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哪怕是政敌, 但赵阁老自问还是佩服前任首辅张域。


    寒门出身,却是敏而好学,还勇于抓住机会, 一跃成为岳麓书院山长的乘龙快婿。善于经营,将历经战火荼毒的书院再一次发扬光大,让人摇身一变成为清流魁首。


    三十中举,又敢于踏踏实实外放边疆十年, 稳打稳扎,革新弊端。归京后任职户部,跟如日中天的武勋扬文臣治世的重要性,专任吏部还敢推行考成法,考核各级官吏, 包括拥兵自重的武勋。


    最为重要的是, 哪怕起起伏伏, 却也善始善终,平平安安以“文明男爵”的身份祈骸骨。


    以这爵位名来看, 张域老死后, 能获得无数文臣梦寐以求的“文忠”的谥号!


    可本该爱惜羽毛含饴弄孙实在没事干在家里修修家谱族谱整理整理文集再不济活腻歪了上吊去死荫庇家人的张域, 竟然失心疯了,自降身份掺和进区区县试中!


    “堂堂改革派系魁首, 清流魁首,男爵阁老当县试考官。”赵阁老念一字就心里骂一句。骂完了之后,他听得管家来报唐大人求见,直接不压火气:“让他进来。”


    果不其然人一跨入门槛, 就面带焦虑之色, 急急道:“岳父大人在上, 求您给小婿指条生路。这去年章大学士参与县试, 到底还是个阅卷官而已。眼下这津门竟敢堂而皇之的公告张域为主考官。”


    “这大周律法白纸黑字的规定县试考官乃是县令!”


    见人气急败坏的模样,赵阁老倒是缓缓吁出一口火气。这有人比他还焦虑,他倒是能够沉着冷静下来了。


    于是反问道:“你都知道白纸黑字律法规定,张域这个首辅阁老不知道?他敢逆着律法而行,肯定就有万全之策。你只要按着顺天府尹的身份,例行过问就行。”


    “其他的,不用多思多想。”


    “可他为什么愿意自降身份?”唐大人听得这话,憋住废话一词,小心翼翼的抬手指指皇宫的方向:“可是有什么圣人深意?”


    “明明皇上先前说今年会试主考官是您了。这张老此举可有特立独行标新立异之行,恐怕全天下人都震惊,都注目这件事。小婿担忧,恐怕都无人思忖您为会试主考官之事了。”唐大人说着声音压低些,抬眸观察这赵阁老的神色变化。


    就见赵首辅阁老面色沉沉,俨然也想到了这件事。此刻正出神的看着皇宫的方向。


    皇宫御书房内,武帝看着鹤发童颜,精神奕奕的乞骸骨老臣。


    祈骸骨,是因自古以来对年龄的强制规定——七十而致仕。哪怕有人年龄到了七十岁,还眼不花耳不聋,脾气急了还能跳脚踹人,能跟小年轻拍案对吼,嗓门洪亮,但无奈还是得退休。


    “老张,你也算看着朕长大的,见过朕翘课打人杀人。”最后两个字,武帝刻意咬重了音,“所以就直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没事掺和县试干什么?老糊涂了吗?”


    “先斩后奏,你倒是敢玩到朕头上了?”


    他也是今早县试公告张贴了,才知道津门这帮人能耐的倒是跟在家含饴弄孙的堂堂首辅阁老勾结上了。


    锦衣卫是个个睁眼瞎的,容得人勾结!


    迎着帝王一声声火气不掩饰的话语,乃至最后带着杀气凌厉的威压,张域弯腰行礼,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奏折,躬身奉上:“回皇上的话,老臣之所以用改革特例之名参与津门县试,是因为津门县令递过来的书法免费授课班七天内平海镇商户激增的税收。”


    “这能增多少?不就像逢年过节,例如中秋节,售卖月饼商户生意好了些税收多些?”武帝看着张域郑重其事的模样,笑着回应了一句。


    见帝王并没有看具体数值的心思,张域沉声:“皇上容禀,老臣收到相关数据之前,也曾这般想着。但看完详细数据,尤其是这个书法免费授课班的支出后,老臣私以为此事利民。尤其是对山东灾区的文教恢复有利。”


    “故此,老臣才斗胆想以身尝试。若老臣打破世俗常规的思维,是不是也能吸引附近百姓前来看热闹由此带动一地文教,顺带繁荣百业?”


    “若是可行,老臣斗胆请求,”张域直接双膝跪下:“老臣愿前往菏泽亦或是北疆移民区为县学官学夫子。”


    看着老臣跪地口口声声还带着卑微,武帝亲自起身走下丹壁,搀扶人起来:“老张,你一七十岁的老头了,也该休息休息,该相信小年轻们是不是?其他不说,黎六韬这些年兢兢业业,将津门发展的很好。”


    “且也有大局观。豆芽黎大人可以完全自己掌握,可他确实想着给海津遭受海水侵蚀水患不断的静海县百姓,没想谋划过私利。”


    这最后一句,武帝知道更是说给自己听。


    让自己清楚张家一派虽有些小九九,但并没有“退而不休”妄图继续掌控朝堂,做树大根深左右朝廷政令的人,知道要给小年轻人让路的人!


    听得帝王对徒孙声声满意,张域倒是越发不敢起身,恭敬着:“黎六韬能够有今日,全赖您教导有方。说句斗胆的话,老臣都想说您都有些宠坏他了。原本他是想借着长公主的寿辰直接奉上,可又怕时间晚了,耽搁新一年的免费授课。故此就来闹老臣,变着法的让老臣来一趟,将这详细的税收数据呈送给您。”


    见张域又一次提及税收,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武帝垂首看着双手奉上的奏折,沉默一瞬,抬手接过,还吩咐道:“老汪扶着张老坐下。”


    “老臣多谢皇上恩圣。”张域致谢。


    汪公公脚步飞快搀扶张域。


    武帝“嗯”了一声,抬手展开奏折。瞧着映入眼帘条理分明,还带表格图画的奏折,他侧眸看眼张域。


    张域起身作揖:“老臣斗胆,虽有些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但老臣也不得不承认一点,清晰。”


    听得这声凝重的强调,武帝面色凝重,认认真真的看着。


    客观而言,这份奏折恐怕是除却开国勋贵外,最为大逆不道的奏折了,没有公文的格式,没有各种寒暄。


    直接道——


    津门平海镇许家免费授课工作报告


    一、活动总结


    本场活动,面对异常复杂的环境和时间段艰巨繁重的任务,我们全体人员在朝廷经世务实政策带领下,顶住压力克服困难,付出艰辛努力,取得重大胜利。


    第一、带动津门文教蓬勃发展。


    免费授课活动七日内吸引约三万非津门籍贯人士(统计数值详参入城一文税)逗留津门。


    对比津门前三年税收数值,县内文墨书肆、白云书坊等八家书局环比增收三层;有鑫茶楼、四方戏班等行业增收五成;文艺雕刻行业迅猛发展,客商收《美猴王》戏曲版权、立牌设计方子共记六批,县衙登记一共卖出三百六十五两版权。


    具体数值相见(图一开源四年数值增收表)


    第二、带动津门各行各业经济发展。


    本县除却文教外,住宿餐饮、租车行税收最为亮眼。共有……


    武帝沉默的看完第一二三四五六,望着最终七天税收三千一百六十八两,全县在籍百姓补贴家用三百七十八文钱的总结,眉头紧拧成川,“这遣词造句不是黎六韬写的,是那许家哥俩。”


    张域弯腰,感觉自己开口都有些躁得慌:“皇上明鉴,这是黎六韬仿着许家哥俩有关《平海镇许家免费授课工作总结》写的。平海镇与许家哥俩有盟约的商户愿意相告具体的数值,希冀他们哥俩再继续办理免费授课。”


    说着他见帝王神色不悲不喜,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纸张,双手呈送:“您莫要生气,这哥俩的报告愈发清晰了些,故此黎六韬仿着格式写!”


    他堂堂寒门清流魁首,有个徒孙仿写百姓文章。


    若不是字字利民,他是真要挥舞拐杖清理门户!


    武帝瞧着直接所谓树状图一张纸的报告,还捎带威风凛凛美猴王“徽印”的报告,一时间都不知什么表情。


    光看着美猴王,他就有些印象了。


    这图,盯梢哥俩的锦衣卫甲组呈送过。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不耐去回想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武帝视线从美猴王缓缓看向有些像模像样,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津门工作报告。


    见帝王若有所思的模样,张域垂首耐心等待着。


    在一片静寂中,武帝又快速看了一遍,最后语调艰涩:“朕要是没记错的话,黎六韬算术不太行吧?要不然朕可是想让他去户部锤炼的。”


    猝不及防听到这牛头不搭马嘴的话语,张域呆愣了一瞬,才惊觉回神。毕竟帝王能这般开口,像是对此事上心了。


    因此他斟酌着开口回应:“说来也是皇上您圣恩。这津门县丞朱盼是浙东人士,倒是无门户偏见,拨弄算盘好手。他们两配合得当,外加有些文人心性要在许家哥俩面前端住朝廷的颜面,故此便将津门相关税收梳理了一遍,制作了这份工作报告。”


    听得张域苍老的嗓音带着些刻意着重“配合”、“朝廷颜面”这词上,武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目光幽幽的回到报告最初介绍的三万人上,一针见血:“说来要不是朕微服私访,恐怕都没这么多人数吧?”


    “爱卿,小孩子不知道,你堂堂前任首辅难道不知道?没准这三万人一万是探子!”


    张域弯腰:“回皇上的话,老臣正因为此,也斗胆想要狐假虎威,借着您的威名,将这一份繁荣持续稳定下去。第一回 授课有您在,第二回县有臣在外加又恰逢大比之年,定然能吸引更多英才关注津门。津门百姓手里有钱了,这活动第三场才能继续搬下去。如此周而复始,那津门自然能成为改革最为耀眼的政绩。”


    “这般长远,你家六黎可没准被其他人摘了桃子。”


    “皇上您这般打趣,可羞愧老臣了。”张域道:“不管是谁继任津门县令,都是执行朝廷的政令,皇上您的政令。”


    武帝笑笑:“那你授课去就行,县试干什么掺和一脚?”


    “老臣汗颜,师门不幸。”张域闻言身形之快,汪公公一行人都没搀扶住,让人直接双膝跪地,涕泪横流:“这黎六韬有些文人秉性,要跟所谓的天才较量较量。而许景行亦也是小小年纪不服输,敢放言押题要助力许景言榜上有名。甚至许景行还学兵法。”


    “过年时黎六韬这进京给老臣祝贺,老臣无意间发现这兔崽子胆大的在旁敲侧击兵部培养细作的手段……”


    感受到瞬间来袭的威压,张域脑子回想着自己前半生惊心动魄的经历,边继续沉声道:“想要更加深入的了解如何知道一个人的心性,好让他赢许景行。甚至他想要请章大学士再一次坐镇县试替他出题,狠狠将许景行一军。”


    “老臣唯恐这孽障惹出事端来,恰巧津门乃是改革之地有些特例优厚,故此干脆自己前去出题。”


    “六韬到底是最肖似老臣的徒孙,老臣说句厚颜的,之所以留在京大半缘由都为了这个孽障!”


    他自打乞骸骨后,便是树大分枝,甚至下令张家子弟各奔东西南北,不能回祖籍湖南,免得岳麓书院发展陷入“家族传承”中,到时候没准书院发展不行更给张家招惹祸端。毕竟他实话实说,张家子弟拥有天赋者甚少,唯一能够骄傲的便是家风传承算优,个个都知道勤勉。


    故此他就让儿子们自己选择一地,落户自己去当太爷。毕竟区区男爵,也不能传给后代。


    而他在京经营好师门传承,日后徒弟徒孙们总能看在他的颜面上对张家子弟照拂一二。


    看着张域说道激动处老眼都有些红了,武帝表情愈发凝重:“你就不怕你那个孽障忽悠你,专门给你设坑,就是让你去出题。”


    张域目瞪口呆。


    武帝眉头一挑:“你那个孽障干得出来。”


    “回皇上的话,若是如此,老臣倒是死而无憾。”张域缓缓吸口气,“那说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行。津门有改革特例优待在,你这个津门县令师公去出题也无妨。”武帝道:“不过这个题朕来出。”


    “朕倒是要看看他们这帮贼胆包天的压不压得准题目!”


    听得帝王言语中带着些亲昵,张域狠狠吁口气,忙不跌起身行礼:“皇上英明。”


    ****


    翌日张老出题这事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大比之年天下才子有早早云集京城的,一听闻这事各有各的议论,更有甚者因离会试之期还早,便有结队来津门游学的。


    而此刻津门县令黎大人听得驻守在城门衙役的回报,美滋滋的眉头一挑,对朱县丞道:“客栈餐饮还有牙人租房这两块,你要带人多加巡逻,绝对不许发生任何宰客事件。跟全津门的百姓都强调清楚,这会试考生那都是举人老爷。举人老爷哪怕落榜了也是举人。要是他们不返乡又觉得京城吃住太贵来津门居住呢?”


    “还有诱捕举人的事情要保密,不能嘴碎外传让举人们知道。”


    朱县丞颔首应下:“大人您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临近春耕,咱们得抽调一天直接将所有村长都召集过俩,让他们回想今年各种地产出的具体亩数,选出每个村的种植老农。”黎大人道:“本县要聚集经验的老农写一本《津门农术》。”


    朱县丞赞叹:“大人您爱民如子,惠及百姓。”


    “那是。最近也辛苦你了,”黎大人低声:“本县还得琢磨押题。”


    “不辛苦不辛苦。若是许景言能够团榜有名,咱们作为津门父母官也面上有光彩。毕竟这位可是帝王亲口御赐能入国子监学习的。”一提及国子监,朱县丞目光都还有些崇拜。要知道这可是天下官学至尊,除却某些名额外,能入内学习的那都是乡试名列前茅者。


    在大名鼎鼎的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岳麓书院求学过,黎大人对国子监倒是不推崇。只是见下属目光带着崇拜,他也忍不住发出感叹:“希冀许景言能够抓住这回的机会吧。若是榜上无名,恐怕都会让某些人嫉恨他的好运道进而对他各种冷嘲热讽。”


    “虽然我觉得皇上应是用进入国子监后厨来鼓励许景言好好考试,更为合适。”


    闻言,朱县丞担忧着许景言。


    作为普通才智的普通人,他是理解许景言的,也看到了许景言这一年的蜕变,是真真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就连他所谓的休沐日,推车摊煎饼,都不收钱,直接在煎饼上写四个大字。


    四个大字四个大字续写,以致于买煎饼的家长都有给孩子玩的新游戏了——买到煎饼先不让孩子吃,让孩子们先将煎饼上的四个字拼凑成一句话。


    这事吓得许景言身边那两挥舞金箍棒的崽子都对读书上心了两分,唯恐自己的师兄这么“望子成龙。”


    越想越担忧,朱县丞完成督察工作后,下乡巡逻春耕,忍不住就溜达到离津门县城最远的、基本没什么肥地的、往日春耕基本都略过的平海镇。


    巡视到夕阳西下后,他直接光明正大去了张家。


    离张家大门还有十来步距离,朱县丞看着窜出来摇尾的许好好,无奈的摇摇头。小黑狗脖颈上悬挂着贝壳项链,还头戴着野花,穿着花衣裳,花里胡哨的风格一看就是许景言学习暴躁后给打扮的。


    “许好好。”朱县丞笑着喊了一声,笑着继续走。没两步就见院门也打开了,张小宝一行人笑着弯腰:“朱县丞。”


    朱县丞笑着回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入了后院。就见许景言坐在模拟考舍内,正神色肃穆的挥笔答题。


    见状,他没忍住抬眸看了眼天色,低声问监考的许景行:“今日这时辰超了吧?”


    “江南的卷子,有些难。”许景行悄声回应:“他一个暴脾气揉了纸,这不边抹眼泪边重新补。”


    听得这话,朱县丞同情的叹口气,打了个手势示意许景行借一步说话:“张老出题应该已经定下了。”


    “接下来半月备考,还是专注张老的文风。”


    “江南的题,也不是我这个出自浙东的人自夸。江南这些年考风都是爱用典,且字字要求针砭时弊,且又通俗易懂。”朱县丞一脸苦笑着:“我儿子县试考了三年。”


    “这么难,江南学子不骂考官?”


    见许景行咬牙切齿的模样,朱县丞声音更低了些:“江南苏州知府,清流年轻一派领头羊,是跟咱们黎大人齐名的天才。”


    “他不像咱们黎大人到底还有恻隐之心,知道我们这些凡人的难处。那位大人出题,那全都是凭自己的水准。”


    听得朱县丞开口连姓都不愿提及,许景行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朱县丞,小子斗胆听您形容您不喜欢他?”


    “谁能喜欢这种残酷无情的酷吏。”朱县丞声音更小了些:“名声直逼楚统领,有小修罗之称,研究出来的刑具让人闻风丧胆。”


    “可偏偏姓来的有天赋,又拜在了刑部侍郎门下。爱查案,江南官场无人敢多言其他。至于文教方面,他又重压府学官学夫子,还嘲讽其他府学。以致于近些年江南出题各种偏难。”


    “考生们原先也怨声载道,但后来发现这些年经历过后,在乡试会试上都是顺遂一次过,就不再怨了。”


    朱县丞说着敏感的察觉许景行神色变化,甚至透着些狂喜,吓得吸口气:“你……”


    “麻烦您告知黎大人,我接下来会专心练江南题。”


    把题目刷穿了!


    朱县丞:“…………”


    就在朱县丞震惊时,许景言听得“交卷时间到”,吓得最后一笔写得飞快。等听得咚咚咚愈发急促的停笔交卷声,他吓得呼呼吹自己还未干涸的最后几个字。


    见张石头板着脸前来收卷,他还坤长了脖颈,使劲想要都催催。要是洇墨了,那是整张试卷都毁了,一整年功夫白费了啊!


    “你别呼呼催了,小心唾沫!”张石头见自己二师兄跟随试卷,急的要命:“唾沫呸上了,试卷也要毁了。”


    许景言如遭雷击,身形一僵。


    最后听得一声声点评:“我觉得字迹清晰,也没错漏字,应该不是蓝榜标准,进入下一关?”


    “大师兄说了,也要我们学会检查避嫌。再看看吧,上回二师兄就有一个帝王庙号没有避,咱们也抄了一千遍。”


    听得曾经惨痛的一万遍该死的避嫌,据说架空的时代很宽容——只用避先贤圣人和本朝帝王号,不用跟正经朝代还要避父母长辈字号,许景言一个激灵,双手合十朝海边默默祈求妈祖娘娘保佑。


    或许是妈祖娘娘保佑产生了作用,许景言便听得师弟们将试卷转送许景行后,得到合格的回应。


    一听这话,许景言开心的多吃了两碗饭,开心的出门遛狗。


    许景行摇摇头送走朱县丞后,将张老出题这一事转告许景言:“接下来叔父也会加入冲刺阶段。”


    许景言颓靡一瞬,立马有昂首挺胸:“有你们给我押题我怕什么?我专项练习,把全国县试题库刷穿!”


    非但这般豪情万丈着,许景言接下来还一副以后院模拟考舍为家的模样,是励志要苦半月换未来自由舒适生活。


    对此许景行欣慰无比,放心的跟叔父一起揣测退休的张阁老会出什么题。毕竟押题只是辅助而已,最为关键还是得打铁自身硬。


    而前来的黎大人看着许景行罗列的“张阁老出题考情分析”,瞧着人按着钱(户部)、思想道德(礼部)、律法(三司)、人员管理(吏部兵部)三方面罗列各种题目,有些诧异:“不按着四书五经分布罗列?”


    “按着四书五经罗列,那何必有截搭题是不是?”许景行沉声:“我们联手琢磨阁老出题,亦也是为了冲院试冲小三元做准备。既然科考题目都能截搭题,甚至隔章无情答题,那为何不能按着圣人关注的方向,按着吏户礼兵刑工这些职责来梳理一遍?”


    “例如朝廷赈灾,便是抽调六部的精锐一同完成这个赈灾的目标,亦也是需要多部门合作。”


    黎大人恍然大悟点点头:“你这个角度有点意思,本官在你院试的时候好好想不想。今天还是县试。县试是筛选鼓励文教,鼓励蒙童好好学习,故此最重要还是对圣贤的理解。以我师公的心性,他考察家里的曾孙都是要注重实践,要辨五谷,故此咱们要梳理圣贤中有关言行一致,倾向读万卷书走万里路……”


    许景行提笔记录着,朱县丞也提笔。这些都是他未来做县令必须要会的记忆。


    盯梢的锦衣卫感觉自己再盯梢几年,他都能去考个县试了。


    将厚厚的一叠,压根无法飞鸽传出的一叠事关县试押题的秘信连夜快马加鞭传回宫。武帝一页一页翻过去,啧啧开口:“打铁还需自身硬刷遍全国题,外加押题做辅助,走进考场浑不怕?”


    “就许景言这性子能怕县试?”


    “老楚,你好好进考场照顾七十一岁的张阁老。出题让张阁老出,但阅卷还是得津门县令自己来。”


    楚统领颔首领命。


    消息不到半日传遍京城,满朝武将都好奇凑热闹了:“张老出题楚统领陪着?这是县试吗?”


    “沈哥,您就给我们透个口风,那许家哥俩是看中还是不看中?不是说那摊煎饼的考上倒数第一都能进国子监学习?”


    “据我麾下说他煎饼摊的不错。我还琢磨着等来京城了,让他来给我摊煎饼。”


    镇国公看着个个想吃煎饼的将军们,毫不犹豫:“我也想吃煎饼。这味道还真不赖。不过能不能进京,总归要考察考察。毕竟前车之鉴,孤儿得好查一查身世。”


    听得最后一句话,武将们肃穆颔首:“这倒是。文人太聪明也太能伪装的。这他娘的小心眼的装个几十年都没事。”


    镇国公笑笑,目光看向皇陵方向。


    他这一刻甚至想信鬼神,想要求列祖列宗显灵,求皇家显灵,到底给大周给惜才的帝王降能够信赖的人臣。


    多年后,镇国公是扛着手臂粗的香烛去皇陵上香感谢列祖列宗。但是现如今随着时间一天天过,随着县试临近,尤其是在县试前一天又约他去津门,他感觉自己腿都瘸了走不动道了:“您去?您这般亢奋似乎有些不太对?”


    “咱们跟着锦衣卫混进津门考场。”


    镇国公倒抽一口冷气:“名帖呢?”


    “锦衣卫侍卫,身形跟咱们差不多的。我都准备好了。”


    镇国公:“…………”


    浑然不知考场要来一尊大佛,经过无数次模拟考场的淬炼,面对明天即将到来的考试,他也没什么情绪变化。反正万事俱备。


    对他而言,这一晚特殊的不过是借助张石头家里而已。


    张三紧张的搓搓手,翘首看着吹了灯休息的兄弟俩,扭头看看自己身后的一群人,小声:“是不是太平静了些?许景言这买煎饼都要拜五路财神爷啊!现在考试,一个都不拜,能行吗?”


    “嘘嘘嘘,轻点啊。”柳如蜜拽了一下自家丈夫,小声:“要不,我们去拜一拜?我去魁星庙求过平安符的。”


    “对,我们也去妈祖庙拜过了。”


    “要不朝镇国公府也拜一拜?”张靖小声:“毕竟许家也跟镇国公家有些渊源。这万一开国的镇国公爷,葬在皇陵的国公爷认识许景言他祖母呢,还有些印象,能够提携后辈呢?”


    所有人齐声:“有道理。”


    所有人蹑手蹑脚回主院,各种礼拜。连许景言煎饼车时拜过的五路财神都不忘记。


    将所有想得到的神拜了又拜,众人便听得“轰”得一声巨响,预告着县试能够进场了。


    与此同时,许景言唰得一下睁开眼,目光炯炯。


    第102章


    ◎被帝王点评作弊的许景言此刻还真觉得自己像是在作弊◎


    听得许景言起身的动静, 许景行低声:“多休息两炷香时间,来得及。”


    去年听得县衙放头炮,他们就得起来, 是因为两眼摸黑,什么都不清楚。可今年已经在他去年探索的基础上再完善了考前准备。故此今年许景言可以多安心再睡半个小时。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生物钟。堕落了那就有一就有二。”许景言颇有自知之明着:“我可是要赶第一批进考场再补觉的考生!”


    他没许景行那牛逼的自控力,所以是按着后世养成习惯三十天模式精心培养出来的考场作息——赶凌晨五点头批进考场,一觉睡到考前十五分钟(跟后世一样, 8:45分考场开始放考前准备广播也会再一次放炮提醒还没进场的考场赶紧麻溜跑进场)。


    趁着还不算正式开考的间隙,麻溜去尚干净的厕所解决一下懒人屎尿多的问题。


    然后将试卷小心翼翼卷起来,准备吃早饭。


    吃饱喝足九点半,美滋滋的握笔一气呵成写完卷子,争取交头卷离开考场吃顿热乎乎的中饭。


    回想自己已经快成为本能的行程, 许景言听得宅外咚咚咚打更报时的声音, 更是手脚麻利的起身穿衣。


    许景行看着摸黑起来的许景言, 散着“吾儿初长成”的喜悦,边翻身点烛火, 还积极无比:“我给你去打水洗漱。”


    闻言, 许景言看着灯火照耀下, 衣服穿戴整齐的许景行,有些不敢置信的翻身回被窝, 抬手摸了摸有些凉透的床褥,恍惚,“你不会紧张的一晚没睡?暗中各种操心吧?”


    许景行瞧着考生眼里的担忧不安,赶忙解释道:“因听到叔伯婶娘他们在拜佛, 我也就起来了, 把两辈子认识的神佛都拜了一下。”


    “就比你早醒半个小时。”


    许景言闻言感觉自己感动的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挥挥手:“那你替我准备洗漱用具, 我要发挥一下考生的特权。”


    “好。”


    看着转身离开的许景行,许景言哼着歌穿衣服。一见许景行端来冒着热气的水,他问过叔伯婶娘一行人什么时候起来后,边洗漱边压低声闻:“那皇上拜了没有?”


    “皇上?”许景行瞧着许景言双眸滴溜溜转,差点将把牙刷砸人脑袋上:“马上就进考场了,别瞎折腾。”


    “你才瞎折腾。你就不如我有经验了吧?这可是科举文,科举文遇到的第一任皇上那都是伯乐。”许景言切换法语,低声交流:“更别提了咱们口号喊得响可是天子门徒。可不得朝皇宫拜一拜皇上,求皇上皇恩普照我这个大孤儿?”


    听得“大孤儿”一词,许景行看着说的理直气壮,像是完完全全没有考虑身世的哥哥,便毫不犹豫道:“你洗漱,我去安排蒲团。”


    许景言比划了个“OK”的手势,从许景行手里接过挤好药膏的牙刷,带着珍惜小心翼翼刷牙。要知道古代的牙膏好贵的!


    摊十文钱的煎饼得二十个才换得来一钱药膏。


    感叹自己赚钱知道赚钱难后,许景言洗漱完毕,自己检查了一遍穿着打扮。确定没有任何地方能被人坑害小纸条条后,他一出门果不其然就看见叔伯婶娘和一同考试的师弟们个个精神奕奕,就连两徒弟都俨然一副熬夜备战的架势。


    见状,他立马弯腰感谢,而后便争分夺秒的带着一同考试的师弟们郑重无比的朝北方磕头:“求皇恩普照。”


    师弟们一起念。但一听自家二师兄下一句话是“君父隆恩”,他们迎着自家父母摇头制止的眼神,全都紧紧闭住嘴巴。


    虽然他们学习目前不太好,也不灵光。可是他们都是感恩的人,知道是自己运道好了,才碰到这么好的“师兄”,否则他们这些人依旧是浑浑噩噩的睁眼瞎呢!


    没听到整齐划一的声音,许景言回眸看眼自家师弟们。


    柳如蜜见状赶忙开口解释道:“您能带着给孩子们指点真正的圣人,已经是孩子们的福气了。我们眼下没什么建树,怎么能胆大说出这般敬意的词来?那是对圣人的大不敬。”


    其他人不约而同点头。


    见状,许景言想想土著对帝王的敬畏,倒也带着理解点点头,随后自己认认真真嗑了三个响头后,便站起了身,精神抖擞:“师弟们,准备好了吗?”


    师弟们异口同声:“二师兄放心,我们都准备好了。”


    “那就随二师兄一起攻下县试!”许景言镇臂高呼:“勇往直前,旗开得胜,埋头五日,昂首一生!”


    “相信自己,成功属于我!”


    师弟们列队整齐,喊得又响又亮,恨不得掀了屋顶,直冲云霄。


    负责盯梢的锦衣卫侍卫们听得这番话,都感觉自己胸腔燃烧出无限豪情来了。他若是有机会下场,没准也能博得个倒数的功名!


    浑然不知道自己隐约还带出了一批好学的锦衣卫,许景言带队发了誓言后,进行考篮整理,便按着家长们定好的位置,跟师弟们一起乖巧上了中间的牛车。


    三两牛车,前一车贺海这个运道好的倒数第一童生开路,后一车女眷们带着备用的考篮殿后。护送考生的牛车,许景言这个第一赶车,张靖和张三这两军人一左一右庇护。这安排,哪怕有敌袭,都能安安全全的把考生送到考场。


    负责拦路的衙役们瞧着这一队人马肃杀的模样,笑着拎着灯笼提醒着:“送考家长下车,前方只许考生入内。”


    “多谢衙役,你们辛苦了。”考生们闻言齐齐冲执勤的衙役们弯腰致谢,而后告别家长。


    许景言冲许景行一昂首:“放心!”


    许景行笑着应了一声好:“等你考完,出来吃津门团饼!”


    “那必须的!”许景言笑着回应了一句,便拎着考篮,带队昂首朝县衙,现如今的考场正步走去。


    此刻,哪怕时辰尚早,但来了不少人。更有锦衣华服者三五成群的议论着:“据闻皇上隆恩,派楚统领照顾张老前来津门出题。”


    “咱们县黎大人可真受恩宠。”


    “我爹说我们选择津门落籍真是对了。”


    “可惜黎大人三年连任快到了。”


    “要是像那许家哥俩早早得了黎大人的青睐,没准也能得一个金口玉言。”


    “你们有许家哥俩那能耐吗?”


    “别说了,他们都来了。”


    “…………”


    无视着身侧某些蛐蛐的声音,许景言自顾带队直接排在了衙门正前方,力争第一个被检查。


    没等一会儿,便见衙差敲锣打鼓,开始高喊起来:“开源十五年津门县试寅时三刻考生开始进场!”


    闻言,许景言毫不犹豫站的笔直。聚拢在许景言身边的四个师弟更是左右护卫,想要牢牢护送许景言第一个进考场。


    与此同时,其他人见状也没有敢争先的。毕竟到底据闻锦衣卫都入住考场了。他们此刻在此争个一二,若是秩序乱起来吸引了锦衣卫注意,那反倒是直接坏了前途,更有甚者没准还丢了命呢!


    感受着身后带着敬畏的目光,许景言赶忙训练有素拿出自己的证件包,将路引漂浮文书等双手呈送。还不忘侧眸看看身侧的师弟们。


    师弟们急忙:“二师兄,您管好自己,我们都有经验了。”


    贺山更是激动:“有经验的。”


    见徒弟们都一副自立自强的模样,许景言回眸看向衙役,弯腰行礼:“麻烦您了。”


    衙役们瞧着配合无比的许景言还懂礼感恩,冲他们笑得依旧灿烂,完全没因为摊主和读书人身份变化就变化,是欣慰无比,就连搜身的动作都温柔了些。最后更是将考篮轻轻放在地上。


    许景言见众人面色都有些柔和,嘴角弯弯。常言道懂礼貌的孩子有人疼。


    他麻利的给自己重新扎好马尾辫,整理好衣服,弯腰捡起被衙役轻拿轻放在地上的考篮,再一次弯腰致谢后,迈步朝下一关走。


    但当抬腿要迈步进考场时,他思绪忍不住偏飞了一瞬。


    想当年他考了那么多试,也参加过最为励志的高考。但那个时候他有无数条退路,还敢叫嚣天生十分能秒杀十个操场一万人。但现如今却不亚于在荆棘丛生中给自己趟出一条血路来。


    身后再也没有退路了。


    因为他要当弟弟的退路。


    毕竟,自古改革死得快啊!


    唏嘘叹出一口气,许景言郑重迈过门坎,按着流程静静等待师弟们搜身。等五人集合后,他们按着指引走向互保环节。相比去年朱县丞都得废些人脉搞定的作保禀生而言,今年愿意出面为他们作保的禀生可太多了,最后还是朱县丞出面谨慎斟酌选了一位。


    禀生将考生一一看过后,带着些激动高声唱着保。哪怕不能名字被张老听闻,但是黎大人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这背景硬。


    且更为要紧的是黎大人此刻作为父母官,也带队前来看考生们。


    故此他的名,黎大人定能够听见。


    “禀生高敏为考生许景言、张石头……”


    黎大人瞧着一嗓子似要跟公鸡打鸣争出个高低的禀生,表情都有些忧郁的飘了眼临时搭建起来的考务区。


    仿若自己有火眼金睛一般,能够穿透层层青砖墙,道道篱笆,看得见某位不可言说的侍卫。


    与此同时考场内,用锦衣卫名帖混进来的武帝手肘退了一下镇国公:“这小子竟然那么早就进场了?”


    “您要不休息休息?”镇国公压低声:“不是末将嘴碎,您多少年没熬夜了。这考务工作您从昨晚监察到现在,也累。今天是第一场纯默写,您出题也是第二场啊。”


    武帝瞧着面带愁容的镇国公,扭头指指墙壁,示意在隔壁房间的七十一岁老头:“那老张身子骨够硬郎的,提前一天坐车进来监督临场搭建,巡查衙役,安排调度,检查防火防盗防水,一口气不带喘的是忙到放头炮才进去休息。”


    “你说朕活这么久能这么头脑清晰吗?”


    镇国公打个哈欠:“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休息,所以他那么能。”


    武帝一噎,斜睨眼镇国公,“睡觉。咱们等第二场巡逻。”


    “这才对,羊毛毯绑着腰,一定要肚脐盖上。这二月二的天还冷着呢!”镇国公感觉自己从年龄上来说也的确到了该当爷爷的年岁,故此他该露出慈祥和蔼的微笑来哄孩子。


    武帝从顺如流造作,窝在简陋的草甸被褥上闭目养神。毕竟巡逻侍卫真就这待遇,仅有的几张床那都是供考官们休息的。


    镇国公从随行的侍卫们比划个护卫的手势,示意侍卫让主考官按着旧例就行。吩咐后,他也闭目。毕竟考务工作他会试殿试负责好几回了,最短都要半个月。在这破地方内吃喝拉撒还得批卷阅卷防火防盗,耗费心神的,所以该小年轻多干活。


    镇国公口中的小年轻紧绷着脸止住打喷嚏的冲动,盯完考生经常,又巡逻考舍,最后一步步走上考区,去请本年度县试的主考官张文明男爵下令开考。


    当然最主要也是要请请那两侍卫。


    虽然其他人不知道帝王和镇国公混进“照顾”张阁老的侍卫队伍中,但是他认得两人的脸啊。所以这个心就忍不住……忍不住想要给他们两位分一个臭号附近的休息院。这样一来津门的独立的考院肯定就能批下来了。


    只可惜这个胆大的野心没来得及实现,就收到师公凶狠的眼神。


    怀揣着遗憾,黎大人去请张域。


    张域看眼楚统领,见他手下两位“得力麾下”没看热闹的心思,便自己去敲击锣鼓,宣布第一场开考。


    听得“战鼓”隆隆的声响,按着流程来的许景言是精神抖擞做饭。


    在他考舍周围的所有考生瞠目以对,不敢置信。


    向来自信的许景言淡然见所有或明或暗打量的眼神当做背景,自顾捧着暖呼呼的碗,开心一碗热乎的盖浇饭下肚,还活动了一下手脚。


    刹那间他都觉初春不再寒冷了。


    感受着浑身上下足以应对寒冷的热量,许景言将桌面擦拭干净,才缓缓展开卷起来的藏好的卷子,开始《圣谕广训》的默写。


    这一场,不是他吹牛,闭着眼睛都会了。


    一气呵成之后,许景言认真检查了三遍,便自信满满交卷。


    被指引到“头场”等候区,许景言看着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考生神色各异的看着他,冲人灿烂的笑笑,而后揉揉自己鼓鼓叫的肚子,埋汰自己半大小子吃穷自己。


    索性等候时间短,许景言迈步出了门槛,没忍住又昂头看了一眼端正肃穆的县衙,不由的眨眨眼,只觉自己此刻内心涌出一股豪迈来,他鼎力支持黎大人,将建设独立考院的愿望变成现实——津门考院四个字在阳光照耀下迸发出神圣的光芒,指点着有些迷茫的年轻人,让年轻人光芒渐渐坚毅。


    这样的小视频,妥妥能成为热门话题啊!


    可偏偏眼下是津门县衙四个字!


    完完全全没有直白的紧迫感氛围感,没有将县试突出强调,以致于让考生无法沉浸式代入!


    所以必须建个独立考院!


    带着对考试满满的内驱动力,许景言望着支起来的大哥煎饼摊子,是迈着自己都察觉到的嘚瑟,越过长长排队的一排人,看向忙碌的两个“双第一”,开口:“我要至尊津门团饼!”


    排队的众人也知道许景言才是大名鼎鼎津门团饼的创始人,更知道两位童生老爷愿意今日出摊,那是为了给许景言摊煎饼求个好运道。故此都发出善意的笑笑:“小摊主,可得排队啊。”


    “恭喜您也团榜有名。”


    “…………”


    “谢谢。”许景言朝众人弯腰致谢,而后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看着亲自给他摊煎饼的许景行。


    论手艺,许景行说实话不如他手巧,摊的煎饼又大又圆又薄又脆。


    不过看着许景行亲自给他摊煎饼,写上“哥哥第一”四个大字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这张嘴啊像是吃了蜜一样,以致于甜蜜流淌到了四肢百骸。


    是全身都被腌了甜味。


    大大一口先咬上了“第一”两个字,许景言绕道煎饼摊后,对许景行道:“我感觉我这一场非常不错。”


    “好。考一门扔一门。”许景行慢条斯理的摊煎饼,边回应道:“你去下风口吃,别呛着了。”


    说话间,张蕾儿和贺珍珠端着豆浆来:“祝二师兄旗开得胜,干了这碗豆浆。”


    “好闺女。”许景言只觉自己更有考试的动力了。


    无痛当爹,该给闺女撑腰的!


    这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一场蓝榜所有人无名,持续到他带着所有徒弟们杀进第二场,持续到第二场他按着既定的行程看到第二场的题目。


    第二场是重点的中的重点。


    四书两道,诗词一道。


    但是——


    许景言没忍住掏了一下耳朵,感觉自己整个耳朵都被震聋了。因有些不确定,许景言掐了一下自己大腿肉,静静等待衙役举牌巡游。


    等着等着,许景言听得自己噗通噗通跳的心脏,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举到自己身侧的牌子。


    只见上头写着:


    其一:不以规矩。


    其二:镃基。


    其三:黄花如散金。


    不敢置信的又看了一遍,许景言双手都撑着眼睛,想要自己眼睛再瞪大些,看的清楚些。


    某个特意巡逻到许景言这一列的帝王看着许景言似乎半个身子都要跃出考舍来了,气得面色沉沉,敲锣打鼓喊着:“考场之内不许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正震惊考题的许景言听得这熟悉中夹着陌生愠怒的话语,下意识正襟危坐。坐端正后,他看了眼巡逻到他考舍前的飞鱼袍。


    因张老,堂堂的文明男爵出题,帝王亲自下令楚统领随行照顾七十一岁为国改革分忧探索的老人家。


    因此全天下都知道楚统领带了十位锦衣卫进驻津门考场。


    但是他是真没想到皇上竟然也在其中。


    皇上微服私访竟然玩起了监考??!


    那问题来了,皇上亲自监考,应该……应该不会有泄题吧?


    就在许景言思忖时,武帝看着人震惊到恍若没了七魂六魄,没忍住回眸看了眼衙役举起的牌。


    这三道题目,那可是他精心挑选的。


    说来每一道那都是大有文章。


    第一道不以为规矩,这题算结合时策的简单题,就是说律法就是考察全津门乃至现如今恐怕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小小十里村举办个村活动,竟然用规章制度把他这个帝王给拦下来了!


    第二题有难度,是考察言行一致,要剔除掉不辨五谷的清高读书人。他向来要经世务实的文官。所以镃基这个锄头的书面语,得知道。


    第三题这题出的,他都恨不得给自己拍个掌了。


    这题原题哦!


    谅许景言在黎六韬和许景行的指点下,将全国县试原题刷变了都没有用,这道题乃是北宋时期的原题!


    说来还多亏了他不爱看正经史书,看杂书,看到的。结果一番,嘿,真有这件事!


    这北宋宋真宗一朝殿试的时候好多人都不知道黄花是油菜花,个个往菊花答题,结果就四个人答对,其他人全都答偏了。


    从此以后,这题就在文人口中口口相传。据说世家文人是专门要梳理这些题。


    想着自己听闻到的小道消息,武帝眉头一跳看了眼许景言。许景言不会答题,许景行肯定要寻根究底吧?


    到时候这世家文臣中某些被掌控的资源,恐怕都能被天才“背”下来,传遍全国。


    拨弄着自己的一些小算盘,武帝又带着困惑看眼许景言。


    都能押题,甚至姓黎这个叔父都从阅卷角度教导许景言如何答题了,那按着常理说就算许景言第三题不会,前面两道题也该会啊。


    那为什么这脸色变化多端,像是要作弊的架势?


    被帝王点评作弊的许景言此刻还真觉得自己像是在作弊。因为这……这……这三道都是原题啊。


    一道许景行和黎大人压中的“政治题”。


    两道经典科举文经典题!


    其中一道,他当皇帝还考过包青天呢!


    所以这题出的,就好像……就好像传说中的男主光环生效了。


    哎。


    许景言叹口气,双手合十,将自己两辈子拜的神佛拜了一遍,又偷偷加了个张阁老。希冀张阁老长命百岁,然后再继续出他许景言府试院试乡试会试的题目。


    第103章


    ◎现任的主考官张域微笑:“要不抓阄决定名次?”◎


    祈祷过后, 许景言无视某道炙热的视线,自顾垂首认真答题。


    武帝:“……”


    瞧着某个侍卫毫无规矩,就差把考生背上都盯出窟窿来了, 镇国公面无表情拽着人前行。


    听得左右考舍陆续响起研磨作答的沙沙声,听得纸张翻动发出的哗哗声,听得巡逻衙差们整齐却又放慢放轻的脚步声,镇国公恨不得揪着皇帝耳朵让人好好听一听眼下什么环境。一路神色肃杀, 他回到给锦衣卫安排的厢房,毫不客气问:“您干什么?不知道考场巡逻的规矩?咱们来之前可说好的,绝对不能越了考场规矩!”


    “你没见许景言那变化的脸色?”武帝恨不得穿透墙壁,就盯着许景言的考舍,最好就站在许景言身后看着他答题:“跟偷腥成功的猫没什么区别!换句话说押对了题。可明明朕对你都没提过只言片语!”


    “老张若是神机妙算, 也太神了。”武帝话语到最后, 双眸簇着些火焰:“朕知他进退得宜, 可太懂进退了你不怕吗?”


    镇国公看着帝王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气,缓缓手捏紧成拳, 压低声音:“有没有可能许景行真是天才?就许景行把一个学生从县试第一带到府试第一的能耐, 他亲自给他哥押题, 难道还能失守?”


    “您不是说许景行将全国县试的试卷都做了一遍,按着时策倾和六部职责划分, 分出重点题?”


    “您说说就按着六部职责来归纳考题,是不是跟您……”镇国公慢慢靠近愠怒的帝王,笃定开口:“跟您自己私下摸索出来的术业专攻,人尽其才差不多?那举一反三换个角度想, 考题不也一样?有涉及民生有涉及钱的?”


    “天才的智慧, 咱们想不出来的。”


    武帝闻言脸越黑了。


    “但是人贵品行, 否则都是衣冠禽兽!”镇国公急忙描补:“尤其是帝王品行尊贵。想想皇上出题, 不出什么难题偏题,只出几十年如一日朝廷推行的经世务实之策,是不是?”


    “天才要是都不懂上行下效,不知道围绕经世务实押题,那是枉费天才一词。”


    “天生英才那也是为了辅佐天子。否则天才都要改名叫老天爷的品行,叫天品。”


    武帝矜持的翻了个白眼:“放心朕没那么蠢,用自己的才华暗暗跟天才较劲。朕只会设计将天才掌握在手中。”


    说完,他一眨不眨的盯着镇国公:“可你不怕吗?”


    镇国公瞧着帝王似乎还执拗有人猜测他心思,对方貌似比他身子骨硬朗,真挚无比:“怕是怕,怕我万一有个儿子跟史磊那个蠢货一样不成器,怕败家。与国怕军权被文臣拿捏,闹出狄青憋屈而死的事情。”


    他读书不多,但读到北宋一朝,心是悲凉而后惧怕。


    壮志未酬的岳飞都不提了,狄大将军生活的年代北宋那是有所谓的明君宋仁宗,有被无视个视作能臣的,诗词歌赋流传后世的文臣。可结果呢,只因狄青家的狗生角,就被谏官参奏;就因为地区家里着火借助寺庙就被朝臣牵扯鬼神之术,因此被帝王忌惮提防,最后一代名将死于嘴生毒疮。


    “说实话我怕皇帝忌惮军权,但寻常百姓都知道需要看门狗,需要把狗养好看门。可文臣不一样啊,他们手里拿捏着所谓的狗粮。官官相护皆成党羽,皇帝都批下公文都是废纸一张。”


    “您怕大权旁落,那说实话肯定军权率先旁落,被文臣魁首拿捏。


    “故此皇上,末将说实话,我想过了我死之前一定要爬到太庙,当着宗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列数列祖列宗列数武将戍边的所有功绩,再用丹书铁券扣求您,效仿北宋不杀士大夫一样,在太庙立个碑文说不杀戍边武将!在皇陵给戍边的英雄将士留出七十二,不,一百零八个坟墓。”


    这番话,镇国公原本都不好意思说。但帝王既然铁心了想要聊未来,聊膝下无子唯恐被吃“绝户”的悲哀,他就干脆豁出去推心置腹,将自己琢磨的死法说一遍。


    “你既然提防文臣,那朕对文臣心生忌惮,你劝什么?”武帝沉默一瞬,干脆问道。


    镇国公磨牙:“你没事硬要折腾出事来也不行啊。文臣治世,武将守国,这职能划分清清楚楚啊。就好像男主外女主内,这秩序是历经千百年探索尝试的,能利民利家利国的稳定职责划分。”


    “咱不说国家大事,您换个角度想想。眼下外头参考的,水灵灵的那都是你未来小妾。”


    武帝听得这比喻,揉揉自己瞬间被激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闭嘴,你这话说的也不嫌恶心?”


    “您就不如我博学了吧?闺怨诗听过没?大名鼎鼎的《近试上张籍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镇国公念着,还胆大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帝王胸膛:“这么多三千佳丽等着你呢。”


    “朕没杀你,没准是因为你是妾,不……”武帝后退两步,话语中倒是没忌惮思忖为何押准题的心思,直接埋汰:“通房丫头。”


    “打小陪着主家长大的通房丫头,长者赐不可违的通房。”


    镇国公听得这形容词,憋着打人的冲动,往外走:“我去挑几个小妾,好拉帮结派。”


    武帝瞧着昂首离开,背影都有两分鲜活的镇国公,默默念着“朕是个明君”,迈步跟上,继续巡逻。


    压根不知因自己押准题,竟然让帝王怀疑张老一派太过揣摩圣心,许景言是一气呵成将三道题的草稿写完。


    写完之后,又斟酌修改一二用词,让文章更加简炼。


    而后小心翼翼的研墨。因天气冷,这墨汁有些凝结,落笔就不顺畅,丝毫没有后世孔庙祈福的碳素黑0.5MM中性笔好用。


    想着后世的笔,想着后世的恒温系统,想着后世自己坐在四季如春的教室里脑袋埋课桌看小说的悠哉岁月,许景言看着自己对面手指都成萝卜指,冻疮化脓都肉眼可见的考生,只觉自己身上涌出了更多名为责任的担当。


    穿越做龙傲天,那是图自己爽。


    若是穿越改变整个世界,这爽感好像更让人骄傲。


    目标清晰着,许景言小心翼翼捋了捋自己身上披的牛婶娘从北疆带来的大袄,一笔一划认真的誊抄。


    抄完后,许景言又检查了两遍。确定毫无错误,他举手示意交卷。


    顺着前来手绢的官差指引,许景言核对完浮票上“浮票自行揭去,案发对比”的字迹和印章,一步步迈着激动出朝“尖子生”堆走去。


    要知道交头卷的,那都是一县的尖子生,清北苗子!眼下他许景言能够与他们一起等待离开考场,光想想都还有些小激动,都要自己鼓励自己下一场保持住这水准。


    毕竟,他许景言从今日起也有“尖子生”包袱了。


    见尖子生们对他到来或是微笑见礼,亦或是神色晦暗的打量,亦或是置之不理,亦或是因为年虽小酸水都写脸上了,许景言也不在意,含笑一弯腰算行了自己作为考生的礼仪后,便悄然开始活动筋骨。


    没一会儿,他眼尖的发现有侍卫来清点人数,准备开考场大门了。


    因此许景言立马悄然做助跑的姿势。


    秉承这来凑回热闹,也要有始有终。故此武帝带着镇国公学了“开龙门”的规矩后,笑眯眯前来。


    结果等他一打开门,就见一阵风刮过。


    下一瞬间他就见镇国公和两侍卫跟堵墙一样挡在他跟前了。武帝气愤的拨开眼前的人墙,目光幽幽的看着直接蹿着出门,毫无礼仪风度的兔崽子。


    “我算明白什么叫兔崽子了。这兔子一蹬腿,跑得的可真快。”


    镇国公瞧着疾步跑走的背影,低声:“难怪沈一毅想琢磨人当军师。就人这矫健的,完全可以。”


    就在两人吐槽时,跟许景言一样没继续卖煎饼的许景行看着以百米冲刺过来的哥,沉默一瞬,立马上前:“你作为第一个出场有什么感受?”


    许景言脚步一顿,双眸瞬间亮了,定定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低声:“忘记了?你高考时公司的宣传部门专门来采访你,让你什么仪式感都不落下。”


    许景言闻言羞得满脸通红,但还是抑制不住双手抱上许景行,大喊:“有你真好!”


    “我全都答完了!”


    “我忽然觉得读书也行,咱们回去复习下一场吧。”


    许景行听得传入耳畔一声比一声亢奋的音,笑着拍拍亢奋的许景言肩膀,“等等师弟们。”


    许景言回过神来,低声凑许景行耳语两句,而后赶忙拉着人站在牛车上,希冀能够第一眼看到师弟们。


    他知道师弟们嘴巴也严实,但就怕万一有人激将法呢,到时候说出押题全押到了怎么办?


    许景行不想站车上:“你不冷吗?”


    “迎风静一静。你上来有事。”许景言凑人耳畔:“比押准还重要的事情。”


    许景行肃穆上车,拉着人蹲着交流,还扯了一下粗布制作的防风档。见状等候自家崽的婶娘们有数,纷纷左右坐着,挡住其他人的窥伺。


    许景言见说话安全后,压低声用法语交流:“我见到了皇上和镇国公。我现在冷静下来想了想,感觉题目有可能是皇上自己出的。因为第一题第二题都源于孟子。第二场直接两道题考孟子,这不合科考规矩。”


    “那你抓住这次机会,好好答题。”许景行道:“皇上在,县试阅卷绝对没什么猫腻。且说句胆大的话,纵观能探听到的帝王成长来看,皇上是不喜欢过于用典深奥的文章。”


    “咱们的朴实的文风没准更加合他喜好。”


    许景言郑重应下,还眼疾手快抓住师弟们回家后叽叽交代一通,最后总结:“虽然咱们像唐僧,被菩萨钦点去取经。但眼下只打了第一个妖怪而已,前方还有八十个妖怪等着我们。”


    “成就大业要谨慎要嘴巴严。千万不能嘚瑟,不能让所有小妖怪知道唐僧肉吃了能长生不老,知道吗?”


    师弟们齐齐拍了拍自己嘴巴,“二师兄,您放心我们懂的。您和大师兄就是《美猴王》里的唐僧肉啊,谁都知道你们厉害了。可是你们只收我们做徒弟,我们都沾您的光了。”


    看着个个神色肃穆,面带感恩的师弟,许景言嗯了一声,抬手一挥道:“咱咱们休息后,复习孝经。”


    众人起身应下。


    按着计划起来复习后,一行人得到蓝榜无名的消息,便斗志昂扬进第三场。


    而后又是精神抖擞参加接下来两场。


    等彻底结束后,许景言放心睡了一天,第二天便迫不及待重操旧业。


    “要不再休息一下?”牛大妞他们劝着。


    “婶娘,你们不懂。等待的日子超级难熬的,我需要赚钱来转移一下自己的脑子,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许景言说完看许景行。


    许景行笑着:“婶娘,让我哥去摆摊吧。再不放他出去,他没准都要折腾家里的蚂蚁了。”


    闻言牛大妞无奈笑笑,帮着许景言将食材佐料准备好。


    许景言开心带着师弟们徒弟们上街赚钱,而县衙此刻是井然有序的阅卷。但相比从前,这回多了个“指手画脚”的,便让其他考官们都有些面面相觑,下笔都有些抽搐。


    黎大人感受着屋内流淌的僵硬,放下答卷,看了眼杵着的确十分有压迫感的两位爷。


    就见两位爷一左一右站在本地大儒身旁翻着批阅好的答卷,还开口:“这个点点是几等?”


    见状,他鼓足勇气:“你们锦衣卫能够只看阅卷的标准吗?”


    “可以,但是锦衣卫有监察之责。”武帝听得身后响起的声音,回眸肃穆解释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按着规定,阅卷官在评阅同一份卷子时等次差别不能太大,即只有上等与中等、中等与下等的差异。如果发现同一份卷子评价悬殊过大,就得主考官查阅,以防各存成见,有上下其手之弊”。但这样一来也有问题。在阅卷时间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一张试卷前一个考官批阅了,后一个考官会不会为了省事,就不实评,而是随便降一级点评?”


    这问题一出,阅卷室噤若寒蝉一瞬,而后在人身侧的考官直接愠怒拍案:“你是质疑我等的风骨?我们既受朝廷信任,岂会做出此等行径?”


    “皇上是礼重张老才派你们前来,不是让你们这些莽夫肆意插手阅卷!锦衣卫又如何,若无圣人指令,岂能干涉为国选才的科举之制?”


    武帝闻言反手一拍桌案:“在拍我桌子之前,你这个没名没姓不是天才的老头先扪心自问自己看一份试卷多少时间。这么快就画个点?”


    听得“啪”得一声巨响,阅卷考官见状气得面色都青了两分:“你……你……”


    “你什么你?不信摆着沙漏你再看一遍?”武帝冷笑:“告诉你们所有人全都重新阅卷,时间给我阅足够了。”


    “明年我就建议帝王招两批誊录的。到时候所有考生两份墨卷,你们批改后再核对等级,免得有图快图人情世故给低一等或者搞一等,敷衍交差,毁科考公平!”


    这一声声带着笃定霸气,吓得考官表情骤然一变,有些不安的看向黎大人。岂料就见人两眼那个亮的,“那……那能顺带建议优秀的,税收足够的县能够修独立的考院吗?要不然县衙塞不下那么多考务人员啊。且临近春耕,也有民众有粮种纠纷需要审判。”


    阅卷考官闻言面色直接白了。


    武帝看着见缝插针的黎县令,咬着牙从喉咙里喊一声好:“你们好好阅卷,再让本侍卫抓住敢敷衍行事的,直接革除功名。”


    如此严重威胁来袭,所有阅卷考官面色都青了,目光幽幽的看着黎大人:“您乃是主考官,还是张老徒孙,这般谄媚消息传出去,明年恐怕人人羞耻来津门阅卷!”


    黎大人闻言气笑了,:“本官一炷香之后抽阅试卷,到时候抽到的人连文章大概意思回答不上来的,明年本官绝对不会请为阅卷官。且还会上奏严严明原委。到时候力求将主考官抽查一事也写入阅卷之中,力求考官能够对得起考生们十年寒窗的付出!”


    “另外你们现在不愿阅卷也行,我去叫张老起来。他也是天才过目不忘,你们阅一份试卷他能看十份。”


    “我们两努努力,这区区七百六十份试卷不再话下。”


    “说句无关父母官身份话,在我面前叫板,还是文字的版,你首先得是个天才!”


    “除却算术,我黎六韬连皇上点我为探花我都敢不满,我怕过谁?”


    全场阅卷官:“…………”


    武帝闻言都没忍住佩服的看眼黎六韬,不愧是他看中的探花郎,漂亮又能干!


    在有如此“才智”打压下,阅卷官们连怨言都不敢有,认认真真就差一字一字的阅卷。武帝和镇国公轮流盯着。


    到最后一天,两人也齐聚阅卷室,看众人评议前三名和倒数第三名。


    倒数的名次有既定的规则,哪怕武帝在场也觉得有理——看籍贯鼓励落后区域。至于前三名,他听完考官们的争议,看向一县父母官。


    黎大人迎着审视的眼神,认真无比:“四场综合起来,三人的等级全都一模一样。按着规矩论第二场,那本官私以为这甲字份该为第一。”


    “可这第三黄花题,太过俗气。”


    黎大人点点头:“我也觉得俗气,要不是……”


    听得咳咳两声的提醒,黎大人也没止住自己的话,继续道:“要不是父母官的身份,我真是想揉成一团丢掉。可偏偏县试乃是科考,乃是为国选才的一环,选的不是附庸文雅的文人,而是官。”


    “是官,就要看见桃花想桃子丰收卖几个钱,对果农有利,而不是赞人比桃花俏,而不是任由落花纷纷,赞赏美景。”


    “这首打油诗,本官推为第一,便是此缘由。详细介绍了油菜花全身是宝,能吃能榨油能药用,是老百姓心目中的黄金。且最后一句还升格了,写油菜花为什么能被文人雅士歌颂。除却花开时节,一片金黄景色迷人外,更因为雅士们看到了田间劳作的百姓,借着花赞百姓是黄金。”


    “就是题目……”黎大人摇摇头:“这题目太俗气了两分。”


    直接最直白的观什么有感不行吗?


    他敢保证着卷子九成是许景言。


    就许景言这缺心眼的取得出这么缺心眼的题目。


    是觉得自己倒数第一名很好考?


    等等……


    黎大人腹诽的思绪一顿,飞快垂首看了眼答卷,眼里带着些不可思议的困惑:“不对啊,平……”


    迎着犀利似鹰隼的眼神,黎大人止住脱口而出的平海镇三个字,沉声:“津门油菜花少,能……能知道黄花是油菜花,也算博览群书了。”


    “但是博学多才了,怎么取这个题目?”说着说着,黎大人是恨不得立刻马上摇晃许景言问个清清楚楚。


    没想到黎大人夸着夸着又文人德性发作,武帝定睛看了半晌。看来看去见人眼中是真的嫌弃,不是任何揣测这答卷是许景言的可能,他忍不住插嘴,“这题目哪里俗气了?黄金油菜花竟是有才华的音,多耳目一新引人好奇迫不及待一阅。”


    像津门团饼能成为风尚,不就是许景言聪明伶俐搞出来的?


    油菜花有才华,这多念两遍也挺通顺的。料想日后某些官吏都会劝说百姓多种植油菜花呢。油菜花多了,百姓舍得吃油不用舔盘子了!


    黎大人眼神偷摸看向自家师公,想请人说一句公道话。


    现任的主考官张域微笑:“要不抓阄决定名次?”


    全场哗然。


    武帝气愤:“抓阄就抓阄。”


    你们这些文人德性,朕都记住了!


    朕就看看这老天爷到底站在哪一边!


    “张老,就让我和小沈负责盯梢抓阄流程,确保一切都是天意,毫无人为,如何?”


    第104章


    ◎要不要照顾照顾岳父您老人家宠妾的小弟,您得提前明示◎


    张老自然微笑应下。


    其他人神色微妙的看着张老。这一般而言, 提前说毫无人为,那……那就透着人为的心虚。


    负责记录的书吏眼眸飘了眼在灯火下都带着威严的飞鱼袍,是一字一字不敢遗落。恨不得还能写神态, 他定然将此刻尴尬要命的氛围描绘的淋漓尽致。


    “张男爵,下官斗胆,”黎大人感受到津门某些书吏的眼神,也知道自己作为津门长官护着下属的重要性, 免得事后被人彻查时帝王不露面作证。故此,他是出列,高声朗道:“要不在给试卷编号之前,将三份试卷打乱再定个序号。您作为抓阄者且记忆过目不忘者先回屋回避?”


    “下官作为津门父母官,该陪同锦衣卫监察。”


    武帝点点头:“有道理。”


    张域:“…………”


    张域笑着回应一声好, 转身就回屋。


    武帝积极无比, “所有阅卷官转身, 唯有记录文书记录,锦衣卫楚统领见证, 我和小沈来打乱试卷序号。”


    楚统领干脆无比扬起帝王御赐锦衣卫的特令金牌, “皇上特许我锦衣卫便宜行事!所有人听命转身。”


    黎大人瞧着扬在半空的金牌, 微微吁口气,“下官尊令。”


    边说毫不犹豫转身。


    其他人见状有样学样。


    但不管如何, 氛围是依旧透着些尴尬。以致于镇国公都忍不住悄声靠近帝王,屈指比划军中暗号【您要作弊?】


    武帝瞪眼,愤怒的将试卷卷进卷筒后,用卷筒遮掩回应【朕对许景言的要求是倒数第一。结果这孩子有可能前三了, 我有病作弊把他捧到第一, 被人捧杀吗?】


    【那您?】


    【第一回 挑选天子门生, 朕不亲自参与, 对得起自己吗?】


    镇国公沉默的陪着帝王试卷一卷一卷一卷的左右轮调换位置。毫无规律的轮换了一炷香时间,镇国公自觉以自己才智完全分辨不出哪一卷是哪一份试卷后,看眼帝王。


    武帝看看手里的三卷筒,满意的自己贴上“乙甲丙”的序号,而后颇为激动的开口:“有请改革特例津门县试主考官张男爵抽取开源十五年县试第一名者。”


    分辨出帝王口吻中带着看热闹的亢奋,被楚统领请出来的张男爵无视在场众人各种微妙的神色,言简意赅:“自古县试有团榜居中之说,老朽便取个好兆头,定居中第二位为第一名。”


    闻言,武帝当众自己拿起编号为“甲”的卷轴:“记录,此为开源十五年县试第一名。”


    “第二名为左边第一,有道是左膀右臂。”张域干脆选出第二第三名。


    选出之后,他喝口茶,开口做了属于主考官的事情:“拆除糊名!”


    武帝闻言积极无比的拿起手工刀对准属于第一名的第二场试卷,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激动小心翼翼的拆封。


    多年后回想此刻,武帝都不知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但此刻,他还是能够形容到自己的呵护幼苗一般的小心。毕竟这个第一名,将是他这个帝王从科考第一步便开始关注的天子门生。


    是——


    思绪戛然而止,武帝看着显露自己眼前“平海镇十里”五个大字,没忍住倒抽一口气,扭头看眼镇国公。


    镇国公迈步靠近,垂首看看这五个大字,瞳孔跟着一震,有些后怕。


    张域这糟老头子“进退得宜”皇帝都酸溜溜的怕。


    许景言若是能够得第一,那证明许景行押题还挺准,不,还得加上黎六韬。所以问题来了,这两年轻人进退得宜,年纪都能当武帝儿子了,以眼下帝王对未来的担忧,恐怕都得怕到让两人敌对,否则他得担心这两年轻人卷入夺嫡之中。


    见镇国公跟他一样震惊,武帝缓缓吁出一口气,带着郑重去揭开剩下的封条。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彻底显露出来的“津门县平海镇十里村许景言”一串字,武帝眉头一挑,没忍住畅快道:“都说帝王偏心特令许景言能够进国子监读书。没想到许景言自己也争气,竟考了个第一名。倒是对得起他敬佩的君父!”


    镇国公闻言只觉脑子都被炸了。就这?


    武帝见镇国公诧异,一昂头,加重了音:“不愧是天子门生!”


    不愧是他想要收的养子。


    是真真玉不琢不成器。


    一琢磨,是璞玉啊!


    镇国公瞧着帝王眼里都是喜悦,像是发自肺腑的喜悦,微不着痕吁口气,道:“你说得对。楚统领,您出了考场就得飞鸽传出上奏帝王,让皇上也开心开心。当然也要替咱们津门父母官表彰请功,足以见证津门文教鼎盛,这移民落户的两小子。天才的不说,这普通才智能够踏踏实实,卖着煎饼读书有成,足以见证天道酬勤。”


    听得没文化的只会足以见证足以见证,武帝戳戳人肩膀,用军号回复【感谢朕吧,把天才许景行留给你当养子,招招你老沈家的墨香气。】


    镇国公微笑。


    楚统领看着“两大爷”架势的侍卫,微笑。


    黎大人微笑着,“您客气了。有道是下雨天留客天,这兄弟俩能够留下来,那都是天意。”


    “天意。”


    这一声天意的强调,让武帝愈发满意。他遇到许景言还真是冥冥之中有些“天”意在引导的。


    感叹着,他打算回去多赐予史磊金疮药。


    ****


    浑然不知道自己名次已经出来了,许景言起了个大早,穿上许景行去年为了宴会买的战袍。冲着柳如蜜的铜镜嘚瑟一会儿,便带着珍惜脱下来,道:“等宴会穿。今天放榜穿那么好看,我被人榜下抓婿了怎么办?”


    许景行看着有些依依不舍的哥,目光带着些心疼,打算脱口而出买套衣服。但转眸间见亲哥十五岁这步入青春期抽条生长的体貌,还是硬生生咬牙止住了自己的话。


    在没有功名,没有帝王圣心之前,许景言还是做个朴素的农家子,免得招惹某些高高在上的觊觎。


    心中担忧着,许景行开口却是顺着许景言的话,带着戏谑:“要不,请叔伯们去看榜,你在家保护好自己的婚姻?”


    “那不行。我哪怕考倒数第一名,我看榜从来都是很积极的。”许景言恨不得把头摇晃成拨浪鼓:“热闹还是要凑的。更别提我这回那么辛苦了。”


    “那你被抓了怎么办?”


    “五年之约,我是太监,我喊的贼响亮,看哪个不要脸的当爹的愿意把孩子嫁给不确定前途的人。”许景言昂首回答。


    许景行脑子空白了一瞬,而后佩服的竖起大拇指:“厉害。”


    赞叹过后,许景行便催促人赶紧洗漱,他们得赶早去占位的。


    一行人吃过早膳,全都兴高采烈赶到县衙附近的茶楼。


    茶楼依旧也是热闹非常。且相比去年的某些人眼神,今年一些酸溜溜的人眼中的嫉妒都不带遮掩。


    许景言无视这落在自己身上都快要实质化的嫉妒眼神,冲和善的考生们笑笑,还跟相熟的老主顾们打招呼。


    “小摊……不,许兄与我一包厢?”


    “与我一个包厢,我有人生大事与兄长商议。”


    “弟弟有一妹妹豆蔻之龄,也最擅厨艺……”


    被拉扯的许景言是说话算话,直接高喊一声:“我有罪,我四年后小命能不能保得住还得看我弟弟科举如何。你们几个要是约限量版煎饼的话,那尽快。”


    打算借着脸熟问问婚姻的老主顾们:“…………”


    暗中观望的员外奉命等候的媒婆们:“…………”


    许景言对自己“一言惊醒梦中人”的效果很满意,昂首挺胸朝既定的包厢走去。说来今年定包厢,倒是不用张三舔着校尉的身份讨要一间包厢了,还是偏僻的包厢。掌柜的一见张靖夫妇前来定位,便热情的推荐了视野最好的一间大包厢。


    感叹间,掌柜瞧着走的精神抖擞,一点“太监”担忧都没有的许景言,再看看人身侧虽然布衣气势凛然的天才许景行,吸口气,笑着上前:“观景言小哥神采,今年定然榜上有名。”


    说完对许景言的恭喜后,他又弯腰作揖行礼:“老朽见过许童生,贺童生。”


    “承您吉言。”许景行笑着一颔首。


    童生在一县之地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故此,对于商贾的弯腰作揖,他都可以坦然享受。


    而与此同时贺海本弯腰的动作,被他身边眼疾手快的弟弟死死拽住。许景言没错过身旁兄弟俩的拉扯,脚步微微一侧,身形挡住贺海。


    毕竟古代的某些规矩在没实力之前还是得尊重的。像贺海,有功名了再谦逊中还透着些自卑感,就被人视作好欺负了。到时候他们兄弟俩若是真能去国子监求学,贺海这老实孩子就压不住场子。


    担忧着,许景言自己是笑着朝掌柜抱拳感谢:“多谢您。不管什么时候我榜上有名,我都得记得是津门父老乡亲们善意容纳了移民百姓,接纳了我们。”


    这话说的,大堂内的某些人想捏酸挑刺鄙夷一句煎饼摊贩,都有些说不出口。其他怀有目的而来的众人也恍惚回过神来,笑着说起津门的好。


    在其乐融融的赞津门政策好朝廷改革政策好的氛围中,震耳欲聋的敲锣声伴随着放榜音响起。


    闻言,众人都顾不得交流了,不是疾呼小厮去探榜便是自己急急忙忙往外跑想要率先看得见自己的名次。许景言也在跑动的人群中。


    许景行见状扯着嗓子叮嘱张三带好两个女孩,镇守包厢,他自己则是拉着张靖也往外挤,给许景言开辟道路。


    有张靖贺三青老何等军中出来的人开道,许景言倒是很快就挤到了榜单下。他马不停蹄的看着团榜最外圈,一个一个的看过去。


    可没想到看了一遍又一遍,倒数十名里竟然没有他。而他身侧都有人开始欢呼“我上榜了”。


    听得这一声声的疾呼,传入耳畔都是其他人利好的消息,许景言有些紧张,指尖都带着颤栗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浮票。


    望着上面端端正正五场的考舍座号记录,许景言回想着自己一场场信心十足的答卷,更想了想五场蓝榜无名,还想了想……


    就在感觉自己眼前浮现一个大大大的“X”时,就在脑海控制不住闪现当初高考三本成绩被某些人嘲笑点评愚笨时候,许景言忽然间感觉自己手腕被人掐了一把。


    疼痛来袭,让他下意识回眸寻找罪魁祸首。


    “你什么表情?摸摸自己身上练出来的老茧,你都对得起自己了。”许景行信心十足,霸气无比用法语道:“信心膨胀一下,看看倒数三十名,没准祖宗保佑你还在中间段呢?”


    “再说了还有霸总光环和你的穿越积累呢,你自己都押题了。”


    “你贡献的经典题目,那押题率百分百。”


    哪怕耳畔有其他杂音,但这一刻许景言感觉自己只听得到许景行这个弟弟的宽慰,让他猛得一下子真的在学习上也膨胀起来了,敢于看一看中间段的名次。


    “从中间段往后找我的名!”


    “有这精气神才对。”许景行见恢复了些活力的哥哥,慢慢的捏紧了自己的手指头,昂头看着榜单。


    结果下一瞬间,许景行惊骇瞪圆了眼,手毫不犹豫松开,又紧张的捏紧。来回反复三遍,许景行反手去抓自己身侧的张靖:“张叔,你……你认字的对吧。看……看最中间的。”


    张靖定睛看过去,看着籍贯名字,扭头看看许景行,又侧眸看向许景言。就见许景言似乎有些焦虑,都手脚并用爬上贺三青后背,愣是往右边瞧。是压根没看居中位置一眼!


    没看一眼!


    “他……他……”


    许景行见张靖激动的模样,确定自己没出任何臆想,而是许景言真真的天道酬勤了。虽然有些不太厚道,但是二十年学籍的许景言也真的付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苦难——从头开始学习认字的苦,小心翼翼护好早已形成三观的难,逼着自己融入世界风俗的笑,才换来今日团榜居中。


    “哥,奋斗有用,你第一名!”许景行激动的转身,对着许景言大声道:“你第一名!”


    “是正数!”


    最后三个字,许景行强调的超级大声,喊的声嘶力竭。


    这突兀的一声,甚至穿过高墙,让在县衙内的武帝和镇国公都恨不得趴墙头看一眼。


    镇国公感叹:“这许景行平日扳着脸,少年老成的,没想到还有这亢奋的时候?”


    “不愧是兄弟,这嗓门也响亮的。”武帝啧啧感叹:“这兄弟两难道真是天意送到朕身边的霍去病霍光?”


    边说,他视线看向楚统领,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催促。


    楚统领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会催促武甲一行人尽快清楚哥俩的身世。


    压根不知一墙之隔的心思,许景言整个人都傻了,不敢置信的看着居中的名字,将籍贯看了一遍后还是恍惚。他颤抖的拿着浮票又去核对团榜下张贴的五场座位号。一场一场的座位号看过去。看着每一场座位号下都白纸黑字的津门县平海镇十里村许景言。


    尤其是还张贴着具体的鱼鳞图册,上面斗大户主许景言五个大字。


    许景言看了一遍又一遍,喃喃着:“没有……没有重名的。”


    “对。没有重名的。”许景行笃定道。


    “哪怕……”哪怕第二场押准了,但是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都只是大概方向,具体的作答具体的知识都是他许景言辛辛苦苦付出,蹲小小复制的考舍里刷题得来的。所以他这个第一名也是辛苦的付出。


    许景言张张合合半晌,最终还是将自己的话慢慢的,用法语说出口。哪怕在场除却许景行外所有人都听不懂。


    可是他许景言对自己的成绩问心无愧!


    “我就是靠努力和好的老师得到的好名次!”末了,他带着亢奋,总结这自己这一回的成功。


    张靖一行人个个点头若小鸡啄米,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可不就是努力。瞧把你饿瘦的,半个月一只鸡都补不回来。”


    “老张说得对,你卖煎饼的时候还有腮帮肉,看着多讨喜啊。这大半年努力学习,都瘦成竹竿了。”


    “…………”


    这一声声关心的话语传入耳畔,许景言笑得抬手摸了摸不争气的眼泪,“我……我们去食楼好好吃一顿,我请客!”


    许景行笑着应了一声好,“咱们先报喜去。”


    众人都笑着应,护着兄弟俩往外走,浑然不管众人是什么眼神。师弟们更是骄傲,虽然他们都落榜了,但是他们的师兄都是第一哦。


    都是第一哦!


    “这许家风水也太好了吧?”有人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幽幽开口说道,“这兄弟俩都是能考县试第一,又得帝王青睐?”


    “哎,说来他们父母才惨。看不到他们出人头地的日子,反倒是被某些莽夫给占了好运道。”


    “你们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就不能是小摊主父母在天之灵保佑他们吗?”有仆从出身的前来看榜,一见穿着布衣的人酸酸溜溜的开口,当即毫不犹豫张口就回怼回去。


    他虽然不太成器,但也知道许景行去年在县试上所言的,是丝毫不以自己出身为耻,甚至还言之凿凿自己也算家生子呢!


    就冲许家兄弟俩这份淡然,他们这些被正统读书人视作杂流的人,就该出口维护一二。


    此话一出,出口附和的人也不少:“就是啊,这许家哥俩够好了。那免费书法课讲的多认真,记忆方法都教了。我这回说实话能够考上,也多亏他们给的联想重复记忆,让我想起《千家诗》中有关黄花的描写,才想起来除却菊花外还有油菜花。”


    “许景行没接触过,小摊主多爱热闹的一个人,为了备考都在煎饼皮上练字了。这努力的,连带我这些时日都用功了不少。虽然这回榜上无名,却也蓝榜无名,算大有长进了。”


    “什么小摊主,以后都要叫童生了,没准步步高升更厉害了。说来我也能够对朋友催促了,吃过日后文豪亲手做的煎饼!”


    “这么一说也真是,咱们也有吹嘘的能耐了,我可是买了三个猴哥限量版的。”


    “这津门团饼今日真能名扬天下了。团饼居中啊,这多好的意头,你们谁家有餐饮营生的赶紧去谈谈代理啊。”


    “…………”


    瞧着绫罗绸缎的一行人眉眼间都是高傲肆意,想要引导某些话题的人暗暗垂下头,遮掩住恼恨。


    毕竟若是真王孙公子哥高高在上打乱他的计划也就罢了,这群人不过是仗着改革被主家放恩的奴才,不过是被开恩的卑贱商贾而已。


    搁二十年前都没有资格站在榜单下高谈阔论!


    带着不甘的怨念,回去禀告时免不了有些加油添醋,当然也有客观证据为证:“唐大人,这张老是真有心抢占赵首辅主持殿试的风头。这县试第二场前两题那都是出自《孟子》,将论语这历来必出的重点视作无物。是光明正大的强行推孟子。”


    唐大人面色凝重:“许景言真是第一名?”


    “是。说实话,他这第一名让人太过惊诧,这题答的,并无任何文雅。”边说他将许景言四场答卷奉上。


    唐大人一目十行看过之后,气得拍案:“这……这姓张的是老糊涂了?”


    愠怒过后,唐大人压着火气:“你且结合这破题,再散步些鬼神之说,让他们丢了圣心。到时候好收拾。”


    见人如此笃定回应,心腹带着雀跃弯腰作揖离开。


    目送人走后,唐大人不信,等了又等。等到另外一路人马送上同样的文章后,他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干脆找了自家岳父,小心翼翼问:“楚统领亲自监察,张老做不出如此愚钝的事情吧。还望岳父大人指点,可是那位的主意?”


    边说他朝皇宫比划了一下。


    “能这么出题的,恐怕也就帝王。”赵阁老直接开口说出来:“他可是又微服了。这半月恐怕就在津门县试。”


    “那他——”


    赵阁老眼神带着犀利横扫眼唐大人,见人话语戛然而止,才面色和缓两分,道:“帝王如何行使,你眼下置喙不得。”


    “多谢岳父指点。”弯腰感谢过后,唐大人声音低了两分:“还望岳父大人指点,今年院试该如何。据查许景行可是有姓黎的教导,甚至都算得上光明正大了,搜罗书籍指点文章。此事,张老都没有出面干涉过。以帝王愿意津门如此主考,恐怕也对此不在意。”


    “以姓黎敢置喙探花名次的能耐,若是许景行名次低了些,他都能惹出些风波来。”最后一句话,唐大人说着声音都有些愁。


    若是往届,那倒是还能够客观阅卷。可是今年,要下场的世家子弟不少,甚至还有两个大名鼎鼎的小才子,还有个大兴县小二元,还有个避开上一届天才,想要这一届院试第一好被推荐进国子监的优秀京城寒门子弟。还有个赵家七拐八拐的小姨娘家的弟弟。


    所以棘手啊!


    他得提前来说定了。院试优秀名额有限。


    要不要照顾照顾岳父您老人家宠妾的小弟,您得提前明示。


    第105章


    ◎我拿我弟弟院试名次发誓◎


    赵阁老自然听得出言外之意, 对此他是直白无比回应:“莫要忘记了帝王先前还让为师想着灾区的文教。”


    说着赵阁老都有些好奇自己在徒弟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贪花好色老糊涂的人:“眼下,我坐稳阁老才是头等大事!”


    “妾算什么,今年的院试必须给我客观公正。”


    “院试两年一次, 但你的脑袋你的前途恐怕就看这一次。你非得老夫仪态全无骂你个狗血淋头,你才念着帝王微服大半月这件事?”


    “万一帝王也在院试微服呢?”


    唐大人迎着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讨好的弯腰作揖:“小婿多些岳父大人指点。您能骂我这说明您还疼我是不是?”


    赵大人看着伏低做小的唐大人,半晌之后才缓和了脸色:“京城这两年必须得严。但江南那边某些事倒是可以松一松。”


    迎着自己靠山意味深长的审视目光, 唐大人谄媚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是多了些肃穆。他知道什么时候装傻充楞做女婿,什么时候做阁老的左膀右臂。故此弯腰着,带着些恭敬开口:“小婿斗胆,要不把江南那个刺头调到山东菏泽去?否则黎六韬任期到了, 恐怕他就被安排过去了。”


    江南文风鼎盛, 争优秀禀生的名号, 小三元的名号世家子弟人数都比京城还多些。故此江南科考某些事,里头水浑着, 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得清楚。为了让科考看着公平, 所以先前都有“刺头”安排在江南, 彰显科考的公平公正。


    眼下江南县府院三试“难”出了名号,也该把那个刺头调回来做占位的作用——毕竟黎六韬有些能耐, 若是升迁成山东灾区的知府,遇到这些百废待兴的城,很容易就做出了政绩。


    一旦有实打实的政绩,黎六韬又不像江南那个来刺头背景平平。姓黎的背后有长公主为靠山;师门又算平稳退下, 那他日后一入京前途是不可估量。


    “算你还有些头脑。”赵阁老冷笑着回应道:“在院试之前, 你作为顺天府尹也盯紧了海津府的府试, 记住了务必公平公正。甚至津门县试考务记录如何来的, 你就如何催促海津知府落实到位。”


    “许景言县试第一都是勉勉强强,全靠抓阄。这府试别说前三名了,就是前十名都有些勉强。无法跟其他县试第一争。”赵阁老这话说的笃定至极,甚至还反手指指自己书桌上摆放的一叠试卷。


    唐大人顺着赵阁老的所指,上前几步翻阅了海津府所有第一名的答卷。心里带着对自己老师纵观全局的佩服,对人消息精通资料收集全面的敬畏,他小心翼翼道:“赵阁老,您的意思是?”


    “许景言若是被捧杀来了个第一名,以帝王的心性恐怕会彻底追查。”赵阁老淡然:“到时候你这个顶头上司都会被治一个失察之罪。”


    这可能性大的,唐大人听得苦笑出来:“若小婿推测不错的话,许家兄弟两周边起码有一支锦衣卫轮流盯着。”


    这许景言成绩如何,锦衣卫清楚也就意味着帝王更清楚。所以许景言的成绩,也是帝王检阅县试府试乃至院试阅卷官偏好的试金石。


    未尽之意赵阁老自然懂。他也是因此才提醒自己女婿做好顺天府尹的本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许景行恐怕是正统的文臣,可许景言若是出仕途,那可能是宠臣。你现在就得记住一点,宠臣是不看科考名次,甚至不看功绩,只看能不能讨得帝王欢心。”


    “眼下许景言得皇帝喜欢,你某些事情办的小心谨慎些。”


    知道赵阁老是提醒他铺垫鬼神这些事要小心,唐大人弯腰应下。


    就在师徒两都交流好院试府试如何公正公平时,许景言得津门第一的消息也传进了京城权臣们的耳中。


    乍听闻这件事,所有文臣都百思不得其解,跟自己的同派交流着:“先前护国公被杖则时,老夫也看过许景言的文章,论起来只能算得上普普通通。就算吴下阿蒙进步神速,可能入张老的眼?”


    “张老纡尊降贵做县试主考官,就选出这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黄花这道题你恐怕都得楞一瞬吧?诗词文雅之前,是要知道用了什么典,是要明白描写什么。”


    “…………”


    而武将们听得手下来报,个个摩拳擦掌,亢奋不已:“没想到咱们只是凑热闹,派人去盯梢张阁老这个文臣之首干啥去县试,结果迎来这么震撼的消息。那个沈一毅看中的军师成文人崽子的第一名了?”


    “赶紧的,咱们去帮沈一毅抢人才啊。”


    “没想到沈一毅眼光这么老辣啊,不愧是沈国公家的。”


    被同袍们赞誉的沈一毅此刻只觉自己脑子都被惊雷给轰炸没了。恍恍惚惚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幽幽的看着跪地禀告的心腹随扈,再一次开口问:“你再说一遍许景言考了多少名?”


    “回将军的话,许景言考了津门县试第一名!”随扈激动无比:“卑职是看的清清楚楚的。张三校尉乖觉的,还指点张百夫长过来朝您报喜了。”


    在场其他人闻言都颇为激动:“恭喜将军……”


    “你们闭嘴!”沈一毅瞧着麾下个个眉飞色舞的模样,拍案打断众人的贺喜,沉着脸道:“赶紧去找张靖。让他发挥点机灵劲把我送给许景言的武经拿回来。还有那些话本,赶紧销毁掉!”


    营帐内所有人都傻了:“您?”


    “许景言第一回 考不中,考个两三回,那才有当军师的命。眼下他能考第一啊,帝王金口玉言在倒数第一都能进国子监学习。”沈一毅环顾在场或多或少跟张靖有点关系的小将们,低声:“许景言能被咱们培养吗?”


    朝北抱拳示意了一下自己好不容易看中的军师苗子会被帝王看中,沈一毅道:“眼下咱们说难听些,只能求个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们想办法找找张靖的功,看看还有什么空缺,赶紧的起码给张靖弄成校尉。”


    “有个官身,起码好听一些。”


    “否则让世人嘴碎军户杂流养出了个天才,养出了津门第一。”


    “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公子哥没准找不到哥俩的缺点,就盯着身世说事。”


    “将军您冷静些,现在急急忙忙的晋升张靖,显得咱们先前识人不清用人不查。”军师见沈一毅双眸除却遗憾外带着惜才,便赶忙上前建言道:“马上就会试了。张靖也有值守乡试的履历,到时候派他们这一营去守会试。”


    “咱们对文臣提起来那理由都是正当的。张靖运道好啊,让考生们也沾沾喜气,是不是?”


    “行。但话本这些派人去告诉张靖,赶紧销毁掉。”沈一毅再三强调。他其他事不清楚,但到底也占了些出身的便宜,还是听闻过沈家现任族长镇国公的德性——自己看话本可以,但沈家后背看话本那就是不学好讨打。


    更巧的是,作为镇国公的发小,皇帝也是这态度。


    因此为了避免被混合双打,他得毁灭证据。


    正感叹间,沈一毅就听得一声急促的报,随后便见传令官道:“京城节度使沈宁修奉旨查营。”


    沈一毅眼皮狠狠一跳,总觉自己此刻像是置身沈家族学。


    左右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压住内心的哀泣,沈一毅端出一城守将的从容气度,对着左右将士们一个眼神告诫,而后昂首挺胸带队去迎接查营的京城节度使。


    对于镇国公,在场众人也熟。故此大家走的都是精神抖擞,就差都竖起尾巴来。毕竟四舍五入的,也算他们津卫养出了两文曲星啊!


    可出了鸟、气了。


    以后文臣都不好意思说他们是莽夫!


    眺望着一行人掀开帘账走出了班师回朝的胜利气场,一身飞鱼袍的武帝压低了声:“沈将军,您猜这些人是不是聚在营帐里商讨怎么抢许景言?”


    沈将军不想理会。他刚出“考场”啊,还没来得及打个盹睡个回笼觉,就被精神抖擞的帝王折腾到军营里来了。


    原因也简单——抢人!


    见京城节度使摆脸色,武帝拉长了音:“哟,那聊聊断袖校尉?”


    镇国公手慢慢捏紧成拳,侧身回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且军户的确是晋升优选。在军中都不是优选,那他们为什么要背负杂流的骂名?”


    武帝听得这满腔替军户抱不平的话语,狠狠吸口气:“朕先前落重的分明是断袖。断袖总不是因为军户严苛制度引起的骂名吧?”


    镇国公淡然:“军中这种事不是很正常?若是不断袖,那军、妓不得个个都死了?不正常的是京城那些秦楼楚馆的常客,尤其是那些脑子不知道什么病的,要喝人臭脚丫子酒,把菜贴人身上的。”


    看着一脸嫌弃的镇国公,武帝跟着摇了摇头:“朕也不懂。”


    “对了,既然提及了你派人去京城整顿一波。眼下大比之年别让年轻的学子被带坏了。”


    镇国公听得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嗯”了一声做回应。他负手而立,带着些审视看着前来的一行人。


    等众将士行完礼后,他直接问重点:“沈一毅,武经都会背了是吧?”


    被点名道姓的沈一毅小心翼翼弯腰:“回节度使的话,卑职自幼学习是故会。”


    论武举名次,我比您这个族兄高,我是武探花!


    老沈家宗祠都还立着我的牌呢!


    “那军中将士呢?”镇国公环视前来的众人:“历来武举考生一半是军中推荐。可推荐的考生精通武艺而疏于文墨。本指挥使先前随帝王微服津门,那许家哥俩都免费授课,都教了不少记忆学习的方法,你们有没有举一反三,有没有利用起来?”


    沈一毅感觉自己接下来浑身上下都得疼了。


    他还真没想过举一反三这件事!


    “去军学堂。”镇国公见状,气得都想直接踹一脚了。


    军学堂是他设的,旨在让军户还有征兵过来的民兵能够认识基本的军旗军号。当然也筛选能报效国家的精锐将士。


    像张靖这种军户出身,能认识几个字便是在军学堂读出来的。可偏偏张靖也是个楞的。这许家哥俩通过《美猴王》的故事寓教于乐,还让徒弟们当小夫子教导其他人,借此让小夫子们都学的更认真,还……


    这些学习技巧,他是压根不知道总结汇报。


    ***


    许家兄弟俩也没想到因自己的免费授课,还能引起军中学习文课普查。此刻许景言庆祝自己县试第一过后,又神神气气参加了县里的庆功宴,发现虽然有嫉妒酸溜溜的眼神,但没人找茬,他还颇为遗憾的叹口气。


    黎大人扫眼心思都写脸上的摊主许景言,等庆功宴结束后直接命师爷将人唤过来:“想要找茬是不是?”


    “黎大人,您这话可冤枉小民了。小民怀揣……”


    “别跟我废话。”黎大人说着从桌案抽出一份请帖递给许景言:“三日后我休沐日,你随我进京。我带你参加诗会。”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许景言都不敢看朝自己递过来的请帖:“您……您……您……您带我参加?不……不带许景行?”


    他竟然要成为传说中的学术蝗虫吗?


    “带天才去显摆又有什么意思?”黎大人看着许景言双眸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忐忑,有些诧异:“喊有罪喊太监都那么响亮,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迎着这一声打趣,许景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叔父您……您这话说的。我一个人是什么都不害怕的。可有弟弟,又有了您这么好的父母官,我就会害怕,我害怕自己牵连到你们啊。”


    “尤其像您这样的父母官,那是能够造福一方,利千千万万百姓,救很多人的。于国于民都有利的人被我连累了,那我就是罪人!”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黎大人愈发震惊:“你竟会这么想?你不该想着天生我材必有用,怎么会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许景言看着讶然的封建官吏,有瞬间只觉一根针扎身上。这根针不致命,但……但就是疼,甚至更要命的是伤口太细了,都肉眼没法找到。只有借助仪器才能将这根扎入骨髓的银针拔出来,可偏偏眼下这个世界没有精妙的医学仪器。


    因此这根针,就永远的伴随着他。


    或许……或许等他真做了爸爸,养了孩子,才能懂父母的恩。


    压抑着自己的酸涩,许景言逼着自己去看黎大人越看越困惑的眼神,真诚的诉说道:“可能是因为我绝望的时候,看见了钦差的旗帜,看见了米粥,满满的带着米香的粥。”


    “所以在我的认知里好官就是比我的命更重要啊。”


    他虽然没亲身经历那一刻宛若天神降临的画面,但是能够感受到灵魂深处的崇拜。更别提他许景言一路走来,没被难民们欺负了,那是源于左右两侧巡逻的士兵。哪怕这些士兵骑着毛驴,而他走的满脚是泡泡。


    但安全感却是十足的。


    黎大人见许景言说着说着嘴角弯弯,带着对过往的回忆,他唇畔张合半晌,才小声开口道:“我也没那么好,不过做官我还是为努力的。”


    许景言重重点头:“我信您。”


    “那当然要信我。不过眼下我是你叔父……”黎大人见许景言恢复些精力,倒也不提人命价值如何这些伤感的事情了,小声道:“作为文人我是有些脾气的。”


    “大比之年,赵阁老被点为会试考官,那他以及他这一派因为避嫌就不会组织诗会这些。因此今年开启京城各家诗会的寿宴还是张阁老一派,也就是我师公门下出面主持。”黎大人道:“也不提官场这些事,老一辈都有些共性的。遇到个宴会,就爱叫小孩子背一个做一首诗。”


    “您厌倦了?”


    “那不是。”黎大人铿锵有力讨伐:“我有儿子了,他们就以我老了不许我参加了。否则我一直靠着作诗拿老一辈的彩头。”


    许景言瞪眼:“这?”


    “只要我装傻,我本来就能光明正大赚零花钱的。只可惜我媳妇太成器了生了儿子。”黎大人抑郁的点点请帖:“所以今年这诗会轮不到我显摆了。我带你去吃饭,你显摆一下津门团饼。”


    “吃饭?”许景言双手摸着自己激动到噗通乱跳的心脏,竭力音调沉稳的开口问道。


    “对。文雅些叫宴席。”黎大人冲许景言一挑眉:“告诉你啊,堪比御厨的大厨精心烹饪的,我带你去开开眼。”


    许景言小心翼翼:“不……不能多带许景行吗?”


    “不能。带许景行去,那官场将他直接视作我师公一派怎么办?许景行可能耐着呢。”黎大人道:“万一他被老爷子们定孙女婿,他怎么拒绝?万一以后他需要当阁老孙女婿呢?”


    “你就不一样了,你喊出太监一词,谁敢让你做女婿?”


    “再说了我是打算去显摆津门团饼的。带你吃一顿好的,你没准为津门研究出其他菜呢?”


    许景言听得这番解释后,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多谢叔父,我一定好好吃!”


    我可会吃了。


    我的炸鸡我的汉堡我最爱的垃圾食品,不知道能不能“研究”出来。


    “你回去跟许景行说一句。让他也办好路引。我带你们去,但他不进宴会,让他在我小家看些金士古玩的书籍,长长见识。”


    “多谢叔父。”许景言弯腰。


    “不客气。我也是为了津门团饼。”黎大人笑着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是遇到有人嘴贱的,你切不可太肆意,还是得谨慎些回答。毕竟咱们是冲津门团饼名垂青史去的。”


    听得这一声叮嘱,许景言举手发誓:“我拿我弟弟院试名次发誓,我一定谨言慎行不惹事。要是有人来挑衅,我也尽可能用太监回怼。反正皇上都容得我五年时间,其他人就算找茬,总不会要我立刻去死来证明自己是不是?”


    黎大人瞧着眼眸闪过狡黠光芒的许景言,嘴角一弯:“真遗憾我女儿太小了些,不然招你做女婿也行。”


    这一声笃定的认同,听得许景言都觉自己尸体暖暖的。


    他竟然还会被天才认同啊。


    被封建土著天才认同。


    所以……所以真有可能不是他有问题。看看这封建天才,缺钱攒钱都自己彩衣娱亲。那现代某些所谓的科学天才拉科研经费,凭什么要逼着他这个小孩聪慧啊?


    许家是商人,给科研经费那肯定是看科研价值啊,又不是因为家族企业就只单纯看情谊单纯当冤大头往里面几百亿几百亿的砸钱。当许家的钱从海里捞起来的啊?


    自觉捋顺了某些逻辑,许景言郑重的朝黎大人弯腰:“您放心,不管未来如何,我肯定尽己所能把您闺女当做我闺女一样护着。”


    黎大人闻言都觉自己手痒痒想打人了:“感情咱落一平辈?”


    “你比你哥还无耻啊,晚辈都不想当?”


    “当爹只有我一个,我以后厉害了,咱女儿女婿不喜欢了就休掉,再换一个!”


    第106章


    ◎十五年前,许家去京城探亲?◎


    “就这样, 黎大人向我展示了什么叫武德充沛。”许景言归家后,捂着被踹的屁股印,委屈巴巴的跟自家霸总诉苦:“我感觉自己也没说错啊。要是同辈, 哥哥妹妹的不是对女孩子清名不好吗?”


    “我当长辈照顾侄女,那就是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哥,您知道辈分的重要性, ”许景行问的发自肺腑:“那怎么会觉得黎大人跟您能没大没小?”


    许景言一噎。沉吟半晌后,他小声回答:“我……我……我就是觉得黎大人也挺灵活运用礼法的。”


    “可他对名分也颇为看中。去年庆功宴,他还问张叔和他落水我会先救哪一位叔父?”许景行说着都有些头疼,按着额头:“你忘记了?你当初还私下埋汰黎大人要哄,要给够情绪价值。”


    听得这经典的二选一问题响彻耳畔, 许景言慢慢反手摸了摸自己脸蛋, 垂首看看自己领到的任务——三十篇有关《孝经》的诗文, 后怕着:“没把我揍残,恐怕是看在诗会的份上。”


    感叹完, 许景言鼓励自己接下三十篇的处罚, 便隆重说起诗会:“这场大比之年率先开的诗会跟后世的研讨会是不是差不多学术性质?我还从来没参加过这么高端的学术会议, 只跟爷爷蹭过法律的会议。”


    末了,他还有些矜持, 自嘲着:“你说我当学术蝗虫好呢还是学术蝗虫好呢?”


    望着许景言眉眼间带着希冀,许景行认真回应:“你参加过燕城教育局对口扶贫会议是不是?代入那个会议。拿出小本本认真记载。”


    许景言不解:“可诗会啊,我看过的电视剧演过的戏,好像都没有带本本的。”


    “忘记了, 黎大人介绍过父母官到一地都会举办中秋会议, 对全县学生进行个大概的摸查。我想这个诗会差不多, 是朝廷对这一届学子素质的摸查。”许景行小声解释道:“不管学子是不是自己参与, 但凡有名的都会被同籍贯的考生们视作谈资诉说出口。因此对于大佬们而言,只要将优秀的考生们文章大题看上一遍,就知道这一届的水平了。”


    听得这话,许景言挠挠头:“可举人们的文章不都是会刊印成册吗?大人们直接看乡试文章岂不是更能仔细全面系统的了解?”


    “你自己当年开个小作坊的时候,亲自面试所有本科生吗?”许景行反问后,都不等许景言回想,凉凉回答许顶流当年的做法:“我听说某位总裁将所有简历采用摇一摇筛选法则,筛选了一遍,留下跟你有缘的。”


    许总裁红了红脸:“我……我那不是为了剔除爷爷安插的商业间谍。”


    最后四个字,许景言捍卫自己总裁的荣耀,说的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说完,他还气哼哼强调:“别以为本总裁不知道了。我的经纪人是许董事长的人,我的执行经纪人是你的人,我的保镖是爷爷和研究院的人。我的助理是秦外公的人,最能耐的是我的法务总监是税务局的人。”


    “我知道许家是纳税大户,但没想到税务局都薅我一把。”


    许景行看着控诉的许景言,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网上热搜,不要五险二金的牛马不是好牛马。”许景言幽怨着:“你知道的,我办事偶尔不是那么周全。当时我看到这个热搜,还挺愧疚的,感觉自己的小团队制度保障不完善,因此就想给他们交钱。”


    “当然为了在许董事长心腹面前争口气,我就自己偷摸乔装带着保镖去社保局询问。”不提及还好,一想起来了,许景言就觉自己肚子里是满腹委屈:“谁知道官方有个政策叫凡事跑一趟。那办事小姐姐就很热情的替我查了一下。结果,全公司,连我这个总裁五险一金都挂靠别家名下。”


    许景行:“……全公司?你不是闹着自立过,就没招到一个身家清白的?”


    闻言,许景言只觉自己心脏都被狠狠扎了一刀,可疼了:“这还不算恐怖。更恐怖,法务总监楚天翔的身份证是假的。”


    “什么?”许景行震惊。


    见人眼里都流露出担忧,许景言倒是感觉自己心好受了些,赶忙飞快解释:“你听我往下说。”


    “这事一出,非但办事的小姐姐马上联系顶头上司,就是保镖他们一个跟爷爷报告一个跟牛叔叔报告。”说着,许景言拉着许景行的手往自己胸膛一按:“你听听我现在还心跳一百八。当初真的,是吓死我了。更要命最后签了保密协议,我还不能往外叭叭叭的说。”


    许景行见人还有空遗憾没法泄密,便松口气。而后他没好气的抽回手,绝不给给点颜色就灿烂的亲哥好脸色,敷衍着:“行,听你叭叭叭。”


    闻言,许景言气愤的自己双手按着胸膛:“许景行,你是真不知道。得亏没跟你打电话,爷爷告诉我要冷静,不许在往外扩散,牵涉更多的人。所以当时爷爷陪我去警察局,直接局长接待。两机关连审了一天一夜,最后才惊觉这老楚竟然是国税的人。只是单纯的想要借着我大少爷身份做掩护,调查娱乐圈税务问题的。”


    “那需要审一天一夜?”许景行没忍住问出声来,担忧的瞪眼许景言:“你别夸大其词。”


    “是真的。那老楚傻愣的,以为咱们许家跟燕城上下是官商勾结,跟研究院更有不可告人的腐败问题。所以他咬死了就不开口,只跟审讯人员battle法律,闹着要异地审判之类的。闹到最后国安都来了,才把人交接上头找出来。”


    许景言说完心有余悸,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许景行,后怕着:“咱们兄弟俩以后一定一定一定不能搞信息差啊,太恐怖了。真的,那一天一夜,是我亲身经历过人生最为紧张的时候。我是真以为我那个妈身份信息因我暴露出来了,我都想以死谢罪了。”


    瞧着许景言害怕的脸都白了,许景行倒是明白他哥为什么一提及这事,就忍不住“广而告之”了。


    毕竟,对于许景言而言在异世,他得到了天才的认可。


    不过这样也更为可悲。


    一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终究长大了,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结果如此懂事,却再也没机会解开心中的结。


    浑然没察觉自家弟弟这一刻带着对他的心疼,许景言发现自己脱口而出内心想法后,沉默一瞬便噗嗤笑了起来。


    他不是个好儿子,但也算是个好公民了。


    是知道大是大非的。


    带着些释然,许景言旋即又愤怒拍案:“现在想想,研究院同意我混圈,没准完全是因为老楚他们见了鬼的表情。”


    “真的,非但是他,就是来领人的其他国税领导。知道我的生物学意义上亲妈是研究院的人,个个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就差把不可能三个大字写脸上。来领人的领导还给他领导他电话呢。据说他们精挑细选我的公司潜伏,也是调查过许家股份组成的。他们从股份登记中判断咱许董事长就一婚。”


    许景行讶然:“股份登记?”


    顿了顿,他道:“的确,上市公司的股东结婚是需要在3日内向证券监管管理机构以及证券交易作出书面报告,并且通知该上市公司发布公告。但——”


    “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他们是没想到这个兜底条款咱许董事长还真用上了。”许景言骄傲的插个腰,与有荣焉着:“到最后税务他们恍恍惚惚签保密协议就算了,老牛叔他们也同意我混圈了,还替我要了税务局的代言当精神随时费。”


    “现在想想,我误打误撞的得了好多好处。”


    “那五险一金,怎么交的?”许景行看看“只想”好事乐呵呵的亲哥,跟着笑了笑后,坦然的开口承认自己的确安插过人手:“我没听老霖提及过五险一金的事情。”


    老霖,就是他安插在亲哥身边的商业间谍。


    说完,他带着自己都察觉的紧张看着许景言。


    闻言,许景言笑容戛然而止,最后小声:“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你觉得我还能记得五险一金吗?”


    许景行沉默。


    没忍住开口问:“我安排人盯着你一举一动,你不生气?”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许景言才认真看向许景行。就见向来面不改色的霸总此刻似乎带着些担忧害怕,好像拥有了情绪,像是个人了。


    感叹着,许景言笑了笑:“你不怪我担不起许家传承责任就好。我对你安排人有什么好生气的?一个正常霸总应该安排啊,你不安排才对不起继承人的人设!”


    许景行看着亲哥说着还与有荣焉骄傲,噗嗤笑了一声:“难怪圈子里大家也羡慕我有个好大哥。”


    “那是!”许景言得瑟着,“我还会反思进步比如我现在记住办事要有始有终了。这诗会,我记得黎大人分明说的是美食。”


    “那就听大人的话,记住美食。”许景行见亲哥真没转移话题的酸涩,依旧骄傲的就差开屏当孔雀。于是他沉声回:“要是有人挑衅你,我明天整理一些后世民以食为天的名言警句,你好见机行事。”


    许景言郑重应下。


    许景行又低声聊了两句,便催促许景言休息。他们明天一大早还得去安村长去镇长家去……一级一级的敲印章,证明他们的身份来历,以及去京城目的和路线。


    毕竟京城乃是天子之都,入城的手续更为繁琐,得仔仔细细。


    翌日,许景言特意起了个一大早,锻炼过后,精神焕发的藏好黎大人给他的邀请函,迈着八字步朝安村长家走。


    许景行看着嘚瑟的哥,有瞬间都不太想自己认识他。


    安村长听闻缘由后,是激动的拐杖都丢了:“真……真的?”


    “那当然了。黎大人说了,这回他还是以黎鸣的身份,带着咱们津门三十六万百姓去京城文坛扬津门务实之风的。”许景言激动无比:“大人说要开创新的诗派,就以咱们津门为名!”


    安村长赶忙朝着县城的方向一拜,热泪盈眶着:“咱们是遇到个好官啊。能带着你们去,那……那真是好文人啊。”


    “村长,平海镇能建镇谁没过出份力?朝廷上下,不管文臣还是武将,都是记得平海镇的。”许景行弯腰将激动的安村长搀扶起来:“您这话说的,让黎大人听得都觉羞愧自己没有将朝廷的命令上传下达清楚。”


    “让你们误以为是他一人的恩。但真正惠及津门惠及平海镇的,是帝王的政令。”


    听得许景言这意味深长的话语,安村长冷不丁想到影影绰绰的谣传,说是锦衣卫还盯着许家。想着,他只觉自己吓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赶忙顺着许景行的话,又忙不得超皇宫的方向磕了三响头:“也多亏了皇上慧眼,让黎大人来津门……”


    磕完头后,安村长顶着有些破皮的头也不觉得疼,反而还颇有些自知之明着:“我现在太激动了,写不了字。我现在纸上写几遍你们去京城的目的和线路。这……”


    说着,安村长话语一顿,冷静了两分,问:“你们怎么去京城?”


    “黎大人说我们不会骑马,就走京杭大运河。头天上船,睡一夜,睡到京城内河码头。”


    “能夜行的是官船。那……”安村长环顾一圈,声音压低:“大人除此就没跟你细说吗?”


    许景言见人紧张的模样,小心翼翼问:“还需要细说什么?”


    安村长迎着许景言真挚不解的眼神,声音更低:“去京城管控本就严。自打先前血案后,去京城就管控的更加严厉了。百姓路过的城镇都要写的清清楚楚。百姓旅途住店店家登记,方便日后盘查。不住旅店投靠亲友的话,就要写清楚亲友的户籍住址。”


    “那可能黎大人不负责这些事物,他不清楚。”许景言闻言揣测后,冲安村长一个眼神八卦道:“据说黎大人是县令中,不,是所有地方官吏中唯一一个能够自由回京的无冕郡马爷?”


    “是。这位爷帝王特许。”安村长小声回:“咱们要不先去县城一趟,问问朱县丞这如何写路引?”


    许景言问看眼许景行。


    许景言点点请柬:“咱们直接问黎大人。不然这位无冕郡马爷不开心。毕竟在他认知里,他已经将去京城的缘由和路线都说得清清楚楚了,足够办理路引。”


    在场两人毫不犹豫应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菏泽县城档案室内,负责调查许家兄弟俩的武甲看着路引登记册,眉头紧拧成川:“十五年前,许家去京城探亲?”


    “探亲?”


    武甲喃喃着,忍不住将登记册拿起靠近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字:“沈玲探亲的小姐妹叫什么?”


    “头,这不是写着吗?沈瑶。”下属不解,凑过去看了一眼,道。


    “你才沈瑶,眼下这位可是三品诰命老夫人!”武甲沉声:“她儿子就是驻守北疆的那位沈伯爷。这还不算要命的,要命的是,沈伯爷全家是戍边武将中唯一家眷能够随军的。沈老夫人在惨案中英勇护主,断了胳膊。”


    闻言,下属倒是想起来:“就是那位救了万贵妃,又推辞不受任何嘉奖,只按着从子的规矩接受诰命的那位老夫人?”


    “对。赶紧传令下去好好查。这沈玲若是有这么一位闺友,写一封求助信许家都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武甲沉声道。


    “那不是更奇怪了?您说说旱灾第二年,这菏泽走了不少大户。许家明明也有些能力举家悄然离开的,竟然都不搬迁,就死守着菏泽。”下属道:“哪怕老爷子有落叶归根的思想,但他明明又为子孙科考盘算了,怎么就不想着先保命呢?”


    武甲听得这话,只觉自己脑袋都大了。


    博学的马恩先生还没翻查出来是何方神圣。


    这边老一辈的人脉是个个出息了。


    要查,就势必要飞鸽回京请示帝王,免得让军方误会他们盯梢,以为帝王又削兵权。


    第107章


    ◎这崽子怎么偷运出来的?◎


    就在飞鸽载着有关许家兄弟俩身世最新进展飞向京城时, 许家兄弟俩和安村长赶到了县衙。


    黎大人听闻前因后果后,派人去请了朱县丞,直问重点:“我当年入京, 都没这么繁琐啊?”


    “您当年入京那是举人老爷。”朱县丞提醒着黎大人,也是给兄弟俩解释:“举人腰牌在身。”


    “这举人腰牌是礼部吏部特质的,上面有编号有详细的体态容貌。比一般路引都更加详细。若有人敢仿照,那是诛三族。”


    许景言配合的点点头, 露出一副学到新知识的模样,催促许景行:“赶紧冲举人。”


    许景行微笑。


    另一边黎大人是轻轻拍了一下自己脑子:“这点倒是我遗漏了。但我行程安排是有些紧凑,休沐日前一天下衙后,我带着他们连夜坐船。休沐日傍晚,我就得带着他们连夜返程。等次日, 我踏着朝阳上衙, 他们该读书就回家读书去!”


    “这手续若是要分开办理的话, 是不是要调整一下?例如我请半天假?”


    许景言闻言感动不已,又忍不住替黎大人鞠一把泪了。这……这就是后世传说中的特种兵啊, 卡时间BUG也太精准了。


    正感叹间, 他就听得黎大人道:“还有大家都自己人, 我也就直说了。接下来许景言备考府试就罢了。我是打算带着许景行在休沐日往返京城。这院试要冲小三元也要增长见闻,还得合京城水土, 免得水土不服。”


    “因此老朱你想想折,最好还是能够按着既定返回的行程,第三天早上就能回津门。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京城,自己先返回。”


    许景言瞳孔一震, 冲许景行掬一把眼泪。


    哎哟, 这考试……


    被同情的许景行弯腰:“多谢叔父栽培, 但小侄能否斗胆, 我回家凑一凑买一匹马。日后随您快马加鞭进京?”


    相比坐船铺垫对船的兴趣,还是先显露骑马这个技能有利当下。且根据先前说观察看来,黎大人一般都是快马进京。


    骑马进京就过城门一道手续,坐船得过码头市舶司,等到京了还得在过城门安检。


    的确有些浪费时间。


    听许景行似乎摩拳擦掌要秀一下马术,许景言当即配合:“叔,骑马多帅气啊。以后当状元跨马游街呢!”


    “院试过后。”黎大人看着弯腰行礼目带感恩的许景行,再看眼眉眼间尽是滴溜溜炫耀神色展望未来的许景言,直接扇子敲了一下人脑门:“学学你弟的沉稳。”


    “我带你们去京城,一来是踩踩点,免得你们日后过去不认识路,万一有人设计你们让你们进不了考场怎么办;二来也有些私心。你们得了帝王的青睐,本官捎带你们进京那都是彰显我治民有方,帝王予我的特赦我也能够尽己所能惠及他人。”黎大人缓缓吁出一口气,目光看向皇宫方向,一字一字道:“哪怕你们不是我的徒弟,但我也是个惜才爱才之人!”


    让某些人看看,看看他的大气!


    见黎大人似乎回想起某些嫉妒他的闲言碎语,许景言捂着额头,往后退,活跃氛围着:“您不踹我,我能写一百篇夸您惜才的文章。”


    “那还是踹你比较让我心神气爽,你写文章我批卷都得气个半死。”黎大人闻言,立马脸都跨了起来,黑着脸,没好气道:“跟你一比,我都是乖徒弟了。”


    许景言掰扯着:“除却学问也得看人品啊。像我是美貌与智慧并存,人品更是贵重。您得在这三方面跟我比一比。”


    黎大人:“…………”


    朱县丞赶忙拦着要暴怒的探花郎,最讨厌男子汉炫耀美貌的探花郎。另一边许景行按着许景言给黎大人弯腰:“孝经再加十篇。”


    黎大人顺气后,扭头问朱县丞如何安排,把路引的有效期开的长一些。


    一提及正经事,还是如此棘手的要求,朱县丞眉头紧拧成川:“要不还是一次一次来?若是写游学,这起码得秀才功名在身,才能开出一年以上的路引。且您去京城,下官揣测是在内河码头停靠。停靠后是直接进内城。”


    京城有内外城,更准确些是由宫城、皇城、内城、外城组成。这城池之间的严查程度自然依次递减。但这个递减,也有个界限。


    界限便是内城城门。


    内城城门是划分官与民最清晰的城墙。


    查官,普通官吏看官凭,像护国公这种爵爷和权臣守城的士兵全都烙印在脑海里了,直接看脸,甚至偶尔“宽松”时都不用权贵亲自露脸,只看他们的家族徽印便可放行。


    查民则相反。


    不管什么时候,都严。不管京城户籍还是外敌户籍,都要查路引以及口音鉴定,查行礼有无刀具禁用药物等。外地户籍还得查一路居住投靠的报关凭证;特别严查时期,若是投靠亲友的,还得亲友拿着户籍文凭来城门口领人。


    “无功名的百姓进内城,那是要严查三代。”朱县丞低声:“毕竟官场还怕越级告御状。”


    听得负责户籍这一块的朱县丞介绍去京的详细规矩,许景言只想扭头冲南方朝妈祖娘娘委屈的哇哇哭诉——“我的常识我的电视剧不是那么演的!”


    本来小说常识能够让他许景言理解真假太子这个梗的。可现在现实逻辑一出,他的常识脑子就忍不住思考起来了——这崽子怎么偷运出来的?


    更恐怖的是,两个都死了啊。


    到头来镇国公的国公爵位不还是没人继承吗?


    那问题来了,设定这个身世,在科举文里就是多此一举的放、屁啊!


    越想,许景言抑制不住泛出些酸酸涨涨的无奈,开口说着埋汰话想要缓解缓解自己一思考带来的残酷压力:“进京好麻烦啊!”


    “应该是百姓进京有点繁琐而已。”许景行纠正补充。


    对他而言,这规章制度详细,倒是让他越有些信心——这个世界王朝还处于鼎盛发展时期。


    鼎盛时期,没礼崩乐坏,规章制度到底还有些“白纸黑字”的明确,那寒门子弟向上的晋升之路还能靠才华搏一搏。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


    “血案在前,白纸黑字公布详细反倒是安民心。”


    黎大人看着说得从容镇定,眉眼间还带着对入城手续佩服的许景行,眉头一挑:“许景行,你真是天生当官的苗子。”


    说完,黎大人问:“可若是他们不进内城,只在外城逗留一天?比如我带他们去国庆宫拜一拜道长。”


    “您打算带他们去皇家道观,那说句直白的,更严格。去外城其他地方也是一样手续。不管您走运河还是陆路。”朱县丞沉声说完,又低声加了一句:“您乘坐的是长公主殿下的私船?”


    黎大人毫不犹豫点头:“老朱,你这话问的。我自己又买不起船。”


    “皇亲的船所载人员登记是宗正寺负责,不是市舫司。”朱县丞道:“您别派人登记错了。一旦登记错了,您不是讨厌宗正寺打趣您吗。”


    “本官是作为津门父母官带优秀子弟去京城赴诗会的。又不是去找茬。”黎大人冲朱县丞一个眼神示意。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的。


    “是,正因此还有一点下官斗胆您得注意一二,免得有人借此来攻讦您。”朱县丞想想自己要说出口的缘由,干脆无视黎大人的眼神示意,解释道:“您知道武勋某些骄兵悍将之风的,地方衙门压不住武勋。故此都是宗正寺负责登记。”


    “宗正寺先前登记是有些倏忽了,才会让护国公带着一堆纨绔子弟跑出京来到津门。据闻这事发生后,宗正寺上下都整顿了一通,如今光登记要求都颇为严格,力求按着律法来。”


    黎大人闻言直接笑了。


    哪是有些倏忽,是宗正某些人心野了想要“夺嫡”,琢磨提前铺垫拉武勋呢。所以在这种进出城门的小事上,就睁一眼闭一只眼。


    恐怕也就是因这事,外加许景言口口声声的律法规矩,才得了帝王青睐。


    当然这想法,黎大人也就心里想想,并没有开口说出来,他只催促:“你们兄弟两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没有就让老朱帮着你们写文书凭证。”


    说罢,他看了眼在角落里眼里除却激动就只剩下茫然的安村长。


    安村长都没察觉到黎大人的眼神,自顾激动。


    见状许景行无奈吁口气,弯腰问道:“朱县丞,我若是拿到路引,可以在京城内自由行走吗。据闻京城有九门,北面德胜门、安定门;南面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东面朝阳门、东直门;西面有阜城门、西直门。这城门之间查的严吗?”


    “你从外城去内城,查得严。内城出外城稍微宽松一些。”黎大人抢答后,看朱县丞。


    朱县丞颔首:“大人说得对。”


    “那我们若是厚颜蹭着大人的船去京城,然后想自己多留下两天,那居住客栈,直接填写投宿客栈?”


    “你们来京城住什么客栈,住我家。”黎大人沉声回应:“把住宿的钱给我就行。”


    此话一出,全场目瞪口呆。就连安村长眼神都瞪圆了,不敢置信的看着黎大人。


    黎大人对这事倒是坦然无比,甚至还有些激动:“若不是去见过空壳子的张家,我都还没勇气买房。换句话说我小家目前就一个空壳子啊,我很缺钱。”


    “缺钱没什么羞涩的。我要是有钱,才让人心惊胆颤,好不好?”


    “不是,大人,您……您不是有御赐的府邸吗?”朱县丞说着感觉自己牙龈都咬碎了。武家探花郎这词也不是戏谑的,原本只有状元赐状元府三年,但皇上破例给探花郎赐府邸了,且不是三年,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


    黎大人抖了抖自己身上的官袍,回答的铿锵有力:“你说那个啊?”


    “那个没有房契,我一天都没住过。”


    也不是他挑衅帝王,而是他成婚长公主府办的,婚房也是长公主府安排的,就连皇上来赴宴都是公主给发的喜帖。别说他师公师父了就连亲爹亲娘来京了,都是靠边站。虽然的确是皇恩浩荡,全家全族全师门都开心,但他总有些小酸涩。


    黎大人吸口气,再一次抖了抖自己身上的官袍:“本官可是被骂翅膀硬了的兔崽子。那我自然也要自己彻彻底底当家做主了。”


    朱县丞:“…………”


    许家兄弟俩:“…………”


    安村长:“…………”


    一行人恍惚的梳理办理路引的凭证。


    朱县丞陪同着办了大半天,最后兄弟俩望着路引上一个个的印章,齐齐感叹不容易。


    忙完之后,兄弟俩将激动了一天的安村长送回家,又将路引办理的手续和规章告诉牛大妞一行人后。许景言想了想,望着路引上【津门优秀子弟、移民代表许景行许景言赴京城育英诗会】的一串字。


    这串字,是他们兄弟俩靠着自己两辈子才华得到的。


    相比所谓的血缘,相比所谓的小说剧情更加可靠。


    因此他一跺脚,借着路引都有勇气小心翼翼诉说自己先前一闪而过的“常识与现实逻辑”冲突一事。


    “我怕。毕竟按着我的记忆是镇国公在寻子啊。”


    “咱们就算能靠才华立身,可万一他们自己寻找过来怎么办啊?”


    看着满脸焦虑的哥,许景行拍拍人肩膀,安抚道:“寻过来你否认啊。说句厚颜无耻的话,咱们死无对证!”


    “他能把你这个大活人捆回家,但是他能把山东旱灾移民代表,把一个秀才把一个举人把一个进士老爷把一个官吏捆回家吗?”


    许景行说着,抬手指指路引上他们去京城的目的,“哥,目前你的目标就是强化咱们山东旱灾移民代表的人设。”


    “让全国人尽皆知。”


    许景言视线再一次看向让他骄傲满满的一行字,郑重的点点头:“有道理。你是文教代表,那我起码也是山东移民求生代表,还是美食代表。”


    “煎饼我真煎的不错。”


    “所以啊,镇国公他抢你回家继承国公爵位就算了,让你当少爷,那恐怕皇上都会咆哮。移民代表更有政治意义。”许景行尽量轻描淡写着:“看镇国公这魁梧模样,应该也有不少崽吧?在古代,独生子肯定会被特意拎出来提一句的。咱们目前没听镇国公子嗣方面的消息。”


    “你要是实在担心小说剧情,咱们趁着这回去京城打听打听。”


    “那不行。”许景言把头摇晃成拨浪鼓:“咱们不能连累黎大人。黎大人虽然有些小算盘,但他说的多坦坦荡荡啊。”


    “黎大人虽然有些文人脾气,但也真真是好叔父了。哪怕咱们没有实实在在的师徒之名,可他也在替我们着想。”


    “很靠谱。”


    “相比起来,那个陪着皇帝微服的镇国公不靠谱。”许景言低声鞭挞:“带头玩隐户匿户,完全是在挑衅律法增加手下官吏办事难度。”


    “比许董事长这个爸爸就更加不靠谱了。”


    “我完全想象不了自己被查出来那一幕。”


    爸妈这样的词汇,对他而言还是有些郑重的。像秦姨,对他多好啊,基本也是一手带他长大的,可他能够对秦姨的爸妈喊外公外婆能给他们彩衣娱亲,也很孝顺秦姨,外出综艺碰到好玩好吃的给许董事长一份也会给秦姨一份,却没法张口喊秦姨一声妈妈。


    “那就别想了,你还是想想你靠谱的叔父给你布置的三十篇《孝经》。”许景行捕捉到亲哥眼里闪过的哀伤,只能无奈的叹口气。


    有些事,真劝不了。


    对许景言而言最伤的便是被亲妈默认傻子,就是亲妈不护着他。


    许景言闻言精神抖擞:“父母之爱为之计深远,想想,又算找到叔父一个闪光点了。”


    “就是四十篇太多了些。”


    垮着脸,许景言迈步朝小书桌走去。


    他的书桌就是后世的课桌,桌面必须小且毫无其他东西。否则就会陷入“差生文具多”的场景:排满了花花绿绿的笔、笔记、超大液晶显示屏、补脑子的鱼油甜点……


    接下来两日许景言跟自己的惩罚作斗争,许景行布置完徒弟师弟们的功课,就认真梳理自己记忆中一揽子菜篮子计划中的经典名言。


    忙碌过后,便到了启程的晌午。按着约定,他们去县衙等候黎大人下衙。


    “出门在外,你们钱多带着些。”牛大妞将一锭银子不容置喙的递给许景行:“京城地方大花销大,你们留着防身。还有我等会舔着脸跟着你们去。”


    “咱们没什么好送给黎大人的,但该有的礼还是要有。这鸡鸭都是咱们自己养的,还有自家种的菜新鲜水嫩,另外老贺刚今早打来的鱼,一条条肥着呢。大人不收下,给他的护卫师爷们也是极好的。”


    “有劳婶娘了。”许景行也不言谢,道:“您操心我们,但我得无耻说一句,对您而言更重要的是在我们不再的这几天监督好这几个小子学习,功课不能丢。”


    “另外,为防有人趁着我们不再设局之类。这两天就别让他们上街历练。”


    “放心,这些混小子要是不上心,我直接揍。”


    祖坟冒青烟的机会这些兔崽子们要是抓不住都不用她开口,所有家长都能联手一起暴揍。打死了再生一个都行!


    “好。”许景行笑着回应。


    许景言可怜的冲徒弟师弟们投了个一个怜悯的眼神,挥挥手,自己背着包裹,精神抖擞的跟着许景行一起上了满载瓜果蔬菜的牛车。


    四人到达县衙后门,熟门熟路找黎大人,笑着表达牛大妞作为长辈的谢意。


    黎大人对此也毫不扭捏,亲自出门接见了牛大妞。对人虽然有些局促,但落落大方的感谢表示赞誉,直接点菜:“感谢您还来不及呢。说实话本官厚颜了,这些水灵灵的蔬菜要是换做东北酱菜就更好不过了。您知道的,我身边那都是大小伙子,手艺都不怎么样。入夜了偶尔想再吃一顿,那都难。”


    “还有那个辣子鸡,我也想吃。”黎大人说着,看向兄弟俩。


    “好。叔父您肯直言点菜,那侄子必须给您狠狠露一手。”许景言昂首挺胸。


    牛大妞见状狠狠吁口气,笑着应下:“您放心,俺腌菜的手艺那可是火头军传的,绝对够味好吃。”


    黎大人满意的笑笑,带着兄弟俩去码头。


    等到码头后,他指指迎风猎猎的旗帜:“那是长平长公主府的徽印。”


    许景言望着笔走龙蛇的长平两个字,低声:“叔,徽印不是什么图标吗?这就两个字?”


    “这两个字乃是太、祖爷钦赐的,后来公主摄政时这两个字那就相当于御笔,故此极具威慑。”黎大人低声解释。


    长平长公主殿下是太、祖登基后继后所出,又年岁最小,颇受疼爱。因缘际会代替太后垂帘听政,是战战兢兢辛辛苦苦煞费苦心,让大周渡过最跌宕的岁月,是得为大周“长平”为大周盛世打下了夯实基础。


    又进退有序。


    “为何能垂帘听政啊?”许景言见许景行眉头紧蹙,小心翼翼问。


    黎大人扇柄敲了一下许景言脑壳:“官场信息也是家学渊源是师门传承。本官能说的会告诉你们,但一语带过的,你们哥俩得出息后拿功绩来换,否则我都对不起师门和姻亲。”


    许景言闻言肃穆的点头:“叔父您放心,我懂。”


    “不过您别敲我脑袋了,否则把我敲笨了怎么办?”


    “以后我说话说错了,您敲许景行。”


    “我把许景行敲笨了怎么办?”


    许景言淡然:“所以我就会害怕会谨言慎行啊。毕竟许景行出息我才能出息。”


    黎大人笑了笑,带着兄弟俩往里走,还十分激动的将自己准备好的官凭往登记的市舶司书吏眼前一放。


    “大人,您这?”书吏弯腰作揖,一脸惶恐着。


    “我此行去京城不是以父母官的身份,”黎大人掷地有声:“更不是公主殿下的侄女婿身份。我是以津门务实诗派创始人的身份,受邀参加京城育英诗会!”


    许景言见状有样学样,将自己的路引积极无比双手呈送:“劳烦书吏您了。小子今日有幸跟随津门务实诗派创始人黎鸣先生前往京城参加育英诗会!”


    许景行看着一个比一个开屏还厉害的孔雀,默念一句打不过就加入,反正懵逼的不是他,而后将自己的路引双手奉上。


    书吏听得又一句受邀参加诗会,看着一个比一个昂首挺胸,气势汹汹的模样,赶忙验证相关文件。


    将三人以及四个相熟的公主府护卫送走后,他没忍住问左右:“育英诗会,是文武结合的诗会?怎么看着都像去打架的?”


    暗中盯梢的两队锦衣卫互相对视一眼,急急给京城写信。尤其是盯着黎大人这一队人马,更是写的声泪涕下诉说十万火急。


    这黎大人是真真言出必行啊。


    是真要勇创诗文第一,开创新篇章。


    瞅着,就是去踢馆子的!


    随着上船的兄弟俩在黎大人安排下休息,随着船行,这津门锦衣卫消息也传递到了帝王手中。


    武帝一目十行看过后,激动无比。


    第二天一大早就杀到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没好气:“皇上,末将再请假,都要被御史参奏了。您要不换个人陪您去诗会看热闹?”


    “朕下令京城节度使陪朕。”


    镇国公直白:“我不想去诗会。就算小黎他们去踢馆子,那我也听不懂他们怎么踢啊。现在文人打架,不像从前。从前都是直接撩胳膊对打,那多带劲啊。”


    “你还好意思说。那叫悍臣满朝,差点都把朕吓哭了。”武帝不忿:“你真不陪朕去?万一真带队打起来,你这个节度使是不是得来救驾?”


    “内城归五城兵马司管。”


    “你——”武帝气闷:“算了,不跟你这扫兴的去。朕找许景行去。”


    镇国公一愣:“他们两个不一起去诗会?”


    “按着锦衣卫密奏,黎鸣先生是带着许景言来看京城美食的,给许景行安排的活计是整理布置他的书房。”武帝道:“据说文人书房布置很有讲究,让许景行在学习中学会如何布置。”


    “那您找他干什么?这哥俩又不像小黎到底有师门教导。他们一切都要自己摸索。”镇国公沉声:“小孩子还是要稳打稳扎的,否则学识半桶水晃荡。现在好不容易黎六韬愿意指引愿意教导,您让许景行好好学习先。”


    武帝:“可他肯定不会扫朕的兴。”


    镇国公纠结半晌,最后认输:“您找他去吧。反正一天不学也没事。”


    “你真不去?”


    “您说说时策就算了,好歹在乾清宫那么多年也耳濡目染了些。但诗词歌赋真听不懂啊,嗡嗡嗡的烦。”


    武帝看着发自肺腑不喜的镇国公,叹口气:“朕也烦。”


    “但朕就得听。”


    “想想更烦了。”


    “朕也不去了,咱们上街溜达溜达。”


    “咱两个人跟街溜子一样溜达,那太明显了。”镇国公纠结:“要不您去诗会吧。”


    “不,咱们去赌坊。”武帝道:“街溜子不去赌更不像街溜子了。”


    镇国公目瞪口呆:“您说什么?”


    “你不懂了吧?”武帝从怀里掏出一份密件,直接怼到镇国公面前:“朕想尝试很久了,算出个八百两。”


    “咱把户部尚书那算盘叫上,一起去赌坊算一算。”


    镇国公看完之后感觉自己眼睛都瞎了:“算术十经是我理解的那个算术十经?”


    “对。”


    镇国公激动:“皇上,山东那边有消息了吗?您金口玉言您可记得啊,许景行得是我养子。”


    “就人这能耐,算军需后勤绝对没问题!”


    武帝:“…………”


    武帝看着发自肺腑开心的镇国公,感觉自己情感被理智吞噬了些,“你这么说朕该注意了。赶紧想想许景言有什么厉害的独门绝技,否则朕心里不平衡了,两个都收做养子。”


    第108章


    ◎跟我回家抄家伙,咱们去砸京城那个所谓的育才诗会!◎


    镇国公瞧着越活越回去的帝王, 娴熟无比哄:“这天下子民不都是您儿子?您要是开心,收我做儿子都没事。”


    武帝感觉自己被恶心的隔夜饭都能吐出来了:“沈宁修你无耻了。”


    “也不怕老国公在天之灵劈死你。”


    “我爹更关心他老大家的大孙子。”镇国公扫了眼密件,“你去赌坊这事别乱开玩笑。小心老一辈在天之灵真有灵。”


    对于武帝这个老大家的大胖孙子, 外加武帝亲爹也是跟着打天下,非但是他亲爹,但凡跟着太、祖爷起家的老一辈,是真真打心眼里护着武帝这个崽。还得让他们这些儿子孙子都护着武帝这个崽。


    也是因此才能惯得出武帝某些任性脾气!


    听得镇国公连“您”这种敬称都不用了, 武帝倒是没被冒犯的恼怒,反而有些开心。毕竟他不是孤家寡人。


    “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京城最大赌坊有钱来幕后东家就是我祖父和你爹他们这些老一辈。”武帝神秘兮兮着:“赌这种事完全禁止不了,就放在眼皮底下最安全。”


    “所以咱们去有钱来赌坊算一算。他们在天之灵没准还能保佑我们。”


    镇国公:“…………”


    话都说这份上了,镇国公转身去换衣服, 还催促帝王换套稍微朴素的, 别一身待宰小肥羊的套装。


    换好之后, 他也没忘记去户部拉壮丁。


    户部尚书面对直接破窗而入的两位,表情都有些微妙。


    “爱卿啊, 你这户部防卫工作, 尤其涉及账本的档案室安全还是得做好。我们青天白日能悄然入内, 就是你这个户部尚书失职。”武帝板着脸,训道:“想想朕先前在十里村。许家兄弟俩能带着村民训练有素, 反应机警。村道不管什么羊肠小道都有人把守。锦衣卫带人想要乔装混进去,这帮小子还整出一对自己独有的暗号。”


    “你呢?”


    这一声的喝问,让户部尚书都汗颜了,直接跪地:“微臣失职, 还请皇上责罚。”


    “知道自己要受罚, 没喊什么功劳苦劳的, 算你还有点为臣的本分。”武帝俯瞰着跪地的户部尚书, 也算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冷声道:“朕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留在明算堂的那道奴隶买卖题目,许景言做出来了,知道吗?”


    听得这去岁发生的事情,引京城所有勋贵子弟夹着尾巴做人的事情,户部尚书自然是知道。但听得帝王这般郑重强调,户部尚书小心翼翼斟酌回答:“回皇上的话,微臣原先是想着言出必行将许景言收为徒,但……但又听闻这孩子跟黎六韬走得比较近。”


    这话一出口,户部尚书话语都带着遗憾,甚至眉眼都带着些卑:“您……您知道的,算术到底是小道,微臣昔年穷尽三十几年的苦读也只能也堪堪乡试副榜有名。若非您英明,愿意提拔下官,下官恐怕都没有今日。”


    “而那孩子若是有黎探花作为恩师指点,料想那孩子会是正统的读书人,日后仕途顺遂。”


    他能被提拔为户部尚书,那是军需案中挨过刀子,差点被漕帮剁碎了喂鱼;潜伏盐厂三年做盐工;面对大海捞沉船;冲……是件件大案要案中用算术侦破出贪官污吏暗账,才能用这些功劳读书那些正统文臣的嘴,坐上户部尚书之位。


    而黎探花不一样。


    哪怕他没有显赫的师门背景,皇家的姻亲为依靠。但他是那金榜昭告天下的一甲进士,是用科举成绩光明正大的铺造了通向六部的门槛:按着常规,探花郎在翰林院进修三年,通过考核后分派六部为主事。而后虽然有些背景的区分,但普通人熬资历都能熬到升迁。


    像黎六韬这种有背景的,那更简单的,翰林过后六部走一遭,再外放地方担任一方知府攒攒功绩。而后便是顺遂调回六部当个侍郎。


    再然后背景举托再努努力,当尚书升阁老。


    “正统读书人。这正统谁规定?”武帝嗤笑了一声:“老厉啊,你的态度就不对。知道朕为什么小辈中是喜欢黎六韬一些吗?”


    说完也不等心腹胡思乱想,就回答:“因为他就不是个守规矩的。”


    “老沈,给他看看锦衣卫密信,看看这个所谓的正统读书人带着两孩子打算上京干什么。”


    沉默的镇国公立马从怀里掏出信笺,弯腰递给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一目十行看过后,瞳孔都惊了:“这……这育英诗会不是……不是他张阁老之子举办的?他?”


    他怎么敢自创一派,还堂而皇之登场?


    见户部尚书矜持的连骂黎六韬一句离经叛道都没有,武帝摇摇头:“你啊,或许还是跟年岁有关,读书读的有些迂了。”


    “今日让你戴罪立功的,也不是这件事。”


    “你从算术一道说说,你去赌坊能从摇骰子中算出大小吗?”


    跪地的户部尚书闻言只觉自己前半辈子见识还是少了。


    一个时辰后,户部尚书发现自己真的是见识少了。


    因为他看见了他有些羡慕的后辈黎探花。


    此刻人正带着两年轻人在赌桌上,那神色骄傲的,是真真珍兽苑里那开屏的白孔雀,矜贵优雅中还透着“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


    与此同时镇国公按着暴露的武帝,连声:“消消气,消消气,或许是有什么原因呢。把他们召唤上来,先听听解释。或者让老楚带人去查查!”


    “按着他们的计划,此刻不应该去黎六韬那小破家学习家居摆设吗?”武帝手扣住二楼栏杆,拧眉看向楚统领。


    楚统领飞快打手势,下令下属赶紧去查。


    这三大清早的跑赌坊来干什么?


    被盯着的三人此刻正盯着对面大汉双臂摇摆的骰盅。


    大汉表情肃穆,但眼神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惧怕,想要避开三人的视线。可不管如何避,对面三人排排站,却是颇有压迫感。尤其是三人中间的小孩,一双漆黑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就这么幽幽的盯着他,仿若鬼魅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被大汉害怕的小孩正是许景行。


    他此刻耳朵得屏蔽周围赌客们嘈杂的声,脑子是飞快列着算术,眼前浮现的是微表情分析学,甚至还不忘眼角余光关注二楼某些格外炙热的看客,还得……


    忙的,他都觉自己肚子都咕咕开始叫喊起来。


    索性大汉摇臂的动作是越来越慢,让他能够稍微歇口气,赌一赌大小。


    “小。”许景行侧身跟许景言切法语:“二楼某些眼神,跟狙、击、枪一样。”


    许景言闻言立马抬手抱住他们这一团队前五盘赢来的战利品,对左右催促道:“你们看我们干什么啊?都来赌博了,请独立思考好嘛?别随我们。”


    “我们跟你们不一样的。我们是正经学术派,是用算术算出来的。不像你们是求神拜佛。”


    这番言说在赌坊这个地方不亚于一盆冷水泼向油锅。顷刻间喧闹的赌坊都微妙的安静下来,所有人神色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许景言。更有些赌客直接好奇开口问:“你这小孩说什么?算术算出来?这个骰子能算出来大小?”


    此话一出,引起不少人符合:“你们不会是出老千吧?”


    在二楼的武帝侧眸看眼白发苍苍的户部尚书,低声:“你留着好好看。这些兔崽子翅膀硬了,真能耐。”


    说着,他径直往下走,想要近距离的看看,听一听赌坊里的正经学术派。


    留了个护卫保护户部尚书,镇国公看着杀气腾腾的帝王,赶忙跟随下去。


    与此同时许景言愤懑无比,叉腰回怼:“你才出老千,你全家都出老千!”


    “你没读过书总打过架吧?打架出拳跟用脚踹的力道能一样吗?你被踹身上跟被踹宝贝二两肉杀伤力一样吗?”


    原本只是好奇的赌客们听得这话,全都围过来了。有些甚至撩着胳膊打量着许景言:“长得细皮嫩肉像读书,但读书人说话不可能这么混混无赖?”


    “你是不是来找茬的?”赌坊护卫们赶过来,挥舞着木棍,气势汹汹问。


    许景言完全不惧怕,甚至还一个箭步蹿到黎大人面前护着人。免得这一路乖小孩的没见过这种大场面。


    他继续回怼:“怎么赌不过我们,就给我们泼脏水啊?你赌坊大门开着,有规定不能靠脑子赚钱吗?”


    武帝冲楚统领一个眼神。


    这聚拢过来的人,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但也有些明显昼夜颠倒,面容消瘦,像是赌疯了的疯子。这些人恐怕不会有闲情雅致听许景言说什么算术,恐怕只会觉得人有什么秘法,到时候若是抢劫了,就出大事了。


    楚统领当即领命去找管事。


    就在君臣两人眼神交汇时,许景言已经叭叭叭起来了:“读书人又不单单指什么科考圣贤书,赌博古代也有人写书的,叫博戏,懂吗?你们自己用脑子想想,那么多赌博规矩怎么会流传下来?那肯定也是有人用笔写下来啊。”


    “我今天和兄弟们过来,本来只是赌一把玩玩而已。但没想到——”许景言抬眸指指居中客厅高悬的各种榜,气得拍了一下赌桌:“什么意思啊?这东家什么意思?我们父母官哪里不好了?”


    “竟然没有悬挂他老人家能斩获诗会第一的旗帜!”


    “作为津门人,我们不蒸馒头都要争口气。狠狠用算术让这东家出出血,让这天下赌坊都开开眼。”


    “信不信我们黎大人带着我们津门赌坊都能成为津门特色,吸引全天下赌客来津门玩?”


    老子可想玩盲盒了。


    盲盒!


    盲盒!


    这番话说出口,伪装过的父母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拼命给许景言使眼色:“冷静点,冷静点。”


    “叔能忍婶都不可忍!”许景言继续拍案:“哥,咱们用算术来个十连赢,赢到东家出面给我们敬爱的父母官大人挂上第一旗帜,让咱们父母官的胜算碾压这些不知名的所谓才子。”


    “让赌坊,全京城的赌坊都知道黎大人如何受咱们津门百姓爱戴。”


    “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乱压我们黎大人的赔率。”


    “大人就要稳稳第一!”


    黎大人:“…………”


    黎大人:“…………”


    黎大人实在没忍住,刷得一下展开扇子,低声:“许景言,我带你们来赌坊,只是看看许景行到底都能赌。另外也是稍微扬一下津门务实诗派的名声。”


    “不是直接名垂赌坊的!”


    最后一句,黎大人强调的格外仔细,恨不得揪着许景言的耳朵让人听进去:“官吏赌博要被抓的,三年牢。”


    说着他还忍不住复盘了一下自己的目的——扬津门务实诗派之名,也是为了助力许景行能够在京城,在顺天府才子圈子扬名。


    要知道京城有什么四大才子八大公子十二青苗等等排行榜。而这些排行榜如何能够上,看似是坊间选出来,但背后的排名大多数都是被世家豪门掌控的。


    若是许景行愿意拜在他门下,那倒是简单的——以功成身退的阁老曾徒之名,外加县试府试第一以及十一岁的年龄,许景行上十二青苗榜,没准还能成为榜首。


    可偏偏许景行不愿意拜师。


    因此他……他……他想想许景行的技能,就鬼使神差的想走旁门左道:利用赌坊。京城的赌坊有文赌的,也会收一些小天才小苗子的信息吸引某些文人雅客点评一二,然后赌一赌能不能榜上有名。


    像许景行的文章已经出现在赌坊顺天府小三元一行内了,但完全排最末尾。上榜的理由是移民代表,跟黎探花或有关系。而不是学识如何,更不像其他顺天府小二员一样详细介绍身家背景,荣登过才子榜单青苗榜单,还说三岁能被论语能做诗词还出席过什么诗会,那介绍长长长一页。


    也是因为赌坊这事办的太不厚道了,所以他们一怒之下就不打算收手,多赌两回赚点零花钱。


    但万万没想到许景言这个兔崽子爱吹牛,吹过头还理直气壮的!


    就在黎大人忐忑不安时,许景言感受到对方的心思,回答的格外认真:“叔,我强调的是算术。您回去之后也强调博戏重点在算术一道。您换个角度想想是不是就挽救不少赌客,拯救一些因赌博家破人亡的人了?”


    说着,许景言带着报复心里回答:“像洪水堵不如疏,这赌禁不住,就鼓励啊。赌一赌鸡兔同笼多有意思啊。赌赢了吃烤鸡麻辣兔头,赌输了看对家吃。”


    “反正就这个类型。您举一反三也可以想象其他赌。比如赌儿子成器不,赌自己能不能当出息的祖宗都行。”


    黎大人缓缓看许景行。


    “叔,您听我说完啊。还可以设计一些老少皆宜的。比如赌球这种大家也都爱。咱们可以发展复兴一下蹴鞠啊。”许景言说得真挚无比:“赌,不要局限在这种看得见的事,可以衍生一下。”


    “我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回去一定要跟您好好说。”


    福利彩票要不撺掇搞起来算了。


    正好可以和津门农医保这些结合。比如一文钱赌十两,津门城内的阔绰的百姓还是会赌一赌的。那一文钱积少成多的,成立个津门农医保,让百姓明白生病去看病多好。


    看着许景言一脸“我有好多好多锦囊妙计”的炽热到灼热乃至狂热的眼神,黎大人都吓得拽了一下许景行的衣摆。


    他知道许景言此刻是好心,但以他说观察来看许景言有些想法是天马行空,不切实际。


    比他年少时还狂。


    像许景言这种就该游学。


    先游学!


    被拽着衣摆的许景行瞪了眼许景言,示意人收一收已经写在脸上“此刻正绞尽脑汁表达感恩”的心思,端起自己此刻在外人面前是哥哥的架势,言简意赅:“弟弟别废话了,给哥把小压上!”


    “好的,哥!”许景言喊的响亮无比。


    此话一出,直接让本就流淌硝烟的氛围不亚于火蒺藜直接噼里啪炸了。幕后东家气愤不已,挣脱开镇国公,“老楚戴上面具。”


    随后他声若洪钟:“好一个赢到东家出面!”


    “我就不信了,真能算出来!”


    这一声的喊,武帝不否认自己用上了积年的威严。因此他知道自己能顺遂吸引楼上楼下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三个找茬的。


    黎大人看见一步步越过人群朝他们走来,所到之处几乎百姓几乎害怕自发让出一条道,甚至貌似赌坊东家的人,吓得抽口气。


    许景行眼疾手快,抬手撑住黎大人的腰,低声:“你给我站直了,气势不能输。”


    黎大人听得身后看似用两个人声音说话,但绝对让某些人能够听得见分辨出来的话语,只觉自己耳朵彻底被震聋了。


    完全可以不用了。


    就在黎大人想要逃避时,岂料就听得耳畔一声脆响的质疑:“敢问您就是东家?”


    闻言,黎大人缓缓看向还敢开口询问的许景言。


    武帝扫过呆滞的,明显乖孩子被抓错漏的担忧,再扫了眼脸皮似乎被开水烫过,完全没一点害怕之色的许家兄弟俩,眉头紧拧:“是,我是东家。”


    “按着律法,看你们的身形不能进赌坊吧?”


    “是不能进赌坊盈利——”许景言迎着死亡凝视,默念三遍“富贵险中求”后,一字一字回答:“但法没有明文规定不能进赌坊踢馆找茬。有道是法无禁止即可为。”


    “法无禁止即可为?”武帝复述了一遍,气笑了:“你真是讼棍。”


    “老楚,你来负责摇骰子!我就不信这三人还能算出来!”


    听得这话,带着面具的楚统领捏了捏拳头。


    听得这拳头咯咯响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示威。许景言有些担忧的回眸看眼许景行。岂料许景行还真是霸总范不该,依旧从容镇定,泰山崩而不改色。


    收到命令的管事急急忙忙带人清场。


    片刻之后,拦住围观的赌客们,给两帮看似都得罪不起的人,还送上了清茶。


    武帝拨弄茶盏,并不喝茶,只似笑非笑的看着许景行:“认错还来得及。”


    许景行笑笑,字正腔圆:“我若是接下来连赢五场,就算再你们赌坊连赢十盘了。那你们赌坊挂上我们要的诗会第一当属津门务实诗派的旗帜。”


    虽不是师徒,但黎大人也的确帮他们良多了。


    所以黎大人要问鼎诗坛,他许景行今日既然撞见了这个能决定文坛的帝王,那么就要帮人争这一口气!


    “不是,你们为这个目的踢馆子是不是该去诗会?”本打算沉默的镇国公看着站如松柏,浑身似利刃出鞘,带着锐不可当之气的许景行。


    这气场强势的,客观而言都比他小时候去军营犒军还像个小将军呢。


    可万万没想到人竟然说出这话来。


    以致于让他忍不住开口问,忍不住问完之后还要再强调一遍:“这里是赌场。”


    “能在京城开这么大赌坊的东家应该不是傻子吧?诗会那都是排排坐分猪肉而已,谁也不会撕开了脸皮互相指出对方的不足,只会和稀泥捧臭脚。但是像在赌坊悬挂赔率,是涉及赌客实打实利益的。请问您作为东家如何写这些赔率?”许景行仗着武帝肯定不会在赌坊爆身份,问的是犀利无比:“今年更是大比之年,你们赌坊凭什么推测谁是会试前三甲?这赔率怎么算的?”


    闻言,黎大人都忍不住胆大的看向对面端坐的东家。


    许景言见状,开口气呼呼道:“东家,说你们舞弊可能高看你们了。但你们身边也有精通诗词这些人吧?”


    “要是我们赢了,让他写写为什么不挂我们津门父母官旗帜的原因。题材仅限诗词歌赋。每篇都要三千字以上!”


    听得这一声声似乎都在替黎六韬这个探花郎抱不平的话语,武帝气得拍案:“你们还真够胆大的。没听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吗?能开得起这么大赌坊的,老子背后有靠山。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


    说完他不愿再某个问题上再纠结,直接反过来挑衅道:“你们这东拉西扯的,不会是怕了吧?”


    “不怕!”许景行抬手朝赌桌比划:“请!”


    楚统领看着还一脸镇定的许景行,气得恨不得用尽毕生功力将骰子摇成灰,让许景行压出一个大小来。


    静静倾听着骰蛊内六个骰子似乎紧密连接成一线,发出一声脆响,楚统领慢慢将蛊往赌桌一放,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傲然催促:“请猜。”


    瞧着楚统领傲然的模样,许景行一点没欺负土著的愧疚,淡然无比:“蛊开一个小口,而后以手肘为圆形,摆动骰子的弧度要等于大于九十度,而后慢慢在小幅度摆动中和上这个小口。与此同时你蛊子里的筛子会因为第一步打开的小口受到不同离心力的影响,自动形成一个稳定的堆叠,从而达成您想要的——”


    故意拉长了音调,许景行身形微微倾靠,定定的看着带着面具的楚统领。


    楚统领冷声:“别以为弄几个寻常人不懂的词汇,你就能耐了。”


    “一、柱、擎、天。”许景行薄唇轻启,慢慢补充:“而不是用武力迫使筛子堆叠成一竖列。”


    楚统领浑身紧绷,目光幽幽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敏感的捕捉到对面堂堂锦衣卫统领气场全开,面无表情的继续补充:“你武功不错,故此能够掌控,让骰子顺滑立得住。但若是换个人,恐怕骰子都能成灰了。”


    解释完,许景行不急不缓:“故此,我押小。”


    许景言立马将他们先前赢来的钱全都往小上面一放,带着些亢奋催促:“开啊。”


    武帝瞧着兄弟俩这般笃定的模样,沉声:“开。”


    此话一出,楚统领紧绷着弦,手慢慢的拿起骰蛊。


    在场所有人都敛声屏息,小心翼翼看过去。就见随着骰蛊缓缓打开,他们倒是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看得见六个骰子,反而随着人拿开的距离,才让他们清清楚楚看得见的的确确的四颗骰子全都堆成一竖列。


    武帝定定看着映入眼帘的竖列,侧眸看了眼许景行,沉声发号施令:“继续。”


    “请,第六场了。”许景行凉凉道。


    没想到许景行面对帝王威压还敢这般神色对待,楚统领只觉自己此刻背负帝王的威严。若是他再输一局,恐怕许景行更为持才傲物,让帝王日后难以驾驭。


    想着,楚统领感受着自己一下一下跳动的心,拼命让自己闯过的刀山火海,用力摇晃骰蛊。


    见对面瞬间凌厉起来的气场,许景行反倒是嘴角勾勾,笑了笑。


    与此同时,许景言感受着对方越发要切大号的威压,甚至这股气场强大的让周围看客的声音都小了起来。他忍不住担忧许景行,低声用法语问:“你撑得住吗?”


    “看过摇骰子的吉尼斯记录吗?”许景行还有心思跟人解释:“许董事长请吉尼斯记录创造者教过。”


    “啊?还有这课?”许景言诧异。


    扫过许景言诧异的眼神,几乎完全写在脸上的不信,楚统领都不想去看许景行是什么表情,干脆闭上眼睛,让自己聚精会神摇骰。而武帝倒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许景行,边遗憾自己去错地方了。


    不应该去户部,应该先去鸿胪寺培养几个翻译。


    否则这两兔崽子当着他的面说悄悄话!


    不,应该去钦天监。


    问问老天爷为什么那么偏心眼!


    镇国公瞧着屋内流淌的硝烟气,默默的自己喝杯茶。再劝帝王冷静之前,他要冷静冷静,想想祖坟青烟问题。


    他也见过不少天才,文的武的偏科的跳舞的,像他们老沈家还有个力大无穷呢。但是他没见过像许景行这种全、能的。


    想想老天爷还是偏心的——生的好,有时候不如许景行这种天才。靠自己都能带着一家一族成为阁老成为爵爷。


    更可气的是许景言这个哥哥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但是能文能武也能说番邦语。


    哪怕能够用汉朝有霍家兄弟,本朝有许家兄弟来宽慰。


    可对于帝王而言,眼下恐怕还是伤感膝下无子。


    尤其是这两孩子岁数跟皇子们那么相近。


    也……也跟他儿子他外甥一个年龄啊。


    若是他们能长嘴说清楚,若是再快一些再仔细一些,再信任一些,就没有那些破事了。那么一群兔崽子鸡飞狗跳的,多热闹。


    ***


    倒是没发现最具权势两人此刻敏感哀伤的点,许景行笑看了眼对面闭着眼还在继续摇骰子的楚统领,视线慢慢描绘着大佬强势的气场,眼神驻足在人握着骰蛊的手。


    一双手,倒是习武之手,看着强健有力。


    从人握着骰蛊的姿势和手背上狰狞可见的青筋来看,是在加重力量的。


    且这种手指……


    许景行眼眸微微一眯,跟许景言解释着他为什么会这技艺的音调加重了两分:“亲民需要。偶尔跟工厂主任这些人喝酒聊天摇骰子。”


    闭目楚统领想要全神贯注凝聚在摇骰子一事上,但没想到这需要“听力”的事情许景行竟然跟许景言叭叭叭的说起来了。


    说就算了,还……还番邦语。


    番邦语。


    这以后光跟着许景行一个人,恐怕都要整整一支精锐,不……甚至他们锦衣卫还没这方面的精锐。


    好生气!


    楚统领都听得骰蛊内一声“刺啦”的声响,表情微微一变,干脆用内劲震碎了所有的骰子,而后重重放下,唰得一下睁开眼,目光锐利的盯着许景行,“赌大还是小?”


    “你东家都说我们兄弟是讼棍了。你知道做讼棍最重要的是什么吗?”许景行笑着:“不是熟读大周律法,而是察言观色。用正经的大周制度来说,是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


    楚统领恨不得把骰蛊当做许景行掐死。


    武帝吸口气,“哦,赌博还需要用三司审讯制?”


    “还得用画技和医学。比如东家这位护卫有些紧张,故此身形线条是紧绷的。哪怕护卫掩饰的很好,一副从容的模样,但在学过画的人眼前还是能够暴露出来的。完全的松弛给人的画风,其实你们回眸看周边的赌客也能窥伺一二。有些紧张有些只想凑热闹有些……”


    武帝都不想回眸看这“众生百态”,手慢慢捏紧了茶盏:“他不是带着面具你又没把脉,你怎么用医?”


    楚统领敛声屏息,目光死死的盯着许景行。


    “虽然护卫是带着面具让我不知对方神态如何。但护卫大哥的手还是露出来的。手背上的青筋不管是气的还是气的,咱聊大哥上的指甲盖。”


    许景行介绍着。毕竟他学医也算“报备”过的。


    “指甲盖此刻是紫色的。从医学知识来说,指甲盖,尤其是这月牙发紫是因为天气过于寒冷,血行不畅等等原因。”


    万万没想到竟然观察到他的手指甲盖上的月牙。楚统领


    “血性不畅的因素,让我如何判断,我就不展开详细诉说了。”许景行见帝王眉眼间流露出好奇模样,话锋一转:“毕竟我读书不容易,得靠着这些摸索出来的技巧赚钱。”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武帝拍案而起,怒瞪许景行:“朕……”


    “武定国!”镇国公从喉咙里挤出音来,且上前侧身站在帝王面前。当然也忍不住瞪眼胆大包天的许景行。


    许景行先前这话分明就是挤兑皇帝先前避开黎老三探花郎的事情。


    许景行面不改色心不跳:“是我的就是我的,才智没人能够抢的走!”


    许景言闻言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许景行此刻这般强势傲然,也是敲点皇帝,要是敢以后殿试搞黑幕,他脾气可比黎探花爆会追着问为什么这么排名!


    “就是,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许景言开口给自家霸总弟弟帮腔:“你们总不会比不过我们就打算打我们吧?”


    “告诉你们,打我们你们也会输的。”


    镇国公气得捏拳:“我们兄弟两,听我们的名字,定国安邦。再看我们的身形,你们觉得我们打架都能输?”


    “诸葛亮听过吗?”许景言瞧着瞬间改变和稀泥立场,自己捏起拳头表示不满的镇国公,抑郁:“你们能不能动动智慧的小脑袋。身形再魁梧有什么用?火蒺藜听过吗?大炮听过吗?”


    武帝听得这举例,倒是狠狠吁口气。


    宽慰自己想点好的——这两兔崽子举例那都是光明正大的武力美,而不是用医学铺垫过威胁下毒。


    然后他看眼被吓得有些呆的黎探花。


    有那么瞬间,武帝都觉得自己因人师门的原因让人委屈第三是有些对不起人了。毕竟这么好看又听话还是天才的崽,有了对比之后就好珍贵好珍贵好珍贵啊。


    “你这吹牛吹的够厉害啊,你会造?”


    “我不会,但是书上肯定有写。”许景言昂首:“等我以后学会了我就造最坚固的船、炮,这样就不用让叔伯们辛苦驻守去海上护航了,杀光所有海盗,把他们老家小岛都扬成灰!”


    “这牛吹的……”武帝拍拍镇国公肩膀,表示自己很心平气和跟人交流:“我出个对子,你要是能对的上来,我放你们走。对不出来,那我要彰显彰显什么叫地头蛇!”


    “就不信揍不死你,”武帝说着自己撩着袖子,一副要揍人的架势:“稻梁菽麦黍稷,这些杂种,哪个是先生?”


    闻言,许景言瞪圆了眼睛:“你……您……您……你确定要这个对子吗?”


    看着忽然结巴的许景言,武帝眉头一拧:“怎么你知道怎么对?”


    说完,武帝沉声:“告诉你这对子你厉害着呢。是运用一语双关手法,稻粱菽麦黍稷是日常主食。杂种既是指他们培育生长,当然此刻也有骂你们的意思,骂你们没先生没教养。”


    “是……是您现想的对子吗?”许景言挠挠头,视线带着求助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直接切法语:“你会?”


    “包拯脸黑,被骂过杂种啊。”许景言回:“我演过,剧本里有。就因为包拯对回去了我扮演的微服私访的皇帝才对人有了才华欣赏。否则一块黑炭,怎么欣赏啊?”


    “我当初剧本里学会了,还怼过黑子呢。”


    “现在武帝一提及来我就知道怎么回怼了。不过有些得罪人。”


    “那……”


    “你们两个给我说大周官话。”武帝告诫后,冲黎大人一颔首:“你看起来是个文人,你跟他们显摆显摆,这对子的难度。”


    这还说着,武帝还有些傲然。毕竟这对子可是他媳妇出的,至今满朝文武都无人能够回答出来。


    黎大人迎着帝王横扫过来的眼神,拉了一下许景言,低声:“这对子,是沈皇后幼年被定娃娃亲礼聘为后,沈家依旧让娘娘习武,有文臣劝说国母如何教养时娘娘出的对子。”


    许景言反手狠狠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说他知道的答案了。目光带着求助可怜巴巴的望着不掺假的本土天才,他小心翼翼:“那您知道怎么回对吧?”


    黎大人焦虑的声音都颤了:“不管怎么回都不妥,故此便成难题。”


    皇后娘娘幼年,就没朝臣敢回一句,眼下娘娘护着家眷英勇牺牲,谁敢再提一句?可偏偏皇上倒是以此对为傲,时不时还提一句他们这些“发小”也都是读过书的,并不是莽夫。


    武帝见状,直接拔刀:“既然知道怎么回,那就回啊。否则你们三今天谁都别想出这个门!”


    听得帝王又一声强调,还直接动刀子了,许景言都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先说出口,以致于碍于人情世故陷入难题。但眼下唯恐皇帝动怒连个自爆身份下令杀人,他赶忙回答:“我知道。但你不能打我。”


    说完都不敢去看黎大人什么眼神,抱头缩在许景行身后,喊:“诗书易礼春秋,许多正经,何必问老子!”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许景行闻言眉头一挑,倒是明白亲哥为什么能够记住这对子了。


    光老子这个词,就足够人记住了。


    武帝狠狠吸口气,倒是没冲许景行发火,而是瞪黎大人:“你们这些读书人都能对?这个小儿都能瞬间对出来,先前还一副害怕不敢说的架势。好啊,你们都很好!”


    “武安邦,跟我回家抄家伙,咱们去砸京城那个所谓的育才诗会!”


    第109章


    ◎皇上,小民是不是比这些文臣都厉害啊?◎


    被点名的镇国公想想“安邦”这蕴含长辈希冀的表字, 当即撩着胳膊,一手拖着一个崽,还刀子眼瞪黎大人:“走!”


    被毫不客气直接扣住手臂的兄弟俩互相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此刻的大写的从心两个字。


    黎大人颤颤巍巍的跟随,脑子飞速运转琢磨该如何收场。


    要知道育才诗会之名,是源于文嘉公张正。


    前朝末年,张正虽饱读诗书却眼睁睁看着朝廷奸佞勾结, 夺他举人功名,甚至还构陷他舞弊,将他发配边疆。在流放小命奄奄一息时期,张正遇到起义的太、祖相救,后感恩人仗义, 故此忠诚辅佐。客观而言, 因张正早些年的经历, 他对后期投靠太、祖的文臣都没有什么好感。


    一直在培养忠于太、祖的军师;一直在提拔优秀的寒门子弟。


    这育才诗会便是大周初定后,因有感治世安邦人才太少, 而设的。颇有古时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之意——效仿战国时期燕昭王在易水东南修建的黄金台, 在台上放置大量黄金,表示不惜以重金招揽天下士。


    文嘉公去世后, 这育才诗会便一直由朝中首辅阁老出面主持。


    也算是代表朝廷的一个诗会。


    眼下武帝要砸育才诗会,这事若是闹大了……


    黎大人都不敢去想那会引发什么样的震动。他惴惴不安的,甚至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行尸走肉,完完全全被人推着走, 没有任何一点思绪。


    扫了眼身侧小脸刷白的黎大人, 镇国公听得护卫禀告到达目的地。他顺着掀开的帘账,


    迎着吹拂而来的初夏热风, 定定看着诗会的举办地——宜春苑。


    此苑,乃是在前朝奸佞休闲别庄上修建而成。除却占地及广外,是坐山拥水,风景秀丽,更有江南园林一步一景的匠心独运。


    非但在京城,便是在全大周都享有盛名。


    乃是皇商负责管理的院落,常被京城权贵租借举办宴会。


    打起来也能控制住。


    脑子里闪过如何收场后,镇国公缓缓吁出一口气。他终究还是不太太过肆意,身后除却家族外还有武勋武将,也有大周祖辈的血汗。


    还是得出面“和稀泥”。


    思忖着,镇国公偷瞄了眼脸色依旧黑的可怕的帝王。


    帝王没下车,就顺着帘账目光定定的看着不断前来的士林。在他眼前走过的人有锦帽貂裘的富家公子哥,也有衣着朴素的寒门子弟。但不管如何穿着打扮,个个眉眼间都是带着才学的傲然与自信。


    让人光看着,都要感叹才子二字。


    就在武帝观察时,其他人因帝王沉默,心情也更加沉重。许景言甚至都想好了以什么姿势死能够保证下一辈还如花似玉。感叹间,他忽然间听得前方大佬发话了,道:“半柱香时间,走过了三十六位才子,个个呼朋引伴,看着都挺有能耐的样子。”


    闻言,许景言微微吁口气。


    皇帝不憋心里,开口把火气撒出来就好!否则让人猜,那才是要命的大事。


    于是最为似乎让帝王引发某些火气的“罪魁祸首”,许景言自觉颇有壮士慷慨赴死的豪迈,张口捧哏:“皇上您英明,慧眼如炬!”


    武帝瞥了眼在他盛怒之下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张口拍马屁。哪怕许景言开口声音细细分辨有几分颤音,但对比一下旁边紧张的冷汗涔涔的正统读书人,这许景言还是透着些没被礼仪教化驯化的野性。


    点评着,武帝却是没理会许景言,直接开口下令:“老楚,传令让阁老——再加上六部尚书都在宜春苑那八方台候命,让他们看看四面八方而来的英才!”


    这一字比一字火气旺盛,在场所有人心跳都噗通噗通加快跳动起来。


    黎大人直接双膝跪地:“皇上息怒,是微臣有罪,是臣……”


    “你才几岁?”武帝冷声朝满头冷汗的黎大人伸手。


    突兀的龙手映入眼帘,跪地的黎大人一时间还有些懵:“臣?”


    许景行见状狠狠吸口气,而后毫不犹豫带着赌一把的视死如归,反手从自家大哥怀里掏出诗会的请帖,双手朝武帝奉上:“小民不才,斗胆揣测一二,还请武先生您笑纳。”


    许景言瞪圆了眼,看着动作行云流水的弟弟,扭头看向人双手奉起的请帖。


    这……这他两辈子第一次被天才认可的凭证。


    他磨了黎叔父黎津门务实诗派创始人好久,才得对方许诺,结束之后这请帖给他留作收藏的!


    瞥了眼还有心思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许景言,武帝嗤笑着点名道姓:“许景言,你有没有听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回皇上的话,小民听过。但是小民若是能够让皇上动怒,为我杀掉千万人。”许景言昂首:“那小民也算名垂青史了。想想也不算亏。人活这辈子,不就是先图自己痛痛快快,我又不是圣贤之辈。”


    说完,许景言没有听到一句话,也就秉承默认的原则继续道:“不过小民斗胆,杀我您得把理由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好还是让史官当场记下来,否则小民害怕,像小民这样无知的人,爱看戏文的人,会误以为皇上您是暴君。”


    马车的氛围瞬间都跌入冰窟中。


    武帝抬手拦着拔刀的楚统领,目光死死的剐着许景言。


    “您要像唐太宗李世民,哪怕玄武门之变,都将原因写的清清楚楚,让后世文人想要叽叽歪歪做文章都找不出污蔑您的缘由来。”


    许景言感受着朝他身上来袭的刀子眼都快化作实质了,他倒是不害怕了。毕竟麻木过后,就麻木不仁嘛。


    于是许景言还入乡随俗,嗑了一个响亮的响头:“小民斗胆,还请皇上您也召集传说中的史官。”


    “这满朝文臣都不怕自己无才名,您怕什么?”


    “史官不是秉笔直书有所谓的风骨吗?让他们写啊,将原因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镇国公听着炸响耳畔的话语,从未听过的话语,怒极冷笑:“从前不懂什么叫看热闹不嫌事大,今天我懂这话了。许景言,你知道史官代表什么吗?”


    史官向来秉笔直书名垂千百年的历史。这个意思已经根深蒂固了,在文人甚至在他们武将心中都这么想。


    若是为对子,直接让史官书写,那是真真的“家丑外扬”后世几千年了。


    皇家颜面都丢尽了。


    许景言面对质问,字正腔圆:“代表客观公正,就像鸡兔同笼问题,几只鸡几只兔子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自己的偏见,没有任何自己是文臣立场的思想。作为史官,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客观事情记录者。不要废话那么多添加自己的某些暗搓搓的观念,却又仗着朝廷修书的资源写书,还让我们这些后人背书!认为他们的笔是正统的笔!让我们必须要先学他们的思想!”


    最后两个字,许景言咆哮的格外真情实感。


    镇国公眉头紧拧:“你这才是暗搓搓的夹带自己的不学好的火气,在……”


    “行了。”武帝难得的打断镇国公的话,“锦衣卫指挥使,派人去传史官。”


    说完武帝起身,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许景言,你陪着朕先去逛逛。老楚你带队看好诗会,也看好镇国公。”


    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言双眸一亮,只觉自己抓住了活命的机会,“小民一定陪皇上您好好逛!”


    “可……”


    许景行瞧着还要开口的镇国公,沉声:“国公爷,关公刮骨疗毒的故事您听闻过吗?”


    反问后不等镇国公回答,他便飞快开口:“《三国志·蜀书·关羽传》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刻意咬文嚼字用二十四史的原文记载回话,加重“史官”的重要性后,许景行慢慢抬眸,目光沉沉的看着镇国公:“小民虽不知皇上具体为什么动怒,但知道皇上愿意刮骨疗伤,根除弊端。否则他完全可以因为对子直接将怒火对着我哥发。”


    哪怕对方是跪地哪怕对方身高完全没到他肩膀哪怕对方眼下只是个区区童生,但莫名的,迎着许景行望过来的眼神,镇国公只觉自己似乎被人居高临下的鄙夷了。


    “就是,小病不治会熬成大病的。谁也不知道兹事体大循序渐进徐徐图之的漫长时间里会不会撞上什么意外。”许景言瞧着对视的两人似乎在眼神厮杀,立马飞快搭腔:“明天和意外,比如飓风海浪比如雪灾比如旱灾,谁也不知道哪一个来临的更早。”


    听得身侧响起的话语,镇国公回眸看眼武帝,咬着牙回:“皇上,末将斗胆您赶紧把这兔崽子带走吧。否则我都想用丹书铁券砸死。”


    “张嘴都是挑衅找茬的。”


    武帝看着拳头都捏起来,俨然真被这哥俩言行气得要命的镇国公,笑着回了一句:“被他们气死还好。万一某些文臣不要你这个武勋的和稀泥,认为你是假好心呢?你寒心不寒心?”


    丢下这话,武帝倒是不去看发小什么眼神,毫不犹豫下车。


    许景言见状急急忙忙跟着下车:“武先生,不……武叔父,您等等我。”


    打算安心留在车内的镇国公闻言没忍住,看着弯腰行礼一副恭送帝王架势的许景行:“你哥的胆子到底怎么长的?”


    许景行搀扶着有些呆的黎大人起身,神色复杂的开口:“回国公爷的话,您听过鸡犬升天吗?”


    “什么?”


    “他属狗。”许景行强调这“许景行”穿越前后完全一模一样的生肖。


    镇国公磨牙:“你直接表达!”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皇上是天子,天子得道,他这个可爱的小狗狗不得跟着升天啊。”许景行漫不经心的再一次强调许景行的年龄,视线幽幽的看向镇国公。


    但没想到镇国公虽然被雷到皲裂,却还没开口,一副思忖的模样。反而是一致恍惚的黎大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言语都有些愤懑的咆哮:“可爱的小狗狗?”


    “许景行,你说这话脸不红吗?”


    “为什么要脸红?世人道天生才智是文曲星下凡,那他作为文曲星的兄弟为什么不能自我调侃为鸡犬,为什么不能梦想自己能够追随天子的道?”许景行淡然:“黎大人,人这辈子盖棺定论。在此之前,说个得罪人的例子,官场起起伏伏的,谁能保证自己能笑到最后?”


    “既如此,我哥只是梦想做个追随者,有什么错?”


    “您应该鼓励他欣赏他赞誉他肯定他才对。”


    黎大人感觉自己脑子都被雷给劈到一片空白,宛若傻子。


    镇国公看着说的发自肺腑的许景行,没忍住后怕:“我今天还明白了什么叫相依为命。许景行,你对你哥就是毫无底线的欣赏啊。”


    “你闭嘴吧,再听你说下去,本国公都觉自己隔夜饭都能被恶心吐出来。”


    黎大人铿锵:“对。”


    许景行:“…………”


    在外仗着也练过武的武帝:“…………”


    武帝侧眸扫眼两眼带着亢奋,一副乡下人进城许景言,嫌弃:“你不要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行不行?”


    “可我就是没见过这世面啊。”许景言真挚:“皇上,上回有幸进京,我直接被长平侯拽进宫,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繁华的京城。”


    “眼下可是要置身最富盛名的诗会,是游走传说中的皇家园林啊。”


    哪怕还没进大门呢,周边的森林氧吧气息已经让他感受到心灵的洗涤了。他必须趁这个机会好好补补脑子。


    “你不担心朕算老子的账?”武帝实在没忍住,问。


    见帝王终于自己憋不住先开了口,许景言心里恨不得测测血压,面上却丝毫不改乡下人进城一副什么都新鲜的好奇模样,坦然回答:“担心,但我担心就是庸人自扰啊。反正我肯定没多大能耐改变您的心意,那不如趁着还有机会活着,多欣赏欣赏人世间的繁华。”


    武帝再一次观察许景言,发现自己多年来从利益斗争中淬炼出来的分辨能力,在许景言这个没心没肺的兔崽子身上是一点用都没有。


    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一丝愠怒,他疾步走着,将请帖朝门卫一展示。


    门卫眼神都带着些诧异:“您是津门县令黎大人?黎大人可是我家……”


    “他是黎大人媳妇的叔母家的亲戚。”许景言直接开口打断门卫的话,见帝王并没有打断,便一本正经道:“黎大人突发点事来不了,就托我们前来代表津门务实诗派赴约诗会。”


    门卫眼神带着一丝震惊,赶忙弯腰:“您……您二位请。”


    武帝迈步。


    许景言跟着昂首挺胸迈步。顺着指引走了几步后,他扭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就见门卫脚步一闪,像是要去朝什么人通风报信。


    “武叔叔,这门卫好像真跟传说中一样挺机灵的。先前黎大人教我说诗会筹办后勤保障是千万间难,故此举办成功的第一步门卫便很重要。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许景言开口诉说,一副分享知识的喜悦。


    武帝不理会,负手打量着此刻已经到场的读书人。


    有聚拢一堆拍案叫好的,有三五好友低声交流的,也有身形拘束,似乎第一次参加诗会拘谨不安的,也有高谈阔论改革之策,就差将迎合一词写在脸上的;有……


    所有人都在拼命展示自己的才学,围绕着高高的三层八方台周边。就好像那经典的一句“为政以德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腹诽着,武帝瞧着左手边几个眼熟的勋贵公子哥聚做一团,当即觉得自己脑仁都嗡嗡嗡做疼起来了。


    缓缓吁出一口气,他直接开口:“听闻在场诸位大都是今科应试的举人。我这莽夫得了一对子,苦苦思忖多年对不出来。在场诸位若是对得出,我愿意一百金答谢。”


    这一声还用上了些武力,是压下了周遭一切文雅的声音。所有人视线都落在了武帝身上,有人诧异有人震惊,甚至还有人愠怒一声:“这既知莽夫,怎么敢如此破坏诗会?”


    “大胆。”被武帝眼熟的勋贵公子哥中最眼熟的一位护国公闻言直接高喝了一句,而后急急忙忙朝武帝走来,“末将……”


    “还知道末将两个字怎么写?我们武勋中怎么有你这没脑子的玩意?”武帝开口:“让本国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爹交代。还认识我身边这人?”


    刻意落重了本国公三个字,武帝意味深长的盯着史磊,盯着这根让他都有些惆的独苗苗。


    护国公迎着这劈头盖脸的骂,一个颤栗。但到底从小挨骂多了,他倒是不怕武帝冷喝。顺着帝王的指引看眼许景言,护国公静默一瞬,难得的斟酌了一下词汇:“回沈伯父的话,小侄认识。”


    “既然认识,既然知道自己先前做错了。最基本的道歉呢?”武帝训道:“做人的最基本的礼都没了,你混在书生堆里读再多书有用?”


    “不敢,小侄……小侄是伤还没好全,今日……今日都是张戈请托,让我带着他来长长见识。”护国公一听这从未有过的重话,吓得赶忙开口:“张戈可厉害了,不是酒肉朋友,他都是童生了,要考今年的院试的!”


    边说护国公赶忙朝张戈挥挥手。


    张戈虽然是文嘉公之后,但到底张家家大业大枝繁叶茂的,作为三房的子弟,并没机会再帝王面前露个脸。


    想着,护国公声音都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沈伯父,真的。张戈还是文嘉公曾孙呢。”


    听得自己的名字再一次被提及,张戈带着激动,朝武帝一弯腰:“拜见……拜见……”


    武帝脸色一沉。


    见帝王似乎对这个大名鼎鼎的军师后裔就差流露面上的不喜,许景言自觉自己是小人,不会放过对仇敌落井下石的机会。他收拾不了护国公,还是能够收拾得了这个当初在津门城门口很明显对他眼神带着阴鸷狠厉的人。


    于是他笑着上前搀扶住弯腰的张戈:“原来如此,张公子竟是八大开国国公中唯一的文立国的后裔啊。”


    “难怪也是仪表堂堂,透着书香文墨之气。”


    张戈看着硬生生止住他话语的许景言,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恼恨,正飞速思忖如何在帝王面前彰显自己的进退有礼时,便听得他心心念念的帝王开口了:“行了。说起来一个个的都是知礼的公子哥,但办的事情都不像话。”


    闻言,张戈心中都忍不住诧异,这许景言到底凭什么得了皇帝的喜爱?


    就在人惊诧时,收到消息的张阁老之子带着受邀请来的大学士评委们齐齐过来。等一见气势不带遮掩的帝王,众人全都心惊胆颤。


    “本国公就是来出个考题考考你们。”武帝一抬手,按下朝臣的行礼,道:“稻梁菽麦黍稷,这些杂种,哪个是先生?”


    “能回答出来的,来八方台接榜领赏。”


    丢下这话,武帝径直朝最高的建筑物八方台而去。


    许景言见状,沉默一瞬,带着自己都知道的报复心态,一把抓过护国公的头发:“赔礼道歉啊,咱们私聊。”


    护国公瞬间都觉自己头皮发麻,疼痛都从骨髓溢出来了:“来人救……”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姿态。”许景言说着见帝王理都没理会,继续又狠狠拽了一把,威胁:“不想变秃头,走!”


    武帝回眸看了眼许景言神神气气薅着史磊头发,手法像是在爪鸡翅膀,准备杀鸡的架势,眉头紧拧:“史磊,你也想对对子?”


    史磊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吓得祖母一词都不敢说,顺着许景言拽他的方向赶紧走。


    张戈见状瞳孔瞪圆,在场的官吏们也都傻眼了。


    皇上先前也从未在育才诗会上矜持的想当年。


    且也不临近皇后忌日啊?


    怎么忽然间提及这要命的对子了?


    还有许景言这个山野莽夫到底怎么得了帝王的青睐?让皇上当众呵斥护国公道歉,甚至让堂堂受过册封的护国公被这么欺负?


    感受着周遭同僚,尤其是某一些人因为揣测不透愈发凝重的肃杀之气,赵阁老一派的大学士甚至都庆幸今年赵阁老因为要主持会试避嫌了,否则恐怕要出事!


    被庆幸的赵阁老,甚至其他阁老们听得汪公公转述的口谕,恭顺应下后。趁着行走的机会,个个想办法跟自家人马走在一起,好聊聊皇帝为什么要他们所有阁老还有尚书一行人去宜春苑。


    一行人思忖不出,个个宽慰到时候见机行事。


    但等到宜春苑,看着不知何时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列队架势,所有重臣都忍不住大眼瞪小眼。


    这锦衣卫刀枪都拔出来,一副要见血的架势。


    赵阁老察觉到同僚落在他身上或明或暗的眼神,沉吟一瞬后,摆出首辅阁老的架势,稳稳的抬腿迈步下车。


    与此同时,八方台内许景言看着摆上的瓜果点心,看眼一直在栏杆站着,观察台下学子的帝王,一脸谄媚:“皇上,戏文里都说皇上入口的之物都要检验的。小民不才,小民替您试一试。”


    “自己想吃就直说,朕没空听你拍马屁。”武帝话语都带着些显而易见的烦躁。


    “小民多谢皇上恩赐。”许景言行礼后,便起身坐在桌案上,目光带着激动望着整整八盘精致的点心,“国公爷,你闲着也无聊,跟我这个平民百姓介绍一下,这些是什么啊?我知道这个绿豆糕,其他点心我都不认识。”


    国公爷看着问的理所当然说的理直气壮的许景言,瞪眼:“你……你……你来参加的是诗会啊。你怎么有心思吃?”


    “津门团饼听过吗?本来黎大人带我来是要做有关团饼的诗文,来个一举三得。后来阴差阳错遇到点事,”许景言矜持的一笔带过,还从怀里掏出自己准备好的手札本:“快点介绍一下。我回去还要跟黎大人报告我这回开眼了。”


    “您就从这个好看的桃花造型的,又有些白,好像书中介绍的乳酪开始介绍。”


    “好像?”护国公听得这形容,瞠目结舌:“你连乳酪,不,干酪之间的区别都不知道?”


    “国公爷,我是难民啊,我连鸡蛋一天一个都吃不起。自打没爹没娘没祖父祖母他们之后,连牛乳都没机会喝过一口了。”许景言说着真羡慕起来了:“要不是脑子里还有些幼年记忆,我嗅不出这香香的是奶味,连乳酪一词都说不出来呢。”


    护国公面色一变:“你穷成这样,你怎么敢对本国公如此不敬?”


    “因为你只是靠爹,没有自己的实力。像镇国公,我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许景言说完,催促:“乳酪和干酪有什么区别说啊。我大气的,等我以后有钱研究新菜了,大不了也记你一名。”


    护国公:“…………”


    武帝听得身后叨叨叨的,一个人也能叨叨叨的许景言,手慢慢扣紧了栏杆。刚想愠怒时,他就见有个书生脚步带着些亢奋朝八方台来。


    但还没走两步,就见书生身侧出现了一个人,言语带着些急切,附耳像是在说些什么。


    浑然不知道自己被关注了,前来的书生在听闻这个对子源于何种缘由后,面色一变:“这……这镇国公倒是……倒是能以此为题。可……可他身边就没有军师提一句吗?”


    “有可能就是故意为之。孟兄,你可是要励志为民的,可莫要卷入这些权利斗争的是是非非中。”来者满目担忧:“我也是听闻家中长辈提及过往时听过一回,但观那些大人们的神色应该是错不了。这对子简单,可回应一个弱女子当年便是不礼,眼下更是不敬。”


    “的确,孝忠义皇后娘娘无愧国母之称,的确不能因人幼年之事让其亡灵都不宁。”


    耳力出众的锦衣卫暗探听得这话,都觉这书生要踩帝王怒火了——励志为民,却连指出皇家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吗?


    害怕着,暗探都不敢去递密件,只敢转交给楚统领。


    楚统领将密件接过。上楼之后,他看着捧着干酪快乐像个老鼠在啃大米一样贼开心的,就差露出洁白牙齿的许景言,眼睛都瞪圆了。


    但到底历经诸多大事,楚统领还是飞快收敛好情绪,快步到帝王身边,双手将密件递送,边躬身禀告:“主子,赵阁老他们都到了。”


    “让他们来八方台自己亲眼看看这些东西。”武帝一目十行扫过密件所书之后,冷笑着开口。


    护国公听得这直白咆哮的话语,带着惶恐,紧张的有样学样抱起干酪啃了两口。


    于是在一群重臣上楼时就见一个明面上熟悉一个暗地里熟悉的两个人啃着干酪,活像是逃荒难民一样,一脸饿狠了穷凶极恶的架势。


    “诸位大人还挺有闲情看两小孩?”楚统领将暗卫源源不断递过的密件示意下属分给在场众人:“看完这些记录后,诸位大人想想,这对子难对吗?”


    赵阁老原本听得“小孩”一词还松口气,毕竟用这个带着些亲昵的词汇形容他的外孙,那么他应该比在场其他人多一份机会。


    但没想到旋即引入他眼帘的是一份份各种好意的提醒,提醒不知道对子的缘由的人想清楚要不要回答这个对子。


    都不用翻阅所有密件,赵阁老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出来了。


    都不用脑子想,也明白帝王在微服中遇到能回答这个对子的人了,甚至对方因不知道帝王身份,是针锋相对回应。


    揣测着,赵阁老都不用去看同僚什么眼神,直接双膝跪地:“皇上息怒,老臣有罪。”


    其他朝臣瞧着首辅阁老率先跪地请罪,立马松口气,跟着跪地。


    “有罪?什么罪?”武帝扫眼跪了一地,将偌大八方台都挤得满满当当的一群人:“朕记得,太、祖手札里提及过此台,本来就该叫个黄金台。但是某些文人觉得太过直白,故此劝太祖爷来个文雅的,寓意人才四面八方来。”


    “四不好听,叫八方台。”


    “结果呢?朕在此等你们,也等人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武帝抬手指指餐桌:“茶点都啃了整整八盘了。”


    “上新了。”


    许景言闻言还挺不好意思的,“皇上,您息怒,小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真不是他学术蝗虫,而是端到皇帝眼前的,的确好吃!


    全场噤若寒蝉。


    “来,你告诉他们你怎么对的。”武帝没心思跟人掰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直接道。


    全场所有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看着许景言。


    其他不知道帝王身份人就算了,许景言怎么对得出的?


    迎着朝臣们的落在自己身上惊恐的眼神,许景言淡然张口,将自己几乎印在脑海里的回怼有说了一遍。


    此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老子一声久久不曾散去。


    赵阁老差点都觉自己耳聋了,等听得帝王一句“如何”,吓得直接叩首:“皇上息怒。”


    早知道他对了这个对子就好了。


    现在……现在……这回应仿若鬼魅一样,萦绕在他耳畔,钻入他脑海,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了。


    “看诸位爱卿的模样都能对啊?”武帝冷笑着:“当初梓潼才九岁,你们对皇后国母教育有分歧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提及。结果呢?怎么是想要看朕看皇家的笑话?”


    “这么多年了,朕也不是头一回提及吧?”


    “你们也不说。”


    “结果好了,现在冒出一个要当朕老子的。”武帝睥睨在场所有人:“这大不敬是治许景言还是治你们这群废物的文臣?一个个舔着脸说饱读诗书,结果这么简单的对子都不会?”


    听得这一声直接对所有文臣的杀气,赵阁老吸口气,一字一字回答:“回皇上的话,臣有愧首辅阁老之职,臣愿意引咎下狱,以求皇上您开恩。”


    其他朝臣闻言微微吁口气,跟着匍匐叩首:“臣有愧,愿受惩罚。”


    “到时候全了你们所谓的文人风骨吗?”武帝冷笑着开口质问道:“罚,能改变你们这些文臣对皇家数十年的欺骗?”


    “且你们看看台下这些所谓的英才,哪一个敢言敢说,跟你们一样都成老油条了,想着法不责众吗?”


    看着帝王这声声似乎要连根拔起的架势,赵阁老眼神飞快扫眼左右,恰巧也撞见了从前政敌此刻同党们的眼神,眉头一挑,继续匍匐:“皇上息怒。”


    这几乎训练过的呼喊息怒声,许景言先前觉得十分爽快,可现在置身其中,只觉都快似“职场霸凌”了——哄人都没提供些情绪价值,吐出一些好处,只会干巴巴的一句息怒。


    腹诽着,许景言眼眸滴溜溜一转:“皇上,小民是不是比这些文臣都厉害啊?那您是不是能够封我个天下第一大阁老当一当?”


    “我看当朝中大官也挺容易的,只会喊皇上息怒。”


    “那您换我来啊,我会喊好几种调调,还会用番邦语喊呢。”


    说罢,怕帝王不信一般,许景言清清嗓子,展示了高音低音高低音,还用了《大周字典》有的三国语言展示什么叫“帝王息怒”。


    帝王:“…………”


    几乎手握大周权利的十个权臣:“…………”


    “哦,我还会对对子。”许景言清清嗓子,“皇上,要不我现场做一个,让他们开开眼?”


    武帝吸口气:“行,你作。”


    许景言昂首挺胸,抬手指指高悬的匾额:“八方台,台八方,站在八方台上观八方,八方八方八八方!”


    说完他都不等在场土著什么神色,直接字正腔圆道:“万岁爷,爷万岁——”


    拉长了音调,许景言站在赵阁老身前,行大礼跪拜:“跪在万岁爷前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我也演过哦。


    老子的尾巴,我自己能收回来,把皇帝哄的开开心心!


    武帝看着跪拜的许景言,眉头一挑:“这对联你作的?”


    【📢作者有话说】


    三国志引用,对联引用。


    第110章


    ◎当然小臣毛遂自荐,想要当女学的院长◎


    此话一出, 权臣们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了。


    客观而言,他们也震惊以许景言水平能够想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对子。对仗工整,严律精妙便罢了, 还借景写情讴歌帝王那么……那么顺其自然,真情流露!


    但眼下的场景,他们都得希冀是许景言自己所做。毕竟武帝这言外之意是在说——这个对联有可能是黎探花郎早早就拟定好的,假借许景言的口说出来。更往深处揣测, 便是帝王对所有文臣都不信任。


    越想,权臣们越发惴惴不安。


    赵首辅阁老盯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更是飞速绞尽脑汁想要从许景言的有关壮举中举例说明人如何的聪明:“皇上,臣斗胆——”


    话还没说完,赵阁老便听得蕴含帝王愠怒的一声“闭嘴!”


    这一声, 完全是不带任何情面的呵斥。让他瞬间只觉自己脸都被人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疼的火辣辣的。


    其他人见状面色各异, 但这一刻迎着帝王的盛怒,谁也不敢再开口说话。


    许景言也被怒火吓了一颤, 面色都白了两分。他喘了一口气, 脑子里拼命默念“和珅夸乾隆的对子这个穿越时代绝对没人知道”。


    “怎么, 再想怎么欺瞒朕?”武帝说这话的时候,还慢慢弯腰, 与跪地的许景言四目相对,满目火焰。


    被迫撞见了帝王双眸猩红,活像是发怒的老虎,要张开血盆大口。许景言想想自己不怎么优雅的比喻句, 再一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而后缓缓从喉咙里挤出音来:“不……不敢欺骗您。只是我说完了以后, 您别有……别有偏见。”


    “说!”武帝言简意赅。


    一个字活像是“杀”的具象化, 许景言暗暗腹诽着,倒是渐渐找回了些胆气,将自己先前敢开口抄袭和珅经典大作的缘由说了一遍:“皇上,这对联自是小——”


    拉长了音调,许景言缓缓与帝王四目相对,““是小民所做,更是千千万万像小民一样的,各行各业的百姓所做。”


    哪怕是历经风风雨雨的老狐狸们,都被许景言这话震撼住了。见过谦逊的,没见过谦逊时用上“各行各业”来形容百姓的。这样陌生的词汇,让他们爱民如子这样用惯了的人,忽然间都有些慌。


    与此同时捕捉到武帝眼里一闪而过惊诧,许景言当机立断,回答的愈发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小民斗胆,这八方不是户籍地的意思,而是行业,尤其是涉及百姓衣食住行的行业。比如民间有八大匠——”


    许景言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一一掰着手指头数过去:“木匠、泥匠、篾匠、铁匠、船匠、石匠、油匠和剃头匠。”


    听得这在户籍管理上白纸黑字低人一等的匠户,跪地的众人表情各异。紧急被楚统领叫回来的户部尚书眼里都带着些羡慕看着说得神采飞扬的许景言。


    他是真不懂许景言怎么敢当众说出来,说出这些在大部分朝臣眼里最不值一提的卑微匠户。


    许景言无视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举例过后,便做了总结:“故此小民厚颜,是代表千万普普通通奋斗的百姓,代表大周的百姓献上最真挚的呐喊!”


    伴随着最后饱含情感的一声呐喊,许景言又一次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一次听得万岁的声音,武帝目光定定的看着两眼珠子都流淌真情实感的许景言:“听你这话,对读书人怨气不小啊。”


    权臣们听得这一声质问,只觉帝王在指桑骂槐。所有人都满腹话语想要脱口而出,想要证明自己的忠诚,想要诉说自己先前碍于维护皇家权威的无可奈何,可偏偏唇畔张合时,却像是被掐住了脖颈的小鸡崽,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帝王的眼神,实在太过恐怖。


    历经不少大风大浪的权臣都有这般惶然,许景言自然也是怕的。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回皇上的话,您应该加上些限定的形容词,比如说清高孤傲的正统读书人。”


    一提及这事,他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怨念,愈发真情实感,抨击:“我小心眼记仇呢,去年我弟县试庆功宴后传出多少事来,要不是我们兄弟俩齐心协力聪明当场反应机警,那我们兄弟俩就视作杂流贱民了,就人善被人欺了!”


    “不趁着您生气,我狠狠告这一状,我就是小傻子。”


    “其他人如何处理我不知道,反正我受委屈的时候,那脑子转的比李白杜甫还能耐,恨不得占天下八斗文运,否则回家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憋气!”


    “气死自己不值当,要气就气死别人!”


    一番话许景言说得飞快,且铿锵有力:“再说了,我本来就比这些大臣能耐。我撺掇师弟还有徒弟们翘课玩耍,许景行抓到我们后让我们认错,我也不会傻到带队说什么别生气了。这种不第一时间认识错误只会敷衍一句话的行为,只会让人听着火气就更大。”


    “像我,求情都是跟许景行说我们出去玩耍,在玩耍的途中也学到了知识,比如看到了野花,编了一顶漂亮的草帽。这其中也是运用了些上课学到的技能。”


    “皇上,您说对不对?这求情也要对症下药啊!”许景言嫌弃着:“我身后这些大臣都活这么大岁数了,其他不说。他们回家面对儿子孙子犯错了,难道会因为一句息怒就直接饶过犯错的儿子孙子吗?”


    这简单到有些通俗的例子响彻耳畔,朝臣们想起自己先前整齐划一的“息怒”声,个个面色凝重。有些胆小的都已不敢去看帝王到底什么脸色了。


    毕竟许景言这番话见某些潜规则是赤裸裸的撕开了——齐齐呼喊息怒。皇帝真动怒摔杯砸盏的,亦或是盛怒之下迁怒某些人,那等帝王怒火过后总还要他们这些朝臣来解决事情的。故此不管什么党派,都会不约而同先喊息怒。哪怕真有傻愣一根筋的想要出列,也会被群臣裹挟着先喊息怒。


    这事,也不独独在他们这一朝会发生,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礼仪。因为说白了,这便是相权与皇权的争夺。


    可今日却被个小民这样直白的说出口了。


    赵阁老感受着身侧阁老们都有些面色青青紫紫变化,不像是他所认识的老狐狸。当即咬牙,再一次开口,声泪涕下:“是臣失职,臣愿意引咎下狱。”


    刚才说过一遍下狱,那是以退为进,那是彰显阁老的担当。可现如今,哪怕事后会有朝臣求情,但帝王盛怒这个节骨眼,他恐怕是真要进一进监狱了。


    “皇上慧眼识英才。这许小童生的一番话,倒是让老臣汗颜。老臣昔年不敢对着实是因为念及娘娘丧父,国公爷牺牲。老公爷昔年在世是最想孩子肆意开心。若是真礼法规矩束缚了孝忠义皇后娘娘,倒是不妥。”


    这遵父孝的话语一出,赵阁老自觉帝王都想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武帝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可娘娘既然能够为国壮烈牺牲,怎么会不接受有理有据的批评建议呢?若是你们朝臣个个念情谊,那要御史台干什么用?”


    许景言敏感察觉出帝王的火气值还在爆增,于是毫不犹豫翻旧账:“赵阁老,你找个理由也别用这种显得你没大格局的话啊。说真的,你这么回答,我倒是明白你家的豪奴为什么能够知法犯法,还买凶要弄折我天才弟弟的手腕,不让他进考场了。毕竟他们也是想当个小天才,好让你这个主家也开心啊。”


    老赵整张脸彻底黑了,脱口而出:“你这刁民,你……”


    扫了眼因为许景言一个旧账翻的面色骤变的赵阁老,武帝嗤笑了一声。他目光缓缓扫过其他阁老,而后又回到许景言身上,神色都有些复杂。


    若没有前车之鉴,他是真想直接破格提拔许景言为官了。


    就人这张嘴,抵过御史台。


    就在帝王感叹时,许景言直接一嗓子喊的响亮至极:“讲不过礼就说我是刁民啊?怎么,赵首辅阁老你的首辅阁老位置是靠年龄得来的?不是靠律法靠你先前战战兢兢为国为民的功绩?”


    “倘若朝廷靠年龄封官,那我村子里还有个八十八岁的老爷子呢,他是不是也能当阁老啊?”


    “你这是强词夺理!”吏部尚书瞧着自己这一派的首辅阁老都有些摇摇欲坠了,愠怒的开口:“皇上,此子牙尖嘴利,对答如流的,定是有人暗中栽培。昔年灾变在前,不得不防!”


    此言不亚于往沸腾的油锅里丢入一滴冷水,整个八方台的氛围因此更为肃杀。楚统领的手已经拔刀出鞘,恨不得直接手起刀落,将这个该死的吏部尚书一刀两段。


    他是真不明白,许景言这话都说这么明白了,求情也要对症下药。可为什么某些政客还敢这么狠,戳着帝王的伤?


    还是说这个无视对子难的背后真是文官鄙夷莽夫,是文官想要换一个文臣出身的皇后娘娘,想要这个早早被太祖定下娃娃亲的皇后娘娘无知遭嘲讽,不配为国母?


    心中越想,楚统领愈发不是滋味,目光带着担忧看向武帝。


    看向人近中年膝下无子,好几次被群臣上奏选秀亦或是过继的武帝。


    武帝依旧一言不发,只看许景言。


    感受到帝王注目,许景言秉承说个痛快原则,立马叉腰:“哪里强词夺理了,请你展开详细说说啊?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你想要用所谓的官威瞪我,反而激起我的战斗力。诸位大人,我可是在暴民屠杀中活下来的,我见过死亡,我见过被你们这些政客逼的易子而食的人。”


    “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说我是番邦钉子吗?说我是前朝余孽吗?”许景言放声大笑:“可以啊,但是讲证据啊。不讲证据就污蔑我,我还说我是镇国公的孙子呢!毕竟啊老一辈仗义,自己小妾转送给麾下小弟也很常见是不是?有小妾怀孕了也很常见是不是?”


    “听说因为赠妾也闹出过子嗣认祖归宗的问题呢?你们凭什么能断定我这话是假呢?我还有鱼鳞图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祖母的奴籍来历呢!”


    开口的吏部尚书闻言面色一青,“你如此对答如流,难道不是早已谙熟于心?若不是有人教导,你怎么知道京城有人因为赠妾闹出过子嗣认祖归宗问题?”


    “你们这几个人有人叫仇景、叫赵善吗?或许还有其他人。反正我目前只复习到他们的文章。”许景言冷笑:“他们因这事写了三篇檄文,五篇诗词,都是嘲讽士兵娶小妾,哦,还内涵镇国公麾下那个伯爷娶奴婢。彰显你们文臣有家规。在少爷娶妻之前,通房都是一碗红花灌下肚永诀子嗣后患,打发走。”


    “你们自己写的玩意,还好意思编成书。现在还好意思问我怎么知道?”


    越说许景言越来气:“不知道黎大父母官赠送了我们兄弟俩七箱书籍的,七箱包含阁老尚书们所有科考大作经典诗词书籍的,那是你们自己官场消息不灵通了!”


    “七箱啊,你们怎么写得出来的!”


    “我今天废话一口气能说这么多,都是背你们的言论背出来的。”


    看着还真情实感委屈起来的许景言,吏部尚书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原因无他,他叫仇景。他……他细细想来,昔年好像的确写过几篇文章。但说起来那也是想要跟兵部争一争某些小将升迁的机制,可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被这般旧事重提。


    气闷着,吏部尚书撞见眉眼间欣赏似乎化作喜爱的武帝,手死死捏紧成拳,暗道一声要遭。


    他想要让帝王回忆起背叛的那个人,从而厌恶许景言。可许景言却用祖母出身,就轻轻松松化解了,恐怕还会让武帝有爱屋及乌的两分信任。


    武帝的确是有两分信任,甚至还顺着许景言的假设猜想了一番,感觉也挺有合乎情理的,还想跟镇国公分享分享。


    于是他不再沉默,直接抬手扑棱了一下敢在他面前,一副理所当然“接受”朝臣跪拜的许景言后脑勺:“滚一边去。”


    正掐嗨了的许景言一愣,恼怒的回眸看眼敢打断他的罪魁祸首。一见是武帝,还是脸黑似炭的武帝,他立马从顺如流,十分听从帝王号令双腿与肩同宽,双臂张开。


    武帝看着摆着大字型的许景言,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去辨认哪个方面不好时,他就见许景言左手撑着地,随后倒挂金钩,再稳稳的双腿占地。


    这一连串的动作,作为习武之人,他知道,是侧翻跟头。


    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许景言会一口气连番三个跟头,身形矫健站稳之后,答的铿锵有力:“皇上,小民滚到一边了。”


    武帝:“…………”


    武帝:“…………”


    武帝:“…………”


    武帝气笑了:“你还真听话。”


    “回皇上的话,小民等着为官做宰,严格执行您的命令。”许景言微笑着开口回应,还睥睨了一圈呆若木鸡的朝臣们,积极做上岗竞争宣言:“当然要听您的话。”


    “好,为官做宰。”武帝扫过某些人眼神中闪过的鄙夷恼怒,慢慢悠悠开口问:“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朕很生气,朕对天下所有文臣都有些失望了。”


    这一声明确表达失望,让在场权臣们心中一紧,脑海瞬间推演万千可能。与此同时,许景言便立马展开美好幻想,“回皇上的话,微臣,二十年后,微臣肯定能用这个称呼了。”


    许景言贷款自己二十年后功成名就,对答如流:“微臣办事还是很客观公正的。”


    “这不管当时的文臣,现如今的文臣到底什么心态,追本溯源便是对女孩子的教育有分歧。那微臣斗胆,不如就以皇后娘娘的名义修建女学吧。女孩子在这个学校里可以读书可以习武可以学厨打算盘,总而言之因材施教。”


    “当然小臣毛遂自荐,想要当女学的院长。”


    “小臣定会严格落实皇上您的改革之策,让女学生个个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巾帼英雄。”


    “皇上,这万万不可,自古以来哪有女子……”


    “你闭嘴。”许景言直接冷喝道:“自古以来自古以来,自古以来还是九品中正制呢,你是科举出身的吗?”


    “没有前辈改革,你科举出身的能在这大放厥词吗?”


    被冷喝的尚书面色一青,其他人也是面色青青紫紫来回变化。甚至还开始自我质疑起来,自己是不是收错了许景言的县试答卷。


    就许景言今日这针锋相对,反应机警来看,应该答卷能够答得更好啊。


    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浑然不知自己的才智在众人心目中已经如此高大了,许景言带着些报复道:“我又不是建议皇上开女科举选拔女官,我只是想要培养百姓女孩子多门手艺而已。叽叽歪歪的……”


    说着,许景言再一次叩首,表情是直接的挑衅:“微臣建议皇上您开女科举选女官!”


    听得最后明显赌气的话语,武帝本想戏谑两句,但撞见许景言眉眼间迸发灼热的光芒,他又忽然间觉得许景言选女官的建议也是有些真心。


    暗暗思忖着,武帝道:“左言右吏全都记下了?”


    楚统领闻言一抬手。


    旋即就有史官颤颤巍巍从楼梯走上来,无视着跪地的众臣,咬着牙沉声回应,力求端住史官应有的秉直客观:“回皇上的话,下官全都记录在册。”


    朝臣们哗然:“什……什么?”


    史官竟然记录在册?


    史官记录?


    史官?


    看着好几个面色大变,像是是彻底没了利益权衡脑子的官吏,武帝倒觉自己总算出了一口鸟气。


    对付文臣政客,徐徐图之培养一批对付一批,倒不如用许景言来制衡。


    许景言名字取得好,是一张嘴真能说!


    带着些与有荣焉的骄傲,武帝冷声:“明旨昭告天下,今科会试暂停。这天下士林什么时候有勇气,对出老子的下联,这会试什么时候再举行。”


    “皇上。”赵阁老闻言声音都急了,呼喊:“这会试马上就……”


    “同时举办女校。”武帝声音更冷,“女校此后成为定例,后世之君谁若敢废除,天下有识之士皆可——”


    没有去看在场所有人,武帝抬眸看向巍峨的皇宫,一字一字:“清君侧!”


    这三个字一出口,武帝眼里都流淌着一丝疯狂。


    没有儿子又如何?


    作为现任帝王,他就可以制法定法!


    全场雅雀无声。


    感受着全场的死寂,武帝还贴心道:“这今科士林若是敢闹事,让京城节度使调取一万喊军号的精兵,站在贡院,喊。喊的掷地有声,一万人凝聚的嗓门应该够响亮,响亮的让天下人知道这些所谓的才子如何没有才子的能耐。”


    闻言许景言都忍不住佩服的,一双丹凤眼瞪成了圆滚滚的杏眼——皇上这一招,就相当于“钞能力”上热搜第一啊!


    厉害啊厉害啊!


    许景言一直感叹厉害着,被楚统领亲自护送回津门,与此同时武帝倒是没空管自己政令之下某些政客如何上蹿下跳。反正京城节度使的手里的兵,反正御林军还有锦衣卫的兵,还是彻彻底底在他手里的。


    于是他十分积极的跟镇国公亲自分享许景言的战斗力,尤其是许景言的某个假设。


    镇国公听完所有后,双眸迸发出诡异的亮光:“皇上,这事好像也挺合情合理啊。我……”


    一见镇国公如此厚颜无耻爽快想要认,武帝又不开心了:“你应下了,我哪来儿子?”


    “那你说什么?”


    “朕是提前跟你显摆一下啊,我这眼光不错,干儿子虽然成绩不太行,可太能说了。”武帝骄傲着:“是反应机警,回怼的都合情合理。干御史掐架的能手,还能打。那跟斗翻的,不愧是爱听美猴王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的。”


    见武帝发自肺腑喜爱,镇国公建议:“那要不现在就认他?要不然就凭他今天的壮举,恐怕有些人都想直接弄死他了。”


    “朕派老楚亲自送他们兄弟俩回去,还打算派锦衣卫修女卫,就直接驻扎十里村。”武帝说完自己保人小命的举措,解释道:“再等等。许景言这种兔崽子就应该逼一逼,朕琢磨着起码得等许景行殿试,等许景言也有个秀才的功名。否则他就愈发不爱读书。”


    “你是没看见,他一提及七大箱那怨念都快化作实质了。”


    “这不好学的,跟你也有些像。”镇国公没好气的埋汰道:“难怪您倒是对他宽容。”


    “那也是跟你像。外甥似舅。”


    “你……”


    镇国公想理论,听得急促的脚步声,见捧着密件而来的汪公公,倒是止住了话语,恭敬着:“皇上,那末将先行去安排一万军号?”


    “等等,调查那两孩子的密件。”武帝扫过信封上约定好的“美猴王”印章,直接拦下要避嫌离开的镇国公,道。


    镇国公闻言认命的留下。


    武帝拆开信件,一目十行看过后,瞪圆了眼看镇国公,然后又将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又看眼镇国公。


    镇国公莫名:“您有什么话直说!”


    武帝狠狠吸口气,将密信直接交给镇国公,还咬牙:“你一字一字看。”


    镇国公见帝王神色愈发莫名,拿过密信一字一字看起来。看完之后,他看看武帝,又垂首看看信,甚至还凑近看了又看锦衣卫的密章。自己确定了一番真伪后,他恍惚着开口:“皇上,您说,这许家夫妇为什么不搬迁啊?”


    “你问我我问谁?”武帝瞪眼:“赶紧去问啊,没准真你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爹多大年岁……”


    “你大哥二哥呢?他们战死沙场才轮到你个小弟当国公。”武帝催促:“赶紧去信。”


    说完武帝还转身往自己御案上就拿笔墨纸砚催促镇国公赶紧写信,而他自己也吩咐:“传令下去,沿线地方锦衣卫全力配合调查,一定要挖清楚许家进京还有返京的行程。”


    “今天就调京城城门进出记载。”


    “还有去镇国公府,把镇国公府十五年前满月宴的宾客名单全都给朕调出来。这能被邀请参加庆祝宴会,哪怕没在国公府只是家将院落,但也算有些人脉关系的,怎么会不写信求助?”武帝说着,目光幽幽看着镇国公:“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朕?”


    “你都直接查我府邸了,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镇国公气的越发不想用“您”这个词了。


    “那就是你太笨了,没有发现家里有宅斗?”


    “我就你嫂子一个媳妇。”镇国公白眼都翻起来了:“她走后,我一直到现在都没再娶。请问谁跟谁斗?”


    武帝看着忽然强势起来遮掩伤感的镇国公,立马乖顺:“是是是,我说错了,哥您别气。”


    镇国公看着忽然服软的武帝,感觉自己有些明白今日八方台朝臣的火气了。打不得骂不得还……


    思绪一顿,镇国公忽然想起自己见过板着脸的许景行,没忍住问:“你见过许景言板着脸吗?”


    “他板着脸?那你得去蹲他答题。”武帝虽然有些不解,但念在自己先前一言有失,还是认真回答。说完之后他昂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们两……或许我是被您养子一词影响了,就觉得他和您性子在某些时候有些像。”镇国公沉声。


    闻言,武帝懂:“大胖孙子不都这样,被老一辈偏爱,有些底气任性。”


    镇国公手狠狠将自己正在写的宣纸揉成一团:“不能揍您,我能不能去揍一顿许景行?”


    “当然可以了。朕收养子,你便是礼法上的舅舅。”武帝秉承死道友不死贫道原则,回答的铿锵有力:“舅舅打外甥,天经地义。”


    镇国公:“…………”


    镇国公气顺了些,重新写信,诉说两个孩子身世调查的重要性——除却皇帝安心外,也是堵满朝文臣的嘴,免得像今日再来一句前车之鉴,阻了为民天才施展才华。


    写完之后,镇国公还有些不放心:“您要不再派两个太医随行?瑶姨这些年愈发身子骨不好了,清醒的时候越发少。”


    “朕原本想着把他调到津门驻守,但沈伯爷拒绝了,说不愿回京,害怕老娘妻子都激起伤心事。”


    为了救万贵妃,救当时镇国公一派的仇敌狗皇帝的宠妃,他们一家也算死伤惨重。故此宁可去驻扎最寒的北疆,也不愿再归京城,甚至连带与他这个狗皇帝放下怨恨的镇国公也有两分的怨气。


    “说来也是因为朕这个狗皇帝,他连带你都不待见了。”


    武帝自嘲一声。


    客观而言,他作为人能够理解这情绪。作为帝王,他……他只要这伯爷能有国家大义,某些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您这话说的,闹得咱们当初没有齐心协力打外敌一样。”镇国公沉声:“皇上,你能不能注意金口玉言,别闹得我当初真想谋朝篡位。”


    “我外甥是太子。对朝臣来说没有外戚的太子是好太子,对帝王来说也一样,这些我能理解我能接受。”


    “我就是气你给军饷抠唆,但互相体谅也就懂了。”


    武帝闻言没忍住感叹:“说实话朕敢削军权,还是因为太子继承了老国公的天生神力啊。想想你都没继承,我儿子继承了。”


    “立太子朕是真心的。”最后一句,武帝甚至两步走到镇国公前,与人四目相对,试图让人看得见他眼里的真挚,还强调:“朕是真心想立长生为太子的。”


    长生,是他给儿子定的乳名。


    翻了字典三天三夜才定下来的。


    “看得出来。”镇国公道:“你嘚瑟的来沈家宗祠都上香。那时候都不好意思说你,还得装眼瞎。”


    武帝瞪眼:“你怎么知道?”


    “你不爱带钱就算了,你也从来不关门关窗。”镇国公感觉自己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从小你微服出宫打着找我学习的名义溜玩耍,是我带着你从宗祠翻窗溜出去的。这宗祠小门除了我,也就你敢开了。你开了还不会随手关回去。”


    “那关门都是……”武帝脱口而出的话语一顿,哀叹:“不提了。越说越伤心。”


    他从前出去玩,年龄相仿的沈三哥探路,史大哥殿后。


    他非但是爷爷们宠的大胖孙子,也是哥哥们护着的宝贝弟弟。


    可惜童年太短了。


    但又太美好了。


    好的让他都下不了狠心真的动手,才能在奸佞作乱后说清楚挽回些情谊,不至于当孤家寡人。


    武帝强行转移话题:“聊聊黎探花这个天才吧。”


    “朕连他都有些气。”


    镇国公:“要不去看看士林们的议论?说真的,会试暂停的确有些风险。”


    “武举朕不也是临时暂停过吗?你们军队都没哗、变,文举凭什么高贵?”武帝反问的毫无情感。


    见帝王铁了心,镇国公看看自己的家书,边换个话题:“要不,把许家兄弟俩扔诏狱一段时间?老子这事,以后某些政客肯定会揣测哥俩失宠,又得翻来覆去提及。”


    “他们在外再蹦跶,锦衣卫都得全部精锐派着盯梢了。尤其是这两还能耐,拽文就算了,还番邦语。锦衣卫现学,或者从军中调军师都需要些时间。”


    武帝闻言想想许景言当初慷慨激昂背《报任安书》的模样,道:“也行。正好在牢房复习府试。”


    “你说我儿子,你大外甥府试能不能拿第一啊?”


    镇国公:“皇上,要不您睡觉吧?也快早朝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台风来了需要抗台,更新不稳定,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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