多。咱们竟然都没看出来。”


    镇国公闻言扫了眼沈伯爷,低声:“你给他脸了。这长得咱说实话不像啊。”


    沈伯爷来回反复吸口气,道:“镇国公您今年四十五岁,对吧?”


    冷不丁听得这强调年龄的话,镇国公直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今年四十九,比你大四岁。”


    四年。


    就意味着镇国公小时候捏着泥巴玩的时候,他已经知事了。


    见过那个消香玉损的绝世美人凌夫人。


    所以……


    所以许景言不是凌夫人的亲孙子,皇后娘娘的儿子,那……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一个或许让夫人都不得不换孩子的传谣——传说凌夫人在跟随国公爷前,伺候过太、祖爷。据说凌夫人其实早早就怀孕了,诞下了一个男孩。


    这个男孩就是现任镇国公,一个生母因难产而亡,直接被记在原配名下的男孩。


    第118章


    ◎要服徭役就一起服徭役◎


    “所以呢?”镇国公看着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沈伯爷, 牙咬得咯吱咯吱作响:“沈有梁,你给我直爽点。要不然我明年清明都不给我爹我大哥二哥他们上香了,信不信?!”


    这一声的威胁说出口, 镇国公听得自己心都跟着颤了颤。


    对旁人来说或许一句戏谑,但对沈伯爷沈有梁而言,没准便是灭顶之灾。可如此残酷的话,他又不得不说出口。


    因为沈伯爷实在太怪了。


    就怕人一个牛角尖, 又陷入自怨自艾中。


    “哥,冷静冷静!”沈将军拽着镇国公,说给暴脾气的镇国公听,也是说给比驴还倔一根筋的沈伯爷听:“老爷子他们在陪陵呢,有礼部专门去上香, 会香火永继。”


    听得先后响起的话语, 沈伯爷看了眼刻意落重“永继”的沈将军, 幽幽加了一句:“你今年三十七岁还是三十八岁?”


    “小师父您记忆真不错。不过三十七岁那是老一辈算法。因我腊月生,是短短岁。”沈将军用词亲和, 还十分妥帖诉说着年岁:“我实打实的周岁才三十五。咱们大周官场算乞骸骨是按着周岁来。”


    沈伯爷听得响亮的回应, 愈发觉得自己下意识的揣测要成真了。岁数, 隐匿个三五岁,简简单单。


    但眼下毫无证据!


    毫无证据!


    反复在心理自我告诫着, 沈伯爷喘着气大半晌。平复心情后,他开口诉说道:“问问年龄,才能确定我真的老了。”


    “我老了。但他们还年轻,又勤奋刻苦的。没必要因为我卷入政斗的漩涡中。”


    “清清白白的奋斗也挺好。”


    倘若真相如同他猜测那般, 读书有成当了百姓父母官了, 到时候再认祖归宗, 满朝文臣谁敢说一句废话?


    带着自己都察觉到一丝野望, 沈伯爷立马斟酌着如何让镇国公让帝王停止对许家兄弟俩身世的调查:“不像我,到底撺掇过造反的。若不是我娘忠心,恐怕我早就人头落地。没眼下的体面。”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在战场不也舍命去护驾?”镇国公一听这话,立马就急声道:“咱们先前是有矛盾,说两句气话都正常。像我当时讨不到军饷,直接点了府兵出了门剑指国库了。要不是老史他带着他老娘来拦着,我都打下户部抢到国库钥匙了。”


    回想着当年的义气用事,镇国公目光炯炯看着沈伯爷,希冀人能够放下前尘往事,彻底翻篇:“我直接干架了,你说两句话而已,能有什么事?”


    沈伯爷定定看镇国公。


    镇国公沉声且笃定:“与国没错,那也就没什么错了。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伯爷瞧着如他所料竭力要压“造反”一词,不惜举例说明的镇国公,郑重的点点头:“我现在就返哈城。”


    “还是稳妥的按着律法行事。”


    强调完按着律法后,沈伯爷朝镇国公一抱拳,又冲沈将军笑笑,便毫不犹豫转身骑马。动作决然的至极。


    一个眨眼,身形都消失不见。


    沈将军目送人离开的背影,环顾了一圈。确定周围真没隐匿什么人,是安全的说话环境后,他压着声:“镇国公,您有没有觉得沈伯爷有点怪?”


    “搁从前你敢用清明祭祀来威胁,他能直接捏着拳头揍死你这个大孝子。”


    “我本来也觉得挺怪的,但一听他强调清清白白,又能理解了。”镇国公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懂沈伯爷的愁苦:“他眼下身份是爹,不是镇国公的忠仆。他要为他自家未来打算。否则他纳什么妾?”


    说着,镇国公挠挠头:“我想想都觉纠结啊。他在北疆生的那个大胖小子五岁来着?显然是要继承爵位生下的崽。眼下这又冒出个崽来,认回去容易,若是因爵位让兄弟俩有了龃龉,这好不容易争出来的家业就散了。”


    “也对。”沈将军小声:“这事太拧巴了。要是嫂子她们提前说一句,也不至于眼下这般棘手。”


    强调着,沈将军手肘碰了一下镇国公,表情凝重:“镇国公,您可千万别背着我们这些族人搞事啊。咱们是九族,铁板钉钉一起上断头台的九族!”


    “就算送儿子,也一定要透个气。”


    镇国公神色更肃穆的应下:“放心。”


    郑重答应后,他笑了笑:“我回去跟皇上汇报一下。你去看看那兄弟俩。”


    沈将军应下,抱拳送镇国公也是他们沈家的家主离开。


    瞧着人离开的背影,带着些萧瑟,不似沈伯爷那般潇洒,沈将军喃喃了一声:“人啊。”


    人是复杂的,人的亲疏远近更复杂了些。


    像他,一直希冀镇国公府稳稳当当,原因很简单——他是族人。


    造反失败,他们沈家九族死。若是造反成功,沈家摇身一变成皇族,那他也不能手握重权。要知道这自古以来皇族子弟成器了,就意味要死了。


    因此对他而言完全没必要撺掇镇国公生二心,夺权称帝。


    感叹着,沈将军一步步的,带着郑重走向张家小院,敲开柴门。


    瞧着许景言灿烂的笑脸,沈将军进门后便单刀直入:“你们沟通很顺畅,没叫喊起来让左邻右舍看笑话吧?”


    “您放心,绝对没有。”许景言拍胸回答:“我们又不是非黑即白的三岁小孩,我们懂事的。”


    许景行见沈将军眼神飘向窗户,立马将沈伯爷进屋后的所有言行举止都说了一遍。


    许景言后知后觉明白许景行这话也是说给暗中的锦衣卫听,于是迫不及待补充自己收钱的原因。


    “除却老一辈的事情我不想掺和外。也是因为我想买马。”许景言讨好的冲沈将军笑笑:“我想买马嘛。先前都预算好了去赌坊赚一笔结果出了差错。现在我就想去赌坊讨债,也怕牵累到黎大人他们一家,让他们一家再去诏狱住上两个月。”


    沈将军吓得抽口气:“等等,你说去赌坊干什么来着?”


    “讨债啊。我们先前赢了五盘,赚了起码有五百两银子。”许景言说着,还颇为郑重的抬手比划了一下:“五百两啊!”


    “你这个胆子……你这个胆子……”沈将军没忍住抬手捂住嘴巴,堵住自己的感叹——还挺像你爹,能撺掇镇国公造反的爹!


    “您见谅,我哥就是没睡醒。”许景行端着茶,奉给沈将军。


    沈将军接过茶盏,恍惚着开口:“许景行看牢你哥,千万可别提讨债这事。张靖他们身后可没公主殿下,万一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这劝架都无人劝。”


    许景言闻言心头一颤,赶忙弯腰感谢沈将军提醒,“您放心,我日后一定三思后行。”


    见人面带恭敬和感激,沈将军狠狠吁口气。这能听劝说,不一根筋死倔强,真挺好!感叹着,他又多叮嘱了两句,最后还问许景言想要什么样的小马。


    一听到兄弟俩是为武县试做准备,沈将军更为激动,积极道:“那买马这事我替你们看着。若是有好马来,到时候派人通知你们。”


    “多谢沈将军。”


    “应该的。”沈将军一手一个将弯腰的兄弟俩搀扶起来:“你们聪明,又没什么偏见。我巴不得你们日后青云直上,到时候也替我们武夫说说话。”


    “您放心,您送的武经十书我都在看呢。”许景言闻言双眸一亮,立马抓住机会先铺垫铺垫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励志在军中大佬面前留下好印象:“我都立好目标了,我要进兵部管后勤内务那个部门,让士兵们勤洗漱讲卫生;要……”


    “啊?”沈将军看着说的眉飞色舞的许景言,想要回去翻翻武经十书。


    他看的武经十书,好像没这些内容吧。


    但见人说得开心,他也抑制不住笑起来。因为许景言的目光十分真挚,带着对军中的向往,甚至还有些崇拜。


    “好,等着你出息去兵部任职。”


    许景言铿锵有力回应好,积极送人出门。


    而暗中记录的锦衣卫也将小院发生的点点滴滴,呈送到御案前。


    武帝将密信直接给镇国公:“许景言这个胆子,朕现在算明白为什么那么大了。”


    “您这话……”


    “又不是翻旧账。”武帝翻白眼:“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若是其他人朕还可能怒。但你,朕还是信你不会兵变的。因为你跟朕一样,除却被教养了家国天下外,国公权力还是被硬送的。”


    “朕懵懂时就成了皇帝,老一辈护着朕登基。”


    “你更是懵懂就成了西北大帅,也是沈家老一辈护着你,朝廷小将护着你坐稳西北,盼着你威慑西北仇敌。”


    “责任大于权利。”


    “所以你不会起兵,让百姓流离失所。”


    镇国公看着说的振振有词,分析的真情实感的帝王,没忍住问:“那我国公府的黄袍哪里来的?”


    当年,当年!


    国公府里有龙袍!


    要不是发现销毁及时,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就当时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你的那些人,尤其是沈有梁他们就差盯贼一样盯着国府进出的人。朕的人手能进国公府?”武帝反问完,看着眉眼还狐疑的镇国公,想了想。他昂首挺胸,一脸真挚:“朕在你心里那么厉害吗?”


    镇国公看着逼近自己嘚瑟的龙颜,气得想一巴掌扇过去:“那……那也不是沈有梁塞的,我奇怪了衣服到底哪里来的?”


    “可能是皇后,你妹塞的。龙袍的料子也就她能够接触到。”武帝见镇国公一脸愁苦的模样,干脆将自己当年揣测出的罪魁祸首告知:“毕竟她向来最讨厌所谓的试探了。且借黄袍爆发出来,总比朝廷互相猜忌好。”


    “咱们真打起来,那是逼着开国一代二代们跟着战队开打。”


    “所以朕是这么琢磨的。”


    “那绣工丑的有点像她的。”


    镇国公想想在宗祠里凭着自己天生神力将龙袍撕得粉碎的妹妹,唏嘘叹口气:“或许吧。”


    感叹后,镇国公郑重的弯腰:“皇上,您既然心知肚明某些事,您跟我说什么都行。反正说最最最难听一句话,你也不敢挖开国皇陵,让我爹出陪陵。我到底还有这份底气在。其他人没有,您还是把握打一棒给个甜枣的分寸。”


    “你这话说的,是不是阴阳怪气朕对护北侯还不够宽厚?”


    “没说他。”镇国公听得这阴阳怪气的口吻,直接:“许景言这孩子吧,我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一千两银子啊,他拿的丝毫不烫手。”


    “这需要烫手吗?才一千两银子啊。”武帝不解:“别忘了,还敢惦记赌坊赢的钱,当朕的债主!”


    “你是皇帝你当然不觉得烫手了,但许景言是十文钱十文钱卖煎饼赚钱的。”镇国公直言着,还瞪眼帝王:“我当初气你卡军饷,我都敢直接带兵去包户部。但后来不是自己当户部尚书了,全都张口管我要钱了我不给有些人还给我甩脸色,我被逼学会抠抠搜搜。”


    “我觉得道理应该差不多。他知道钱的艰难,这收这么一大笔钱,应该会踌躇吧。”


    “且他人情世故的分寸把握也挺好。至今给张靖家写欠条,怎么会就这么直接收这么一大笔钱?”


    武帝见状沉默一瞬,直接熟能生巧拉着镇国公杀到十里村张家,开门见山问许景言干啥收钱。


    “天上掉馅饼,这话你没听过吗?”


    “万一对你们哥俩设局呢?”


    许景言看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帝王,好像单纯作为与他们相熟大叔过来提醒他们一句的帝王,沉默一瞬,立马去书桌抽屉拿出加盖新出炉津门府的大印:“我是拿钱了,但我去府衙报备了我还交税了。”


    武帝看着文书上端端正正的大红印章,扭头看镇国公。


    镇国公看看许景言,侧眸看向静默的许景行,问:“这个还需要交税?你们报什么名义的税?”


    我这个户部尚书,果然是白当的。


    “訾税。”许景行道:“太、祖圣恩,贩夫走卒穿街走巷,不算商籍,只需交入城入市坊几文钱就行。但太祖之恩,我等百姓亦也是感念至极,故此《市税》中也有訾税规定,要百姓朝府衙自报家资进行交税。”


    訾税,顾名思义就是官府按照财产多少进行征收的一种税。相当于后世的个人所得税。也是户主自行朝府衙申报财产,缴纳相对应的税收。之后官府会进行验证。一旦发现户主“匿訾”,还会根据偷税漏税的金额作为量刑标准。


    从制度从秦朝开始执行到三国结束。后来的朝代更是有明确的土地户籍政策等等,这按着财产收税的制度就渐渐消亡,成了律法上的一条兜底条款而已。


    但不管如何,到底大周现行律法上还是有这样一条规定。


    为了避免日后出现某些意外,他自然让许景言去登记申报了。


    武帝听完解释后,神色复杂的看眼镇国公。


    镇国公小声:“术业有专攻没听过啊?”


    我临时被抓壮丁的户部尚书!


    武帝一噎,随后缓缓吁出一口气:“若是全天下百姓,尤其是官吏都像你们这么积极交税,何愁国库不丰盈?”


    这种都压箱底的条款,兄弟两还翻出来当做交税的标准,真是太积极了。


    他这个帝王听了都感动。


    于是他催促道:“你们赶紧去国子监读书。”


    “皇上,小民斗胆,”许景行弯腰解释:“国子监因针对举人授业,基本都是乡试过后开始招生。为五湖四海的优秀学子入京求学,是在第二年开春开始上课守业。我们兄弟俩有幸得您金口玉言荫庇入学,正因此更想争口气想着等院试过后,起码等有了秀才功名再去求学。”


    武帝一想国子监大龄的学生章术,倒是止住自己希冀许景行立马去国子监了。毕竟没个功名,也的确会被分配到那些富贵兔崽子聚集的学斋。哪怕他能指定许景行去那个学斋,可若是被排挤了怎么办?


    他还是希冀小天才能够好好读书,茁壮成长的。


    故此,他点点头:“行。你倒是小小年纪靠谱的。你也盯着点你哥。这钱收的太爽快了,还有你也不劝劝。让镇国公都辗转反侧,害怕许景言成大贪官,害怕你默许你哥收钱你也成鱼肉乡里大贪官。”


    听得这接连强调的两声贪官,许景言赶紧开口:“皇上,小民不都给沈将军解释过缘由了吗?这伯爷大老远从北疆赶过来,又一副愧疚模样。我若是不接受,他万一心里不好受,觉得没法像他娘交代怎么办?万一这事传出去,让其他老兵老将的心中生寒怎么办?”


    “我痛快接过这笔钱,就让他稍微好受些。毕竟他还能弥补,是不是?我总不能嘴毒的问他早干嘛去了,拿钱买我爹娘我爷奶的命吗?”


    “许景言你这嘴……”镇国公一颤,急声:“你这钱收的是该痛快点,痛快点!”


    万一许景言这话问出口,他都不敢想沈伯爷会是什么脸色。


    武帝也面色一变:“你这兔崽子也真是有自知之明的嘴毒。”


    “以后不许说。老一辈的情谊那是真真好,那些都是苦过来的,感情不一样。”话语到最后,武帝还语重心长强调:“祖宗荫庇好好珍惜就行,不许这么伤人。”


    “小民多谢皇上叮嘱,一定好好铭记于心。”许景言弯腰拜谢。


    “好好读书,没事把《孝经》多抄两遍。”武帝吩咐道:“还有许景行你也一样。你们这两没个正经长辈,那张家夫妇两又是敬着宠着你们,黎探花也是个胆大的,倒是惯得你们真不知以孝治天下的威力。”


    “对着长辈还敢怎么想。”


    被点名的哥俩互相对视一眼,直接跪地,感谢帝王的真挚教导。


    “虽然我们兄弟俩没有长辈,但有您这位君父教导,也是我们的幸运。”许景言昂头扬望着帝王,一脸虔诚开口:“皇上,小民一定认真好好写,好好体悟,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武帝瞧着眼里迸发着璀璨亮光的许景言,又看看神色肃穆,但眉眼也带着敬意的许景行,一时间百感交集。


    最后他命两人起来,叮嘱好好读书,也就拉着镇国公离开。


    一出门,他就有些迫不及待的开口:“你说朕会不会有朝一日嫉妒护北伯有这么优秀的儿子,从而下令让他永守北疆,不得归京。”


    “不会。”镇国公回眸看着张家小院:“这哥俩明显重情重义,否则以他们本事早就可以离开张家了。”


    “所以与其担心您嫉妒护北伯,我更担心您让锦衣卫刨根究底查出那个马恩到底是谁。那马恩先生教书的方法我真是第一次听闻,是把为百姓的道理掰碎了,那种潜移默化的教导。”


    武帝闻言,重重嗯了一声:“锦衣卫没查到马恩,连个姓马的都没查到。现在已经去调查那些跑出菏泽的大户,看看那些人对许家有没有印象。”


    “慢慢查。您千万别执拗一定要水落石出就行。”镇国公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这话我觉得挺对。咱们看行动,伪装是不可能几十年如一日的伪装。”


    武帝听得这话,回:“放心朕有数。”


    “朕现在就挺好奇,许景行许景言的院试名次。”


    听得这话,镇国公微不着痕吁口气。只要武帝不执拗问个清清楚楚到底怎么换孩子,为什么当娘的不问问山东菏泽大旱情况,不借着门子埋汰沈伯爷失察,那他也就不用担心两帮人说着说着情绪激动,旧事重提过往恩恩怨怨。


    那隔着至亲命的过往,提及来对谁都是伤疤。


    对他这个活着的人更是煎熬,左手边是帝王是发小是小舅子,右边是下属是门客。


    扫过镇国公眉头都舒展开了,武帝心中重重哼一声。但相比调查清楚送孩子事情,那对他而言还是镇国公稍微重要些。


    毕竟人到中年,就剩下这唯一的发小了。


    再作,就真孤家寡人了。


    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一丝后怕,武帝手肘重重碰了一下镇国公胸膛,追问:“你不好奇名次吗?”


    “许景行要是能够得第一,那就真是小三元了。”


    “以许景言府试的成绩,万一比不过顺天府十几个府的优秀童生,落榜了怎么办?”


    镇国公揉揉胸膛,看着气呼呼的帝王,沉声:“就他们两都有闲情翻大周律的能耐,能不榜上有名?”


    “没名次,咱们直接去津门府衙蹲着,看黎探花郎咆哮。”


    一听黎探花,武帝唏嘘:“哎呀,朕还有些喜新厌旧啊。走走走去关心关心小黎。这老张也是绝情的,连带小黎师父都不敢多说什么。”


    “一群人老了老了都为自己子孙谋算了,更倾向官官相护了。不信朕这个皇帝。以致于留着小黎孤零零的。看着也可怜。”


    镇国公听得这话,摇摇头,跟着武帝去衙门。


    一个时辰后,镇国公捂脸,都不敢去看武帝什么表情。


    武帝看着小可怜书桌上厚厚厚厚厚的大作,表情都有些扭:“文人的感情啊,真是……真是太充沛。”


    顺风顺水的黎探花郎短短三月被驱逐,被下牢,被升官,被……人间百种滋味都尝遍了,至此文坛圆满了。


    “走走走,这一堆堆堆的。看着朕都怵得慌。”


    镇国公闻言立马一个箭步往外窜。


    武帝没好气迈步跟上。


    两人翻墙而出的身形都带着矫健,看着紧急赶来的黎大人眼睛都瞪圆了,没忍住暗暗腹诽:“还真不愧是发小,这翻墙都动作整齐划一的,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逆不道后,黎大人回自己书房看了又看。


    确定帝王也没留下什么墨宝指示,他也就干脆不理会了,继续回前衙忙碌着修建学院和国母娘娘庙。


    忙着忙着,他听到护卫悄然报告。


    闻言,他讶然:“顺天府尹微服私访?”


    护卫飞速点头:“卑职观他脸色,恐怕是为府这词而来。”


    黎大人心中困惑愈发大了些,示意朱县丞和师爷将桌案卷宗所有都藏好。他自己捋了捋衣服,前去迎接顺天府尹唐大人。


    一身素色的唐大人看眼升官的黎知府,客气寒暄两句,指着府衙上的匾额直接进入正题:“黎大人,这修学院是要征徭役吧?”


    黎大人眼皮狠狠一挑:“下官……”


    “不瞒你,本官头疼你治下那两个人。”唐大人径直打断黎大人的客套,开口诉说自己这回亲自前来的原因:“徭役,官富子弟可出钱雇人代役。但户部兵部等有司部门,乃至地方省府都可以强行规定不可顶替!”


    刻意落重最后四个字,唐大人迎着黎大人望过来犀利的眼神,直言:“本官还想高升,不想在这事逆皇上的意思,但京城某些人还是信了你所言的小三元。不想他们进院试考场,碍了他们才子名声。”


    黎大人闻言如遭雷击,连唐大人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


    等回过神来,他抬眸定定看着津门府衙四个大字,楞了一瞬,才迈步朝里走。高抬腿跨门槛的那一瞬间,黎大人忽然间都觉得门槛石太高,高的他需要一次次的高抬腿,才能有幸迈进官场,才能有勇气迈步进官场这个利益熏心的大门。


    就为区区才子名声。


    才子名声!


    沉默的走到办公厅,他按着额头青筋,对朱县丞低声道了唐大人前来的原因。


    朱县丞抽口气:“不……这个节骨眼,皇上盛怒在前啊,有两个能够让皇上对文臣还有好感的少年读书人在,不是好事吗?”


    “正常官吏都应该这么想。这不唐大人亲自前来通风报信。”黎大人看着惊诧到震怒的朱县丞,倒是愈发理解唐大人这样的政客来通风报信的原因了。毕竟对他而言为官前途更重要,圣心更重要。


    他承唐大人这个情谊。


    但这事也真真棘手。


    “徭役,咱们大周律法白纸黑字规定的唯有秀才及其以上功名的人才能免。我眼下是怕户部这些压着咱们顺天府这顶头上司制定规章,规定这回修学院不能用钱顶替。”


    黎大人沉甸甸着:“这回不能顶替理由也能说得冠冕堂皇。毕竟是修建国母娘娘庙,是全天下百姓表达对国母的敬仪。”


    “一个以孝治天下压下来,所有人都得参与。”


    “咱们作为主要负责部门也没资格提出反对。”黎大人黯然惨笑着:“许家兄弟两更没资格更必须参加。与国,他们口口声声律法规章制度,连皇帝都敢拦。那么他们就该遵守徭役的规矩。与私,娘娘可是镇国公府的千金。许景行先前都说不以祖母身份为耻反以为荣的。”


    朱县丞眉头紧拧:“可真这么规定,那也是许景言这个成丁服徭役,跟许景言这个半丁没关系。”


    “咱大周律法可没规定半丁也得服徭役!”


    “就在津门建,院址还临近平海镇。许景言缺了胳膊断了腿呢?许景言这个跟人相依为命的弟弟会安心考试?”黎大人眼神都有些冷了:“恐怕唐大人是察觉出来什么,才亲自来一趟。说实话,我也觉得皇上是对许景言更宠一些的。”


    “也是许景言见皇上次数多些。”


    “唐大人是怕那些利欲熏心的对许景言下黑手。”


    闻言,朱县丞面色变了又变,“那户部……那……那以平海镇多民兵为由,请镇国公让兵部协同下令制定征徭役的对象呢?”


    “且大人,下官斗胆,这户部尚书好像是帝王的人吧?他应该也不会下这么缺心眼的命令吧?”


    “他一个乡试副榜的考生,有幸算术扬名,对科考有好感?”黎大人有些提防:“为防夜长梦多,我进京找师——”


    看着朱县丞紧张的脸,黎大人话语戛然而止,脑子甚至都有瞬间空白。


    他……他还是……有些习惯了首辅徒孙,有些习惯了借着首辅徒孙的情谊,不按着官场的规矩办事。


    惶然着,黎大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寻找能够敲定征徭役事情的对象。


    “大人您别急,我们集思广益,一定能够想到妥善解决办法的。”朱县丞看着黎大人额头溢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急声劝:“实在不行,我们多派几个人保护许景言。或者直接将他抽调到书吏处,让他负责管理远离修建地。”


    “我想想今年顺天府参加院试的童生。”黎大人眼里闪过厉光:“要服徭役就一起服徭役,别想着借着家里成丁男人多就逃避。”


    “敢这么算计,我就让所有人都服。”


    “逼急了,一个都别上考场!”


    第119章


    ◎不信看欠条,他跟贺太后是一点都不太亲◎


    压根不知还有危机来临, 许景言做完一套卷子,趁着许景行阅卷,撒腿跑去贺家道喜:“贺叔贺大娘, 听小山说贺大哥的婚事定下来了?”


    “定了!”贺三青激动着:“我本来觉得进过牢房不是清白人家了配不上书香世家,是上门解释一二的。没想到钱师爷说我们一家有担当,知道与你们风险与共,不是用人朝前, 不用人朝后图利的人。”


    说着他还屈膝想要给许景言磕头跪一个:“若不是你们,我做梦都不敢想大海能成为童生,还能跟师爷这样清贵的读书人家结亲。”


    “我们臭鱼佬的,就这样逆天改命了。”


    话到最后,贺三清克制不住带出了些哭腔。


    两月前那……那一场牢狱之灾, 他想起来至今都还有些惴惴不安。


    可是他十分庆幸自己当初做对了选择——认定了许家无错认定了许家的好, 就一咬牙跟着许家!


    与此同时, 贺海听得这话,也跟着一起跪地。


    “贺叔您赶紧起来, 起来!”许景言一手一个, 使劲拽着父子俩起来:“你们亲家话都说这么直白, 是说你们本性好,这才答应婚事。”


    紧跟来探听消息的牛大妞也跟着劝老贺起来:“老贺, 咱赶紧把大喜事敲定好怎么办才是正经事,然后让大海能够静心再学学。保不齐人逢喜事精神爽,这院试又能榜上有名呢?!”


    “妹子你说是不是?快点说说你家男人。”


    贺大娘抹把激动的泪,连连道:“姐, 您说得对。我这……我这说实话还挺慌, 新房都不知道怎么布置。这……这读书人家的媳妇啊, 秀才公的女儿给我做儿媳妇!”


    一见贺大娘带着求助的眼神, 牛大妞想求助的看许家两兄弟。但转眸间还是止住了自己的下意识的行为,沉声回答:“要不你准备点礼,咱们舔着脸去问问柳家大妹子。这女儿家的事情,应该还是柳妹子稍微懂一些。哥俩再聪慧,这方面肯定也不懂。”


    的确不太懂,但是许景言还是忍不住跟着出谋划策:“我明天还要去县衙交作业,我帮你们问问钱师爷未来嫂子喜好。”


    “还有提前说好了,婚礼后勤保障,我来。”


    “尤其是那个司仪,就是喊一拜天地那个我来!”


    看着跟个孩子一样激动要凑热闹的许景言,长辈们互相对视一样,又看看贺海,表情一时间都有踌躇。


    这的确不懂的!


    贺海不解:“这……这景言先生想要负责婚宴,你们为什么这表情?”


    刚将困惑问出,他就听得门外冷冷一声:“婚宴后勤保障可以,但司仪不行。”


    闻言,他转眸往去,就见许景行不知何时到达,面色凝重着开口。


    见状,他弯腰行礼,问原因。


    许景行看着了眼一张国字脸的贺海,瞧着人五官凑在一起也端庄憨厚模样,都懒得看自己亲哥一眼,直接道:“婚宴,你贺海才是绝对绝对引人注目的存在,任何人都不能夺了你的风头。”


    一听这话,许景言一拍自己脸:“得亏许景行理智提醒我了。那我就负责后勤保障!”


    贺海恍然大悟的笑笑:“我就长这样,我也觉得景言先生好看。我这个新郎官同意也不行吗?”


    “不行。你是新郎官,官啊!那一天绝对要新郎新娘最耀眼。”许景言双眸炯炯:“放心,我好看我自己也知道!”


    贺海:“…………”


    其他人善意笑笑。


    看着亲哥冷静下来,许景行笑着开口:“你现在倒是可以帮着贺海他们练一练体态。”


    说完见亲哥开心点头后,他看向贺家人:“贺叔贺大娘,晚辈说句斗胆的,你们宴会要底气十足要理直气壮些。这贺海的婚礼,也是咱们整个十里村头一份跟县城人家成婚。”


    “县里定然也会有人前来赴宴。”


    “这……这不瞒您,这……这钱师爷说得更夸张了。”贺三青反手拍拍自己脸颊,只觉复述话语都有些躁得慌:“说咱们村乃至平海镇那些女娃娃婚姻如何,一半都拴在我们贺家这场婚宴上了。说十里村这些女娃娃们也都大了,要相看人家了。县城里也有人家观望,但谁都不敢请媒婆上门,说害怕咱们太莽夫,教的女孩子也没寻常人家的温柔小意。”


    说完,他又重复强调,目光带着些紧张看看许景行,又望望许景言:“这话我现在听得感觉自己脸都还躁得慌。我们贺家能够有今日是真亏了你们。”


    “贺叔你要想你们贺家人自己的付出。”许景言捕捉到贺三青眼里闪过的惶然害怕,干脆道:“当然也有我们功劳。咱们功劳一半一半!”


    贺三青听得“一半一半”四个笃定的形容,倒是微微松口气。在他眼里,这许家愿意要功劳也就是愿意继续提携着他们一家人。于是他开口提及婚宴最重要的是钱:“您二位来,给我们指点指点。这打家具的钱我们还是攒着的,但这个宴会到底怎么办,什么档次,我……我觉得打肿脸充胖子不行事,但师爷话又说了办太低了跌了十里村的面子也不好……”


    贺海迎着这声声关切的话语,都觉自己挺不好意思的。因此送着牛大妞一行人归家,他踌躇半晌,厚脸上楼朝许景行弯腰作揖,红着脸小声道:“我……我……我知道自己能耐,这……今年肯定考不上的。我就想着不去参考,能不能去买卖煎饼,我再踏实练一练也赚点钱。”


    说着唯恐许景言觉得他不珍惜机会,贺海急急诉说原因:“婚宴一办家里就没钱了,可……可您也说过小山学武。这学武也得花钱也得吃的好些。”


    “能想着赚钱,靠自己继续读书挺好。”许景行见贺海说完了,见贺海发自肺腑的有些羞愧,身上充斥着长子的担当。他权衡片刻才开口笃定赞誉,也算彻底介入贺家,提出建议:“这样吧,你写欠条,权当你向贺叔借钱。”


    “欠条?”贺海一惊。


    “想想郑家,当爹的一昧的碾压次子帮着长子,导致次子心态失衡搞出毒蘑菇鸡汤事件。”许景行说完看了眼贺海。


    贺海想想府试的所见所闻,眼里显得显而易见的后怕:“我……我们肯定不会这样的。不瞒您说,我爹要在十里村扎根,就是被他的兄弟们逼的。”


    许景行继续道:“说句实话日后文武机遇如何,我也不知道。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请贺叔供着你们兄弟花销差不多。”


    “举个例子,比如供你读书成婚两百两,让供贺山也两百两。剩下的你们自己半工半读,养活自己和自己的家庭。”


    “自己赚钱读书,你也会更加珍惜机会。”


    贺海听得这话,想着自己大冬天摊煎饼灼烧手的过往,眼里的敬仪愈发重了两分:“景行先生您说得对。若不是我自己摊煎饼,我也没法感同身受我爹出海打渔的苦。真的,我爹一般在家都不提及打渔的事情,先前对我凶只会说我供你读书如何如何,我字不好就直接抽我。”


    其实他都有些怕爹的。


    也就是因缘际会有了许家的指点,发现自己是从方法上有错误才导致练不好字,不是因为懒惰,他才敢说话都大声两分。


    许景行定定看着贺海神色的变化,见人眼底一片赤诚的感恩,他引导着人多一份官场的机警敏锐:“你能理解就好。”


    “还有另外一个理由,你得时刻牢记在心。”


    贺海见许景行肃穆的模样,立马跟着肃穆,弯腰侧耳倾听。


    “你靠着自己半工半读,以后学成了,你不会被亲友族人裹挟做出违法乱纪违背良心的事情。”许景行故意放慢了音,道。


    果不然就听得贺海急声强调自己亲人也会遵纪守法:“您不信我爹他们还不信您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小山?”


    “你能为家人辩驳,及时将心中困惑说出来。这两点很好。”许景行欣慰的拍拍贺海肩膀,低声道:“我这话当然不是贺叔他们。而是世人思维就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会有人要面子,会被吹捧着就张不开嘴拒绝亲戚邻居的央求,就做出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当然也会有人借此设圈套来害你。影响你的官途乃至让你丢了命!”


    贺海吓得一颤。


    “所以不光是你,我也会让贺山他们都半工半读原因就在此。你靠着自己打工读书,以后说起来谁都不能提诸如“勒紧裤腰带供着你读书”,“全村全族东拼西凑供着你,你做人不能没良心”等等的话语。”


    贺海点头飞快,“您……您放心,我……我……我一定听您的话,遵纪守法我懂的。”


    多年后,贺海随着身份的变化面对诸多的诱惑,每面临一次都忍不住回想今日之事。甚至到最后他面对络绎不绝的人,还直接在招待大厅上悬挂出自己的欠条。


    述说着亲兄弟明算账,亲兄妹明算账。


    不信看欠条,他跟贺太后是一点都不太亲,没法开口求任何情谊!


    看着如此发自肺腑强调遵纪守法,许景行满意,话锋一转,直接道:“当然,你不用去卖煎饼锻炼,你接下来得当夫子。”


    “夫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被称为夫子,贺海紧张的脸都白了:“我?”


    “因为我接下来要专心备战院试,但大山他们的教育我也不能撒手。所以盯着他们练字批改的作业就得你来。”许景行解释道:“许景言今年情况特殊,黎大人是希冀他拼一把。所以纯练字的作业就得你盯着。”


    “这又不算夫子,就小助手。”闻言,贺海急着纠正:“我……我写字也不好。我们一起批改一起进步。”


    “但你勤奋、刻苦用心,还不用人催着盯着读书。这点那些兔崽子包括许景言都没有。而我接下里安排,让他们是默写加练字一起,这就需要耗费精力。”许景行不容置喙着:“所以得分束脩给你。”


    “不用……”贺海脸都涨红了,连连拒绝:“这……这束脩这词我……我一听都慌。”


    许景行见状狠狠吸口气,让自己拿出对待许景言的耐心,一次次的强调贺海的好:“贺海,你有资格当他们的夫子,督促他们用心苦读,一遍一遍的记忆。”


    “勤奋刻苦还有遵守规章,都是你的好品质。你要把你拥有的好品质好行为教给你的弟弟妹妹们。”


    听得这声声对他笃定的赞誉,贺海望着眉眼间似乎带着对他欣赏的许景行,只觉自己心一下一下都跳得厉害:“我……我……”


    “想想当初面对尊贵的镇国公,你都能守住规章制度。”许景行沉声打断贺海的胆怯,鼓励着人坚持发扬自己的好品质。


    一听人提及这事,贺海都不敢回想自己回过神来是如何瘫软了手脚,还做了好几夜噩梦,梦见自己因为触怒帝王被一刀砍死了。全靠一天天的日子依旧读书学习卖煎饼,他跟陀螺一样累得转来转去,转到没脑子东想西想,才结束。


    可现在望着许景行双眸里的赞誉,贺海便觉自己胸膛有蓬勃的力量在爆发,让他能够激动的道一声好:“您……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督促读书他们。”


    “很好。你回家跟贺叔他们提一提欠条的事情。然后咱们也要说一说束脩。”许景行道:“故事班小助手我虽然安排轮值,但你是要领头的。”


    “贺山他们在故事班遇事,我会让他们率先来找你处理。”


    “处理错了没事,但你要当起主心骨。”


    贺海连连点头,“我……您……您慢慢说,我能学景言先生用小手札记下来吗?”


    听得这问题,许景行很满意的看了一眼贺海。


    愈发耐心指点人记录要点,还下楼送人离开。


    许景言看着许景行笑得一脸狐狸模样,凑人身边:“霸总,收一下你这资本家的笑。”


    “咱们去国子监读书,村子里有人为咱们培养源源不断的人才。”许景行低声:“贺海还是靠谱的!”


    许景言闻言与有荣焉:“嗯,信你霸总眼光。”


    “嗯。”霸总笑着示意许景言上楼复盘。


    许景言:“…………”


    兄弟俩复盘院试试卷结束后,一出门就见贺三青夫妇两神色激动,又是噗通一声跪地。


    “叔,婶……”许景言感觉自己这从早到晚尽忙着拽人起来了。


    许景行拦下许景言,居高临下的看着夫妇两。


    贺三青沉声:“您……您是指点我们贺家代代发展好,我们……我们懂的。我……我们回去算算到时候请您见证签个欠条。”


    闻言,许景行眉头一挑:“贺叔有您这话,那这一跪我不拦着你们,你们对着我们磕头后,对着我许家长辈们还有山东方向磕个头。”


    “是我的家人还有恩师教导了我们,让我们也愿意团结友善,教导愿意奋斗的良善之辈。”


    贺三青夫妇重重一叩首,而后迎着“请起”的声音急急忙忙归家拿祭祀的香烛。牛大妞倒也不介意自家多个祭台,是忙前忙后帮着拾掇。


    一个时辰后,祭台被庄重无比的布置好。


    请老何打造的灵位也一一摆上。


    贺三青一家四口虔诚无比的叩首。


    许景行望着袅袅香烟朝山东的方向飘去,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希冀他们积攒的阴德够多,能够完完全全打破小说剧情光环。


    让他们兄弟俩就单纯的靠自己奋发向上。


    祭拜过后,许景行还有许景言也在欠条上见证人的位置上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字。贺山虽然有些不理解,按着长辈们所言将自己这一份二百两读书钱二百两婚房婚宴钱藏好,才开口问:“那姐姐呢?”


    沉默的许景言闻言双眸一亮。


    “你姐能一样吗?她得你们兄弟俩都成器还都有良心。”贺三青闻言板着脸道:“这写归写,你们谁敢以后不帮着你姐撑腰,我打死你们。”


    “还有你们以后娶媳妇了可不能耳根子软听你们媳妇撺掇,知道吗?”


    “要是违法乱纪不听许家哥俩的话,我拿欠条去告你们不孝。”


    贺山立马点头:“爹,您放心。我可是要当美猴王的。我肯定护着师父去西天!”


    贺海也急声表态自己一定会做好哥哥照顾好妹妹的。


    “才不用你们照顾呢。我们自己卖煎饼也很厉害的。”张蕾儿积极昂扬着:“贺珍珠可是我师妹。”


    “我们自己有手艺,读书也不比你们差!”


    “哎哟……”贺三青瞧着张蕾儿自信飞扬的模样,想说一句女子出嫁后不容易,但想想闺女爽快也就几年时间了,也就笑着应下。连声音都柔和两分:“珍珠还是文静了些,要多跟您学习学习,全靠您提携指点她。”


    见贺三青和和气气,声音都温柔两分,张蕾儿满意回答:“那当然,我会罩着我师妹的。”


    贺珍珠看看张蕾儿神神气气的模样,眼里带着些羡慕,开口:“爹您放心,我会努力学好手艺也自己赚钱。”


    瞧着这番场面,许景言扫过其他长辈们跟着开心的模样,鼓励自己入乡随俗跟着笑。等到了晚上休息,他才开口:“你提及欠条的时候,为什么不提一句要写清供贺珍珠的读书的份额?”


    “以后让他们拿着欠条逼着贺珍珠当伏地魔?”许景行用被子挡住头,低声回答许景行的问题:“咱们要入乡随俗。贺家能让珍珠读书,相比其他人家已经算开明了。你心疼珍珠她们,目前能做的事情就是让她们拥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我……”许景言叹气:“我也知道入乡随俗,所以先前我都没胆提及份额的事情。但贺山开口的那一瞬间我是真想附和但贺叔抢先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而你现在连经济基础都没,别想着当龙傲天改变世界规矩。”


    迎着这不亚于捅刀子的话,许景言掀开被子:“我要再背一篇文章再睡觉!”


    许景行更痛快:“背吧,我当催眠曲。”


    许景言:“司马光《资治通鉴·汉纪》曰太后自临朝以来,水旱十载,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闻民饥,或达旦不寐,躬自减彻以救灾厄,故天下复平,岁还丰穰……”


    许景行听得这介绍东汉王朝著名的女政治家邓绥的文章,笑着入睡。


    ***


    第二天,许景言本来还打算趁热打铁给徒弟们科普科普历史上响当当的女性著名政治家,锻炼后就抱着许好好坐在门口等着。


    没想到徒弟们还没来上课,就看到了踏着鸡鸣而来的黎大人、朱县丞和钱师爷。


    赶忙将三人迎进来,许景言望着三人凝重的表情,小心翼翼端上茶,边缓和氛围:“来催作业?”


    “你去后院搬一下石磨。”黎大人幽怨开口。


    “石磨?”许景言莫名:“您想喝豆浆?那我去借大毛驴磨。”


    他们齐心协力买的小毛驴还是个小童工呢,不能干这么重的苦力活。


    牛大妞看着黎大人表情依旧肃杀,比进牢房脸色还难看,鼓足勇气插口:“大人,您……您说笑了,那百来斤的重量,哥儿搬伤了腰怎么办?您要用,我去搬?”


    许景行瞧着三人闻言愈发面色肃杀,想了想能让三人都一副天塌的模样,小心翼翼问:“是……是要征兵役……不对,是徭役?”


    说着许景行咯噔一声。


    他盘算了所有,这事还真忘记了。


    可按着这大周律法规定,这地方土木工程、造桥修路、治理河渠、转输漕谷等劳动是要征徭役。


    “可不是能用钱顶?”


    牛大妞闻言一想石磨两字,立马急声道:“还能用人顶替不是?我去顶这苦役。”


    见许景行立马反应过来,再看看牛大妞这知情的一脸后怕,张口就是苦役,黎大人瞬间觉得心里一团火燃烧得旺盛,气得拍案,诉说他们趁着天黑过来的原因:“顺天府尹通风报信后,我派侍卫连夜进京打听查探,据说这户部还在商讨如何统筹。毕竟津门接下来防洪防汛是关键。防汛过后就是秋收。百姓家的劳动力个个都要精打细算用。但没想到……”


    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黎大人磨牙:“没想到!”


    第120章


    ◎您就当锦衣卫是登闻鼓不就行?有事直达天听◎


    许景言赶忙端茶:“叔, 您消消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许景行跟着劝,目光带着些担忧看向欲言又止的朱县丞和钱师爷。


    朱县丞偷瞄了眼喘着气喝茶的黎大人,见人颔首同意, 才自己开了口:“按理,这工程是由兵部户部连同顺天府统筹安排,我们执行督工。但这回直隶总督掺和了。”


    咬牙切齿说完,朱县丞自己也端起茶, 一饮而尽。


    “直隶总督?”屋内三人互相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茫然。许景行刚想开口问,听得院子里嗷呜嗷呜带着欢呼的狗叫声,低声:“应是徒弟们来上学了。”


    黎大人揉揉手,拎着茶壶, 自己熟门熟路往楼上书房走。


    牛大妞做个手势, 让兄弟俩上楼, 她负责盯梢外加安排大人们的早饭。


    兄弟俩感谢过后,便跟着动身。


    一行人转移到书房后, 黎大人冷静下来, 自己开口解释:“是, 按着大周职律,总督负责地方军务、粮饟、管理河道等军民政务, 直隶总督更是最高级的封疆大吏!但是职律也规定了,顺天府掌京畿之刑名钱谷,奉天子耕猎、监临乡试、供应考试用具等等政务。”


    “咱们津门隶属海津府,海津府属顺天府直辖。”


    “咱们是天子脚下。”


    “顺天府所管辖的二十四州县虽然在直隶总督管辖区内, 但归顺天府尹管辖!”


    听得黎大人这声声管辖权的强调, 许景言抢先一步诉说黎大人气急败坏的原因:“叔父, 您其他事情忽悠我可以, 但这管辖权还是莫要忽悠我了。我去哪里告状这种事是捋的清清楚楚的。”


    随后许景言还十分清楚的诉说:“


    “大周律规定,京城城门,就是那九城门内,直隶总督无权过问。由顺天府以及九城兵马司负责。”


    “京城九城门外,是由顺天府衙门和直隶总督衙双重领导。”


    最后四个字,许景言还特意落重了音。


    许景行瞧着瞬间气得脖颈都成猪肝色的黎大人,直接眼疾手快手动给知法懂法的许景言消音,边劝:“叔,您要不罚他抄《大周律》!”


    黎大人气得给自己倒杯茶,一饮而尽后,道:“许景言还真是个遵纪守法的。”


    咬牙切齿说完后,他怒极倒是冷静下来:“的确,直隶总督从礼法上是有管辖权。但是咱官场潜规矩,除非是政敌还是死敌,否则直隶总督一般不会把手伸进顺天府负责的事情中。”


    “然后呢?”许景言费力扒开许景行的魔爪,义愤填膺:“您把原因说清楚,我替您骂他!”


    看着眉眼间同仇敌忾的许景言,黎大人想想人这一战成名的嘴,重重点头,道:“第一个原因,便是直隶总督都不通气,直接打破这官场潜规则,让我有些怒。”


    “第二个原因,便是侍卫探查到的消息,直隶总督透出过口风,为了士林们能够尽快会试,想要国母娘娘庙和稳婆学院在明年开春,也就二月二之前竣工启用,好赶上孝忠义皇后娘娘的冥诞!”


    黎大人说着说着又火气上涌,与此同时向来沉稳的许景行都没忍住惊诧出声:“什么?现在离明年二月实打实也就九个月时间。九个月要完成两项大工程?!”


    许景言也面色凝重,垂首掰着手指算了算去。


    不提张家小院家徒四壁式盖房都前前后后花了四五十天时间,这……这……就他演的郭古装剧都没以“月”来规定修庙宇学校的。


    看着兄弟俩直接黑脸,黎大人狠狠喘口气,继续道:“侍卫能够探查到这小道消息,就说明有人已经在试探了。”


    “官场的小道消息,有些就是特意放出风声来,想看看众人的反应。”


    诉说了一句官场潜规则后,黎大人拍案:“这不,那姓唐的,你们也知道他跟我都有些不对付的,直接被吓到来找我了。”


    “要知道正常修建一个庙,所有人带队昼夜忙碌,赶工都要两年时间!再加上咱们津门可是临海,且又是驻军区,按着户部的大致规划,前期的准备工作诸如国母娘娘的神像等等都要半年时间精雕细琢,虔心专研。所以这征徭役安排起码要从今年初冬开始。”


    黎大人强调着,任由心里火气乱窜。


    他一开始没想过徭役还能被威胁原因就在此——这是建庙啊!


    是孝忠义皇后娘娘的庙!


    庙要有神像吧?


    这神像模样皇上不点头,谁敢动手建?


    许景行闻言完全表示理解。


    他盯梢过许家对口扶贫工厂修建,因此基本土木工程步骤还是知道的,这前期准备、基础施工、主体结构施工、屋面施工、装修工程和竣工验收步步都得大半年。


    尤其是前期准备工作,需要勘查现场、编制施工方案、制定施工计划、准备施工材料和设备更是步步是耗费心血。


    像他,作为甲方,偶尔都因为反反复复修改施工图,因为要跟某些部门交涉,气到吐血。


    眼下甲方是皇帝,那更要慎重对待。


    “两年都有些时间紧。”许景行真挚无比道:“光石料木材的运输,恐怕都要三四个月。”


    许景言听得运输一词,忍不住想了想飞机邮轮高铁大货车。


    想着,他眉头紧拧,开口问:“叔父,我……我不太懂啊。这顺天府尹都知道国母娘娘庙要紧,这直隶总督比他还官大,还手握重权吧?他提这么得罪人的事情,就不怕挨打吗?”


    黎大人迎着这声声困惑,火气更盛两分:“官场都有揣测,等国母娘娘庙建成,皇上应该会响应群臣请求开恩科。这一届暂停会试的举人们并不会因此少一次科考的机会。”


    这话一出口,黎大人神色都有些落寞:“因此直隶总督提尽早完工,对绝大多数文臣都是有利的。他们可能不会反对,还会赞同。唯一会反对的可能就是兵部,户部、顺天府还有咱们津门府衙这些负责国母娘娘庙修建的,要担当责任的衙门!”


    诉说自己的分析后,黎大人声音更低沉了两分:“以我对姓唐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明面上反对。毕竟举人能够写文章骂他,而他要名声。”


    “兵部掐架不行,户部尚书不是正统科考进士出身,在朝廷上掐架很容易落入下风。而本官目前进不了乾清宫,只能等候召见,不能及时去掐架去表达自己的建议!”黎大人越想越怄气。


    朱县丞看着气得真怒发冲冠的,头发都炸起来的黎大人,赶忙给人倒茶,劝着人消消火:“大人,咱们集思广益。您是主心骨,眼下不能急!”


    黎大人反手拍拍胸膛,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另一边许景言闻言却是撩着衣袖,一副要去打架的模样:“会试暂停一届又怎么了?三年之后还有三年,且遇到国家大喜事了还有恩科的机会。所以凭什么要我们小老百姓豁出去给他们争机会?”


    “真敢下令九个月,我敢进京去敲登闻鼓!”


    说着许景言还气得撩袖子:“徭役两个字太书面了,我一时间没想起来,但婶娘一说苦役,我就想起来了。”


    古代徭役是九死一生。


    没钱就算了,干的是最最最最苦的劳力活,吃的是比猪食还差的食物。据说一个魁梧的大小伙子去服役都能褪掉一层皮,更别提瘦弱的人了。服役的百姓十个里死三个,那都算是运道的。遇到去修涉及天险的工程,死亡比例更大!!!


    现代修西藏的公路都有牺牲的筑路英雄,在古代啊这么短时间要修庙和学校,完全就是不把小老百姓的命当命。


    想着,许景言扭头冲窗户大喊:“无所不能的锦衣卫叔叔,你们说对不对?”


    猝不及防听得这声吼,哪怕安全从诏狱出来的黎大人还是没忍住吸口气,“你……你……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行得正坐得端。”许景言理直气壮开口:“锦衣卫叔叔是在保护我,又不是监视我。”


    “再说就算我被监视了,那说明我简在帝心啊。”


    “说明我与国是个人才!”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黎大人看着说的掷地有声的许景言,恍惚着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虽然有些不喜没隐私被人窥伺,但人在屋檐下也不得不低头——在封建社会,习惯封建皇权的监控。当然在皇权眼皮底下搞事,让他心里产生不可言说的快感。


    “您就当锦衣卫是登闻鼓不就行?有事直达天听,多方便。”


    黎大人:“…………”


    蜷缩在十两茅坑的暗卫感动的都不想记录了。


    而在厨房忙碌的一行人听得上方传出来声若洪钟的喊声,表情齐齐一变。


    牛大妞唯恐孩子们对锦衣卫对诏狱还有畏惧,立马低声将自己听闻到的消息说了出口:“恐怕,这徭役还是对准景言来的,都不能花钱顶替!”


    “什么徭役?”张蕾儿惊的满脸都有些惶恐:“我……我记得小时候修建河堤大坝我爹负责执勤过。娘说爹可辛苦了,都晒黑了饿瘦了。”


    “婶娘,徭役是不是很伤人?”张蕾儿说着,感觉自己打鸡蛋的手都开始惨厉了:“二师父那么嘴挑的,我爹都说是吃猪食,他肯定受不了。”


    张石头一听自家姐姐困惑,是立马昂首挺胸:“姐,话也不能这么说啊。爹明明也说自己是去建功立业的。他就是因为肯捡别人不要的脏活累活才能在上峰眼里有好印象,才能步步稳打稳扎的高升。”


    听得姐弟两的对话,贺珍珠直接眼圈都红了,后怕的摸了摸自己额头,抑制不住回想起自己认为最最最惊恐的画面,比全家进诏狱还恐怖的画面,边颤着音开口:“你……你们爹到底是去监管的,我……我爹去服役过。没有什么高升,也没什么工钱,还伤了身体!”


    克制不住的悲从中来,贺珍珠迎着屋内众人落在她身上担忧的眼神。她咬着牙竭力想想好的。想想她爹贺三青脸上的哀怨仅仅一瞬间而已,快得让她至今回想起来都觉是错觉。因为接下来爹便是大谈特谈徭役的好。


    让她这一刻也不亚于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想要复述:“可爹还说得亏咱们津门河堤大坝好,还蹭了海堤的一些海渠工程。说那些最险的,都是罪犯去修的。”


    “还说修好了河堤,能够对全津门乃至全海津的百姓都有利。”


    “夏日都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担心家里被淹了。”


    “可……”


    看着说着说着泣不成声的贺珍珠,张蕾儿瞪眼自家弟弟,掏出手绢递过去:“不哭了。你家现在不是苦尽甘来吗?你哥都是童生了。”


    “你以后也会当大小姐的!”


    “我……我就是怕。”贺珍珠眼里惊慌不带遮掩的望着张蕾儿,又看了眼牛大妞,最后抬眸看向二楼的楼梯口,“我爹……我爹回家饭都还没吃饭就直挺挺倒下了,我哥跑去请军医都还没回来,他就浑身开始发热,脸都有些发白。白的跟身体形成强烈的对比!”


    从前她不懂什么视觉效果,可现在读了些书,她倒是明白自己当时的感受叫触目惊心:“娘当时都急疯了。小山还在一旁哇哇哭,娘都来不及管。”


    “我们也……也跟着慌。全靠安村长爷爷主持安排着。”


    贺山有些不信的摸摸自己脑袋,本想问问什么时候的事情,但一见自家姐姐哭的是从未有过的伤心,还是止住了疑问,只积极昂扬道:“姐,你不要担心了。我现在有好好读书的,大师兄二师兄他们也说我能够好好习武,考个武秀才的。以后我没准就跟张三叔一样是去管着徭役!”


    张石头跟着道:“对啊。我们去练武,然后去管。其他不说就凭咱们摊煎饼的手艺,去管后厨都行。”


    何文敬止住跟着悲伤诉说自己童年不敢忘记的画面,劝道:“我爹也服役过。服役挺苦的,但……但我爹说了我们都幸运,能够遇到师兄他们。我们努力改换门楣!”


    牛大妞听得孩童这一声声的带着对未来积极向往的话语,微微吁口气,不去回想自己经历过参与过的服役过程,笑着让孩子们一起赶紧做饭:“咱们出不了多少主意,但我们可以保证大人们还有景言景行先生不饿着肚子。”


    “谁说出不了主意,我爹后来能调好的地方也多亏我姨妈帮忙。”张蕾儿积极:“婶娘,您说我们要不要努力学习如何跟黎夫人搞好关系啊?”


    看着张蕾儿眼里闪现精芒,牛大妞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姑娘。


    这聪慧成熟,故事班管得也挺好,甚至虽然是徒弟一辈,但都训得了师叔,偶尔还能板着脸跟许景言“争吵”两句。


    她都能从许家兄弟俩神色中看到对张蕾儿的一丝欣赏。


    可蕾儿吧,有时候就被姨妈影响了,带着些后院这些斗争的精芒。


    看着不像个孩子。


    叹口气,牛大妞沉声道:“大人这么尽心尽力帮扶我们,我们不能还想着从他身上获得好处啊。黎夫人咱们要发自肺腑尊重。”


    “那我们也不认识其他贵妇人……”张蕾儿吁口气,哀叹:“那我没什么主意。”


    “你们把妇科把稳婆技艺学会了,以后给贵妇人接生那些贵妇人不感谢你们?”牛大妞见张蕾儿耷拉着头,又不忍心人伤感,积极道:“景行景言强调过的,咱们人要有自身的本事。”


    “师父们说得都对,可我们是女孩子嘛,要是能自己生一个贵人也叫立身的本事。”张蕾儿道:“我姨妈——”


    话还没说完,她听得外头嗷呜的响动,立马戛然而止。


    张石头贺山扭头蹿到门口。


    与此同时负责看守院子的张小宝已经叫起来了:“尉迟侍卫?”


    尉迟侍卫大口大口喘着气,毫不见外的把张小宝当做拐杖支撑,哑着声:“扶我上楼找大人。”


    张小宝对尉迟侍卫倒是眼熟,于是他小心翼翼搀扶着明显疲倦的尉迟侍卫上楼。


    与此同时,楼上的一行人听得动静下楼。


    黎大人看眼自家侍卫,边递上茶边问:“怎么了?你急成这样?”


    “直隶总督……”尉迟侍卫都顾不得喝水,急声道:“直隶总督奏折已经到内阁了。这奏折明确九个月的时间点。”


    “还下令了,召集大人您去保定商讨。”


    “我赶在直隶信使前飞奔回来。”


    “疯了吗?”黎大人暴跳如雷:“他们是真要逼死小老百姓吗?”


    见黎大人这般震怒,贺珍珠擦着眼角的泪珠,止住惶恐害怕,在心里暗暗下定目标。


    她以后要跟张蕾儿的姨妈一样厉害,生个儿子站稳脚跟,然后带着师父他们带着家人带着黎大人一起飞黄腾达的。不这么被大官欺负!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