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那我就一头撞死太、祖爷墓碑上!◎


    “猪起飞论”在现代很流行, 说的是互联网大背景下创业者把握时代红利快速积攒资本,许景行本想斟酌换一句形容词的,但想想孙大人的履历, 他还是直接用了这后世经典论述。


    因为纵观孙大人的履历,实在是占据时代红利!


    生在大周龙兴之地:信安。


    在其他地方生灵涂炭,百姓颠沛流离时,信安百姓获得了安稳的大环境, 也有读书的机会。


    读了书,孙大人考试了,又赶上大周立国第一届科考。


    在连年战乱的情况下,百姓认字率不到万分之一。因此大周的第一届科考相对于而言,简单。


    孙大人也就因此顺顺利利的有了秀才功名, 而后进入府学国子监读书, 按部就班的金榜题名。


    后为官了, 也有张域这位同出寒门的贵人扶持一二。


    老了老了还赶上了京城血案,大多数臣子遭受重创亦或是收到牵连, 让这位孙大人能够按资排辈, 摇身一变成为直隶总督。


    就在许景行感叹孙大人好命时, 孙大人闻言是直接气得面色铁青,“庶子岂敢!本官……”


    “公堂之上只有原告被告!”许景行声音更冷打断孙大人的话, “原告注意分寸,别咆哮公堂!也别口口声声称本官!”


    “你!”孙大人面色都瞬间跟开了染坊一样,精彩至极。他想要反驳,可无奈按着公堂规矩, 也真是原告与被告的关系。唯一有些区分的或许便是他有功名在身, 可以见官不跪, 而许景行的成绩存疑, 还不配当见官不跪的秀才。


    目睹几乎碾压的一幕,因离“公堂”地界最近,文武百官将这针锋相对的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对这案件的结果,不少人都自问能够揣测出一二来——孙大人必输。因此文臣有人冷笑有人漠视也有人担忧。


    武将这边倒是单一多了,齐齐看热闹,有些甚至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一片唯恐天下不乱的大笑中,护国公史磊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眼神都有些惊恐。他因为爵位,站在了武勋中第一列。


    是位置特别好,将“公堂”能够看的特别清楚。


    所以……所以他就有些怕了。


    许景言牙尖嘴利能说会道的,还会拽头发。


    这许景行这嘴也青出于蓝,弟弟胜过哥哥。


    且气场冷戾。


    看着就比许景言还凶,还恐怖。


    更要命的是,这样恐怖的兄弟俩接下来都要来国子监读书。


    越想,史磊越觉害怕。


    “跟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像什么样?!给我抬头挺胸,直起身板来!”


    正惶然的史磊听得耳畔传来一声压低,却极具威严的话,吓得身形一僵,下意识的看向声源。


    待瞧见一脸肃穆,但眉眼间透着慈爱的宁国侯,史磊带着委屈喊了一声:“宁伯祖父,他们……他们……”


    瞧着声音都带着颤,眉眼间还有担忧的崽,宁国侯想想崽他爹,崽被孤寡拉扯大,因此只能无奈叹口气。言语也带上了些温和,他开口宽慰道:“放心。你这位姨夫脑子聪明的,还有你外祖父那更是猴精中的猴精,你没什么好担忧的。咱们安心看戏就好!”


    说完,他听得百官陪审区各种嗡嗡声,眉头紧拧,话语也随之加重了两分:“沈宁修还是京城节度使,他要负责带兵守城京城,免得有贼人借着登闻鼓公审闯空门。磊儿,你眼下是勋贵之首,要拿出咱们开国勋贵,咱们大周勋贵的精气神来!”


    “不要孩子气,一晃眼都快二十岁了,要弱冠了。”


    “做好武勋表率,也做好半个文臣的表率。你要担心你外祖你姨夫,此刻更要拿出身份的担当来。”


    “勇敢担责任,比才学更重要。”


    史磊听得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语,垂首摸了摸自己亲爹给他换来的国公爵袍。他丧父时才五岁,母亲口中的父亲画笔描述的父亲又跟祖母跟叔伯他们口中的父亲不一样,因此他记不太清父亲长什么模样了,但他还是记得宁国侯他们牵着他,带着他穿着爵袍,走进军营走进乾清宫。


    护着他做好护国公。


    想着自己成长的点点滴滴,史磊赶忙解释道:“伯祖父,您误会了,我不是担心姨夫他们。”


    “先前我被骗了去津门闹事,外祖舅舅还要姨夫他们都训过我了,皇上叔父还有沈叔他们都训过了。甚至他们查来查去,查到了死无对证。”


    带着些后怕,史磊话都开始磕磕绊绊结巴了:“我……我……”


    “有什么好结巴的。”宁国侯板着脸:“咱大男人有什么说什么。做错事了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扭扭捏捏才不像样!”


    闻言,史磊点头若小鸡啄米,压下自己对过往的后怕,小声说起自己先前所想导致瑟瑟发抖的事情:“可……可是……皇上叔父会不会不喜我了?许家兄弟俩,那个哥哥拽我头发,叔父都不理会。还有眼下看着许景行的气度,感觉像是我大表哥玉昭。”


    说着撞见宁国侯面色有些困惑,史磊道:“就很优秀的世家子弟模样。”


    “我大表哥很好的,皇上提及来都让我像他好好学习。”


    “你是自家孩子,那些是臣子,能一样吗?”宁国侯宽慰后,倒是好奇,问:“评价这么高啊?你外祖家的大表哥,就所谓的长子嫡孙继承人?”


    史磊一听这话是跟许家兄弟俩对比,他压住自己对表哥的酸溜溜,反而与有荣焉起来了:“我大表哥可厉害了,是京城四大贵公子之首!”


    “他二十岁就是举人了,比我四舅舅还厉害。”


    “你外祖也是老当益壮的,听说还给你生了个小舅舅啊?”宁国侯佩服着开口。光凭这事,他就佩服老赵。


    能耐啊!


    六十几了,还能生个娃。


    皇上还有镇国公,要是这事跟老赵学学多好。


    史磊闻言却是羞了一下脸:“伯祖父,您……您关注一下重点啊。”


    “好。”宁国侯笑着,抬眸眺望公堂:“我看看这个名震京城,据说堪比霍光霍去病的小年——”


    话语戛然而止,宁国侯骇然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站在被告区的两个年轻人。


    面对孙总督气急败坏怒吼的指控的年轻人,比京城世家贵公子还多一份历经世事杀伐果决之气。文雅点形容,便是精心雕琢过的璞玉,透着低调的光芒。


    但气质眼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年轻人的容貌。


    人此刻板着脸,五官肃穆,乍一看真有几分武帝小时候紧绷着脸佯装大人那股架势。


    可武帝也不像是个风流坯子啊。


    自问把人从小带大,还是有几分了解帝王的宁国侯身形一颤。


    “伯祖父。”史磊见老爷子身形忽然一晃,赶忙抬手搀扶住:“您……您怎么了?是赶来太匆忙了没用膳,饿晕眩了?我这还有牛□□,您要不要?要不还是请太医?”


    竭力回想幼年帝王点点滴滴的宁国侯听得身侧的话语,安抚一句没事后。便干脆抬手将史磊当拐杖用,他自己竭力再一次定睛看过去。


    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太医。”史磊瞧着老爷子身形又一晃,浑身被抽掉了精气神,整个人都倚靠在他身上。因此他惊呼过后,边竭力搀扶,边扭头看身后,呼喊:“贺叔……”


    “没事。”宁国侯抬手扣住史磊手腕,又侧身对身后的武勋们道一句没事,一本正经解释道:“老了,有些站不住而已。让史磊这小年轻受苦搀扶着我就行。没必要这个节骨眼老夫搞什么特殊。”


    两个开国三代的侯爷见宁国侯说的坦然,以及服老的无奈,当即低声宽慰宁国侯几句,又对史磊叮嘱道:“磊儿,文臣那边闹事,又涉及你姨夫,你就安静随着宁国侯。千万别这个时候让你外祖那些政敌抓住机会,到时候连带参你一把,让你延迟授官。”


    史磊听得叔伯们,尤其是宁国侯一句“老了”的强调,想想自家祖母早就拄着的拐杖,倒是点点头:“那我搀扶您。”


    “真乖。”宁国侯赞誉过后,目光依旧看向让他大惊失色的对象——身量高些,似乎是哥哥,是许景言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比许景行,有三分肖似自己记忆中幼年武帝的许景行还恐怖。


    这年轻人,竟然像那个没用的狐狸精!


    好不容易怀个闺女了,结果愣是让闺女长得随爹,一点都不随狐狸精的漂亮相貌!说来因此都害得皇后因为相貌问题,被某些人贱兮兮的嘴损过;害得皇帝跟皇后差点都处成哥们。


    宁国侯回想着因为相貌引起的恩恩怨怨,有些想怀疑自己是老眼昏花,怀疑自己是老糊涂了记错了。


    正打算再细细看一遍时,便听得肃杀的静鞭之音。


    这一声肃穆又似洪钟一般响亮,彰显着帝王威严。


    他缓缓吸口气,侧眸看看史磊,倒是迅速压下自己心中的骇然。毕竟,他有借口见兄弟俩——摆酒,调合一下小孩子矛盾。


    琢磨着,宁国侯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各种浮想联翩,带着史磊一行人跪地行礼,恭迎圣驾。


    与此同时,作为文臣之首,赵阁老也率众匍匐叩首。


    作为被告,许家兄弟俩是有样学样,跟着三呼万岁。


    武帝在声声万岁中落座,示意汪公公宣读《太祖诰令》和大周律中有关登闻鼓公开审讯的规则后,自己开口道一句“升堂”。


    三司衙差立马杀威棒边唱响“威武”声。


    在整齐划一,曲调肃穆的威武声中,氛围瞬间端庄肃穆,无人再议论纷纷。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此刻公堂上的原被告。


    在刑部和大理寺的谦让之下,督察院左督御史作为主讯着坐上公案,敲响惊堂木:“堂下之人姓甚名谁,所告何事!”


    孙大人面无表情,将自己所告之事再一次铿锵有力说一遍:“……利用被忽视的外帘受卷官没有户籍限制,调整送卷的次序,再利用考官阅卷疲乏的心理形成落差,让某些卷子显得特别优秀……”


    说着如此隐晦的作弊手段,孙大人整个人随之激动的面色铁青,愤怒的剐着被带来的所有被告们,尤其是目光在唐大人和许家兄弟两身上打转。


    瞧着一副仿若抓住他们勾结作弊的证据一样,被注目的三人难得互相对视一眼。但三人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自持才华的傲然以及对对方的不屑。


    许家兄弟俩:“…………”


    唐大人:“…………”


    两帮人都知道去年“海津府试”背后的恩恩怨怨,因此此刻面色都有些复杂。毕竟海津府试的阅卷记录,也是可以调阅的。


    与此同时,听完孙大人的控诉后,大胆前来的百姓全都哗然:“这……还有这些猫腻?”


    就连武将都震惊“嚯”了起来,声音都没带遮掩压低,直接大大咧咧震惊:“还能这样搞?要是真的,我倒是懂当年为什么某人能够一路户籍造假了。”


    一听武将直接想当年提及某个晦气的余孽,赵阁老是心都提溜到了嗓子眼。得亏他当初多想几步,当机立断,也多亏女婿到底还算听话。


    否则今科院试,恐怕要死一大堆人了。


    庆幸着,赵阁老眼神带着告诫,飞快横扫几个家族有些猫腻的世家官吏。


    被注目的官吏迎着赵阁老狠厉的眼,心中骇然,但面色却不改,跟着周边官吏一同发出惊呼:“什么?”


    “岂有此理!”


    “科考是为国选才!”


    “…………”


    听得一声声愤怒的讨伐怒喝声响起,孙大人仿若愈发有了仪仗一般,冲着被告们一甩袖子,傲然做了最后的陈词总结:“你们简直愧为读书人,不忠不孝不仁以不义!”


    若是其他朝臣用如此重罪的词汇指控他,他没准立马黑脸。但面对孙大人的指控,唐大人还有些惊诧,问的都有些小心翼翼:“敢问孙大人,您作为原告此刻说完了吗?”


    许景言闻言忍不住点点头。


    就这?


    就提受卷调动送卷的次序?利用考官阅卷时间疲惫,求快心里?


    你要不要调阅海津府府试阅卷记录啊?


    作为直隶总督,你应该可以调阅海津府阅卷记录啊。


    你拿那个来论争名次,还算有些“罪证”的样子吧!


    眼角余光扫见许景言似乎会说话的嘴脸,唐大人狠狠深呼吸一口气。他现在明白什么叫造孽了。


    原告还不如身侧的被告之一机警,会翻旧账会找事!


    警惕提防着许景言许景行这两个被告可能“反水”状告他,唐大人立马声若洪钟,抓住自己是主被告的机会,抢先发言质问:“请问孙大人您知道什么叫搜落卷吗?”


    说完不等孙大人回答,他声音更响亮:“《大周钦定科考条例》规定,为不使佳卷遗落,各房考推荐卷外,主考将余卷遍加校阅。”


    “这话说得更加明白些就是为了防止各房考官阅卷疲乏,到最后按着自己的喜好的文风阅卷。作为主考官要进行十抽一,进行查阅。”


    “一卷答卷与评级不合,整卷重新核查!”


    “因此你说的这个受卷官徇私打乱送卷次序好利用考官阅卷心里,从制度上完全不可能。”唐大人解释完后,朝帝王一抱拳:“还望皇上明鉴。下官作为被告,想要确凿的证据,否则下官不受此等折辱,要反告孙总督大人诬陷!”


    说完,唐大人眼角余光扫眼许景言,又眯着眼带着警告看着许景行,眼里的告诫不言而喻——别给我翻海津府府试的旧账,这搜落卷的制度完全可以遮盖所有的名次斗争。


    许景行:“…………”


    许景行迎着这告诫的眼神,心里簇着火焰,但却是侧身,借着许景言身形的遮挡,张口无声说了四个字。


    唐大人看着“棋逢对手”这四个字的口型,笑了笑。


    ***


    与此同时,坐的高看得远,且还练武眼睛挺亮的武帝:“…………”


    武帝倒是没空管这被告堆里的眉眼官司,他听得“搜落卷”这自己都差点没想起来的阅卷制度,眉头一挑,看向面色沉沉的孙大人,开口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一丝希冀,问:“孙爱……不,原告你可有确凿证据?”


    孙大人听得这话,毫不犹豫手指向许景行:“回皇上的话,这许景行早早就放言自己能成为小三元。若不是与人勾结,岂会如此笃定?”


    武帝看着说得一脸大义凛然的孙大人,气得闭上了嘴,目光定定看着三个敢在他眼皮底下“棋逢对手的”被告,只眼角余光带着催促看向赵阁老。


    真的,不是他喜欢政客,不是他钟爱这些小天才们。


    而是天才棋逢对手啊,打起来都更精彩更好看。


    不会有一拳打进棉花的无力感。


    而没错过帝王眼神示意的赵阁老恨不得涕泪横流,仰天喊一句冤。


    这种二愣子,不是他一路“求恩典”护着人活到现在的。应该去找张域来处理这件事,来处理这个人!


    内心悲愤咆哮着,赵阁老默念“首辅阁老文臣之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十六字真言,硬着头皮出列:“回皇上的话,被告顺天府尹唐大人乃是老臣女婿,老臣按律该避嫌。但臣斗胆——”


    说着,赵阁老逼着自己屈膝跪地,声声字正腔圆,用尽自己这一辈子的历经风风雨雨的隐忍,毫无情绪的客观开口。且一段话一气呵成,让某个二愣子都找不到机会插嘴:“还请皇上,请诸位陪审之人,听老夫说一句就事论事的公道话,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有才无才,是否能够当院试第一,能否蝉联小三元。眼下先入为主,外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以抉择。故此臣斗胆这许景行的才学如何交由户部尚书进行验证。”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户部尚书一怔,缓缓吁出一口气人,让自己静静听着。


    赵阁老将缘由解释的更加响亮,试图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甚至恨不得能够站在孙大人身侧冲人脑子喊:“户部的算术,丁是丁卯是卯,无争议的可能。且亦也是效仿圣贤六艺教导。这算术都能学的精通,更何况本经?”


    尾音飘荡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散去。


    许景言听在耳里,双眸不由得带着佩服,看向前方跪地陈情,身形也笔直的赵阁老。


    虽然他不喜赵阁老的门仆,不喜赵阁老一个箱子的“废话”,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当阁老是有些能耐的!


    光老人家响亮的回应,直接自己爆姻亲关系,点名避嫌,又提及了户部标准,尽到首辅阁老的身份职责。且最为重要的是,说话直白简单,在场陪审的普通百姓都能听得懂听得明白。


    就在许景言客观理智的看待时,孙大人却是嗤笑一声,高声冷喝:“还说你们没有勾结?谁不知道这许景行也擅长算术?!”


    闻言,许景言神色复杂的看向孙大人,没忍住开口:“孙大人,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边说,他给许景行一个眼神示意。


    示意对付这种非黑即白的二极管,让他来怼。


    他有怼黑粉的经验。


    “说实话,我其实超级想问你的状纸呢?你现在是原告,不是总督大人更不是御史,别给我闻风而奏!”


    负责主讯的左督御史敲了一下惊堂木:“被告许景言还未到——”


    “到什么到?你们按着流程办事吗?那赵阁老这个陪审为什么能够开口你们不阻拦?”许景言质问着,才不管“啪”得一声响的惊堂木,甚至还因此更来气:“《大周律例》规定凡有呈状,据实填写,并登记代书姓名,衙门验明方许收受。即便词状由百姓自行填写,也要注明“自稿”,且须经官代书盖戳!”


    最后一句话,许景言音调都尖锐了两分,带着咄咄逼人的强势:“我也想问堂上坐着的三司,你们接了他的状纸吗?”


    “如果有,请拿出来!”


    被喝问的三司长官们面色一僵。


    他们也是听到登闻鼓响,才知道这么惊悚的事情——直隶总督击鼓鸣冤!


    当然因为登闻鼓被敲响了,他们下意识的认为是政治事件,所以……所以还真是没真上心那一张纸。


    眼下被这么直白的提出来,这……


    三人面带踌躇,目光带着些恼意横扫孙大人。


    而在场文臣们瞬间收敛了各种旁观看戏的心,面色凝重看着许景言。


    原以为许景行这个压下世家子弟、名师子弟的小三元更让人警惕未来。


    但这许景言看起来比传闻中的八方台万岁爷的谄媚,更多一份真本事。


    且胆子也更大!


    就在文臣警惕许景言时,被质问的孙大人脑中空白一瞬,下意识的目光死死剐着许景言,急声着强调:“真不愧是被选中的傀儡,倒是有几分急智,还牙尖嘴利!”


    “你若问心无愧,何必在意这些旁枝细节?”孙大人质问着,边昂头看向百姓,看向位低的官吏们,诉说自己多年来一次次避开风雨,一次次能够从官斗中活下来的原因:“本官只为科考的公平,自问不畏富贵生死!”


    “像你这种有些墨水的,就如同赵阁老先前所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舞弊来。”


    “你们兄弟俩这种算最高级的舞弊。不是冲榜上有名去的,是从一甲去的。”


    “要知道一甲二甲三甲之间的区别,可是云泥之别。”


    “最为简单的,一甲第一是状元,直接授予六品官,三甲叫如夫人,只能做从七品的辅丞,且一辈子无法入阁!”孙大人说到最后一句更是咬牙切齿,“你们之所以舞弊,就是想要一甲优秀的名次,就是想要进翰林院就是为最后入阁做准备!”


    全场看着说着说着双眸都带着泪,端得一副清贵模样,拳拳之心的孙大人,一时间全都神色复杂。就连敢于来围观的百姓们,表情都有些拧。


    他们敢来皇宫凑一凑热闹,骨子里还是胆大的。也自问皇城跟下被皇家龙气涵养,也算见过世面,懂一些大道理。


    但今日这状告,他们是真有些看不懂了——证据呢?


    包青天审案,都是看证据啊!


    他们敢来也是过过包公的瘾啊!


    结果掰扯来回的,跟老百姓掰扯家长里短一样。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胆大的开口说了起来:“这孙大人看起来也老了,怎么还不跟张阁老一样乞骸骨啊?”


    这话不亚于往沸腾的油锅倒入一滴冷水,顷刻间百姓堆中便一声声的炸响议论开来:“先前张阁老干的好好的结果辞官了。不都说是因为七十岁就规定必须要退,说这规定,就是防止人老了,糊涂了,不能当百姓的青天大老爷了?”


    “可不就是。这孙大人我依稀记得也是好官啊。怎么现在连基本的证据都没有啊?”


    “许家兄弟俩我都听过。先前好厉害的,都能对出对子来呢!”


    “津门团饼可有名了,我大舅子先前路过津门还给我带了两。味道真不错!”


    “那书法免费培训啊,才是最重要的。我三姨家的小叔子就去听过。说很有道理,让他因此长进不少!”


    “…………”


    听得身后百姓这议论声,不带遮掩的一声高过一声。作为被告,唐大人都忍不住捂额了。同为文臣啊,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文臣颜面扫地。


    让武将让百姓全都看了笑话!


    抑郁着,唐大人学着自己的岳父大人,跪地恳求道:“皇上,诸位陪审,被告斗胆请户部尚书验证验证这兄弟的算术之才吧。否则他们没准还能够论一论螳螂的品种!相比较医术,还是户部尚书功绩赫赫,让人信服。”


    “皇上,微臣说句胆大的话,户部尚书区区一个乡试副榜,能够列尚书之位,满朝上下皆服。”


    “因为他真才实学身先士卒,百姓亦也是佩服这位身先士卒的青天。他的验证,天下皆信。”


    “比某些钑镂子强上千万倍。”


    哪怕这一声声中带着对孙大人的嘲讽,但许景言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是万分不开心。他们为什么要背这口黑锅,为什么要自己验证自己的才学?


    谁主张谁举证啊!


    要是古代律法没有这项制度,那他以后掌权了都要添加进去!


    且孙总督给他当官的信心了。


    姓孙的都能当总督,他许景言也行!


    胸腔燃烧着熊熊怒火,许景言立马跟着跪地,飚出了海豚音,“皇上,草民不服,官告民,就可以不遵守律法制度吗?那岂不是朝天下宣告官字两个口?甚至原本为百姓而设的登闻鼓,沦为官场争权夺利的摆设吗?当拨浪鼓敲吗?”


    说罢,他还迫不及待举例说明不公平,声声含泪,“百姓告状要逐级告状,有重大冤情无法申诉的,告御状击鼓鸣冤还要滚钉板,以证自己冤屈和决心,不是来诬告陷害的。”


    “这官吏凭什么滥用属于百姓的权利,还不用受任何刑法?”


    “不受刑法就算了。”


    “他作为原告,他都没状纸,那凭什么?”


    “由他车轱辘来回说,说到猴年马月也解决不了。”


    “要告,给我按着规章制度来,给我把状纸写了再说!我许景言还有许景行不屑也不想做你们政治争权的靶子,你们也别借着我们展开陈芝麻烂谷子的斗争!”


    这一句句到最后带着命令式的口吻,听得左都御史连连惊堂木拍响:“许景言,你目前还是百姓,这既熟知律法规矩,你岂能——”


    “我能什么?”许景言本就生气,一听啪啪啪啪的声音带着律法的威严来袭,可说出口的话语却是透着为官的高高在上。


    “这赵阁老都知道要避嫌,你们作为原告呆过十几年的督察院不用避嫌吗?怎么就许你们御史闻风而奏?”许景言冷笑着:“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官官相护?怎么就无视我这个被告的话?无视大周的律法规定?”


    “说啊?”


    “你们要是不给我解释的话,我这个草民拼了命去皇陵朝太、祖爷告状——”


    说到最后,许景言还直接站起了身,睥睨在场所有人:“告你们当朝官吏官官相护!欺压百姓,才过去多少年,就忘记先辈创业开国缘由!这原告是真为科举为天下士林的话,那在考试之前不击鼓鸣冤?等考后?专门挑着今天来?”


    “所谓抓贼拿脏却又没确凿证据。”


    “不可笑吗?”


    “你们谁也别想和稀泥,在我靠实力得二百五的院试成绩上做任何文章。在我弟的小三元上做任何文章!”


    “敢污蔑我成绩,我就敢告状。”


    “反正击鼓鸣冤,也没说必须朝当朝皇帝,不能朝太、祖爷告!”


    “白字黑字写的你们都不尊重,那我就一头撞死太、祖爷墓碑上!”


    “别以为就你们御史会死谏,我也会!”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第132章


    ◎免得皇上也沦为被告!◎


    度日如年, 这一刻被活生生诠释的清清楚楚。


    作为被告之一,随着所有人长时间的静默,静默到呼吸声都愈发清晰可闻, 唐大人脸上直接带出了丧气。


    想他寒窗苦读十来年;想他绞尽脑汁攀上高门;想他战战兢兢为官数十年权衡各方利益,在夹缝中一步步往上爬;想他目前是顺天府尹,离封疆大吏就是一步之遥!


    结果……结果……


    唐大人实在按耐不住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心血被许景言化作虚无。他毫无礼仪,径直转身, 昂头看着许景言,一字一字大声吼:“许景言,皇上英明不是让你因此恃才傲物,自以为是的!你既口口声声遵纪守法,信赖我大周律法, 那就应该信赖皇上定会秉公处理。”


    一吼出声, 唐大人克制住自己不去逡巡左右, 但也敏感发现有些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带着些后怕的庆幸, 仿若再说这尴尬的时刻终于熬过去了。


    甚至就连站在被告许景言身侧不愿的原告孙直隶总督大人, 这一刻都仿若有了些政治头脑一样, 微微吁口气。


    眼角余光瞥了眼孙大人,唐大人话语依旧撕心裂肺的吼:“而不是若三岁小儿哭闹, 有理成了无理取闹。”


    “还不请罪?”


    咬牙落重了“无理取闹”一词,唐大人视线从许景言身上侧眸移动到静默的许景行身上,而后再重新落在许景言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甚至他都恨不得将自己的警告咆哮出声, 揪着许景言的耳朵, 吼进人脑子里:


    “许景言你清醒点, 你得罪满朝文武不要紧, 得罪了皇上。皇上一旦动怒诛连,连我这个所谓的“座师”都跑不了。”


    “像我这种被牵连的最好的去处便是贬官到北疆苦寒之地,更别提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有你心心念念宝贝的天才弟弟许景行了!”


    “死反倒是简单了,小心生不如死!”


    许景言:“…………”


    许景言自问有眼色,看得懂唐大人呼之欲出的真心咆哮。但站在他这个身份立场,他也必须喊狠话。


    因为主观题没有标准答案,而他此时此刻不彻彻底底撕破脸皮,甚至隔代朝太、祖爷告状,日后许景行还有他不管取得什么成绩,不管他们怎么解释,都会被嫉妒的小人道一句“有可能舞弊呢,毕竟皇上挺喜欢他们的”。


    这样的污蔑可能会随他们后半辈子,仿若水蛭一样吸着他们血,仿若蚊子一样嗡嗡声,不致命但恶心。


    他们若是愠怒跟人较真,反而还会被说句——“你们心虚啊?”亦或是“你们怎么开不起玩笑啊?”


    这样的揣测不是庸人自扰,而是作为爱豆,他许景言经历过这样的嫉妒轻蔑之言,说他不管取得什么成就都离不开许家的支持。且他也旁观过。许景行这个霸总是真霸总,战战兢兢多少年,自己创业有成,回家接班也是从基层开始干。可也有羡慕嫉妒恨的人,捏酸说着“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啊?你是老二接班,本来就会让人多想两分嘛。毕竟许家是世家,讲究嫡长子继承。”


    所以在上辈子社会经验的毒打之下,今日他才直接一口气朝太、祖爷告状。


    豁出去命,打破所有人思维常规,维护功名的清白!


    否则后半辈子,甚至在这个时空都没什么好名声了,还会被无数酸溜溜的文人写小作文黑!


    一琢磨自己没准还会遗臭万年,许景言更加火大了,直接回怼:“我信皇上啊,我信两个皇上不行吗?”


    唐大人瞬间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银光闪闪,被磨刀石磨的锃光瓦亮的砍刀,直逼他脖颈而来。


    其他朝臣这一刻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着还敢说得振振有词的许景言,死死的咬牙,免得自己一不留神脱口而出质问——“一朝天子一朝臣没听过?”、“县官不如现管没听过?”等等大逆不道的话。


    与此同时,作为现任皇帝,武帝双臂合抱于胸前,眯着眼,幽幽的审视着许景言。


    被帝王龙威注目的许景言看到帝王姿势的变化,脑子瞬间闪现基本的谈判心理学——据商务老师说了,这样双臂合抱的姿势是自我保护的姿势。因为双臂可以形成一道阻挡威胁的屏障,给人心理上的安慰。因此当一个人自认为处在陌生的环境,尤其是感觉不安危险的环境中,就会双臂抱起。


    因此见到这个姿势,就应该推测对方此时此刻已经对自己充满了敌意。


    想着自己难得还记得的知识点,联想到武帝幼年登基称帝的经历,许景言立马抬眸与现任帝王四目相对。


    他不躲不闪,张口举例说明:“皇上特秉公执法还守法啊!先前他微服私访恰巧碰到我们兄弟俩书法免费授课,他因为我们自己定的规章制度,也就真没进村看看。”


    “这事你们不信,那史磊这个护国公挨打,你们自己问问史磊啊。他没带路引去津门,皇上知道后都秉公处理,让锦衣卫按律打了他一顿!”


    “打的可惨了,血肉模糊呢!”


    武帝听得这个例子,表情愈发凝重,目光幽幽的盯着许景言。


    另一边冷不丁被点名的史磊:“…………”


    宁国侯轻轻拍拍史磊手臂,示意人别紧张,别开口。而后他目光带着些欣赏,想要靠近看看许景言。


    虽然他倒是第一次见许景言,但因为护国公挨打一事,他也了解过前因后果。对许景言有个大概的印象——机警善辩,善于借势而为,像个讼棍利用律法维护自己的权利。


    但今日一见,他倒是隐约有些明白皇上为什么能对许景言开恩两分,甚至搞出个不伦不类“五年太监”的诏书了。


    实在是许景言这个性子,这种身上透着豁出去不要命的蛮横性子,是真有老一辈“道义每逢屠狗辈”的江湖习性。


    察觉到自家伯祖父眼神看向许景言都带着些嘉许,史磊更加紧张了,带着畏惧看着许景言。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许景言真不是一般人。


    眼下有些朝臣的眼神都如狼似虎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仿若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了,而许景言这个小猎物一样卑微,应该跟蝼蚁一样卑微的人,竟然面不改色,说话依旧如此声若洪钟,字正腔圆。


    跪地的赵阁老瞧着自家外孙这眼里都透着两分敬意三分后怕的畏惧眼神,在偷瞄扫了眼武勋眼神渐渐从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热闹转化为肃杀,急得想要扭头冲孙大人破口大骂。


    这姓孙的,哪怕掰扯出来海津府府试第一的事情,哪怕牵扯出他示意小妾弟弟能拿个第一拿个第一的事情也好过现如今像个傻逼。


    显得文臣全都像个傻逼!


    你告状,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起码也有些影影绰绰的例子在吧?


    海津府的院试是第一个采取抓阄选出第一名来的。


    这实实在在的例子你说出口,也好啊啊啊啊啊!


    看看许景言能耐啊,连护国公都卷进来了!


    就在赵阁老愤懑咆哮,权衡要不要自己豁出去“自爆”一把海津府抓阄的事情,就听得身后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我看史磊这位护国公可是位列首位啊。”


    “这先辈为大周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的首位元勋都要遵守律法,作为百姓我自是信任帝王信任大周律法。”


    闻言,赵阁老脸都白了,满脑子就六个字——文臣颜面没了。


    许景言这话一出口,武勋不下场,武勋的开国颜面都要没了啊!


    其他阁老直接脚步出列,另一边宁国侯拽着护国公也出列。两帮队列为首者一动,剩下的人立马样学样一起动。


    就在文臣武将行动时,许景言语速更是飞快,视线难得重新落在被告唐大人身上,回答人先前有关请罪的话:“因此我就纳闷我就不解了,三司三位长官对我敲什么惊堂木啊,我作为被告,那一句质疑说错了话?”


    “故此,唐大人,你让我请罪我也绝对不会请罪。”


    “我本就信帝王,我只是不信三司。”


    “那你朝帝王喊冤啊,何必到太、祖爷?”唐大人悲愤无比,脱口而出质问道。


    “我怕群臣翻旧账啊,到时候揪着护国公挨打一事论帝王是偏爱我们兄弟俩不疼爱护国公,说你这个护国公姨夫碍着帝王权威,故此跟我徇私舞弊怎么办?”许景言理直气壮:“护国公是继承他爹他祖父的爵位。那我干脆一口气朝太、祖爷告状啊。免得皇上也沦为被告!”


    唐大人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喃喃道:“是你疯了吗还是我耳朵聋了?”


    皇上也沦为被告?


    沦为?


    被告?


    出列的所有人这一刻直接全部跪下,喊道:“皇上息怒!”


    作为原告,孙大人难得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只觉许景言仿若索命的恶鬼一般朝他獠牙,因此这一刻他难得胆颤心惊,跟着下跪,跟着同僚们一起高呼:“皇上息怒。”


    而此刻,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许景言眼里竟然是被告,武帝气笑了。双臂倒是没环绕胸前,反而一下自己拍着龙椅扶手,端得是拍案而起的愠怒,直接张口质问道:“许景言,你再给朕说一遍?”


    迎着帝王盛怒,围观的百姓们吓得面色刷白,也有样学样的,齐齐跪地喊着皇上息怒。在百姓堆中的牛大妞倒是不害怕帝王愠怒,她只觉自己心里梗着一口气,愈发替她们武人难过了。


    护国公史磊是蛮横,仗着家世高高在上冲他们耀武扬威的。可是皇上能够收拾有功的护国公,为什么就不收拾文臣?


    许景言说得也没错啊。


    三司就冲许景言拍惊堂木,都没冲原告拍惊堂木!


    这个仇,她记住了。


    以后得督促小宝学法,当三司,公平的对原告拍惊堂木!


    牛大妞心中不忿时,许景言迎着千千万万声汇聚在一起的息怒声,虽然有瞬间感受到封建王朝的压迫感,但他秉承人争一口气的念头,还是毫不犹豫开口继续输出。


    甚至他还带着告诫盯着跟着他有样学样不下跪的许景行。


    示意许景行随大流。


    走这种“死谏”风格的,就他一个人就行。


    见许景行装瞎,许景言气得语速更加加快了两分:“堂堂国公都遵纪守法,都挨打了。我就纳闷了——”


    话锋一转,许景言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压住凝聚起来的息怒声,字字落重了音:“作为地方官吏,直隶总督为什么能够无传召进京?非述职期间进京唯有帝王传召!”


    迎着这声嘶力竭的质问,三司都觉自己的官位都能到头了。直隶总督击鼓鸣冤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告一个赛一个的恐怖如斯。


    心里想着,因为公审碍于规矩,压根无法跟随大流一起跪的三司官吏目光幽幽的看着直隶总督,希冀这位总督能够稍微脑子聪明一些,张口说出稍微合情合理的理由来。


    否则啊……


    三司官吏都不敢去想那个后果了。


    被希冀的直隶总督仿若听到了三司听到了全场文臣的心声,这一刻倒是张口了,“本官是直隶总督,直隶境内包括京城!”


    “你摸着身上的官袍问问自己。《大周职志》明确了,总督掌厘治军民、综制文武。察举官吏、修饬封疆。其中直隶总督驻地为直隶省城保定,下设保定巡抚、宣府巡抚、宣大巡抚……”许景言一一列属直隶管辖,沉声:“京城乃是帝王直辖,顺天府尹管理,与你是平级。京城之外属于顺天府尹管辖之地,才与你是双重管辖。”


    “京城是特例,唯有帝王下令的,经过户部任免手续的顺天府尹可管。”


    “全天下地方官吏,唯有前津门县令黎大人现如今的嘉和驸马爷因镇国长平长公主求情,帝王念以孝治天下,下诏书特许其可以进京尽孝!”


    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武帝都忽然间觉得许景言若是坏心眼,他这个堂堂帝王还真能沦为被告啊。


    这忒能说了。


    这引用的律法制度还有例子还他娘的全都合情合理合法。


    想想,真不愧是要撺掇镇国公造反的沈伯爷儿子。


    真是够胆大又够机警善辩。


    甚至许景言还多了墨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武帝眼里的警惕一闪而过,双手再一次环绕胸前,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居高临下的审视许景言。


    瞧着武帝又又又双臂抱起来,许景言心里大大不解,但张嘴还是继续控诉:“因此特例,还有某些人羡慕嫉妒说帝王徇私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不能羡慕的时候就说黎大人这个特例如何如何,现在轮到自己了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直隶总督再能耐是从一品官,但从官制上说还是地方官!”


    “故此,还请三司先检查原告告状手续合理性合法性!百姓进京城告御状,率先路引就是问题。怎么轮到官吏告状,不看路引了吗?”


    被催促的三司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真若追查起来,这……这……这三司威信,乃至所有朝臣威信在百姓面前都荡然无存。


    混在百姓中的牛大妞见某些人踌躇,气得面色铁青,直接张口喊了出来,应和着许景言:“就是啊,我们百姓按着律法鼓足勇气来陪审,也是因为两代帝王的英明是信赖帝王爱民如子。我们进出城门,我们外头百姓送孩子进京赶考,那城门一道一道的都是检查。长胖了长高了都要反复打量。我们等候的时候看见一个长胡子的都要直接剃掉胡子对比!”


    有些人不知牛大妞身份一见个婆娘开口,透着胆色,再一听这与自己立场生活都息息相关的事情,当即也有胆大的,掐着嗓门躲在人群中高喊起来:“就是啊!进出城门,这两年手续更较真了。”


    其他人听得这先后响起的话语,也跟着情绪激动起来:“这许景言说得对啊。这不能因为当官的敲登闻鼓,这些手续就不要了吧。”


    “这不公平啊。这说好的爱民如子呢?”


    “我当时进外城的门,都要被人扒了脸看了又看。天晓得,我只是做生意发财了吃得好了长胖了脸圆润了些!”


    “…………”


    主训的左督察御史眼见百姓群情激动,一声声都快要盖过公审的声音了。当即惊堂木重重一敲,高喝道:“禁止喧哗!”


    闻言百姓一怔,而后声音愈发大了:“这官还真只会对着百姓敲敲敲啊!”


    在场的官吏们:“…………”


    阁老们鼓足了勇气瞧着面上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的帝王,权衡一瞬后,齐齐给赵阁老使眼色,示意人赶紧给自己女婿一个眼神——顺天府尹在官场可还有个响当当的绰号叫小刑部。说直白些,便是因为顺天府尹有特权,可以直接审理重大案件,不用上报直隶总督,甚至还可以承接全国百姓的状告。只因为顺天府尹是唯一地方官吏中享有直面圣驾直接禀告的权利。


    且眼下唐大人这位顺天府尹也是被告。


    同样的被告开口回旋一二,哪怕让许家兄弟俩无法情绪平静一二,但会让百姓们感受到一二的公平——毕竟顺天府尹都被告呢!


    赵阁老都有些不想懂其他同僚的眼神。但无奈迎着左侧一群武勋虎视眈眈的委屈眼神,这一刻还是碍于文臣颜面,胆大的侧眸给自己的女婿使眼神。


    唐大人:“…………”


    唐大人:“…………”


    唐大人:“…………”


    唐大人非常非常非常想要自己眼瞎。毕竟他没一点好处。他此刻已经被牵连成被告了,凭什么他还要替姓孙的收尾?


    还有三司平日里也没少因为“小刑部”的事情,给他使绊子。


    现在被人抓住小辫子了,还要他发挥顺天府尹的职权开口缓和矛盾?


    他脸上写着人善被人欺四个大字吗?


    阁老们:“…………”


    赵阁老狠狠深呼吸一口气,自己舔着笑脸开口:“诸位安静,许景言你这被告能否安静听我一言?”


    说着唯恐许景言嘴皮子溜,他语速更快:“说句难为情的话,你先前举例的护国公乃是我的嫡亲外孙!”


    “我外孙是被人欺骗了,撺掇去找你的麻烦。故此,在长平侯的见义勇为之下,这事上达天听。”


    朝帝王一抱拳,赵阁老道:“帝王处罚后,也好奇护国公为何来津门。一番追查,却是死无对证。”


    “故此,我以过来人的身份舔着脸说一句,今日之事万一是有心人设局呢?专门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扣一个恃才傲物,不敬尊长的骂名呢?”


    瞧着赵阁老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将事情定性成莫须有的有心人设局,许景言是打心眼里佩服。若是姓孙的参奏他贪污受贿这些完完全全明明白白能够查清楚的罪名,他许景言没准也就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了。可是参的是立身之本的——功名,是无法用标准衡量的才名,那他是完全不能应的。


    于是他张口就道:“赵阁老,你可真是和稀泥的高手。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前,能不能回答一下路引的事情?地方官吏自由进出京城的事情?你自己张口说护国公是你嫡亲外孙。”


    “你外孙挨揍了,你都还不引以为鉴?”


    “看来朝臣都没把你这个首辅阁老放在眼里哟。”说着,许景言话语一顿,言语尖锐两分:“不,是你没把皇上放在眼里啊。爵爷不能私下离开京城因此挨打,可你们都不举一反三,自查自纠吗?先前百姓都张口言说近些年进出城门越发严了,你们文臣进出依旧老样子?”


    赵阁老眼前一黑,直接瘫坐在地。但他都顾不得心中的惶然,赶忙起身面朝帝王方向,连连磕头:“皇上息怒,微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微臣……微臣绝对没有……”


    官场战战兢兢八面玲珑都没有用,遇到许景言这么横的刁民,完完全全是灾难!


    以后非得找机会直接弄死许景言。


    直接弄死!


    死!


    其他本想和稀泥的朝臣们也跟着连连磕头。


    这……这许景言不要命的!


    这若是让人活下去,就人这岁数,要是活着为官,那……那非但是他们,便是他们的儿子乃至孙子都要跟人打交道了。


    那想想,是三代的灭顶之灾啊!


    一想起未来,朝臣们大多数眼里都带着些警惕,甚至都闪现出杀心,幽幽的剐了一眼许景言。


    当然此刻相对于杀了许景言而言,他们更想借着许景行这个唯一的家眷,威胁许景言赶紧闭嘴,赶紧闭嘴,赶紧他娘的闭嘴!


    许景行迎着几乎都快实质化的刀子眼,直接翻了个白眼。


    全场文武百官:“…………”


    武勋们见状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恨不得拍掌叫好。今日这出大戏,可真精彩啊!这文官牙尖嘴利的,往日逮着他们欺负,彰显各种墨水,今天反过来了,文臣老帮菜跟水灵灵的小白菜打起来了。


    小白菜果然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宁国侯重重扣住史磊的手腕,告诫人不许掺和进去后,回眸横扫几个嘴角都咧到后跟的武勋和武将们。


    见莽夫们冷静下来后,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让自己喘均了。


    扪心而论,他见过大风大浪无数,能察觉到这兄弟俩无愧霍去病霍光的自喻,未来可期。


    但……但眼下对于他而言,这两的问题就是越看越像故人。


    非但长相像,就这脾气,也有些相似了。


    甚至都有些皇上皇后这两脾气的结合了。


    皇上横皇后倔,脾气一个赛一个的臭。这两年岁大了,稍微在外人面前收敛一些,但骨子里还是应了那一句老话三岁看到老!


    一个两个的……


    宁国侯一想起自己那些年操过的心,就觉得脑仁疼的抽筋了。


    但眼下这个场面,赵阁老这个文臣“废”了,也就他开口收尾了,否则全场都要贻笑大方。


    “皇上,末将……”


    一见宁国侯出列开口,赵阁老喜的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宁国侯好人啊!


    大好人!


    站着的武帝一见赵阁老一行人一副听到天籁的模样,冷哼一声,打断宁国侯的话:“宁国侯,这案件,于公于法您没有开口的机会。”


    说完,他直接开口点名:“许景行,你不是天才吗?难道没察觉出来先前朝臣希冀你开口,缓一缓你哥的情绪,你怎么视而不见?”


    没想到帝王直接点名道姓,许景言侧眸看许景行。


    许景行回了个安心的眼神后,淡然弯腰行礼。


    朝臣们见状,全都心都提溜嗓子眼。


    武帝将所有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慢慢悠悠继续道:“这察言观色的能力,哦,确切形容是审讯中的五听制度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


    一一列举着,武帝意味深长道:“从这五个方面识别口供的真伪,观察心里活动,不合格啊。”


    听得帝王话中似乎阴阳怪气着,文臣武将全都惊呆了。这……这……皇上什么时候连普通查案的五听制度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了?


    这审讯一道,说实话都非官吏重点职责啊。毕竟大理寺只是大理寺单独列出,而刑法这个负责律法修订的部门才是六部之一。


    六部才是与官吏与管理息息相关的重要职责。


    还是说锦衣卫是想着……想着夺司法的权利?


    就在朝臣浮现联翩时,听得出帝王在报复赌坊十连胜一事,许景行倒是面不改色,回答的滴水不漏:“回皇上的话,我哥,包括我的诉求是三司会审按着律法规定的制度流程公平公正。诚如您所言,我是天才,我不是傻子。我不可能碍于所谓的情谊所谓的威压,就忘记我们的诉求是什么!若是碍于现场氛围,那我日后为官是不是还会碍于上峰的压迫做出有违律法的事情?”


    许景行顺道将话题重点重新拉回科举制度上:“张口舞弊,是对我们也是对所有考官的亵渎,是指着他们玩忽职守。且说句难听的话,今日这孙大人没有证据,就污蔑我们,我们不管做什么澄清,还顺着某些人眼神威压来个和稀泥。那我们兄弟俩,在场所有考官们以后靠什么立足官场?”


    “我们凭什么要受委屈?”


    “就凭孙大人年纪大了,要遵老吗?”


    “豁出去我们后半辈子的名声,豁出去我们子子孙孙的清明,来全他的名声吗?”


    四连问后,许景行缓缓抬眸看向武帝:“皇上,您作为最高的审判官,您的问题问的偏帮了。”


    “您不能因为他弱他就有理了。”


    武帝闻言笑了笑:“原告听见了吗?朕且不论你怎么进京的,朕就问你证据呢?你指控院试徇私舞弊的证据呢?”


    说着武帝眼神都带着些寒意,定定的看着孙大人。


    孙大人身形颤颤,“回……回皇上的话,这……这若是兄弟俩清白怎么顾左右而言他?据闻许家兄弟俩是由黎大人教导。这黎大人是……”


    一听这回答,全场朝臣的眼神都变了。


    礼部尚书直接出列,一声皇上喊的一唱三叹:“下官斗胆原津门县令,现如今的嘉和驸马爷去岁曾上奏提出科考制度完善的畅想。结合海津府府试抓阄一事诉说阅卷改革细化的必要之举。”


    “下官斗胆,愿意信黎大人的公平公正。黎大人为官兢兢业业,热心赤忱。他纵指点过许家兄弟俩,亦也是惜才。”


    “这一份改革畅想,有些措施,下官应顺天府尹所求,还尝试性用于今年的院试之中,增加科考阅卷的公平性。也尽量的增加阅卷人员,减少多日阅卷的疲乏。希冀所有人考生都能够得公正的结果。”


    听得礼部尚书开口,顺天府尹唐大人吸口气,也跟着跪地道:“回皇上的话,下官斗胆。今年院试因会试暂停,下官是有讨好您的私心,想着把院试办的面面俱到,也让在京的举人们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文教。故此是将有誊抄对读经验的举人们招录为誊抄书吏,也与礼部商讨过后尝试了某些阅卷改动……”


    详细介绍阅卷后,唐大人言语都没忍住尖酸两分:“津门县令的奏折,是一级一级上报。按律也上报给直隶总督了。”


    “孙总督大人,您的双重管辖这一刻不管了吗?”


    孙总督大人直接脸黑:“什么?奏折?”


    全场沉默。


    迎着诡异的死寂,孙大人后怕的心跳加速,都不敢回想自己这些时日忙着设想击鼓鸣冤如何一鸣惊人之事,直接扬声道:“你不还是在顾左右而言他?都还没说许景行这个小三元怎么选出来的?”


    “怎么还是抓阄不成?”


    礼部尚书表情都狰狞了:“你……”


    围观的百姓中闻言可有人直白:“这顺天府出了安民告示。这告示写的清清楚楚是章大学士负责阅卷。”


    “还有小老百姓议论老爷子都六十八了,怎么还能阅卷呢。这当原告的,竟然不知道吗?”


    “章大学士可是长平驸马爷啊,这身份贵重的,可不需要任何徇私舞弊吧?”


    “就是啊。这京城科考还是公平的。不然那长平侯爷,这么尊贵的人,怎么考十来回才能当秀才啊?”


    “…………”


    听得百姓一句句的话,似乎都不畏权势,还带着对他嘲讽的话语,孙大人有些不敢信,愣愣的看向一同被押送过来的章大学士。


    沉默的章大学士缓缓吁出一口气,朝帝王行礼,道:“回皇上,今年的确是由我进行主持阅卷。臣私以为今年的考题出的不错。尤其是第一场出的很有水平。”


    “今年的考生也都很优秀。经过考官们阅卷选出的前十名,更是优秀至极。但到底是考试,必须抉择出名次来。我等经过长达一个多时辰的艰难抉择,最终按着——”


    “还是抓阄?”孙大人迫不及待的开口,眼神都带着些灼热盯着章大学士。


    被打断话语的章大学士面色沉沉:“不是抓阄!”


    “我带着考官按着考题的难度做了区分,选出了三道公认不错的考题。按着这三道考题的答题水平来评断名次。”


    “这三题,答的最为稳妥的试卷,综合评级最高的是许景行。”


    “按着考题难度区分名次的阅卷标准,我等也加盖了印章,朝外公布。”章大学士说着声音有些冷:“若是登闻鼓晚半个时辰敲,孙大人你还有机会看看答卷!所以你到底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认为今科院试舞弊?”


    质问着,章大学士也不用孙大人回答,直接道:“难道还真是如同赵阁老先前所言,有人背后设局,撺掇你这种众所周知的二愣子击鼓鸣冤?”


    唐大人闻言立马匍匐,大声哭诉道:“皇上,臣斗胆,这……这自古以来七十乞骸骨,防的便是某些人老了老了得了病,老糊涂了。这孙大人观其容貌都垂垂老矣,这若是糊涂了被人设局也情有可原。这……”


    “够了。老了情有可原,那你们这些人漠视律法规章制度,让地方官吏来去自如,是情有可原?三司审讯不问状纸是情有可原?”武帝直接冷笑道:“血案才发生几年?你们还想睁一眼闭只眼搞出血案来?”


    “朕都知道羞,你们要是再自欺欺人,那才叫没脸!”


    愠怒声响彻全场,武帝毫不犹豫命令道:“给朕按着登闻鼓的规矩,将这一场会审通告全大周。”


    “鼓励天下人探讨如何使科考阅卷更加公平公正,让考生们能够靠实力榜上有名。”


    “此案,锦衣卫彻查,三司辅助。”


    “半月之内将结果通告天下!”


    “至于许景言,还有许景行,给朕关押到皇陵。”


    “在等待期间,给朕夜夜日日祭拜太、祖以及他的兄弟们。”


    听得帝王这不容置喙的处决,许景言看眼许景言,见人颔首点头,他也就立马应下处罚。


    相当于打扫烈士陵园,他干。


    他非但认真干,还能趁机跟老一辈们搞好关系呢。


    毕竟他可是妈祖娘娘保佑的孩子。


    没准还能让妈祖娘娘跟大周老一辈们联系,让老一辈们给他们的崽托梦,搞海上强国。


    ****


    浑然不知许景言还能这么畅想,武帝下令退朝后,回到御书房。不到一炷香时间面对阁老尚书等等的求见,全都不见。


    “皇上,宁国侯求见。”


    “宁叔瞎凑什么热闹?”武帝不解,让汪公公将人请进来。


    “您坐。”武帝一见宁国侯弯腰行礼,赶忙上前搀扶,指指早已准备好的座椅,“您跟朕客气什么?”


    “皇上,末将也实在震惊,您让那两兄弟去皇陵祭拜?”宁国侯推辞一遍后,才坐下,问出自己急急前来的缘由:“这……这是不是有些抬举那两兄弟了?”


    “也不算抬举。”武帝将茶盏从汪公公手里拿过来,递给宁国侯,还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叔您坐好坐稳了啊。”


    瞧着武帝一副将小秘密的架势,宁国侯笑着应下一声好。


    “事情是这样的,这说起来得从头开始讲,要不然像姑母一样就胡思乱想了……”


    宁国侯听完之后,倒抽一口气:“皇上,您扪心问问,那兄弟俩长得像沈家那个自以为是的撺掇你们的小将?”


    别人看在救驾份上喊一声沈伯爷,但宁国公表示他喊不出口。


    论救驾谁没有了?


    “那……那朕也是刚刚知道许景言长得像凌夫人啊。”武帝小声:“现在朕拿着画像去护北伯府问,没准那夫妇有心隐瞒,口供都对好了。”


    “他们窝在护北伯府不回京,你让朕兴师动众派兵去逼问吗?”


    说着,武帝眉头紧拧:“许景行这个小天才不提,许景言今天表现您看见了啊。那一句句的切入要害。”


    “能耐的。”


    哪怕因如今名义上的父亲造反,他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客观而言许景言也真是狠狠扇了文臣一巴掌,也无形之中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因此他勉勉强强还是能够客观评价,客观希冀人未来:


    “朕是想着人日后做为民好官。”


    “若没有确凿的证据直接兴师动众,若是消息泄露出去。那些文臣只要用户籍造假,就能抹杀许景言的所有功名,连带许景行也毁了。”


    听到皇上竟然连户籍造假的影响都考虑周全了,宁国侯闻言想了想,开口将自己乍一见如此相像故人的揣测说出口:“皇上,一个人像故人,可能是世上有人相似。可这兄弟俩都像啊,这就不是缘分能够解释了。”


    “兄弟两?”武帝震惊:“这……这许景言像凌夫人啊,许景行又不像。”


    宁国侯看武帝。


    武帝莫名:“您看朕干什么?”


    “要不您去库房翻翻您小时候胖乎……”宁国侯沉声:“您瞪老臣也没用。您小时候那胖乎乎的多有福分,您不要,愣是觉得不够身形挺拔,若什么翠竹子。饿着肚子不吃饭。”


    “不吃饭你这……”


    武帝狠狠吸口气,一字一字:“宁国侯。”


    宁国侯看着绷着脸的武帝,愈发觉得自己眼睛没瞎了,小声道:“知道,您其实是为了翻墙方便,翘课身形如燕。”


    “要不是为了这点为了您好好学武,我们几个老家伙需要睁一眼闭只眼吗?


    “所以啊,您想想。您当初愣是要宫廷画师把您往瘦了画。您想想您那瘦脸下来的画?”


    “想想啊,我们当初也偷偷跟画师交代过的,把您往英俊了画,帅气了画,引着您好好学武。”


    “您那个……”


    武帝听得这一桩桩少年糗事被翻出来,忍不住感叹:“不记得了。”


    “您……”


    “不过朕有帝王起居注,翻一翻。”


    第133章


    ◎您能滴血验亲吗?眼下这招是最快最迅速解决万千揣测最好的办法。◎


    命人去取起居注、画卷, 武帝还把镇国公叫过来一起看童年的糗事。


    被火急火燎召唤来的镇国公:“…………”


    等听完宁国侯的解释后,镇国公抬眸打量武帝的眉眼,翻旧账:“当日在十里村, 我就说乍一看挺像您的。”


    “对对对!”武帝言语间带着些骄傲:“你们陪朕长大的,都记得朕的丰神俊貌。”


    光凭这点,他就比史书上写的帝王强。


    镇国公:“…………”


    镇国公都不想理会这个“大胖孙子”瘾犯了的帝王,话题转向公审。虽然他没现场听一听, 但也听闻骇然听闻的大事件。


    宁国侯面带苦涩,忧心忡忡:“我就想不明白那姓孙的到底怎么糊涂了?难道真至今还以为是御史,风闻而奏就行?连告状的状纸都没有!”


    天子脚下的直隶总督,封疆大吏,今日过后彻彻底底成了笑话。


    就连三司。


    在百姓心目中应该赫赫威严, 代表公正的三司, 不亚于包青天一般公正清明的三司, 名声也受损了。


    见老爷子愁的一张脸都写成了“苦”字,镇国公看向武帝, 问得也有些强势, 甚至透着浓浓的不解:“能让姓孙的摸到登闻鼓, 是您默许的吧?你就没让人看着点,让事态发展成能影响朝廷在百姓心目中的威望?”


    “可朕也不知道他能捅出这么大篓子来, 连基本的告状规矩都不讲。”武帝见发小见唯一的老一辈瞅着他的眼神都带着些不解,立马愤懑着开口诉说自己知道的事情:“科举中有人利用收卷和考官疲倦心里进行舞弊,左右考试成绩。这事,朕是要公之于众, 好继续改革阅卷制度。”


    “且这事, 是张域张阁老发现, 也是张域幕后策划, 推动姓孙的击鼓鸣冤,直接搞个大事,好避开某些世家的联盟。”


    武帝强调:“老张办事靠谱,你们心理有数的啊。可万万没想到这老张一乞骸骨就……就变了。”


    咬牙切齿着,武帝磨牙:“都没考虑最基本的告状流程。今日要不是许景行把话题转回科举,以许景言的性情就对准三司炮轰了。”


    宁国侯安抚道:“皇上您有数就好。这事发展也说明了您不能自以为是隔岸观火的。这有时候事情发展不受控制。”


    若是其他人这般带着说教口吻,武帝都要翻个白眼。但一见自己最最最信赖护着他大的宁国侯开口,他还是颇为认真,颔首表示自己受教训了。当然自己反思归反思,他也要说两句:“叔,不是朕迁怒。而是朕今日想了又想,觉得老张不是文嘉公那种为国为民的单纯性子,他还是有些政客想法,跟着赵阁老这世家一派较劲,否则今日之事不会闹到这么离谱。”


    “这老张明知道哥俩的性情的,明知道哥俩就是靠着律法一次次在津门立足的。结果推动孙总督告状,都不提点孙总督注意这些告状的流程。”


    “老张一只脚都进棺材了。”宁国侯沉声道:“皇上,末将斗胆,这文臣未来才重要。不管这两孩子身世真相是什么,就冲他们今日这番表现,未来可期。可他们今日最起码就得罪了司法世家,您还是得派人保护他们小命!”


    镇国公闻言立马抱拳,恭敬改了自称:“皇上,末将附议。”


    知道人此刻是端得大周镇国公身份,替大周未来操心,武帝回答也颇为果决:“朕知道。这不朕才把两人往皇陵塞。”


    “叔,还有老沈,你们放心。他们兄弟俩要是在皇陵出点事,朕真要拿在场文臣祭天了。”


    笑盈盈着说完杀气十足的话语,武帝瞧着汪公公带队进来,当即让两人先关注关注童年的那些事儿。


    宁国侯闻言笑笑,略过堆积如山的起居注卷轴去拿画卷。


    正经的《帝王起居注》是史官据事直书,按着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制度更是不许皇帝查看,是保密的。武帝现如今翻看的起居注,虽然也叫帝王起居注,但不是受封的史官写的,是内廷女官外加翰林院伺读外加上书房的讲师记录的。


    因此这版本的起居注,更加贴切的形容是《小皇帝的衣食住行》、《如何哄着皇上习文练武的方法》。


    至于画卷。


    画卷不同起居注有按着时间进行区分,这画卷就得看手气了。又画师正经作画的,也有画卷因不合幼年帝王喜好,被他胡乱涂抹。


    感叹着,宁国侯瞧着媲美话本包青天的大黑脸,赶忙合上,眼角余光横扫左右。


    只瞧见帝王心腹汪公公随伺左右,他才吁口气,继续展开下一副画卷。


    瞧着老爷子至今都不往全他这个帝王颜面,武帝暗暗对文臣,甚至对原先颇为礼待的张阁老印象都坏了一份——政斗斗到朝廷颜面尽失,斗到他这个帝王颜面都没了一半,那就是不合格的首辅阁老!


    腹诽着,武帝凑过脑袋,想看看自己小时候到底长什么模样。


    但下一瞬间,他立马抬头挺胸,瞪镇国公:“怎么那么丑?都怪你带坏了朕的审美!”


    镇国公不忿,举着起居注朝帝王:“您瞅瞅,这上面白纸黑字写了。您用皇上身份威胁我,让我给你带话本!”


    “那你可以不畏强权啊。”武帝沉声:“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也想看?不是你撺掇的,朕会知道话本?”


    镇国公自认为还没老糊涂,随着起居注清晰的记载,他还是能够想起自己当初的目的:“我是让你用皇上身份威胁我大哥,又不是威胁我。”


    “你大哥当时是御林军副统领。朕威胁他,岂不是所有大人都知道了?说你笨你还不信。”武帝振振有词:“威胁你,你哭着去找你大哥。你大哥不得私下替你解决啊?”


    镇国公一噎。


    在一旁的宁国侯瞧着两人仿若不曾有过隔阂一般,依旧如同幼年好的穿同一条裤子,联手闯祸,不由得嘴角勾了勾,没忍住说一句公道话:“八个伴读里,小沈你的确是最淘的。跟皇上那叫狼狈……”


    舌尖一转,将多年前训惯了的词汇“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咽下,宁国侯斟酌道:“意气相投。所以别二哥笑大哥了。你们两个小时候都不学好,还带着小史一起淘气。”


    “想想,好像叔您也说得对。”


    为了衬托皇上的身份,是八个伴读,四武四文。


    这些年来,因种种原因,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活着了。


    内心忽然涌出来的孤寂,驱动着镇国公带着些逃避,随手抽出一幅画。迫不及待展开之后,镇国公浑身一僵。


    他举起画卷靠近了看了看,而后缓缓看向武帝。


    迎着帝王的诧异,他又垂首继续看看画像。最后他没忍住又侧眸看向宁国侯,声音都带着些求助的急切:“叔,这……这画……这……”


    要命了,这一幅画,武帝穿得是农夫短袍,手里拿着秧苗。


    不是他们幼年玩闹的场景,是肃穆的春日耕耤礼——按制,于仲春亥日帝王行礼,祈求五谷丰登。此礼,乃是从上古西周便一直历代相传,绵延至今的祭奠礼仪。因此哪怕武帝当年还小,却是必须亲自祭祀,耕种第一把秧苗,以表敬意。


    但老话说得好,七八岁狗都嫌。


    就算是皇帝,也是个狗见了都嫌的淘小子。


    这小子被告诫按着规章制度来,因此怒气都挂了脸。


    作为发小,还是能够从画中分辨出帝王一二的情绪来的。当然也正因为此,他是愈发惊骇——这臭着脸的“农服”小子,跟许景行都有四分相似了。


    宁国侯听得难得颤着音的呼喊,凑过头看了一眼画卷。而后他也下意识的看向武帝:“真……真像啊。我记得那些文臣,那些矫情文臣说过画像画一个人是要三眼五庭……”


    “三庭五眼。”武帝见两人这般惊诧,自己拿过画卷,看着画像里臭着脸的幼年自己,没忍住闪现难得印记在脑子里的墨水:“对朕而言画通缉令的那些书吏其实要求更高,画像不讲究什么气度神韵,要五官比例眉眼特征一模一样。”


    “锦衣卫培养一批书吏不容易,朕旁听过。”末了,他还显摆了一下自己学识:“要不是朕信自己没风流的爱好,朕看着这画像也真怀疑朕有私生子了。”


    在场的三人:“…………”


    迎着诡异的死寂,武帝道:“朕没孩子流落在外,可我那些叔叔们,尤其是小叔叔们一个赛一个的能生啊。或许是他们有孩子流落在外?”


    宁国侯闻言面色沉沉:“皇上,老臣斗胆,问您一句话。”


    “您问。”


    “您信——”


    狠狠深呼吸一口气,宁国侯看着自己几乎豁出去命护着长大的帝王,看着帝王的容颜肖似自己崇拜敬畏的太、祖爷。


    望着望着他都还能回想起自己幼年饥不饱腹,跟着爹娘兄弟们投奔太、祖的一幕幕。


    那个时候简单,只求填的饱肚子。


    甚至宁家摇身一变成新朝的国公爷了,他还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想着填饱肚子而已。


    后来磕磕绊绊做着大周的勋贵,做着摄政大臣,他才学了些仁义礼智信,也被迫学了些以史为鉴。


    可历史上那些没好下场的武勋,不会是他,也不会发生在大周。


    想着,宁国侯簇着些火焰,又抬眸定定看了眼镇国公。


    镇国公敏感的察觉宁国侯情绪似有些不对,眼里蕴含着的情谊炙热的让他跟着心头一颤。正想再看一眼,细细分辨时,就见宁国侯单膝点地,行了军礼,一字一字道:“您能滴血验亲吗?眼下这招是最快最迅速解决万千揣测最好的办法。”


    请求声响彻整个大殿,久久不曾散去。


    镇国公恍惚一瞬,垂首看着跪地,面色凝重,眼神决然的宁国侯。他静默一瞬,赶忙眼疾手快去拉武帝。


    武帝却是双眸猩红,愠怒咆哮:“叔,您竟然不信朕?朕都说了朕没风流的爱好!你算算时间啊,那段时间,朕忙着削兵权集大权。”


    “你竟然这么看朕?”


    “朕可是要削你们这些开国勋贵手里军权的!你把我当什么人?”


    “是是是,您打小什么都缺,也不缺美人伺候是不是?”镇国公看着帝王气得胸膛都一起一伏,赶忙安抚道:“皇上,老爷子也不是不信您,他只是想要迅速解决问题。在短时间进行排除各种猜想,最快的办法就是滴血验亲!”


    落重时间紧急一事,镇国公边垂首冲宁国侯使眼色,提醒人注意信任这个词。要知道武帝自打被那个前朝余孽背叛还搞出京城血案后,其实心理就一直没过这道坎。


    “确保不是您的孩子后,让锦衣卫偷摸去王爷府,想办法一个个的扎一针。这就能确定许景行不是皇室宗亲了。”


    “若不滴血验亲。您想想啊,按着现有的线索调查,还得去北疆从那两口子嘴巴里套出线索来,一来一回,说难听些。赵阁老那些猴精没准都查出来许家兄弟两身世异常了。”


    “老爷子说话就是太过言简意赅了,不像我这展开详细跟你说。”


    “咱们可说好了,有什么事详细展开说说,最好连心理活动都不要省略。”话语说到最后,镇国公终于喘口气,看向武帝。


    武帝依旧愠怒:“他不信朕!”


    “祖宗啊,你非得让我把话说得那么伤人吗?”镇国公见帝王眼圈还微红,俨然沉浸过往的模样,直接双手扣在武帝肩膀上呐喊:“你当年在北疆一线没法赶回来,我也在北疆。宁叔在筹办后勤。是远在江南的长平姑母日夜不眠奔波回京城,主持大局。”


    “这从京城发生血案,八百里加急到北疆。再从北疆八百里加急到江南,再从江南到京城。”


    “这期间没有十天也有半个月了。这半月内有没有问题,你能拍胸脯保证吗?”


    “前朝余孽都能被人收养起来悉心培养,好谋划权利,那会不会有人趁着这段时间偷龙转凤?”


    迎着这一声揣测,历史上可能发生过的揣测,被摇晃的武帝压下自己回想血案爆发后一幕幕复杂的情绪,震惊的看着镇国公,脱口而出质问道:“你疯了吗?许家兄弟两的祖母是你沈家出身!”


    闻言,镇国公定定的看着帝王,看着嚷着削军权比谁都大声的帝王,只觉自己耳畔没来由的回荡起一句话——会叫的狗儿不咬人,咬人的狗真的不会叫。


    感慨着自己的大逆不道,但镇国公是真觉得武帝还是做到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武帝也真是英明乃至他心目中最好的帝王。


    于是他声音吼得更大了些,豁出自己作为镇国公作为发小,以及作为帝王大舅子的一丝期盼。


    希冀自己这一刻假设或许能够成真。


    毕竟这样一来,到底有个皇子,能够弥补帝王这些年时时刻刻以宋仁宗死后遭遇自嘲伤感的怕。


    “万一像姓孙一样好心被人利用了呢?”


    武帝看着近在迟尺,满目担忧,甚至蕴含一丝天真希冀想法的镇国公,眼眸黯了黯。


    他也不是个傻的,冷静下来。其他人心思猜测不透,但这个八个伴读中跟他最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沈宁修还是琢磨得透。


    否则也不会率先削人军权。


    想想也算有恃无恐了。


    反省一瞬,武帝目光落在画卷上,幽幽的看着农家袍的七岁帝王。


    看着似乎把他话听进去的帝王,镇国公再一次强调:“眼下这也是揣测。可这个揣测查起来,翻旧账要翻几十年前,从几十年前开始捋。时间太慢了。故此滴血验亲是最快的办法!”


    说完,镇国公后退两步,也跟着单膝点地,下跪恳求道。


    听得铠甲相触发出的哗哗声响,武帝视线从画卷落在了跪地的镇国公身上,又落在了依旧跪地的宁国侯身上。


    瞧着两人不管年岁如何,跪地的身形是依旧笔直,蕴含的目光是透着坚毅的锋芒,似最无坚不摧的王者之刃。


    让他这个帝王握在手里,能够无往不利。


    但是吧……


    武帝缓缓吁出一口气,目光依旧落在画卷上,幽幽道:“镇国公,宁国侯,你们这一跪,朕不拦着。”


    “你们还有脸说朕看话本,你们两啊,多读书行不行?”


    被点名的要多读书的两人神色困惑。


    镇国公昂头:“皇上,咱们一码归一码,您不能这么……”


    “朕都不想听你愚蠢的辩白了。”武帝没好气说完,话锋一转,神色随之肃穆:“昔年北疆大战后,收敛牺牲将士遗体。因最初一战惨烈,那北戎恶贼还屠杀封尸观,导致不少大周将士子民难以分辨。当时就有人提出了滴血验亲,好让百姓把家人尸体认领回去。”


    “哈城知府上报,因发现不少前来认领的遗孤与多具尸骸能够血骨相容。故此不便认亲。也是因此,当年的哈城知府才提出修建卫国陵墓,安葬所有战死之人。”


    镇国公压住对过往战事惨痛的哀悼,抓住有利眼下有利未来的事情:“不是一开始就提出卫国陵墓?这陵墓还是我昔年当户部尚书批的第一批款项。这……这真是因为验证过滴血验亲不可靠?”


    “老汪去翻奏折!”


    武帝本想怒吼一句信任,但见镇国公神色难得的惶然,似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甚至拼命的想把这跟活命的稻草给他这个发小。


    因此武帝还是吁口气,命令汪公公去调奏折,他自己却是尽可能的口吻轻松,埋汰着:“你这位户部尚书大手笔的直接暂停了武帝陪陵的修建,说你自己不需要整这么阔气的陪陵。随你爹的陵墓或者随便找个地方塞一塞就行,好省钱修卫国陵墓。”


    “此为,朕不得去查一查哈城知府奏报是否属实。也是因此老楚去北疆带了一批遗孤过来入锦衣卫。”


    听完这段因果后,宁国侯身形一僵,喃喃着:“这……这……这滴血验亲真不可靠?可跟包青天差不多厉害的那个青天大老爷宋慈,不就是搞这个的?话本里都这么演啊。还有文嘉公,我记得文嘉公他教导我们敬重仵作……”


    带着些急,宁国侯诉说自己心目中最厉害的文嘉公,诉说辅佐太、祖开国的第一文臣:“不能嫌弃仵作验尸晦气,就是用宋慈这青天说明啊。”


    镇国公抬手搀扶着激动着趔趄的宁国侯,边道:“这滴血验亲要是不行,那……那三司办打拐的案子不得乱套啊?要不咱们现场验一下?”


    武帝弯腰搀扶了一把恍若没了主心骨的宁国侯,冲镇国公没好气道:“验就验!你的血跟老汪验?”


    “行啊。”镇国公倒是对帝王的口中只是个太监,无所谓,应得痛快无比。


    武帝拍抚宁国侯:“叔,您冷静。这宋慈是宋朝人,他觉得滴骨验亲滴血验亲好用。不代表这几百年过去了,还好用啊!”


    “那有其他滴血验亲的办法吗?”宁国侯说着,声音都压低了些:“您忘记了?昔年还有武勋因为赠妾搞出血脉风波来?虽然后续规定了奴籍放恩必须提前一年登记报备。防止某些女奴怀着孩子自己都不知道,嫁给其他人。”


    “但不管如何,咱们一直都是认滴血验亲。”宁国侯越说声音都越急:“您现在冷不丁告诉末将,这滴血验亲不靠谱,那……那先前因为认了亲的孩子怎么办?”


    武帝轻轻拍抚宁国侯后背,安抚着:“这武勋赠妾导致血缘子弟在外,那是三十四年前的事情了。咱大周开国也就发生过北疆这一次城池失守。守关大战那回都死死守住了边防线,撤退也是战略性撤退,带着百姓撤。”


    “也就这里通外敌的余孽杂碎叛国这回,那是血流成河,连带平民百姓都死伤惨痛。”


    一般而言,战争死亡多军户和征过来的民兵。


    按着规章制度,这些人亡故后,都是兵部和边防军统一进行核验安葬,发抚恤金。但北疆这回战役不一样,百姓也有挥舞锄头上战场的。因此大战取得胜利之后,核验这一关就比其他时候复杂了些,因是开国后第一回 遇到这样的大战,所有人相关人员都是摸索着处理。也是因此负责清点哈城在籍伤亡人员的知府,现如今的北疆总督,就小心谨慎再小心谨慎。


    外加上当时京城还处于彻查血案风波中,故此人上奏解释的,就差从头到尾说的清清楚楚。


    将缘由也详细解释了一遍,武帝道:“正因为滴血验亲这事已经深入人心,三岁小儿都知道。为防公之于众引起大风波,故此朕当年也就随着户部尚书的上奏,跟着暂停了吉穴的修建,将钱用到修建卫国陵墓。”


    “当然这些年,朕一直派老楚率众私下在研究如何验证父子母子关系。”


    “就连朕提出国母娘娘庙修建稳婆学院,也是有这个目的。”


    “您想想,稳婆从娘胎里接出婴儿来,她们算第一个见证母子关系的。母子关系,肯定比父子关系好验证,您说对不对?”


    听得这声声顾全当年大局,也有后续做法的话语,宁国侯抬手擦擦掌心的汗珠,喃喃道:“您……您考虑的周全。这……这是要周全些的。要不然……要不然不得闹大了,咱们这些泥腿子又得被某些文臣暗暗笑话了。那些人各种规矩体面,放奴籍都要各种规矩,嘲笑咱们。”


    “可他们也不想想,连年天灾人祸过后,这女子又多少。这女人再嫁又怎么了?”


    看着老爷子说着说着,还带着对过往的一丝怨念,武帝宽慰两句:“就是。能生孩子的人在乱世过后更抢手呢!就乱世那环境,活下来的女人,带着孩子活下来的女人哪一个不雄壮塞过老虎,是女人中的王者?”


    “对啊。”宁国侯点头:“我们兄弟俩跟着太、祖爷发家了,那些所谓的大家族送女人过来。我们自己太多了送给手下又怎么了?我们也给嫁妆啊。”


    “就是。”镇国公也跟着点头:“现在某些人就是吃饱了矫情慌。咱自己同意,下属同意,那小妾也同意,被某些人叽叽歪歪咱们泥腿子没规矩。”


    武帝跟着讨伐起来。


    虽然现在皇家威仪起来了,但他也没文臣们那般讲究。就现在,若是镇国公开口,哪怕当众开口喜欢个妃嫔要讨回家做媳妇传承香火,他能二话不说立马答应。


    问都不问妃嫔的意见。


    感叹着,武帝见汪公公喘着气回来。


    立马嘉奖一句后,拿过密奏。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确定自己记忆没错后,将最最最原始的密折递给两人看。为免两人看不见,他还亲自展开:“你们看。看看,现如今的北疆总督哈士城是办实在是的。瞅瞅,发现端倪之后,召集军医名医探讨外,还自己医书典籍,追溯到三国时期。”


    两人顺着帝王的话语,看着密奏。


    看着罗列清清楚楚,说滴骨验亲有存疑引用的事情——


    这谢承《会稽先贤传》在中举了个故事,说有一个叫陈业的哥哥渡海殒命。这船上像陈业哥哥的人一样的有五六十人,更雪上加霜的是尸体全都泡烂了不可分辨。因此陈业痛哭中,想要用滴血验亲的办法辨认自己哥哥的尸体。其他家属见状也纷纷效仿。


    结果这一滴一滴,就发现很多人的血都能融合。


    甚至还发现白骨,不管是血也好,水也好,甚至尿都能滴入,与白骨融合。这道理,就好像骨头汤,这猪大骨都能炖烂了。


    “猪大骨……这……这例子举的,真是通俗易懂。”宁国侯恍惚着,竭力寻找一丝好:“这……这哈总督还是靠谱的!”


    镇国公发自肺腑认同:“老哈,这解释的,真是绝。”


    “最近都不想啃骨头了。”


    说完,他抬眸看向帝王:“那这怎么验证?许景行实在太像了。”


    武帝对此也很无奈:“朕也不知道。不过朕有种感觉。”


    镇国公立马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宁国侯也期待的看着武帝。


    武帝指指堆积起来的画卷:“朕一开始没想起来,可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画卷,忽然间就想起来许景言院试过后叫嚷着要各家钉子们画下来。想想,这性情多像朕啊。”


    “要是怀疑朕私生子,朕觉得许景言光不好学就像朕。”


    “容貌,朕的皇叔们也肯定有几分像。”武帝振振有词,铿锵有力总结:“所以还是这个不好学的崽合朕眼缘。”


    “是是是,这么一想,这也外甥似舅。”镇国公跟着宽慰自己一句。


    这话说者无心,但听者却留意了。武帝眯着眼定定看着镇国公:“好有道理啊。许景言这豁出去胆大包天的性情没准随你这个舅舅。你一不顺意,一个情绪激动,就敢对着朕的御案拍桌子。”


    “那不是军饷被户部那般铁公鸡锱铢必较,按着米粒算?”哪怕自己当过户部尚书,知道要统筹全国财政,但一想起来自己当年省吃俭用,他还是克制不住愠怒,想再拍桌:“我现在还能拍桌子要钱。没砸国库大门,我都要砸了你私库大门。”


    武帝闻言拉着宁国侯:“叔,您看,这性情,像不像今天许景言那要砸三司的架势?”


    宁国侯看着神色还有些激动的武帝,又看眼眉眼间闪着决然不悔光芒的镇国公,他看看自己手里的密奏,沉默一瞬后,道:“让史家婶娘去问问赵阁老。”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武帝和镇国公都傻眼了。


    “这有墨水,又成精的老狐狸办事妥当。且不像师门,都无法按律法诛连个干干净净。可这赵家的姻亲是咱兄弟。光凭血脉关系,咱们就能轻而易举将赵家三族一网打尽!”


    “他们当年想要在咱们大周朝站稳脚跟,扒着咱们。”


    “现在也该轮到他们出力气出脑子办事了。”


    一炷香之后,三人不顾漆黑的天色,直接以镇国公的名义拜访护国公府。


    史家老太君看着恍若自家点餐的三人,恍惚起来后,问的小心翼翼:“老妇斗胆,这……这深夜拜访可是有大事?”


    “婶娘,您认识这画卷中的人吗?”镇国公拿出凌夫人的画卷,问。


    史家老太君看着神情肃穆的镇国公,压下心中的恍惚,“拿……拿……拿灯笼边瞧瞧。”


    镇国公立马从顺如流。


    史家老太君见状拄着拐杖慢慢靠近。透着小臂粗的灯火照明,她瞪圆了眼睛看着画卷。将人从头到尾瞧了一遍后,老太君抬眸看镇国公,眉眼间都带出了然的神色来:“这不是一品孝顺夫人?”


    “您确定?”镇国公追问道:“您不用说谥号。您认识她?”


    听得接连的追问,史家老太君越发奇了,抬眸看向帝王,“皇上,您是要继续追封皇后娘娘生母?”


    “老太君您认识对吧?”


    因辈分问题太纠结了,他们晚辈自己桃园三结义了。故此武帝从不喊老太君一句婶娘亦或是叔祖母,只尊称一句老太君,而后便迫不及待追问道。


    史家老太君见状,憋住自己的好奇点点头:“认识。这说来到底是老沈的后院里头人,当年小衣她管家不假,做晚辈的也不太好插手给凌夫人说如何养胎这些事。再加上那些糟老头子打赌要看看生个女儿长什么模样。这不我带人去照看过凌夫人。说来,皇后出生,还是我带着稳婆守着呢。”


    “不是龙凤胎吧?”武帝迫不及待问。


    史家老太君震惊:“若是龙凤胎那是祥瑞,可不得吹牛吹到族谱都记载啊?”


    镇国公点头:“婶娘说得对。要是龙凤胎,我爹非得吹牛吹到青史留名。”


    “你闭嘴。”武帝道:“婶娘,朕等会跟你说原因。你现在派人去把磊儿叫过来,让他看一眼。”


    见帝王如此郑重,史家老太君点点头,拄着拐杖出门去喊自己的心腹嬷嬷。


    镇国公见状,赶忙抬手搀扶着,免得老人家因为想着事,没走稳。


    史家老太君感受着身侧传来的依靠,又把拐杖牢牢拄着,一步步往外走。每走一步,听得自己拐杖拄着地发出的“咚”一声响,她反倒是愈发骄傲。


    皇上有事,都要找她。


    这说明老了不糊涂。


    那老了之前经历过的事情都算能耐。


    那她就要一口气撑着。


    活的长长久久的!


    立着自己撑着孙子护着家族的大志向,史家老太君派人去叫了史磊。


    两炷香之后,睡眼朦胧的史磊眼睛都瞪圆了。


    武帝气闷拍案:“你怎么睡得着啊?”


    史磊看着帝王虽然气愤但言语间有些亲昵,于是他小心翼翼开口问:“皇上叔父,我……我为什么不能睡啊?”


    “朕今天生了好大的气,你祖父他们都还在跪着求原谅呢。”武帝喝口茶,愤懑着:“你是护国公。在老沈这个实权镇国公没在京的情况下——”


    “他偷摸进京的。”武帝道:“在你叔祖父进宫久久没出来的情况下,你作为名义上的国公,你都得跟着随大流跪一跪,进宫求情啊。”


    史磊无辜的眨眨眼:“可……可您先前不是说这些凶险,让我不好参与,乖乖等弱冠吗?”


    武帝看着说的真挚的史磊,默念一句独苗崽,默默吁口气,斜睨镇国公。


    镇国公一把将人薅起来,熟门熟路拿起卷轴,问:“磊儿说得对。来,磊儿看看,你认识这个人不?”


    史磊虽然不解,但顺着画像一看,立马点点头:“认识啊。这是一品孝顺夫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震惊:“你怎么认识?”


    史磊吓得一颤:“我……我……”


    “磊儿,快说。”史家老太君急道:“你实话实说就行,没什么好担忧的。今日他们都是叔伯。”


    听得这声宽慰,再看看齐齐颔首点头眉眼间都带着慈爱的三人,史磊压下惊诧,解释道:“我在赵五姥爷的书房看到过啊。赵五姥爷是当世大画家,娘的画技还有舅舅们的画技都是跟他学的。”


    “我在赵家学画画的时候看到过啊。”


    武帝闻言,感觉自己耳畔嗡得一声出现许景言的控诉——赵家一箱废话!


    “赵五姥爷跟你说这位是孝顺夫人?他为什么跟你提这事,你还记得吗?”武帝压住对赵家的控诉,循循善诱着。


    史磊一听这话,想也不用想,道:“因为我们学仕女图。赵五姥爷的父亲赵合璧先生是前朝末年鼎鼎有名的大画家。赵五姥爷说,太姥爷一生最得意之作便是十二美花图。十二美人图中又首推凌霄花。”


    “这画其实纂刻的不像凌夫人,过于世俗的媚气了,没有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的雅,更没有那种韧性。”史磊回想着自己学过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凌霄花是有点韧性的,它们能够在贫瘠的土壤上生长,还能够攀附墙壁不断的攀爬生长,开出花朵来。很像这位身世坎坷,被人辗转送进宫的美人。”


    “我们学画,最为重要便是学会观察。”


    “尤其是画美人时,更要注重骨相而不是皮相。画皮相画不出底蕴来。”


    听得这话,武帝都有些震惊的看着史磊。权衡一瞬后,他开口问:“磊儿,你不觉得这画长美人像许景言吗?”


    万万没想到竟然听到毫无想干两人有所联系,史磊下意识的看向自家祖母。见人慈爱开口道一句好好辨认,他挠挠头上前看了画卷,又回想自己在赵家看过的画卷,又想想自己与许景言相处的三回——第一回 他挨揍,第二回被拽头发,今天第三回他被吓傻了。


    感叹着,史磊摇摇头:“这皮相虽然有些相似,但不像。凌霄花是需要攀附墙壁生长,需要依靠的。可是那许景言……那……”


    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胆大包天的百姓,史磊斟酌着开口:“那到底是男孩子,是靠自己的。”


    “因气质不同,两人气运就截然相反。许景言说句胆大包天的,仿若比我出身还好,还受长辈们疼爱一般,自信飞扬的。外加有些市井小民摸爬滚打需要的蛮横之气,故此倒是像……”史磊偷摸瞟了眼镇国公:“像是沈叔父。”


    “穿铠甲的沈叔父。”


    沈叔父咯噔一声。像他的性子,长得又像他妹,难道凌夫人真假死走了?


    武帝闻言眉头一挑:“然后呢?”


    “所以同样是凤眼,许景言就要凤眼上挑,带着自信光芒。光芒要外露的。他就不是个内敛的人,但孝顺夫人要低眉顺眼……”


    武帝直白:“边说边画。”


    史磊一震:“我……我……我画?”


    “当然了。小辈之中,磊儿你最有文气了。”武帝与有荣焉着:“叔几个都信你。不急,慢慢画啊。你画完了再回去补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史磊从顺如流提笔作画,画他印象中的许景言。


    武帝请两位老人去休息:“你们明日还得辨认。这要是熬夜一宿不睡,那出点事,于国于家都是重大损失。”


    两位硕果仅存的,历经开国的老一辈们一听这话也不扭捏,前去休息。


    两个时辰后,镇国公打着哈欠,看着燃烧殆尽的蜡烛,问:“能快点吗?”


    “这技法,我……”


    “不怕不怕。你这叔不学好的。你别学他。慢慢来。”武帝喝口浓茶,冲镇国公还挑衅了一眼,卖弄道:“朕懂的。宫廷画作技法就这样,讲究个慢工出细活。”


    镇国公闻言无奈点点头:“也对,磊儿你慢慢话。我去要点酒喝。”


    被安抚着,史磊继续细细描摹着。


    再过了一个时辰,史磊才落笔,说一句好了。


    闻言,武帝立马收住自己伸起的懒腰,目光炯炯的看向画作。瞧着跃然纸上,几乎栩栩如生的许景言,武帝与有荣焉:“磊儿,外甥似舅啊。你好好学,争取把你舅舅家的本事全都学会。”


    镇国公也鼓励两句,而后看着画像,又看看凌夫人的画像,点点头:“气质上,的确不太一样啊。”


    武帝嗯了一声,摆上锦衣卫连夜从赵家借来的画作。


    三幅画卷摆在一起,对比倒是显而易见的清楚。


    气质的确截然相反。


    但对他们这些门外汉而言,三者之中的共同之处却一目了然:眼型,鼻型都是一样的。还有三庭五眼这丰神俊貌的比例,也都相似。


    对他而言,他肯定还是下意识的觉得两人有亲缘关系。


    不像是沈伯爷那两口子说的——许景言是他们的孩子。


    所以问题就很严重了——要搞丈母娘是假死跑出去生娃呢还是跑出去生娃,首先就得撬棺材。


    当女婿的撬丈母娘棺材,这传出去他妥妥是暴君了。


    可是不撬吧,心理挠痒痒啊!


    纠结着,武帝打个哈欠,让一行人闭嘴饱受秘密后,揪着镇国公回宫。在路上,他就忍不住了:“你不开口,朕忍不住撬棺材了。本来朕觉得皇陵丢画,是沈伯爷有意为之。但现在不这么想了。你看看赵家这内部都拿这图当临摹的标本了。”


    “从尸骨中如何辨认?本来还能滴骨验亲,现在滴骨验亲都不行了,你怎么辨认是不是凌夫人?”镇国公道:“您不给我辨认的方法,我是打死都不同意惊扰先辈。”


    顿了顿,他建议道:“要不听宁叔的建议,把这事丢给老赵查?”


    “老赵肚子墨水多心眼多。多到能带队编写那几十万字的《大周字典》啊!从什么先秦捋字长什么样子。所以让他捋几十年前的恩恩怨怨也没问题。再说,赵家几代扎根京城了。”


    “也行。让老赵查,他就得护着许家兄弟俩的安全。许家出点事,朕首先就弄死他。”武帝闻言,望着近在迟尺的宫墙,道:“就像这回院试,赵家是出了力气护着公平公正。”


    熬了一宿也没等到帝王开早朝的赵阁老捂着绣帕遮挡住自己要打出来的喷嚏,而后慢条斯理丢掉绣帕,慢慢悠悠的拿出一片人参。


    望着近在迟尺的人参片,他默默压住疲倦,给自己一个积极的暗示:


    老年人觉少,可以的。


    他可以熬的。


    第134章


    ◎信不信消息传出去,第二天许景言就是尸体了?◎


    一片又一片的人参, 赵阁老感受着体内随之流淌的澎湃力量,顶着熬红的眼圈,督促三司八天之内必须拿出按着白纸黑字律法的审判结果, 好在十天之内经朝议,在帝王规定的十五天内公之于众;告诫六部尚书担当责任,管好各自下属;催促礼部商讨出科考公正阅卷的一二三四五,起码五套方案供给帝王参考;以文华殿的名义给长平长公主府下拜帖, 解释热心肠来阅卷的驸马爷为什么沦为被告之一被扣押;要……


    一连串的工作要忙,赵阁老还得耳聪目明,抓住汪公公这位帝王心腹,大内总管。从人嘴巴里探讨出皇上气得光一个早上都吃了三碗饭,吓得愈发心惊胆颤。


    连口气都不带喘, 一下衙归家, 他还立马召来自己的同党商讨。而后又强势的将各党各派魁首全都一口气聚集在八方台。


    因昨日公审都辗转反侧的魁首们十分给面子的参与了。毕竟八方台, 这地方特殊,也算帝王都知道的“聚众”场所。在这里说得话, 可以作为朝臣, 说几句“真心话”, 让君臣双方都有台阶下来。


    前来的魁首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从仇敌的眼中看到相同的念头。于是都颇为和善的, 一起看向文臣魁首赵阁老。


    岂料赵阁老一张口,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骇人之语。


    他道:“鉴于姓孙的这种听不懂人话的存在,眼下事态紧急,诸位也别怪老夫说话难听。咱们所有人都必须脑子给我清醒, 别想趁乱摸鱼, 把心思动道许家兄弟俩极其与他们相关的一群百姓身上!”


    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看向喜形于色的赵阁老。


    “作为首辅阁老, 本官对你们言尽于此。”赵阁老环视在场所有人:“你们愿意来,那说明在场的不管是世家还是寒门亦或是纯臣清流,起码还是有点常人的思维,干不出像姓孙那种蠢货的事情来。所以本官才豁出去跟你们开口提一句,都火烧眉毛了,别想着不去解决麻烦,想着解决掉捅出麻烦的许家兄弟俩。”


    这一句,赵阁老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理智。毕竟他也想直接立刻马上弄死许家兄弟俩,但是为官多年的淬炼出来的理智,以及身为传承了三百一十二年赵家的第五十六代家主,他是硬生生压住了杀个痛快的念头。


    “许家兄弟这个节骨眼但凡生点病,都是满朝文臣的祸事。”


    看着赵阁老满面肃杀,神情似比昔年知道京城血案还严重。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有阁老开口:“老赵,不管我们什么立场什么态度,你这一上来就把兄弟俩重要性抬得太高了。倒是显得你这个京城赵家卑微了。”


    听得阴阳怪气的京城赵家一词,赵阁老扫了眼跟他竞争过首辅阁老的华阁老。


    这华阁老,代表司法一派。


    司法一派,比起户部这种有寒门天才能够横空出世的部门,扪心而论掌控律法解释,编纂律法的世家,那才是真正的世家豪门。


    因为律法,不是天生就会的,得学,得有门路学,得有时间学——需要在熟读四书五经的基础之上,学会了礼,再学这白纸黑字规定的律,而后还得学如何德主刑辅,处理实务。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人脉,不是一般寒门能够付出的。且哪怕有司法世家惜才,可司法天赋的小天才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更为要命的是,三司之下,有自己专门培养人才的学院,有自己的一套考核授予官职考核官吏的办法。哪怕只是微末的八品小官,但到底也有自己的授予官职的权利。


    因此这一派,几乎都是稳稳当当,立于不败之地。除非遇到像京城血案这样的大案,因为失职,被迁怒而死。


    当然,因世人因君臣都认同德主刑辅的治民理念,故此哪怕华阁老竞争过首辅阁老位置,但所有官都知道其实也就按着官场潜规矩争一争而已。因为朝廷不可能提拔一个司法魁首做首辅阁老。


    说难听些,律法不能和稀泥,但当首辅得和稀泥。


    赵阁老有的没的想了一通,随后缓缓吁出一口气,神色复杂的看着华阁老:“小华啊,京城赵家能够避战乱,能够在大周站稳脚跟,是因为我祖父带着赵家所有藏书剃发为僧,更因为将一半藏书通过文嘉公捐献给太、祖爷。”


    本来都做好忍痛要全部捐了,但无奈……就那啥看不懂,也懒得看,就捐了印刷坊,刊印四书五经孙子兵法这些。


    “太、祖爷只在意四书五经,在意孩童启蒙读物,在意这些能够给芸芸众生启迪心智的圣贤书。”赵阁老一字一字加重音调:“正如同太、祖爷打天下最初的目的,吃饱饭,让天下人吃饱饭。”


    “太、祖爷在意的是绝大多数普通才智的普通人。”


    “所以哪怕姓孙的,在我们眼里不是个官吏。但他这回击鼓鸣冤是为绝大多数人——”赵阁老视线从华阁老看向在场其他人,最后停留在来参加会议的张家一派,张域的大弟子范图男身上,慢慢落重音:“故此,孙总督大人能够状告科考阅卷不公。”


    范图男迎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虽然有困惑,却对人的话语却是认同的。故此他干脆发自肺腑点头,不躲不闪迎着赵阁老的打量,还打算将人的神色看的清清楚楚,好归家朝自家师父转述。


    赵阁老:“…………”


    赵阁老瞅着人一脸真挚的模样,心中对自己的老仇敌老上峰唾骂一句“做幕后推手早睡早起爽吧?不是你推动的,我外孙磊儿都能中状元了。


    将压抑的火气暗暗发、泄出来,赵阁老继续阐述,目带告诫:“许家兄弟俩光凭免费授书法课这一点,就合了太、祖爷的治世之策,也是帝王的治民之策。故此,皇上才会让兄弟俩去皇陵。”


    “这明摆的是庇护。”


    “是光明正大的偏爱。”


    赵阁老连声强调后,迎着所有人变化似染缸的脸,沉声做了总结:“三司调查,注重调查卷子是不是合名次就行。别揪着许家兄弟俩难民的过往,想要从他们身份履历上着手。”


    华阁老闻言面色沉沉:“科考最基础的便是报名资格,便是亲供履历!审讯……”


    “你把这事抛给锦衣卫查不就行?你抓住阅卷。”赵阁老瞧着瞬间板着脸带着怒火,仿若真要按着正儿八经审讯流程对许家兄弟两也从头到尾过一遍,只觉自己被吓得瞌睡虫都没了。


    因此他声音更响亮了两分,话语也直白,甚至不惜举例说明:“你们私下怎么调查,我不管。说实话我也派人去山东调查这马恩到底是何方能耐,调查许家兄弟俩的身世看看能不能做文章。”


    “但眼下所有人最好给我明白这个阶段重点是什么!”


    “别趁乱浑水摸鱼,别趁乱互相坑一把。不管寒门还是世家,科考还是靠自己实力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自认为自家子弟成器,又无司法干系的阁老们率先应下。华阁老瞧着接二连三开口的同僚仇敌们,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憋出话音来:“那锦衣卫借此染指司法审判权力,诸位怎么办?”


    “所以三司八天之内必须结案。”赵阁老毫不犹豫:“特事特办,锦衣卫还是莫要参与过多,是不是?”


    “对。”其他阁老也纷纷应和。


    闻言,华阁老面色才缓和两分,道:“三司上下昼夜不眠,七天之内,结案。”


    听得如此笃定的回应,赵阁老抬眸看眼高悬的明月,满意的吁口气。


    其他人权衡片刻后,也笑着应下。


    七天,皇帝下令时间一半,足以彰显他们团结一心“哄”好皇帝的诚心了。


    补足了觉的武帝得到八方台密保后,啧啧一声:“这老赵就得逼一逼压一压,他才会拿出这压箱底的能耐。”


    说着,他目光定定的看着“要解决麻烦不能解决捅出麻烦的人”这串字,眼里的寒意一闪而过:“老赵什么都知道,但一心为赵家百年,千年的传承。”


    “这种世家子,真需要许景言这种直接捅破天的人来一场大闹天宫的版本,大闹世家。”


    感叹后,武帝看向沉默的镇国公:“你不发表些意见?”


    镇国公:“我代表普通才智的绝大多数人讨厌这些政客,讨厌这些精力旺盛的聪明人。”


    “这一个个的,从昨天敲登闻鼓到现在,睡了几个时辰?”


    “怎么一个个的精力充沛,不困啊?”


    “看看这密报。”镇国公激动的抬手指指自己眼前堆积成山的锦衣卫暗卫上报,咬牙:“这些人开会朝廷会议,回家开小会。一个会议接着一个会议。”


    武帝看着激动控诉的镇国公,扫眼自己御案前摆放的离任张阁老,目前在任五个阁老,六个尚书今两日的行程,困惑一瞬,而后开口问:“你不觉得有掌控的快感,就好像你是棋手,这些都是棋子要随你落子?”


    镇国公直接翻了个白眼:“你们都是闲得慌,有这精力皇上您要不练个武?说真的,您最近太舒适,胖了。”


    武帝气得拍案:“你才胖。”


    “沈宁修,你说什么都不许说朕胖。”


    “朕英俊的。”


    看着真挂脸愠怒的帝王,镇国公点头应下后,没忍住开口:“真不知道你怎么就在意这胖瘦。”


    “是魁梧。”武帝纠正。


    “好好好,魁梧。”镇国公道:“魁梧的帝王,您没什么事,我回去补个眠?”


    “滚吧。等案件处理好后,再揪着老赵干私活。”武帝道。


    镇国公对此格外认同,赞许武帝两句后,才行礼离开。他作为京城节度使,任务也重的,得跟着一起忙,免得小偷小摸浑水摸鱼这些事发生。


    ****


    就在朝廷上下齐心协力忙碌中,半月后孙总督状告科举舞弊案有了昭告天下的结果:


    认定是诬告,剥夺总督位,念在过往功绩贬为庶人;


    被告许家兄弟俩功名实至名归,被告顺天府尹无罪释放,被告阅卷一行人嘉奖一月俸禄。另外顺天府今科院试秀才在八方台庆祝得功名,由礼部主持。


    朝廷加增加两位阅卷官,免得有疲乏困顿等等事情发生,也更加注重流程规范。在送卷秩序上,将进行随机抓阄分派这一道关卡。


    对于这个结果,关注案件的人全都兴高采烈。尤其是前来参加会试碰上会试暂停的誊抄举人们,一个个的恨不得掩面而泣,对着皇宫方向跪地,三呼万岁,道上一句皇上英明。


    “京城达官贵人多,本来就是按着乡试会试的流程来阅卷了。这回新添的规矩是对全国所有地方都适用。那我等有真材实料的学子能够安安心心备考了。”


    “都有张贴答卷的环节了,是驴子是马牵出来溜溜就知道啊。这院试泄题还有可能,这什么流程作弊怎么可能?”


    “孙大人你们不知道,我宿州人士还是知道的。这光有圣贤书的嘴皮子,可没有圣贤青官的能耐。想当年他在我们宿州干的好事,无端就增加粮税。这小旱灾他觉得丰收增加粮税,要不是当时有举人上书,他还自觉自己干的对。”


    “…………”


    议论着议论着,众人也好奇起来:“这兄弟俩的答卷你们看了吧?许景行答卷优秀没得说,这许景言的答卷也真对得起人这二百五的名次。这有些题答的亮眼,有些偏颇的,言语间尽是情绪,没有谦逊的稳重感。”


    “这兄弟俩帝王金口玉言在皇陵?那院试庆功宴他们参加吗?”


    这话一出,原先激烈的讨论声都诡异的静默了一瞬,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顺天府衙。


    此刻,刚出了监狱的顺天府尹愤愤处理完一个多月积攒的公务,看着要他下令签发的邀请函,气得扭头去找自家岳父。


    说实话,他真不想搭理姓许的两人。


    眼下,他唯一想干的事情就是好好睡一觉,补一补这一个月的提心吊胆!


    刚想养精蓄锐好好休息的首辅大人:“…………”


    赵阁老按着额头青筋,幽幽的看着又一盒吃完的人参片,磨着牙让管家把这个女婿叫进来:“有话直说。”


    唐大人看眼自家岳父乌黑的眼圈,倒也省略寒暄,直接问今年院试庆功宴咋办:“小三元,到底还是有些人捏酸嫉妒的。万一言语间再有冲突,就这兄弟两的性情,能够直接怼回去。”


    “那就让他们怼回去。被骂哭了,又不是你的责任,是他们自己实力不济。”赵阁老喝口浓茶,目光定定的看着自家女婿。


    瞧着人面黄肌瘦,眼圈发黑,红血丝一根一根明显的,他困得打盹的眼都分辨得清楚。忽然间便觉得自己精神气爽了些。


    毕竟自己紧绷着弦熬夜的同时,还有小年轻也在熬。


    且这小年轻更惨,得在监狱里熬,什么消息都不知道,只能自己胡思乱想。


    浑然不知道自家岳父此刻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心里,唐大人闻言苦笑着:“岳父,这些世家子不好惹啊。他们要争顺天府的优秀禀生,可不得找我?”


    “那你——”赵阁老慢条斯理着开口,给女婿出主意时,就听得由远及近的一声呼喊“老爷老奴有要事禀告”,闻言他眉头一挑,止住开口的话语。


    唐大人一口老血差点都吐出来,但无奈这个暗号他也有数——有重要突发人物前来,提醒别议事了。


    想着,唐大人甚至自己转身去开了书房门。


    果不其然就见自家岳父信任的心腹匆匆而来,对他弯腰行礼喊一声大姑爷后,便入内附耳禀告。


    见状,唐大人就默默站在了门口,垂首而立,一副恭顺的模样。


    与此同时,赵阁老听完心腹的诉说后,眉头紧拧,没忍住脱口而出:“史老太君上门有要事相商?”


    见自家主子说出口,心腹也没改变自己的转告方式,依旧弯腰小声回应:“是。颇为郑重的模样,却是低调的,连帝王特许给老太君的软轿都未坐,只乘坐护国公的车架而来。”末了,他还说了一句自己的观察:“奴才看,国公爷脸色不太好,但又不像闯祸的模样。”


    赵阁老闻言双手死死按着额头青筋,看眼站在门口,有规有矩的女婿,开口道:“史家老太君上门,你留下。若是有要事相商,你到时候陪着磊儿说说话。”


    “岳父您放心,小婿会照顾好护国公的。”唐大人听得这话,心中讶然不已,揣测各种上门缘由,边恭敬的应下。


    光护国公自己上门,那是赵家的外孙,是来赵家找舅舅找表哥表弟们玩耍的亲戚。但史家老太君这位德高望重的开国一辈上门,那绝对不是赵家姻亲的关系。


    赵阁老放心的嗯了一声,便先起身去前厅相迎。


    哪怕他跟史家老太君算亲家,但人在官场,还是得遵从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规矩。这位老太君,诰命是超品。


    “亲家,您有什么事,派人跑个腿,老夫上门。哪能让您拄着拐杖这般劳累?”赵阁老弯腰行礼,见史家老太君颇为客气的一声亲家公呼喊,倒也慢慢直起腰来,和善的寒暄。


    史家老太君笑笑,指指史磊捧着的画卷,开门见山:“亲家公,找您真有大事。请您屏退左右。”


    “好。”赵阁老笑着应下。


    偌大的前厅顷刻间就只剩下三人。


    见状,史磊迫不及待的将帝王带过来的画卷展开。


    赵阁老看着展现在自己眼前的美人图,眉头紧拧:“这是磊儿看中……不,这……这……这……”


    难得的结巴一瞬后,赵阁老眉头紧蹙成川,目光带着探究直接看向史家老太君:“老太君,您这画从哪里来的?这仕女图太过轻浮,从技法而言又是宫廷画师的技法,这……”


    顿了顿,赵阁老逼着自己目光移开。


    他怕自己再分析下去,会觉得错觉——像极了长平长公主的手笔。毕竟论起来,这绘画一技还是他家五叔昔年授课的。


    而长平长公主不年不节的画这么一副虽然漂亮却妖娆轻浮不像话的画,让人连说亲这个此都说不出口。


    “不是让你鉴赏画卷的。你就说认识不认识?”史家老太君瞧着完全想岔的赵阁老,赶忙强调他们这回前来的重点,还催促着问:“先说认识不认识,这问题很关键!”


    看着说着连拐杖都咚咚敲起来,用全身诉说“关键”一词的史家老太君,赵阁老再侧眸看眼自家血脉嫡亲的外孙。就见人点头若小鸡啄米一般,却又是双手捂着嘴巴。这模样一看就是被告诫过不能开口的心虚模子。


    点评着,赵阁老有了个胆大的揣测——应该是帝王或者长平长公主命令祖孙两前来,换一句话说没准暗中都有锦衣卫费尽心思的盯梢。


    脑子浮现这个猜想时,赵阁老浑身紧绷,认真看画卷。


    看了又看,他压住皇上会风流的揣测,飞速回想着自己从哪里见过此人,觉得这美人眼熟。


    想了又想,他感受着屋内的静谧,扫了眼闭静若鹌鹑的祖孙两。


    忽然间福灵心至,赵阁老开口道:“这……这是五叔昔年画过的仕女图?”


    “不……”


    “不——”


    赵阁老一个激灵,警惕之心愈发浓厚,环顾四周一圈。哪怕此刻入目都是自己熟悉的摆设,但他莫名就觉得门外窗户外都是锦衣卫,如影随形的盯着他。


    芒刺在背着,赵阁老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蕴含着警惕看着史老太君,一字一字道:“这画的是孝顺夫人?”


    见向来聪慧的亲家终于回答出来人物身份了,史家老太君长长吁口气,一脸与有荣焉骄傲着:“哎哟,亲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咱家磊儿看第一眼就知道是凌夫人了!”


    史磊骄傲的挺胸,看向自家外祖。


    赵阁老见状只觉自己紧绷的弦都要断裂了,恨不得破口大骂。可偏偏对方一个两个的官比他高。


    同品级,爵爷尊贵。因为龙生龙凤生凤。


    所以他只能耐心教导:“磊儿,老夫先前是念你们孤寡念你们不容易念你小小年纪有爵位,仕途也会有,没对你太过教导。但你不能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啊。这凌夫人是孝忠义皇后娘娘的生母,是帝王追封过的一品诰命夫人!”


    朝皇宫方向一抱拳,赵阁老一脸敬意的强调后,看史家老太君。


    对自家外孙,还能够和颜悦色两分。但对于这个向来自称吃过盐比走过路还多的开国老太太,他便言语中夹着两分火气:“老太君,您不是最讲这些义气吗?那磊儿作为小辈,怎么能看这么轻浮的画卷?您把镇国公府的家丑扬出来吗?”


    史家老太君茫然的眨眨眼,看画卷。


    虽然她觉得这画不如自家孙子画的好,但是凌夫人没怀孕之前,也的确这妖里妖气的模样啊。


    没画错。


    画的挺传神的。


    就是这种男人看了都喜欢,女人看了都想打,唾骂一句狐狸精的模样啊。


    “这今日也就咱们亲家私聊,若是当众拿出来,磊儿又得被打一顿!”话到最后,赵阁老脖颈都铁青了。


    虽然遗憾自己送女进宫为妃生下拥有赵家血脉的皇子计划被毁,但是史磊都这么大了,他气也早就消了。甚至恨不得史家能够稳稳当当的,也时常提点史磊。可惜这孩子没随他们赵家的聪慧,倒是继承了其父的老实忠厚。


    史磊吓得一颤:“不……不是我……”


    闻言,史家老太君也顾不得感叹画如何了,立马强调:“跟磊儿没有关系。是宁国侯在公审那一日觉得许景言有些像故人。回家细想又打听了一二,找人画了这画卷前来问我。”


    按着帝王所言略过了长平长公主作画等等,免得让这种文臣脑子又想着什么摄政之类,史家老太君将自己背会的缘由说的字正腔圆,清清楚楚:“磊儿也觉得许景言长得像,还说你们老赵家有凌夫人的画像,这不我就登门拜访了。您别嫌我们无礼啊,毕竟这若是真像,那许景言这孩子没准就是老沈家的崽啊。我得让小沈细查!”


    听完这一段极具信息量的话,赵阁老感觉自己连续一个多月转动的脑子这一刻不堪重负了。想他幕后运筹帷幄保证顺天府院试的公平公正,想他咬牙着促动满朝上下齐心协力解决好骇然听闻的总督状告事件。


    结果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等着他。


    这一刻,赵阁老只觉自己满脑子都成浆糊了,让他没忍住将自己的心声真真实实说出口:“史老太君,我是文臣。您千不该万不该这件事不该跟我说啊。”


    这话说出口,赵阁老都恨不得自己打开窗户,让传说中的遁天入地的锦衣卫赶紧显露出来,好把他的心声也跟帝王传达的清清楚楚。


    “为什么不跟你说?你是我亲家。这按着你们说法,磊儿犯罪,也杀你老赵全家。”史家老太君一脸信赖道:“咱这关系还不够铁?”


    赵阁老:“…………”


    赵阁老:“…………”


    赵阁老:“…………”


    看着赵阁老捂着胸口,一副要昏死过去的模样,史家老太君赶忙拿过画卷,让史磊搀扶着人:“你也历经风风雨雨的,怎么就这么不惊吓?”


    “外祖父,您别生气啊。”史磊担忧着:“也……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吧?舅舅们也这样教我啊,凡事三思后行。我虽然有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但是你们没有啊。我若是像从前那样不动脑子,你的政敌就会利用我,来害您。”


    赵阁老气得想翻白眼了。


    他打压武勋,恼恨的就是这种靠着祖宗功绩站在乾清宫气人的爵爷。


    没点聪明劲头,但在乾清宫站在他前头啊。


    哪怕是亲外孙,他这个当祖父的都没法忍受!


    凭什么?


    像爵爷这种才叫世家。


    他们这些叫科考世家。


    两者有本质区别!


    内心咆哮着,赵阁老顺着外孙递过来的茶盏,喝口茶缓缓火气后,十分认真的解释道:“老太君啊,我是文臣,我傻了查许家哥俩的身世,让他们认祖归宗吗?我只会咬死了许家兄弟俩亲供造假,逼着他们断掉从文的可能性,让他们从武都要从边陲小兵干起。”


    说完不等史家老太君开口,赵阁老恨不得把自己心肠都扒出来,给两人看得清清楚楚:“国法无情。镇国公的丹书铁券能够赦免,但他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就是文臣的想法,不光我一个人,是基本上大部分的文臣想法。”


    “能因此弄掉一个开国勋贵的丹书铁券,降镇国公的爵位,我们不管什么派别都会联手。更别提许家哥俩这两虽然有才,但桀骜不逊。”


    “您自己想想,搁你乐意壮大政敌?”赵阁老磨牙:“我没一包老鼠药毒死他,都是因为自信我能拼才智政斗弄死他!”


    “可……”


    “赶紧收起来,我看在磊儿的份上,今日就当您没来过。”赵阁老不容置喙的开口:“我不想知道许景言跟镇国公有没有血脉关系!一点都不想知道!否则我忍不住真要弄死他。”


    瞧着满脸猪肝色,比当初选秀过后听到他们老史家抢了他宝贝闺女还脸色难看的赵阁老,史家老太君想了想,低声:“可没说跟镇国公有血脉关系啊。你就不想查?”


    “不跟镇国公跟谁?”赵阁老气得将茶一饮而尽。


    “亲家啊,你脑子怎么不转弯了?皇上长得可像太祖爷了,是祖孙两相似。”史家老太君意味深长:“这保不齐许景言像祖母呢?”


    赵阁老目瞪口呆,等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发出脆响,他才浑身一个哆嗦,回过神来,“你……你疯了啊?”


    “没疯啊。你们这些文臣话本子不得这么写吗?”史家老太君振振有词:“这皇后娘娘万一双生子,其中一孩子被送出宫呢?免得你们揪着说她不详。”


    赵阁老:“亲家啊,您赶紧闭嘴,赶紧闭嘴。”


    “本来因为这哥俩脾气秉性就得罪不少人了。尤其是当众撕扯了三司。”赵阁老道:“在公审面前,我之前跟他们一些事那都不算事了。他们让三司跟着那总督一起丢脸了。我努力周旋,才勉强压下,让他们秋后算账,别这个节骨眼动许家兄弟俩。”


    “您老现在来一个双生设想,信不信消息传出去,第二天许景言就是尸体了?”


    史家老太君瞪眼:“你当锦衣卫不存在?锦衣卫在皇陵护着那兄弟俩,我都打听过了。”


    “亲家啊,咱们不算三族之内吧?哪怕你们家抄家流放,也牵涉不到我赵家。”赵阁老带着告诫开口:“我最后说一遍,磊儿要不什么都别参与。就冲他护国公的爵位,安稳有序的传承,你们史家还能富贵四代。”


    “这四代总能出一个读书人。”


    “你们安安稳稳就好。”


    “磊儿这一代别牵涉官场了。”


    这声声也算实实在在替他们史家未来打算,史老太君表示自己听得懂,听得出人话语中的话。也是因此,她也就想替亲家打算打算。


    于是她抬手朝皇宫方向指指,“就算磊儿他爹义兄开口,你也不愿意调查?”


    赵阁老见状,沉默一瞬,毫不犹豫回答:“有个词叫官官相护。调查这事,得罪文臣,我日后出点事没人护啊。”


    “有我们武勋还有皇上护,不够?”


    “武勋能办文臣的事?”


    反问后,赵阁老面色沉沉:“亲家,我多嘴说一句。您的猜想千万别再开口说出来了。这身世您自己私下按着查间谍的方法查。但要快,要比三司快。”


    “华阁老是酷吏出名。虽然因长平长公主提携,步步高升入阁。但对于他而言,锦衣卫的存在是威胁三司威胁司法公正的。若真是您猜想那样,锦衣卫作为皇家卫队,还有御林军,他都要张口废掉一大半。”


    “因为皇宫不安全,这两失职。”


    “不是……不是……”史老太君都觉自己脑子糊涂了:“这若是找到了,真是小皇子,那不是天下之幸?”


    赵阁老:“有功当赏有罪当罚。”


    “最重要的是有人退下,才有人能够升官发财啊。”赵阁老说完看自己外孙:“护国公,记住。政斗斗的是落败后后能够依旧富贵体面。你别只想好的,得想最坏的。”


    护国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史家老太君看着如此决然的亲家,沉默片刻后,卷起画卷,“你不掺和这事,那能问你另外一件事吗?”


    把“不能”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又转,赵阁老和善:“您说。”


    “除却滴血验亲外还有什么验证母子父子的方法?”


    赵阁老努力微笑:“你问三司。”


    史家老太君:“我跟您说认真的,我很认真求教。”


    “真的,我也很认真。举世公认的滴血验亲您不信,那不管怎么什么方法,都得三司出面。锦衣卫出面,都会让人质疑是皇上指使。只能三司这代表朝廷的部门出具认证的方法。”赵阁老看着还要开口的亲家,干脆道:“你找证人也没用。你怀疑沈家子,文臣要变着法攻讦。你另外一个怀疑,那皇室宗亲都得变着法攻讦。”


    “你挡着他们利益了。”


    “所以老太君,您别管了。您安安稳稳做您老太君,史家安安稳稳还能富贵四代,多好。”


    “也别卷进那后一种可能中,”赵阁老最后一句,眼神带着些杀气:“牵连我赵家。”


    瞧着杀气,史家老太君倒是不在意。毕竟没杀气才不正常。这正常官吏,肯定偷摸在琢磨选秀过继等等的可能性了。


    正因为此,老太君就觉自己心里蹙着火焰。


    冲赵阁老说一句可以后,就带着史磊直接进宫。将对话一五一十重复后,她开口:“老身自己查!”


    武帝震惊:“您别生气别生气。”


    “我不生气,赵阁老作为亲家他也算仁至义尽了。作为亲家我也跟感激。但他这么悲观,作为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看着您辛辛苦治天下的,我不信朝臣就这种利益小人的性子,所以我来查。”


    “您怎么查?”武帝看着替他鸣不平的史家老太君,笑着顺着人的话,问。


    史家老太君环顾四周一圈,低声:“摸金校尉。”


    “什么?”


    “当年寨子里缺钱,老大带着我们盗墓过。”史家老太君低声:“救了个盗墓贼,那个可厉害了。一铲子下去还能分辨什么年代的墓。”


    “我找盗墓贼,首先去把许家的墓给找出来,看看当娘的胯骨有没有生过孩子。这生孩子跟没生孩子骨头是不一样的。”


    “生一个跟两个,还有龙凤胎骨头也不一样的。”史家老太君低声:“皇上,不满您说,双胎这个可能,我想了大半月了。”


    “绝对是这样,双胎,然后皇后当初偷摸让人送了一个出去。”


    “双胎?”武帝看着说的振振有词的老太君,顺着点点头:“有可能。”


    “绝对。”史家老太君拍胸脯:“我偷摸去皇陵瞅了一下。不满您说,那许景言那性情,那长得再胖乎乎一些,可真像您。”


    “跟您小时候一样不好学。”


    “你们拐我儿子出去玩,就那滴溜溜的表情。”


    武帝:“…………”


    “真的,我跟您说,我亲眼去看过了。”一见帝王不信,史家老太君急了,“您信我啊,当日我——”


    第135章


    ◎我给沈瑶下点蛊,那种不伤身体的,让她说真心话?◎


    史家老太君很激动, 言语间还溢出了愧疚:“真的。皇上我跟您说文臣的小辫子我抓得特别紧的,想当年啊……”


    当年血案发生前,帝王跟镇国公, 确切说皇权跟军权矛盾更加尖锐,开国勋贵们都要被逼或者被裹挟着站队了。因此在帝王下令御驾亲征,又钦点了她儿子镇守京城时,她便一咬牙一跺脚, 听了亲家老赵的建议,狠心带上娇滴滴的儿媳还有年幼的孙子,跟在大军后头去了北疆后勤军务区。


    美名曰以身作则,安抚战乱的百姓——瞅瞅,带着老幼家眷来打仗。打不赢, 率先死的就是达官贵人全家。


    当然此举也叫人质, 让皇帝安心, 他们老史家站皇帝。


    军权爱削就削,但别给降低爵爷富贵待遇就行。


    也叫对镇国公一派的威胁:别忘恩负义忘记老一辈打天下的情谊, 真敢有异心, 开国老一辈没人支持你。


    但万万没想到, 事情的真相会如此惨烈,是那个丧尽天良的余孽一次次的撺掇, 各种挑不离间想要借此夺权篡位。反倒是所谓狼子野心的镇国公一派到底大义凛然。就连篡位喊的最响亮的沈有梁上了战场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杀敌救驾,奋不顾身!


    这些过往,这些用血验证的真相, 一想起来, 史家老太君便觉自己一颗心都被躁得慌, 恨不得多活两年。


    她不怕去死, 但她的辈分她所经历的过的事情,她因此丧子,让她就有资格就有能耐举起拐杖狠狠揍那些还爱以史为鉴,各种“狡兔死走狗烹”的所谓爱国忠君的文臣!


    对文臣,她因此就特别大大大的不满,也是因此对于文臣的热闹——登闻鼓的案件后续处理,她是派人打听的格外清楚明了。


    “我专门熬了又熬,等到案件明了,证明兄弟俩有真材实料,我才约着宁国侯去看的。您放心,我们知道规矩的,就怕那些文臣嘴皮子一张说我们两人倚老卖老,仗势欺人,还影响司法公正。”


    武帝看着说着认真的史家老太君,瞧着人因为回忆过往因为佐证自己言语的真挚可靠,连过往都提及了。说话间连满面干褶的皱纹都因此显露出几分生机来。


    所以可以理解。


    毕竟都快八十岁了啊!


    能这么头脑清晰想当年,也不容易!


    且能喋喋不休的老一辈也越来越少了。


    感叹着,他倒是压下赶紧说正题的催促,微笑的点点头,附和道:“老太君您说得对。你和宁国侯也是为了我们这些小的,才这般规规矩矩,连捕风捉影的机会都不给那些没良心的。”


    “对。三天前宣告,我还派人打听了一下坊间对哥俩的评价。知道大多数人多赞誉哥俩,我才敢安心架着车马,打着带着磊儿祭祖的名号去皇陵。”史家老太君一脸安排周密的模样,意味深长的看眼武帝:“您猜,我们到哪里看到了什么?”


    武帝端起一杯茶,喝完确定自己降火气后,十分配合的道:“朕姑且猜一猜。在皇陵有皇陵官盯着,这哥俩也干不出大逆不道的事情,那……那就是让盯着他们的锦衣卫教他们练武?”


    “反过来了。”史家老太君闻言,迫不及待的宣布:“是这样的——”


    武帝用力捏紧了茶杯,目光定定的看着老太君的满头白发,“您不急慢慢说。喝口茶润润嗓子?”


    “多谢皇上。老身不渴。”史家老太君笑着道:“正跟您说重点呢。”


    武帝笑着:“朕忽然想起来,要把沈宁修拉过来一起听。毕竟您这个双生子揣测也关系到他家。”


    不能朕一个人给发小照顾老娘。


    “而且,您这个双生子抱出一个的揣测,必须他镇国公府人脉鼎力支持!”武帝末了,铿锵有力的强调:“原先朕不觉得,可朕现在琢磨琢磨很有道理。咱们开国第一批御林军是不是他大哥挑选精锐培养出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的御林军三等侍卫没准都被提拔成一等侍卫了。就咱们武将之间的仗义豪情,送个孩子出去,搁你干不干?”


    史家老太君闻言顺着帝王的猜想一愣,而后回答响亮至极:“干啊。您当初把我儿子留京,就是让他守护住宫门这最最最最至关重要的一环啊。”


    “对啊。”武帝应得一脸肃穆:“后宫之内,因皇后到底从小养在宫中的,她要是培养心腹,肯定简单的很。但是送出宫门这道手续,必须得有御林军配合。否则就算走宫中密道,也出不来啊。”


    皇宫不是自己修建的就这麻烦事——开国时,太、祖爷下令彻查过宫廷,就连摸金校尉都用上了,排查出两条密道。这事唯有跟着打天下的八大国公以及御林军统领知道。


    但到底不是自己亲自修建的房,就有漏洞——竟然还有一条密道在冷宫的水井里头。水井是活水。因此下意识的就让人忽略了水井墙壁中隐匿的机关暗闸。


    顺着这道暗闸,有两寸宽的暗道,借着水系修建的暗渠,可以一路爬行到城西的码头。


    换句话说,就可以一路避开皇城、内城、外城的道道检测!!!


    不想起这事还行,一想起来武帝就深深忧虑,恨不得再多赚钱,私库多多多,好重新修建一个属于大周的皇宫。


    史家老太君听得这联想,表情也随之肃穆,反过来催促皇上赶紧派人去联系镇国公。


    武帝立马派人去召唤镇国公。


    镇国公:“…………”


    镇国公有些狐疑的看武帝。就许家兄弟俩在皇陵的事迹,锦衣卫肯定早就编成书册,一五一十的汇报了。


    皇帝不知道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嫌许景言叭叭叭的字多,懒得翻。


    腹诽着,镇国公看着振振有词“双生子”假设的史家老太君,吸口气:“婶娘啊,咱们几家有相熟的太医,那也都是军医转化来的,那都是治疗跌打损伤的。”


    一句句的“的”结尾着,镇国公做着强调:“这替皇后养胎,首先得妇科圣手!”


    “皇后从小养在宫里,有几个玩得好的医女娃娃也很正常。”史家老太君闻言一点没觉自己推测错了,还举例回击镇国公的质疑:“就你啊,想当年那淘气的,你爹荆条挥舞的哗哗响亮,也伺候你的太监宫女侍卫们都强调了好几遍了,把荆条都给上书房的先生们了让他们使劲抽狠狠抽一个抽累了换一个抽。但你不还是胆大包天,撺掇我家崽跟着你翘课?还揍得上书房的先生们听你的话替你们描补。”


    镇国公一听这旧账翻的,再瞟了眼翘课的罪魁祸首憋笑,努力耐心的点点头。


    没办法,是他当初也的确年轻气盛脾气冲欠下的债——他们两个没死,死的是家眷,是兄弟们。


    “您这么一说也对。没准有太医是治病救人心肠,知道政治上忌讳双子不详之说,帮了她一把。”


    闻言,史家老太君点点头:“对。现在什么假设都想想,琢磨出最有可能的假设来让锦衣卫率先去查,否则咱们晚一步让那些老狐狸快一步怎么办?”


    一提及“晚一步”,史家老太君忧心忡忡,又将自己从亲家嘴里得来的信息告知了一遍。而后沉声:“那些老狐狸假设都是往最大胆的假设。说你拥兵自重篡位一点都不含糊的。有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就往这六个字上套。”


    “他们套起来,再进行所谓的引经据典多方便。”


    “咱们现在也有样学样,套起来再说。”


    镇国公:“…………”


    武帝:“…………”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齐佩服的看向史家老太君。


    这不愧是跟着打天下的女人!


    无视着两人神色的变化,史家老太君一字一字格外的强调:“反正双生子跑了一个也有实在的例子,还有那个什么赵氏孤儿戏本我看过的。替死也有啊!”


    说完,史家老太君一拍桌案,激动着开口:“对,替死这个假设,是我第二个怀疑的。”


    “我得跟你们说。”


    镇国公瞧着老人家大有“套文臣最大胆假设”的一连串假设,小心翼翼端着茶递过去:“婶娘,您喝口水慢慢说,不急。”


    “嗓子都有些哑了。”


    “您不保护好自己,怎么护好磊儿?”


    “怎么跟宁老爷子继续查,继续笑傲文臣?”


    听得这声声展望美好未来的,亟需她活到一百岁的话语,史家老太君颔首从武帝感谢过后,又谢过镇国公贴心,接过茶盏。


    见老人家专心润嗓子,镇国公飞快拽着武帝腰带后退两步,低声:“老史的性子老实的,可一点都不像婶娘这大胆假设。”


    “老话说的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武帝小声回复:“咱欠老实人。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大事,权当听故事。”


    “可就老史那性子,”瞧着武帝压根偏离了重点问题,镇国公压低声,飞速强调:“他当御林军统领期间,一板一眼较真的,就差按着律法一字一字对照来严格执行了。连你微服私访都没法走宫门,走暗道他都得记上一笔,让你写一句大概归期。所以不管是双生还是替死,这两假设,在他执掌御林军期间都不可能发生!”


    “他当时就差连皇宫过路的蚊子都查一遍。忘记了,我儿子满月,他护送皇后娘娘去镇国公府。”镇国公没忍住翻个旧账:“我让他喝杯茶,他都说公务期间。”


    论较真,说实话他们这帮发小中,就老史最老实。


    武帝闻言叹口气:“朕也知道。朕倒是逼着他翘课,那也是跟你联手先斩后奏砸昏他。”


    说完对自己发小办事风格的笃定后,武帝感叹:“所以随老太君讲吧。反正朕的养子像朕的脾气,朕也开心。”


    镇国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无比配合,点两盘花生,翘着二郎腿,边吃边喝茶,听史家老太君话说火眼金睛,锐眼明断性情。


    史家老太君见两人这般郑重,是越说越详细,恨不得所有细节都描述到位。


    三天前皇陵——


    大概巳时,夏日的阳光此刻不算毒辣,更兼之皇陵绿树成荫,因此不算酷热。


    史家老太君和宁国侯外加还有护国公史磊,一行人前来应有自己的私心,故此就拒绝了皇陵守陵官的陪同。


    守陵官小心翼翼:“陵区因许家兄弟两外加失窃,有三司驻扎。这人多就有些纷争,您几位……”


    史磊见两位长辈无所谓,当即挥挥手:“无妨。他们查我们的,本国公又不会打扰他们。本国公只是来祭拜先辈的。”


    “你们去忙就行。”


    说罢,他自己推着轮椅——因陵区太大,两位老一辈又太老。故此前来祭拜,基本都是坐轮椅的。到达核心陵墓,才下地行走。


    因此他得推祖母的轮椅。


    祖母说这样显得孝顺,让祖父兄弟们在天之灵看见了都酸溜溜。


    虽然亲孙子只推了不到一里路就换下属了,但史家老太君还是觉得自己心里暖洋洋的,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更别提她也真的不累。


    因此当她撞见太祖爷陵墓前的一幕,就傻眼了。双手揉了眼睛好几下,再定睛看过去,还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许景言,这年纪轻轻的,没官位的崽,此刻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面前,挥舞着戒尺,端得一副夫子的模样。


    在他面前的,是赫赫有名,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一群锦衣卫啊,翻着书,做着笔记,俨然学生的模样!


    这样肃穆好学的画面,她去国子监领被坏学生撺掇翘课的磊儿时,都没见过!


    “乖乖,宁老弟啊,你……你……你看得懂眼前这一幕吗?”史家老太君没忍住侧眸看向宁国侯,问:“你跟着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见过吗?”


    “没啊。”宁国侯也有些讶然,还迫不及待摩挲自己怀里的水晶眼镜,“等等。我戴上眼镜看看。这玩意说来我打算给叔伯们显摆显摆的。当年稀罕的千目镜,现在也能弄成眼镜,人手一副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用上了。”


    说着,他取出水晶眼镜,定定睁圆了眼睛,透着镜片看起来。


    “快看。”史家老太君催促了一声后,眼里带着羡慕看着宁国侯举起的眼镜。虽然这种玩意她也有,但她没带啊!


    这愁啊。


    让她现在这心跟有猫爪子抓一样,痒得慌。


    而另一边,佩戴上眼镜的宁国侯看着入目清晰无比,连锦衣卫飞鱼袍那花纹都清晰可见的场景,他瞳孔一震。


    有些不敢信,他瞪圆了眼睛,一一看过。


    就见除却锦衣卫外,那……那左边还有……还有穿着獬豸官袍的三司人员。


    三司獬豸官袍,那……那是公审大案时候,为避免三司部门之间互相推诿,故此就抽调出精锐,穿上统一的獬豸官袍。借此让所有精锐时时刻刻自我提醒,他们眼下只为大案忙碌,没有属刑部、大理寺、督察院的小算盘。


    眼下这帮三司中最最最傲气的官吏,竟然跟朝臣眼中“臭名昭著”“滥用司法”“影响律法公平公正”“没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等等的帝王鹰犬——锦衣卫同坐?


    宁国侯想着这数十年两帮有“监狱”的部门,就差明火执仗干起来的深情厚谊,没忍住又定定看了一遍。


    确定自己真没有看错坐着听讲的两帮人后,他缓缓抬眸注目到许景言。顺着人手中的戒尺挥舞,看向黑板上端端正正的一串字。


    就见上面也没写什么金玉良言,就五个大字——三打白骨精!


    看着看着,宁国侯忍不住往了眼天。


    就见这天虽然太阳有些大,但也没大到光芒刺眼的地步。


    他昂头看天,也没出现什么重影、叠影、眼前也没什么黑影。


    一一排除自己看错的可能性后,宁国侯没忍住吸口气:“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怎么还有三司?”


    “我看这什么黑板写的是三打白骨精啊?”


    “也不像是正紧学习!倒像是话本!”


    史磊一听这话,立马弯腰着凑宁国侯身边:“伯祖父,这个我知道,我在国子监都听过了,是兄弟俩讲述而后在津门流行的《美猴王》话本。这虽然是话本,但是故事取材是源于唐朝玄奘法师西行的故事,故此国子监内的夫子都没有禁止呢。”


    “这三打白骨精是最最最精彩的一章。”


    “那是他们权当孩子,给老太爷们彩衣娱亲?”宁国侯瞧着声声落重音强调“国子监夫子保证”的崽,无奈的摇摇头。有些遗憾这孩子不太聪慧,但转眼间撞见巍峨的墓碑,他有觉得骄傲。


    他们不能保证孩子代代聪慧,但是他们,他们的老大是好老大,保证了他们五代的富贵。只要他们踏踏实实的,就有富贵!


    感叹着,宁国侯低声:“看着一时半会也讲不完,咱们去打扰也不好。磊儿,你既然知道,你给我们讲讲这三打白骨精为什么精彩。”


    史家老太君闻言忙不迭对身旁的侍卫强调一句:“也给我弄一副这个眼睛来,千目镜也行。我想看看这孩子到底长什么模样。怎么个个都说像!”


    就在一行人安排时,戒尺咚咚敲着黑板的许景言自然也知道了浩浩荡荡围观的一群人。


    对此,他唯一遗憾没有小蜜蜂,无法让旁听者,听到他这么精彩绝伦的演艺。


    不过遗憾鬼遗憾,许景言还是颇有仪式感的抬手捋了一下自己特意缝补出来的蝴蝶结,让自己cos的更加传神。


    而后许景言清清嗓子:“所以知道为什么要选取这一章来讲授我为什么积极请愿加入侦查队伍中,积极为侦破皇陵诡案出一份力了吗?因为真相只有一个——”


    拉长了音调,许景言拽拽着:“我,许景言,尊从师门把侦查融入了话本传奇中,把律法规矩纂刻进了行动中。”


    “就像美猴王。”


    “在没有官身之前,他上天入海抢劫盗窃寻衅滋事,利用武力胁迫他人。”


    “在戴罪立功后,他深刻明白重大事项取经是一体化大部门联合办理,唐僧相当于钦差。各有关科室是需要发挥自己部门的职责。美猴王作为钦差身边的护卫统领。他的首要目标是唐僧的人身安全,第二个目标就是推动钦差大人的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好回京复命。因此他收敛了武力,率先是询问来着是什么身份,进行初步的筛选……”


    瞧着许景言滔滔不绝,说得又要命的合情合理,前来监督的三司官吏们面色各有各的凝重。而锦衣卫倒是盯梢久了,觉得许景言倒是正常发挥。只不过他们也没想到《美猴王》还能这么解释。


    想想读书是真的很重要了。就许景言这张嘴,他们都骂不过。


    若是像许景言这样的人,日后成了文臣,骂他们攻讦他们是走狗是鹰犬,他们都不知道怎么骂回去!


    光想想,都生气!


    必须连夜把四书五经翻烂了!


    压根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的激发了锦衣卫侍卫们的好学之心,为自己日后掌握改革皇家锦衣卫奠定基石。


    眼下许景言把戒尺当教鞭,在黑板上敲的咚咚响:“还有这一课程是重点中的重点,当钦差大人是个理论高手,就像纸上谈兵的赵括,没有实战经验,甚至不懂前线作战人员的苦,做出错误的判断。咱们作为下属,该如何收敛自己的脾气,保护好自己。”


    “美猴王给了咱们错误的示范。”


    “可以用情景假设,进行反问。荒郊野岭中出现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咱们按着供词也能清楚,这就是仙人跳。引导唐僧看那提着食盒的手。这一个农家女手指皙白不合常理。”


    锦衣卫们点点头。还有人颇为好学的举手:“小许夫子。这白骨精辩解是农家娇儿怎么办?”


    “娇娇养的姑娘就算遇到迫在眉睫的问题,得她来送饭。但走得了山路,这脚上也会起泡泡。”许景言真情举例:“我当初移民走路第一天,那泡泡多的我疼到想一死了之。要不是为了弟弟,要不是争一口气,没准都没熬过那一关卡。”


    “所以第一天肯定有不适应的。”


    “这唐僧是和尚,怎么可能会看脚?”三司中有小年轻没忍住,带着些审视抬眸将许景言从头打量到尾,凉凉道:“这跟你先前说的个人人生经历,身份职位以及形成的道德观,前后矛盾了。”


    许景言:“…………”


    许景言憋住“哟,你听得还挺认真”的真心话,一本正经道:“这位辩友说得对。唐僧不会看,但八戒会看啊。”


    “必要时候学会拉拢第三方,甚至可以琢磨法不责众。”


    “甚至可以官官相护。这悟空八戒联合起来,干掉唐僧都有可能。毕竟鞭长莫及。”


    这话针锋相对,阴阳怪气的,三司众人互相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硬邦邦开口:“我们也是按律监控你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说瞎话也打打草稿好不好?结案了,你们今天来的人监控什么?”许景言瞧着某些人这板着脸说瞎话,当即没好气道。


    三司结案了,这消息昨天锦衣卫传过来,锦衣卫瞅着比他们哥俩都还高兴。


    个个说宁可跟他去卖煎饼。


    也不想跟着许景行一起备考乡试了。


    乡试的内容,他们跟不上,听不懂,还得一言一行全都记载下来,煎熬啊。


    嗯,他许景言也不想跟着许景行备考乡试了。


    没有师弟徒弟们分担学业压力,是有些压力的。


    一想起来自己“孤独”的备考乡试压力,许景言火气就忍不住发起来了:“你们得记清楚,我们之所以滞留厯,不是帝王偏爱,是因为我们圈地为牢,是我们尊重律法等待最后的判决书送到我们被告人手上!”


    许景言凉飕飕的怼回去后,还忍不住拔高立意:“我们敢在皇陵,敢在太、祖陵墓前开课邀请你们辩论,也不是当今皇帝偏爱。而是太、祖爷保佑!”


    要知道,他本来说话没这么尖锐的。


    本来许景行都同意他“彩衣娱亲”歌唱美好的生活,简言之在皇陵唱歌跳舞。就连锦衣卫的回复都是——主子有令保证活着,随便干啥都行。


    可没想到三司这帮穿着獬豸袍过来的一个个的眼高于顶,一个个的阴阳怪气的,想要验证所谓的才学。


    这才气得他cos“柯南”。


    他许景言四书五经的才学没有,警匪片没少看!


    越想越来气,许景言仗着自己眼尖,看见前来旁观的一员乃是公审站前头的老大爷宁国侯,立马端出根正苗红的政治素养来:“老一辈们是遭受天灾人祸饿着肚子起义。可是作为大周的难民,我们遭遇天灾人祸,迎来的不是官官相护,是朝廷有力的打击。”


    “我们有粮食吃,我们能在朝廷的安排下,有秩序有组织的进行移民,重新落叶生根,建设家园!”


    “甚至像我和许景行还能读书!”


    “所以皇上才派我们兄弟俩来皇陵。”


    “是为了把安民政策说给太、祖爷,说给在场打天下的先烈听。”


    “是为了告诉天下人,告诉大周的栋梁之才们。科举的公平公正会彻查到底,因为科举的公平公正的根基在于天下的万民。”


    “是因为科考出来的官吏们是从百姓中来。”


    “他们应该回归到百姓中去!”


    “就像你们,别自以为是。”


    “验我许景言的才学?”


    “才学没有统一的标准,但验尸有标准。要不,咱们比一比谁知道的宋慈验尸之法多?”


    “你们这些专业的司法官吏若是比不过我,是不是就别抱着所谓政治因素便宜你们的心理,而是承认我们兄弟俩有真才实学?”


    “知不知道你们的心理活动透着你们的眼睛,傲慢的流露出来了?”


    闻言,前来的三司三位长官面色齐齐一变。


    许景言这话说得对了一大半。对于许家兄弟俩的才学,他们在大局面前,是没有验证。但眼下对外结案了,在顺天府院试庆功宴之前,他们势必要验证一二。


    要知道,这兄弟俩的才学,是他们三司“担保” 了。


    见状,锦衣卫为首的武丁立马拔刀,杀气腾腾:“你们三司不会无耻到跟许家兄弟俩比验尸吧?”


    “我们都没干过这么无耻的事情!”


    其他侍卫见状有样学样。


    三司对此沉默,但表情却透着些坚毅。


    两帮人的冲突就差摆在明面上了。就连氛围都因此肃杀起来。连原本金乌高照的天,此刻都有些阴云密布了。


    就在双方战火一触即发时。


    *****


    武帝没忍住打断史家老太君的转述:“等等,朕不是很理解,这验尸……这验尸,怎么会?许景言就不怕牛吹破吗?”


    “不怕。”史家老太君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洗冤集录》共有五卷,集验伤、验尸、血缘鉴定、检骨、死伤鉴别、毒物分辨,急救法、治服毒药方等等与一体!”


    “许景行都学了。”


    “那关许景言什么事?”镇国公也没忍住好奇,问。


    “弟弟学会了,不得教哥哥啊。”史家老太君道:“这哥哥,据说一到达皇陵,就安静不下来,绕着皇陵走了一圈,走累趴了,才有心思学习。还问守陵官能不能让他跳祭祀的舞蹈,问能不能跟着学如何做守陵官。”


    “他哥哥揪着人,好好学习。说守陵官起码也得过殿试。”


    “学了《洗冤集录》就敢说验尸吗?”武帝震惊:“这初生牛犊真虎啊!”


    “所以老身才这么言之凿凿说性情像您啊。”史家老太君看眼武帝:“您不也这么虎?被带出宫微服私访一回,就敢撺掇沈家小子一起出门。你们两个出门一回不够,被抓了害怕被训,还敢撺掇我家小子一起出去玩。”


    “一点没把单独私下出宫的危害记在心上。”


    在京城氛围微妙的时候,还敢御驾亲征。


    可不虎?


    “对对对,您说得对。不过这许景行学《洗冤集录》是为什么啊?”镇国公不解。


    “对啊。这不是励志要当六连元的,学这仵作验尸的干什么?”武帝表示也不清楚,于是扭头吩咐汪公公去把楚统领传唤过来。


    这么精彩的对决,怎么不重点标注出来。


    害得他现在想知道“精彩片段”还得等。


    楚统领来得飞快,闻言都不用回忆,便道:“这是嘉和驸马当初帮兄弟俩购买的书籍之一。”


    “朕没记错是买科考书籍吧?”


    “科考也饱含律法断案。懂些最基本的原理,不会被仵作捕快等蒙骗。”楚统领道:“许家兄弟俩一直对律法这一块很看中。也是率先先学这些内容。”


    “在皇陵第一晚,许景行要书,率先要的就是这些有关洗刷冤屈断案的书籍。”


    “说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镇国公闻言哎哟了一声:“老楚,你们以后也得头疼啊。这兄弟俩联手,能把朝廷各部门都怼一遍。”


    楚统领淡然:“朝廷大臣们要是尽忠职守,也不需要我们的存在。”


    “就是。”武帝捍卫自家嫡系后,托腮:“要不把那丢失的画卷交给兄弟俩练练手?”


    镇国公闻言骇然:“皇上,皇陵守陵归礼部和宗正两部门负责。陪陵也在皇陵之内,出事那是三司负责调查。您堂而皇之让无官无职兄弟俩查,那是让其他朝臣真要羡慕到嫉恨了。”


    “让朕便宜女婿调查。这事,他于情于理于公于法都有调查的权利吧?”武帝哼一声:“津门知府负责国母娘娘庙。这国母娘娘生母的陪葬清单少了物件,他得查吧?于私,这也是他外祖母了吧?”


    冷不丁多了个便宜大外甥的镇国公点点头:“您说得对。”


    赞誉帝王神机妙算后,他问:“婶娘,您继续回忆。这争执最后怎么解决啊?”


    武帝也点头。


    史家老太君瞧着两人双眸炯炯,就差一个模子刻出来看好戏的表情,无奈:“还能怎么解决?宁老弟能看着他们在太、祖墓前动刀子?”


    “那许景言能忍自己的才学被质疑?”武帝不信。


    “许景言对老一辈还是尊重的。老宁一开口,他就说了,标准不是嘴皮子争论出来,或许是打出来的。”史家老太君道:“他以后多练武,以武服人后再教什么叫礼貌。”


    镇国公瞧着竭尽全力想要神态都模仿像的史家老太君,干脆自己回想许景言说话的言行举止。回想着代入着,让他倒是忍不住看向武帝。


    武帝是血案过后,脾气收敛了些,好了些。


    但是血案之前嘛,那也是有些狗德行的。


    像他这种老一辈嘴里跟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发小跟人也能冲突,就足以证明武帝先前脾气是有点的。


    武帝点点头,笑着道:“老太君,这没准真是我儿子。老楚,你带一队人马查一查太医院,先看看昔年的脉案,确定是一个崽还是两个崽。”


    “皇上,还有赵氏孤儿,这种顶替的呢?”见自己的揣测被采纳了,史家老太君说着,还看向镇国公:“要不,我去一趟北疆。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我给沈瑶下点蛊,那种不伤身体的,让她说真心话?”


    “不是,您看我干什么?镇国公狠狠深呼吸一口气,直白无比:“沈伯爷一家是镇国公府死忠。他们换我儿子可能,换皇子不可能啊。若是当日我在现场,说实话我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是去保护太子,保护名正言顺的太子。”


    “太子继位理所当然的,是不是?”


    武帝压住伤感,让自己客观道:“沈瑶当日就是去保护太子。因保护太子人太多,被皇后分派去保护万贵妃一行人。”


    但无奈保护人多,太子中毒也最厉害。


    当场殒命。


    这些都是诸多证词可查。


    甚至他返京后,还看了太子的遗体,才合棺。


    见帝王强忍过往的悲恸,镇国公清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万贵妃虽然对皇上您忠心耿耿吧,但是她还是有苗女爱恨分明特征的。所以婶娘您问万贵妃要不到蛊,去给她的救命恩人下蛊。”


    万贵妃是高祖皇帝,也就是武帝亲爹当年带兵征云贵救下的。


    被救下后,就跟着后勤家眷学习。


    后来因太后担心屡屡遭受刺杀的年幼帝王,让人回老家学了些技艺,又经过些实验取得了苗疆至宝万盛。


    也是因这“万盛”,武帝才有信心去微服私访。毕竟一般毒都毒不死他。甚至受伤了,武帝恢复的都比旁人快一些。


    史家老太君闻言,小声:“去苗疆请一个大师呢?”


    “外来大师不安全,谁知道万一改变某些虫子呢?”武帝屈指:“这事关键不是真心话不真心话的问题,而是确确凿凿能作证父子或者母子关系的证据。”


    在桌面上敲了敲,武帝道:“阿姐闲着也是闲着,让她跟着参与验证父子或者母子关系?”


    “就像狗鼻子特别灵能训练出来分辨气息。这万一有虫子特别灵,能够验证母子父子关系呢?”


    第136章


    ◎但操控许景言应该还容易◎


    就在武帝抓住核心关键问题时, 千里之外的护北伯府,沈伯爷手指重重的按在有关三司公审的邸报上,“你看看这相关内容行不行?其他不提, 这许景言长得很像很像很像——”


    克制不住的一声声加重音,沈伯爷只觉自己按压的邸报厚度都能化作铁锤,一下一下的捶打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理智丧失, 甚至最后就快吼出来:“凌夫人,皇后的生母!”


    看着耐心全无,满面火气的丈夫,阿月垂首瞥了眼茶几上摆放的邸报,漫不经心回应道:“许景言光有才华, 便已经招人嫉妒成了靶子。”


    “沈阿月!”沈伯爷一字一字喊着妻子的名字, 喊着人曾经心心念念的, 几乎要作为信仰的名字。


    阿月闻言面色一变,几乎是嗤笑着开口质问:“你与其在这逼我又有什么用?我还是那一句话, 他的身世曝光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一见阿月愿意沟通, 沈伯爷也不在意人言语中的冷嘲热讽, 迫不及待的开口诉说自己的担忧。哪怕这些话自打归家后反复诉说无数回了,可他还是得强调。强调眼下的铁证如山, 容不得他们欺上瞒下。


    “可他越长越像凌夫人。那些世家朝臣,也有人活着。他们若是借此大做文章怎么办?比我年岁大的,在京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人。且凌夫人当年也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美人,万一有人留着她的画像怎么办?”


    虽然因为他一个家生子, 又年幼, 有机会往后院跑, 接触过看过凌夫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开国那一辈混不吝的, 打赌“女儿长得像爹还是像娘”都开了赌盘,这若是将这事当做趣事说给自家子孙听怎么办?


    还有史家老太君,那是亲自坐镇照顾过凌夫人生产的。


    “护国公史磊被蒙骗了,跟许景言有过冲突。以赵家那德性,肯定会派人把许景言打听的清清楚楚。若是赵家的调查送到了史家老太君面前。老太君眼不花耳不聋的认出来了怎么办?”


    “史家我还可以琢磨,或许因为调查延迟相见的时间。可是宁国侯也参加三司会审。他老人家若是眼亮,一眼分辨出来怎么办?”


    “说真的,宁国侯那是开国一辈中难得算文武全才的,没老糊涂!”


    诉说着,沈伯爷愈发焦虑不安,目光幽幽的看着自己翻来覆去好几遍的三司会审的邸报,甚至他都恼恨自己为什么要放言永守北疆。


    他若是在京城驻守的话,他也有机会参与三司会审!!!


    岂容这些人,尤其是三司因为“政治案件”就这么欺负许家兄弟俩!


    遗憾着,恼恨着,沈伯爷目光带着哀求看向阿月:“你现在把真相说出口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许景言以后身世曝光了,我们都不至于手忙脚乱!”


    “听得这声声自己都快倒背如流的各种理由,阿月不急不缓端起茶盏。拨弄着茶盖,她颇为悠闲的看着茶叶随着茶汤上下浮动。


    这般无依无靠的模样,倒是像极了曾经的她。


    哦,也像极现如今的许家兄弟俩。


    毫无根基,只能卑微的见招拆招。


    感慨着,阿月喝口茶润润嗓子,才慢慢悠悠道:“许景言长得像凌夫人,那就两种可能。第一,是随了其祖母,也就是说他是沈皇后的儿子。这种可能,大家还皆大欢喜。可还有第二种恐怖的可能性——”


    故意拉长了音调,阿月冲沈伯爷意味深长一挑眉,带着些挑衅开口,开口诉说自己曾经从丈夫嘴里听到的孝道故事。


    确切说,为了“谋朝篡位”的正当性合法性,这帮人是想过利用官场隐隐措措的小道消息,给镇国公捏造一个赫赫尊贵的血脉传承。


    “说明从前那些小道消息可能是真的。凌夫人跟老国公时已有身孕,现任镇国公可能就是太、祖爷的儿子!”


    “也就是说咱们心心念念护着的恩人,断子绝孙了!”


    咬着牙说完最后一词,阿月听得一声点名道姓的怒吼,直接将茶盏往茶几上一渣。而后顾不上碎片飞溅到手上割破的皮,直接将碎片对准了自己的脖颈:“沈有梁,你哪怕再给我下、药、软。禁我也无济于事。我想要死,就有千万种死法,让你死无对证!”


    望着因为痛苦面色黯然,丝毫没有言语间报复快感,反而透着些颓然的阿月,沈伯爷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他定定的看着因为挑衅,脖颈都微微长扬,露出青紫淤痕的妻子。


    沈阿月已经自杀过一回了。


    能被救下说来也幸运,他娘发病,正“紧张兮兮”护着家眷撤退时,发现了上吊的沈阿月。对于她而言,那是护卫失职,倒是刺激着人清醒了两分,三下五除二的将人解救下来。可也就仅仅如此了,娘并未好转,对血案一事毫无印象。


    “我只是想弄清楚,到底谁是老国公的孙子!那许景行虽然面容不像,可是气度却是让我感觉很熟悉。”沈伯爷吸口气,尽量让自己专注恩人后代:“若是长孙水哥儿活着,应该就跟许景行差不多模子。”


    若不是水哥儿染了天花没熬过去,这镇国公爵位也轮不到沈宁修这个排行第三的少爷来继承!可现如今镇国公府就剩下沈宁修这独苗了,他自要搞清楚到底谁是谁的儿!


    “水哥儿在世时,那是当着哥哥悉心照顾咱们老大。”


    听得丈夫如此不要脸的,连昔年长房一脉的少爷都提及了,阿月手愈发捏紧了碎片。感受着指腹咕咕往外冒血的痛感,她双眸阴鸷,阴恻恻的开口:“沈有梁,凭什么硬逼着自己去回忆那些痛苦。”


    “不管谁是谁。”


    “活该他们父子相见不相识!”


    “他们有大义,把我们这些人当呼之欲来挥之即去的垫脚石吗?”


    “我们豁出命,换来什么?”


    “皇帝因为军权因为要大权在握,就把我们当做什么?”


    “他轻飘飘一句错了?一封罪己诏,就可以让我们这些跟亲人阴阳相隔的可以朝前看?”


    凄厉的控诉,听得沈伯爷心中万般不是滋味:“可长得太像了,那……”


    “那死去的人叫什么?”阿月打断沈伯爷苍白的话语,怒吼道:“镇国公有大义,那他也活该因为大义断妻丧子!”


    说完这话,她毫不犹豫碎片尖锐处对准的了自己的咽喉。


    沈伯爷眼疾手快,直接反手扣住阿月的手腕。但转眸间看见人喉咙处刺破的血窟窿,再看着满眼带着报复死相的妻子,他颓然叹口气:“老大也希望咱们沈家枝繁叶茂鼎盛发展。所以你得活着,你得活着告诉孙子,告诉曾孙,曾经有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存在。”


    说完这话,沈伯爷感受着被自己死死扣住手腕的妻子身形颤栗。就连眼神也不像单一的死意,而是闪过万千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作浓浓的哀恸。


    见状他再接再励,忙不迭继续说道:“若是你死了,那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真就不记得老大沈忠嘉了。”


    “就好像镇国公府,眼下除却我们,谁还记得大少爷二少爷他们?还能记得水哥儿的乳名?”


    闻言,沈阿月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脖颈处的热流是血液还是泪水。但不管如何,这话,让她愈发的恨意,倒是想要活着。


    沈伯爷喑哑着声:“镇国公是信誓旦旦过继族亲孩童继承爵位。可是他不会过继到大少爷他们名下,只会过继到他的名下。那以后宗祠祭祀,他这一支才叫主支。”


    “去找府医。”沈阿月逼着自己开口。哪怕牵扯到喉咙,痛彻心扉。可更痛彻的是她身旁的丈夫杀人诛心,知道怎么拿捏她。


    可偏偏沈有梁假设真会发生。


    以后无人记得那般优秀的孩子。


    确定阿月冷静下来了,沈伯爷急急忙忙去寻了府医,甚至把给自家老娘看病的太医也一同请了过来。


    一个时辰后,他迎着众人欲言又止的神色,干脆低声诉说原委。当然这也是他对外诉说的缘由:“光有才学就被三司被文臣这么当靶子。若是知道是武勋后裔,恐怕孩子会被下毒手。因此我家夫人想要死无对证,彻底着实了许家哥俩的身份。”


    大夫们:“???”


    带着任务前来的太医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汇报,只能用最朴实最客观的理由记录伯府内发生的事情,记录沈阿月宁死都不愿相认的行为。


    而沈伯爷对外有了借口之后,叮嘱好管家留心伯父。他自己却是借口归军营驻守,急急去拜访了北疆哈总督。


    哈总督听得下属来报,这驻军一把手不年不节又毫无公文拜贴直接前来,困惑不已。忙将北疆一系列涉军的大小事务都会议了一遍。


    确定肯定最近跟军务没有任何的交际,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要知道总督虽然涉军,但这个军也是地方军队。跟北疆这种边防重军还是不一样的。因此他可以说跟北疆驻军统领是平级。


    “什么风把您……”哈总督斟酌着寒暄话语,岂料都不等他说完,这莫名其妙前来的沈伯爷就开口了,道:


    “哈总督,冒昧来访。但事发突然也事态紧急,本伯爷就不寒暄了。想要问您一件事。先前修建卫国陵墓,您说过滴血验亲不可靠。那这么多年了,这事还有研究吗?”


    冷不丁听到这事,哈总督没忍住一愣,喃喃重复:“滴血验亲?”


    “不瞒您。”沈伯爷加重音调,目光定定的看着哈总督。


    对于这个生长于边陲,作风偏近武将爽直的文臣,加上他们也算军政友好的在北疆合作多年,他勉强还是有些好感的。因此他也就张口就来,直接道:“我这些年求子,恐怕你们也知道。因此就有人上门想要碰瓷,说我在外留下了野种。”


    “啊?”


    “我已经有自己的孩子,我亲眼看着生的。且我到底是也有些前尘,身旁也有锦衣卫的耳目。故此由他们佐证,我哪怕喝醉了,也有锦衣卫负责帮我抬归家。因此拆穿别有居心的人很容易。”沈伯爷一本正经道:“可是镇国公不一样。他没有自己的孩子,若是有人眼馋他的国公爵位,使了些下作手段,又利用了某些文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里怎么办?到时候镇国公怎么说得清是不是有孩子能够继承爵位?”


    这噼里啪的一段极具信息的话语,听得哈总督只觉自己被寒风剐伤了脸颊。他跟人打过交道,但没打过这么直接的交道啊!


    “这……这……你……不……您……”


    看着骇然的哈总督,沈伯爷弯腰抱拳,一脸恭敬的解释。当然也是解释给暗中的锦衣卫听:“我虽然自立门户,但跟镇国公府三代的情谊到底不一样。我儿子当年是护卫太子而亡。而他之所以有机会护卫太子,是因为镇国公给我家孩子争取到了太子伴读的名额。是他无视某些文臣的抗议,直接说忠嘉就是他的侄子,是侄子就能按着伴读的潜规则,有一个娘家人名额的机会!”


    “故此,我不得不因有野种上门碰瓷,进而疑神疑鬼,冒昧前来求问一句除却滴血验亲外,还有什么办法证明亲子关系。”


    哈总督恍恍惚惚好半晌。等回过神来,他见沈伯爷还维持着弯腰哀求的模样,刹那间心都跟着颤起来了。


    对于戍边的将士,他还是颇有好感的。


    更别提这般孤傲的人,也算大义凛然,又算有情有义。


    因此他急急忙忙去搀扶沈伯爷,边解释道:“沈伯爷,不是……您……不是我故意拿乔。是您……您这忽然一下子,我这脑子都有些懵,没有反应过俩。”


    “我知道,是我冒昧了。”沈伯爷顺着搀扶起来,目光带着三分谢意五分哀求的望着哈总督:“还请您想想。这卫国陵墓,我记得您逢年过节也是带人祭奠的。就冲这一点,还请您好好想想。”


    说着沈伯爷又一次弯腰:“这陵墓最初修建的资金可是来自镇国公。”


    “他是真真的豁出去了一切了。”


    “这些年不说他行尸走肉的活着,但终究是孤寡一人。”


    这些陈述,客观至极,甚至沈伯爷的声音都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听在耳里,却透着无形的悲恸。连带着周遭的氛围都开始凝重,乃至压抑起来。哈总督缓缓深吸一口气,才缓了缓堵在自己心口的窒息感。


    他连声道:“您放心。这事我一直在派人验证,这些年虽然还没彻底验证如何检验亲自关系,但也得出了些普遍的结论,能够勘查筛选些亲族关系。”


    此言不亚于天籁,听得沈伯爷欢喜的想要给人磕一个:“您说的是真的?真能够验证?”


    “怎么验证?”


    哈总督看着欣喜若狂的沈伯爷,无奈的摇摇头。将人带往仵作室,边解释道:“当初发现滴血验骨都无法辨认血亲关系后,皇上除却下令修建卫国陵墓,也命我带队一直在调查如何验证。故此这些年来,我一直抽调精锐的仵作在暗中验证。”


    “这么多年来,仵作终于有些所得,利用颅骨能够发现一二端倪。”


    “颅骨?”沈伯爷惊诧着,随着人的步伐到达仵作室。


    映入眼帘的一排排白骨,他瞬间表情一拧:“你们私藏了烈骨?”


    “不。这些都是流放死亡的罪犯尸骸。”哈总督见面色骤变的沈伯爷,立马开口解释道。


    皇帝之所以下令他继续研究滴血验亲这事,原因也简单——哈城是流放之地,死人多。且与其他部落接壤。


    华夏中原人,跟那些蛮荒的部落人,分辨起来容易。


    因为这骨骸完全不一样。


    “说句难听的,”哈总督压低了声音:“那弄了几个北戎侵边的尸骸。从中很明显的就发现咱们两种人的区别。”


    沈伯爷点点头:“那到底如何辨认?”


    “通过各种收集,发现眉毛与眉弓走向,眼球与眼眶,鼻子形态和鼻骨,有血缘关系的在这三部分最为相似。另外耳朵和下颌支撑……”哈总督指指白骨下颚,边做解释说明:“这部分也容易传承。但嘴巴不行。”


    “这嘴巴的形状,跟咬东西的状态有关系,且牙齿排列的顺序比如拔牙也能改变些位置。”


    沈伯爷静静等待。岂料哈总督说完后就闭口不言了。


    见状他眉头紧拧,追问道:“就这样?只观察吗?若是像暗桩钉子一样,改变眉形眼型?亦或是像摸金校尉一样还会锁骨呢?”


    迎着这迫不及待的三连问,哈总督轻咳了一声,道:“您理解理解。其他还在研究中。除却骨骼辨认外,剩下也就稍微一些病理,能够稍微辩一辩家族关系。”


    “病?”


    “比如哮喘,便能够传给下一代。”


    沈伯爷闻言环顾周围排列有序,完完全全是被仵作们精心验证过的骸骨,眼前浮现自己见过的许家兄弟俩,没忍住开口:“那气度神韵这些呢?”


    哈总督沉默。


    沈伯爷看着唇畔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用力克制自己骂人话语的哈总督,他抬眸看了一眼南方,试图自己这一刻真有那话本《美猴王》的火眼金睛,能够分辨出谁是谁的儿。


    到那个时候,他……他应该也算报复。


    就是想要一个听话,绝对打压文臣的皇帝。


    这北宋宋仁宗是文臣梦想的帝王。


    那他这个武将也可以培养出一个武将梦想的帝王。


    “许景言,你最好是皇子。”沈伯爷暗暗道。


    操控一个天才不容易。


    但操控许景言应该还容易。


    在皇陵的许景言狠狠打了个喷嚏。


    打完之后,他立马朝太、祖墓碑方向乖巧嗑一个头,虔诚无比默念:“保佑保佑保佑,别让我生病。太、祖爷爷啊,我帮您破案呢,真的,我看了好多破案剧,让我cos柯南吧。”


    “求求您了。”


    “结案后,我给您给您兄弟们唱军歌。”


    “还有镇国公啊,您在天之灵显显灵啊。其他人不知道,您还是知道我这血肉之躯的身份是不是?”


    “小说简介我知道的。咱虽然不光明正大认你,也不想卷入军权皇权的恩恩怨怨。但我许景言发誓一定乖乖继承您的继承风骨,做个保家卫国的好儿郎,还……”


    奉命而来的黎大人看着跪地标准无比,满面虔诚的许景言,没忍住侧眸看向许景行,低声:“你别告诉我,你哥积极的想要展现破案的才能,实则是求神拜佛?”


    “礼多人不怪,总比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强。”许景行一本正经的给自家亲哥挽尊:“再说了,这皇陵诡异失窃。学生说句胆大的,不是被虫啃了这些非人为的缘由外,家贼可能性高于外贼。”


    就算盗墓,也不可能豁出去九族盗取现任开国太、祖的陵墓啊。


    黎大人听得这揣测,声音更低了两分:“皇上并未明旨让你们兄弟俩破案,要不你们装病吧。这事棘手,三司都不愿意掺和。一听我奉旨前来,直接把所有案卷以及调查进展都交给我了。”


    “多谢叔父。”许景行抬眸望着不远处整装归去的三司队伍,面色沉沉:“我们得跟随您破案。这样一来,那顺天府庆功宴我们兄弟俩不参与才有理由。”


    “更说句难听的话,我们兄弟俩不参与,我们兄弟俩的才名一辈子有被诟病的可能性。才对得起那位总督大人幕后之人的谋算。”


    闻言,黎大人面色一黯。


    官场早已有相关的默契,这能驱动一根筋的总督告状,背后之人可能是他……不,是前首辅阁老张域。


    而张域如此行事的理由,基本上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真有些猫腻。


    也是因此,孙总督才能顺遂敲响了登闻鼓。


    可张老对得起天下寒门子弟,却对不起许家兄弟俩。因为登闻鼓状告一出,这舞弊、这或许才不配位的闲言碎语,或许就要伴随许家兄弟俩一辈子。哪怕许景行考成六连元,也能被捏酸的人私下一句影影绰绰的嫉恨——皇帝喜欢,这某些人或许上行下效的就打通各种关节,关照许景行啊。毕竟这科举也能舞弊的,毕竟科举制度都不完善的。


    光想想,作为看着许景行一路谋划的叔父,他都恨不得有一条地缝让自己钻进去。因为太羞耻了。


    羞耻的让他耳畔回荡着许家兄弟两恩师的话——“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没错过黎大人双眸翻涌的复杂情绪,许景行清清嗓子,淡然道:“叔父,您想想府试抓阄的事情。您放心,权衡利弊我也会。我甚至还能抓住这些人权衡利弊的机会站稳脚跟。不就是证明自己的才华吗?”


    看着轻描淡写的许景行,黎大人眉头紧拧:“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足够我搞个护身的弹、药。”许景行颇为积极:“叔,您建庙,也需要开拓一下山路吧?”


    “我有一个方子,十分好用。”


    “真的。”


    “免费送您。”


    听得“护身的弹、药”形容,黎大人虽然满脑子震惊,但还是没把拒绝说出口,只道:“等画卷调查清楚。”


    “咱们得首先确定神像。”


    “好。”许景行回应。


    说话间,许景言站直起身,揉揉自己完完全全没有瘙痒的鼻子,郑重无比做了推论:“足以见证,一个喷嚏是刚才有人咒我。”


    “但鉴于我有那么多老一辈保佑,没咒到!”


    许景行嗯了一声,问:“请问您有什么破案方向?”


    黎大人瞧着完全不在意没法去庆功宴,精神抖擞的许景言,也跟着压下所有政治复杂的酸涩沉闷情绪,笑着问了一句。


    许景言清清嗓子,端正好自己精心缝制的蝴蝶结,铿锵有力道:“方向就是让黎大人您的妻子,按着登记所载倒数第二个见过画卷的嘉和公主殿下再重新画一副。而后咱们对外宣布画找到了。”


    “实则布局瓮中抓鳖,看看谁对这个画卷最紧张。”


    黎大人听到这计划,眉头一挑:“还真有两下子啊。”


    “那是。”许景言抬手摸摸蝴蝶结:“现在想来,我师父教我如何躲猫猫根据地形足迹等等进行分辨,实则就是侦查追踪之道。”


    “也就是寓教于乐。”


    看着眉眼间尽是与有荣焉骄傲的许景言,黎大人发自肺腑道:“你们口中的马恩师父,我真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人物。他一本书籍都没留下吗?”


    “有。”许景行道:“师父本跟我说他整理编纂了共产宣言一书,论述自己这些年的心得,但无奈还未彻底完成,师父便因暴动离世了。”


    黎大人闻言跟着伤感的叹口气。


    “您伤感什么。等我再过两年经历的事情都了,能够理解他的理论他的思想。定然会将他的书籍复述出来,传扬于世。”许景行沉声道:“我师父会青史留名!”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师父绝对青史留名!”


    见两人精神昂扬,黎大人看看现有的探查线索——去岁例行检查还在,失窃时期就在这大半年期间内,除此之外毫无其他发现。权衡片刻后,也就按着许景言所言的瓮中捉鳖之计,派人去请了自家媳妇过来协同破案。


    被邀请来的章令仪听闻缘由后,神色复杂的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小心翼翼却也是言简意赅直奔要点:“是……是小侄冒昧了?您没记住那画卷?”


    说好的才女呢?


    黎大人也颇为不解,邀着自家媳妇借一步说话:“你……你没记住吗?那我冒昧去找叔母?”


    “不。”章令仪急急忙忙开口:“我……”


    “你有话直说啊。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咱们……”黎大人面带愁苦:“咱们这公主驸马为何册封,你也心理有数啊。就为这国母娘娘庙,就为皇上为庙设立的稳婆学院!”


    “皇上是要我避开官场规矩,借着皇室宗亲的便利,办好稳婆学院这事,造福千万妇孺。”


    听得耳畔一声声重点的强调,章令仪眼角余光看向不远处的兄弟俩,眉头微微一簇,问:“那大的,什么装扮,你好歹也是叔父,不言说两句?这像女郎成什么样子?”


    “毛毛虫破茧成蝶,那不是好兆头?”黎大人对此倒是无所谓:“再说了,许景言就这德行,卖煎饼好话本还爱唱歌,本就有些名士风流的狂诞,像竹林七贤。故此,没必要在这些旁枝细节上约束了去。”


    章令仪看着眉眼间还带着两分欣赏的黎大人,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开口问:“你觉得他这般模样如何?好看吗?”


    “还行吧。这五官模子不错,倒是像我这般天生英俊。”


    章令仪:“…………”


    章令仪:“…………”


    章令仪吸口气:“他一戴这女子配饰,又这雌雄莫辨的年岁,愈发像画像上的凌夫人。”


    “夫人不必客气,我好——”挺自豪相貌的探花郎话语一顿,回眸看章令仪:“长得像谁?”


    章令仪不躲不闪:“长得像凌夫人。”


    黎大人如遭雷击,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没有一种可能,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处?”


    “咱们都学过画。这人像最基本的三庭五眼……”


    就在章令仪一声声强调自己用画技知识都能确保自己没眼瞎看错人时,一直暗中留心的许景行拽着许景言手腕,崩住自己所有的理智,低声用法语问:“你确定小说简介看全了吗?没看错吗?”


    冷不丁听到这话,许景言震惊,当即回应:“当然确定肯定了。我以学渣的灵魂发誓,第一面我绝对绝对绝对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abandon,那是烂熟于心,永远不会错。”


    见许景行面色太过肃杀,许景言颇有自知之明的补充一句:“当然除此之外,也不会记得其他。”


    “那现在要命了。你长得像凌夫人,”许景行压低声,诉说自己辨认口型得到的消息:“皇后的生母凌夫人。”


    许景言直接眼睛都瞪圆了:“不可能啊!”


    “科举文的事业线便是当阁老,更牛逼一些便是穿越者当阁老然后左右皇帝废立,权比霍光。甚至作为一个穿越者,可以进行资产主义革命,或者废皇帝走向共和。”


    “怎么可能直接来个皇族呢?”


    “那爽感完全就变味了啊。”


    许景行闻言,气笑了,幽幽开口:“有没有可能,咱们穿的是你黑粉的同人文。你跟同人文讲科举文的逻辑?”


    “有没有可能你的黑粉是按着你的事业线来写的?”


    “我的事业线?”


    “爱豆舞□□立闯荡失败,曝光大少爷身份,而后整顿娱乐圈。”许景行告诫自己冷静,冷静的想想自己说的这种假设的可能性:“这科举制对他们而言就是爱豆的PK赛。很符合你到最后一轮公演,被黑而后直接惊天反转大少爷身份,许家官微认领。”


    许景言听闻之后,恍惚的捏了捏自己的蝴蝶结:“我……我……我觉得你太看得起我的黑粉了。”


    “我们掐架从来只会车轱辘来回,非黑即白的。”


    许景行看着还有一丝委屈的哥,按了按额头青筋:“那若是真画像出来,这凌夫人像你怎么办?”


    第137章


    ◎肯定有人比我们还急着证明我许景言跟镇国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两个时辰后, 许景言看着画卷上栩栩如生的凌夫人,飚出了自己两辈子的理智让自己冷静下来。


    原因很简单,这画上之人, 真眼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


    与此同时,许景行瞟了眼许景言,难得崩溃的差点唱出声来——


    “是他,就是他, 就是闲的性转要当小公举的许景言,就是爱岗敬业的好演员许景言!”


    还授权游戏公司用来建模的许景言。


    所以可能是授权惹得祸?


    被相貌借鉴了?


    揣测着可能性,许景行心里捏拳揍着许景言这个惹祸头子,边垂首再望了一眼颇为眼熟的凌夫人——以许景言五官为模板,经过三维建模后的美人。甫一上市, 曾经创下周边销售奇迹的美人。


    确定自己真没眼瞎看错后, 许景行这一刻内心涌出麻木的熟悉感——呵呵!收尾吧, 谁叫我是许家继承人,我继承了一切, 包括哥哥!


    腹诽着, 他眼角余光望着面色凝重的黎大人夫妇两, 紧绷着脸,一字一字道, 说的尽可能字正腔圆,客客观观,不带一点情绪:“嘉和公主殿下您好画技。这乍一看,我哥还真有幸能三分肖似凌夫人。”


    得亏全网都不知道许景言亲妈是干什么的, 否则他们穿的不是科举同人文, 直接改科技强国文了。


    科技文, 就许景言的水平, 直接嘎了重来得了!


    所以换个角度想想,这个世界还挺好的。


    就在许景行理智宽慰自己时,分辨出霸总弟弟杀气的许景言立马压下内心翻腾的后悔之情,眼神率先看向黎大人夫妇两。


    与此同时,听得许景行笃定肖似的回应,黎大人恍惚的吁口气,目光幽幽看了一眼自家妻子。回想人自幼章大学士就差一对一教导,还有宫廷画师陪着学习的履历,黎大人确定笃定章令仪画技没问题。


    于是,他眯着眼,定定的观察许景言。


    不得不说一句,现如今仔仔细细观察起来,这许景言确有男生女相的俊美。尤其是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看着,都能让人忘却那该死的院试二百五名次,道一句也算风流才子!


    章令仪夫唱妇随,也看向了许景言。


    毕竟许景行说话这滴水不漏,“乍一看”这词听得便留有各种解说的余地。而许景言相比较之下,却是有些跳脱,容易让人察觉些端倪来。


    见状,许景言不躲不闪迎着夫妇两的打量,问的颇为真挚:“有没有可能像那些传奇故事,我约莫可能是镇国公失散多年的弟弟?!”


    先打破常规承认了,反正也不能DNA检测!


    万万没想到许景言还能如此不要脸,许景行唇畔抿得死死的,免得自己飚出联合国五大用语的精粹来。


    黎大人听得这一声离谱的揣测,扭头直勾勾的盯着许景言。瞧着人似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自信,他没忍住朝自己的妻子开口求证:“你……你是不是先入为主了,就按着许景言的五官容貌来画了?”


    被询问的章令仪观察着更加仔细。


    瞧着人如此肃穆的模样,许景言当即配合无比,还怕人看不清转了一圈:“您好好看。看仔细了。”


    “要不要我做同样捏花一笑的动作?”


    “眼神也要柔一些,要那种花比美人娇的调调?”


    章令仪:“…………”


    黎大人:“…………”


    黎大人瞧着边问,动作还自觉模仿起画中姿势的许景言,将自己的拳头捏得紧紧的,甚至也死死咬住了唇畔。


    他……他此刻能懂许景行的无语了。


    这许景言真心大到离谱!


    敏感的察觉到自家丈夫双眸中蕴涵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杀气,章令仪沉默的看着动作摆得一模一样,但浑身气蕴完全不同的许景言,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但无奈有些话她既然说出口了,便开工没有回头箭,只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免得起了误会,后续引发出各种波澜。因此她来回反复吐息调整好情绪,慢慢开口,“画人像最为重要的在于骨,确切说是气蕴。凌夫人和你许景言的气蕴截然相反。所以你就算摆着一模一样的姿势,我也不会先入为主的误会了。”


    “真的。”末了,章令仪忍不住强调一句自己绝对不会分辨错人物,画错人物:“你虽然带着蝴蝶结,可哪怕穿上全套女装,却也没有乱世美人颠沛流离的不安,强装出来的娇俏妩媚。通俗而言,你不是捏花一笑,你就差大鹏展翅扑棱翅膀冲上天了。”


    一听如此高的评价,许景言眉头一挑。


    他还是优秀演员的,飚出了自己两辈子最拿手的范!


    感叹着,而后他慢慢耷拉下眉毛,忧伤道:“那可能就是……就是有些缘分,所以有两分想象而已?”


    “哎,太可惜了,害我白高兴一场。”


    这拉长音调的一声叹息,听得黎大人心脏都跟着颤抖了一下。他不自禁开口,音调加重两分:“许景言,你可惜什么啊?”


    “你不觉得可惜吗?我要是真拐着弯跟镇国公家的长辈有关系,那我起码不用苦哈哈的攒钱买那些破书了。”许景言昂首挺胸:“我从今后想出摊卖煎饼就卖煎饼,再也不用读书了。甚至胆大想一想,我不用读书,我也能跟那个护国公史磊一样,站在乾清宫。还站在头排!”


    “那场景,我光想想都觉爽!”


    许景行没忍住,一字一顿:“你、就、想、卖、煎、饼?”


    “我还想歌以咏志呢?可你不让我开嗓唱歌啊,那还不许我卖一卖煎饼?起码我还能跟人互动。”许景言颇为怨念着开口:“这摊煎饼手艺,那是我完完全全靠自己熟能生巧得来的。不会有人置喙不会有人嘴碎有人叽叽歪歪说我煎饼不好吃,排队的都是用真金白银支持我的!不像那个二百五的院试庆祝宴,都不许我参加。”


    一提及院试庆功宴,许景言愈发真情实感,“这仇,我绝对记住了。我他娘的辛辛苦苦,夜以继日,四书五经还有那些批注一字一字的背,还有那考官那些破政治理念我咬牙记住。结果呢?”


    “我要是认祖归宗了,我广而告之,但就不给满朝文武,给这些默契的,把我们视作烫手山芋干脆忽略掉的人发请帖!”


    许景行看着说得言之凿凿的许景言,不自禁顺着人的畅想问了一句:“那你打算邀请谁?”


    “谁都不邀请。却一顿饭让那些人不长记性,我要把办宴会的钱省下来修建一座科考庆功宴大酒楼。”许景言连笔带划自己要修建的八层豪华大酒楼:“然后立碑文将我建楼的原因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所有人看得见我的小心眼。文人报仇,就讲究个十年百年青史留名!”


    “我要让他们记住我许景言在他们的压迫之下越来越强,摇身一变成为天子门生,入了那九重天大门。”


    “我楼层数量以后都成为考题!”


    许景行闻言,没忍住真情实感建议有点霸总范:“哥,你做梦也做胆大些。大酒楼,等咱们功成名就,自己能修建。你干点咱们功成名就后也达不成的事情,比如开疆拓土的,封狼居胥的,否则都对不起这猖狂的设想。”


    “那开疆……”


    “闭嘴!”黎大人气得满面怒红:“你们哥俩倒是能耐啊,一唱一和畅想上了?许景言只是长得像凌夫人而已,这大千世界有相像之人不是很正常吗?”


    夹着怒火的咆哮,将“正常”一词渲染出三分的血色来。听得在场众人,心都不约而同的加快跳动起来。甚至连不远处跟随的锦衣卫们,都不约而同敛声屏息,翘首相望,想要看个仔细明白,搞清楚这到底怎么个正常法。


    毕竟若是不正常,那……


    那都不敢去设想到底哪一种可能。


    更不知怎么去勘查。


    空气似乎都因察觉到众人心中所思所想,凝滞起来。


    在沉闷到有些压抑的环境中,许景言这个当事人倒是难得乐观,还有空冲许景行一挑眉,就差冲人说一句:“我说的对吧?反其道而行之,承认了再说!肯定有人比我们还急着证明我许景言跟镇国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无视亲哥就差宣泄出口的话语,许景行看眼静默的章令仪,冲动怒的黎大人一弯腰,恭敬开口:“可是加上年龄差不多,这岂不是让人多想?年龄相差一两岁,是无法确切验证的。更别提我们遭受过三年旱灾,到底有伤根本。所以生长之比同龄人慢上两年。”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劈得黎大人面色黑成了锅底。他愠怒的抬手拍了一下桌案:“以史为鉴想太多,真要命!”


    咬牙切齿说完后,黎大人点名道姓:“许景行,你比我想的还多,是不是回想从前,发现了什么端倪?”


    这一句夹着的质疑,甚至透着穷途匕现的杀气,听得许景言瞳孔都瞪圆了。可偏偏这时候他若是插嘴回应,则愈发让黎大人起疑。甚至他出于对镜头的敏感性,还惊觉到在一旁静默的章令仪正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许景言。


    所以眼下这情况,只能许景行自己应对。


    许景行都不太想去观察亲哥什么神色了。他不急不缓的反问道:“什么端倪?不就是您也下意识的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毕竟太凑巧了,我的祖母源于镇国公府,我的祖父又是老国公麾下的兵。”


    “还有比如你们会画——”黎大人顿了顿,与许景行四目相对,言语甚至更加尖锐了两分,“宫廷画法。”


    许景行心中咯噔一声。


    这事,还真是他们这两穿越者自以为是的失误了。以为能够画画补贴家用,却忘记了他们在现代所学的技法,对于古人而言是有阶级壁垒的。


    黎大人加重音调,眼角余光还扫了眼许景言:“这画法寻常寒门子弟,那得入国子监求学赢得画师欣赏,才有机会学习一二。”


    “所以,我是真怀疑马恩先生,是不是京城某些人特意隐姓埋名到你们身边进行教导?”


    万万没想到这能成为“证据”,许景言喊冤想要说真相,道一句“许景言学过国画,他还效仿了郎世宁的画技。”但见许景行没开口,他也只能静静等着。


    免得自己让黎大人察觉出“心虚”来。


    此刻算得上“万众瞩目”的许景行却是话锋一转,学了亲哥的话术,混不吝着开口回应:“那您觉得我们是前朝余孽培养的坏蛋吗?”


    说完他不等观察众人是什么神色,便给出自己的理由:“毕竟若是忠仆,那肯定得带着我们认祖归宗是不是?不可能让我们饿三年啊。所以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剩下只能是有心人精心培养这个可能性了?”


    猝不及防听到如此极端的二选一的可能性,黎大人胸膛都气得起伏起来:“你……你这牙尖嘴利的,在我面前能够图一时最快。可若是其他朝臣质疑呢?你该如何回应?”


    “那就不如让其他朝臣来质疑两句?”许景行指指画卷,言语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国母娘娘庙修建,这位皇后娘娘的生母势必也会被人提及。与其等建庙时被提及,倒不如现在就让朝臣们提出来。现在离乡试还有两年时间,够三司够满朝文武查个仔仔细细,明明白白,验证我哥为什么像凌夫人这件事了。”


    “可若是建庙工程中提出,那按着某些人拖拖拉拉的习性,恐怕就能拖到乡试之后。”


    “换一句话说,我哥就要被剁一刀当小太监了。”


    “到时候他是谁家的崽都不重要了。圣旨一出,我无功名,他定会成为太监!”


    听得许景行都想到乡试想到那一封太监圣旨,黎大人反手拍拍自己胸膛,“你……你打算怎么让朝臣来质疑?”


    “按着我哥先前的计策,引君入瓮,瓮中捉鳖。”许景行道:“我们自信身份清白,就是普普通通的人。但的确许景言与凌夫人也有些相似。那就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对我们哥俩亦或是对画卷失踪之事有些心虚的,肯定会来一探究竟。亲眼看看像不像!”


    “你……”


    许景言见状狠狠深呼吸一口气,双手呈喇叭状,高呼:“锦衣卫叔叔,我有重大案件进展汇报——报!”


    黎大人面色一沉:“你们!”


    许景行赶忙顺毛,低声道:“叔父,我们跟您客客气气。但也不敢赌您对曾经师门的情谊。故此这件事,还是让锦衣卫出面汇报吧。”


    顿了顿,许景行看着表情一僵,闪过一丝愧疚的黎大人,慢慢多加了一句:“另外小侄多嘴一句,您现在是驸马爷。对您父皇而言,这朝廷应该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而不是一枝独秀。”


    不管以张域为首的师门传承,还是以赵阁老为首的家传派系,对于帝王而言,党派声音越多越好。当然对于百姓而言,也是如此。


    一件事,只有经过各方代表的磋商,才能维护绝大多数的利益,而不是单纯的士大夫武勋利益。


    黎大人面色青紫交加,侧眸看向一身淡黄,透着皇族威严的妻子。


    他的妻子是册封过的嘉和公主。


    他是嘉和驸马爷。


    缓缓闭上眼,黎大人听得回荡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散去的汇报声,静默片刻后,开口问:“士农工商,都是大周百姓,是不是?”


    边说他缓缓睁开双眸,目光深邃的平望许景行。


    许景行看着神色挣扎一瞬,极快就恢复淡然,且双眸熠熠的黎大人,郑重的回应:“我的是不是对您而言压根不重要。您自己只要记得初心,您一直奋斗,我们追赶不上您升迁的速度。”


    “您一直可以监督我们。”


    这马屁拍的太直白了,让一直喊汇报想把锦衣卫招来的许景言都忍不住侧眸看眼许景行。


    许景行冲人一点头,示意人安心。


    见状许景行信赖的继续喊话。


    黎大人瞧着兄弟俩无声的信赖,毫不犹豫的信赖,抬眸看向皇宫的方向,咬牙:“我一定会当阁老!”


    “徒弟能被驱逐师门,这义女义子不能被驱逐宗谱。”


    “这……这有点狠了。叔,您冷静冷静。”许景言看着终于现身打着手势表示请示的锦衣卫,赶忙扭头劝黎大人冷静:“阁老制度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这都是逐渐完善的。且大周律令也没规定驸马爷不能当阁老啊。”


    “您没必要琢磨这么极端当阁老之路。”


    黎大人看眼许景言,幽怨着开口:“这还不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一直静默的章令仪看着相处似乎和谐的叔侄两,看着自己丈夫性情显露无疑,甚至相比在曾经的师门更多几分鲜活,她不由得笑了笑。


    虽然许家兄弟俩的确是“烫手山芋”,但莫名的,她倒是觉得这兄弟俩可靠,没有带着权势的面具,活在用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搭建的利益牢笼之中。


    ****


    刚打算翻个牌子的武帝看着楚统领送过来厚厚厚的一叠密信,磨牙:“这哥俩最好有要紧事。”


    “确有大事,已被发现许景言肖似凌夫人。”楚统领凑到武帝身旁言简意赅诉说要点。


    武帝不敢置信,冲汪公公一点头。见人挥拂尘示意宫侍离开,他便立马翻看密信内容。因信息骇然,他是一字不落,从头到尾的看过来。


    等看完前因后果后,武帝缓缓叹口气:“姑母是才女,她教出个小才女,也理所当然。”


    “去把镇国公给朕找过来。”


    “不能朕一个人大晚上的不睡觉处理麻烦事。得让他看看,看看啊,这才子才女,一个个的,闲的没事干就画画。”


    “就画画。”


    说着武帝起身,示意汪公公去拿便服。


    汪公公听得怨念,赶忙离开。楚统领也飞快让下属去镇国公府传帝王令,甚至还颇为贴心道:“皇上,卑职斗胆要不要去兵部下令,免得国公爷又说临时微服,他不够假?”


    “去传阁老,明天,不,后天朕也翘了朝会。”武帝吩咐后,熟门熟路自己换衣服,驾马去皇陵。


    一个时辰后,跟紧急召见的镇国公汇合,武帝十分贴心,自己提溜灯笼,让镇国公详细的看看假设。


    镇国公一目十行看过后,迎着帝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低声:“皇上,末将说句胆大的,就这欠抽的德行,真有些您的风采。”


    明明知道年龄不肯是兄弟,这许景言还敢张口闭口是兄弟。


    非得用鞋底抽上一顿。


    闻言,武帝昂头:“没错。就冲人这狗德行,朕才连夜快马加鞭前来。”


    “不过朕丑话说前头,等会你闭嘴啊,不许说。”


    “毕竟——”


    话语拉长,武帝望着褪下铠甲,但在夜色笼罩中也显得魁梧,似乎泰山般可靠的镇国公。他压下万千浮想,一字字说的格外认真:“不管这许景行到底什么身世,反正先前朕都说过要认他当养子的。”


    “因此,咱们都得按住这件事,让兄弟俩参加了乡试再摆在台面上探讨为什么许景言肖似凌夫人这件事。”


    镇国公眉头一拧:“乡试?这为什么?”


    最难的话说出口,武帝一张口,就流畅无比:“你这个国公爷,都是靠着战争,靠着戍边多年,才实至名归,朝臣信服。你想想自己这经历,在想想磊儿这护国公在朝臣心目中的地位。你好意思问为什么吗?”


    武帝怼了一句后,才继续道:“身世曝光后,这哥俩还能参加科考吗?朕作为帝王总不能盼着战争,让他们好立下功勋吧?”


    “那当然不能了。”镇国公迫不及待道:“我们宁可无爵可升,无功可立!”


    见人毫不犹豫的希冀和平,武帝总结:“所以必须得让他们参加完乡试成为举人。”


    “举人,通俗而言就拥有了半幅官身。”


    “也算文臣认可的。”


    “甚至他们争口气,第二年参加会试进而参加殿试。那殿试过后再查身世。说直白点,那就是生米煮成熟饭了。朝臣再叽叽歪歪,最多是贬官,而不是断了科考之路,只能当个武勋子弟。”武帝解释的颇为耐心,表明自己真不是酸溜溜,拦着镇国公府添丁。


    而是真对镇国公府未来发展好。


    镇国公点头若小鸡啄米,张口闭口都表示自己理解帝王的深谋远虑了:“皇上,您是替我考虑,替国公府考虑。”


    “那也替您考虑考虑啊。”


    “说真心话,这许景言,我一直在揣测会不会是我老二外甥?”


    武帝眯着眼定定看镇国公。


    “老五。”镇国公一个激灵,立马改口:“您是敬我妹子,尊我妹子的。我妹子是皇后,是所有皇子的嫡母。那按着姻亲关系,那所有皇子也是我外甥!”


    说完,镇国公又强调道:“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五皇子。”


    “说句伤感的,擒贼先擒王是不是?太子爷和您明面上的宠妃儿子四皇子,在余孽眼里相比五皇子重要。”


    在毒有限,用毒难的情况下,那肯定先毒死这两个身份意义重要的孩子。


    五皇子或许就还有救。


    没准事后被人救下来了。


    武帝缓缓吁出一口气,抬眸望着太、祖爷墓碑的方向。望着璀璨星河映衬着的巍峨的墓碑,他回想着幼年一个个在自己身边恍若铜墙铁壁的老一辈们,只觉自己这一刻又被众人保护的稳稳当当的。


    让他能够任性的想一想这个可能。


    “那……那朕当然也有些小想法。”武帝道:“万一许景言按着你说的是朕的儿子,那朕就拥有一个科考验证过的读书郎了。”


    “想想啊,就像那白蛇传里的白素贞和许仙。这夫妇两困守雷峰塔,把孩子交给了姐姐姐夫,就不用操心翘课等等问题了,等着孩子摇身一变成状元郎,神神气气迈着八字步来救爹娘了。”


    “这感觉,”武帝笑了笑:“朕都想带着进士皇子去拜访目前还活着的翰林侍讲们了。”


    镇国公看着说着说着都有些丧心病狂的帝王,目光幽幽的看着许景言有关当皇子要修建八层大酒楼搞庆功宴的话语,再一次感叹:“您这个想法挺对的。想想啊,当年咱们学习,文嘉公那脾气多好的老爷子都吹胡子瞪眼,抡着拐杖要揍我们。还有我妹子读书多用功啊,结果一遍遍的记不住,说她笨都有些伤情谊。”


    “眼下咱们把这个督促读书的黑锅让其他人背着。”


    “等他们殿试了,咱让他们自己调查自己的身世。”镇国公加重音:“许景行是聪明人,许景言又信他这个宝贝弟弟。所以咱们干脆让他们自己调查。”


    “他们自己调查的结果,他们总得信。”


    “对。”武帝毫不犹豫应下后,话锋一转:“许景行你不是说像朕吗?朕总不会出现两个儿子吧?有没有可能许景行是你儿子?”


    镇国公:“我生不出这么聪明的。”


    “或许是皇室宗亲的。当年出事,宗亲也有子嗣夭亡。”


    武帝托腮片刻,目光幽幽看着密信片刻,最后小声:“朕说实话,就朕和皇后的才智,外加朕那些年淘气的经历,感觉朕还是先认领许景言这个可能性比较高的崽。许景行聪慧,又性格沉稳行事老练的,朕客观而言生不出啊。”


    “但你不一样啊。你虽然蠢——”


    迎着镇国公杀气腾腾的眼神,武帝沉声:“相较于你媳妇我嫂子,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跟他比你蠢还是聪明?”


    镇国公:“…………”


    “你媳妇那可是女军医。救你多少回不提,那天花种痘,都是她从古籍翻出来带着人专研才探索出一套方法来。”武帝与有荣焉着:“本来跟你门不当户不对的,但就冲人的功绩,谁置喙一句出身?就那沈有梁,盼着你开枝散叶生个十个八个,好过继给你大哥二哥的,都老实成鹌鹑。哪怕你们成婚三年没个孩子,他敢催生吗?”


    “对着你,他倒是敢说无后为大。但嫂子在世时候敢说一句吗?”


    听得这言之凿凿的事例,镇国笑了笑,“能往这方面想想。她当时也在场,万一能配解药?或者随身携带什么解毒丸克制毒性发作?”


    第138章


    ◎我身上没任何胎记啊,也没任何信物◎


    怀揣着美好希冀, 武帝连夜召见了四人。


    瞧着众人恭敬的行礼问安,武帝视线落在章令仪身上:“你这闺女不愧是姑母一手教养出来的,不错!”


    迎着帝王与有荣焉的目光, 章令仪咽下习惯性谦逊“您谬赞”的话语,斟酌着开口回应道:“多谢父皇赞誉,儿臣会再接再励争当京城第一才女,不负您的厚望。”


    “很好, 就得有这认识自己才华的自信!”武帝拍掌鼓励着,“闺女啊,本来这大晚上的你们女儿家家该好好休息。但无奈这两小子太能惹祸了,你丈夫也是个能耐的。所以就得你跟着辛苦。”


    听得武帝话语中带着家长里短的随和,章令仪庆幸自己先前“随”了帝王的性情。因此她微微松口气, 笑着道:“儿多谢父皇关怀。”


    “应该的。你先起来。”武帝一脸慈父的冲章令仪道了一句, 而后扭头看向跪地的三人, 直接变脸:“你们三给朕跪着听。”


    “朕,若不是伯乐心肠, 你们这大晚上的搞事。朕非得下令让老楚揍到你们爹娘都不认得!”


    许景言本来很想老实跪听停训的。但无奈皇上威胁什么不好, 这“揍人”的话语一说出口, 他就忍不住瞟向了画卷。


    说实话,就目前的信息来看。


    “他”许景言的生物学父母, 还真不认得他。


    站得高看得远看得仔细的武帝见状当即怒了:“许景言,你小眼神望哪里瞅?是真觉得朕慈眉善目善解人意邻居家的老爷爷,不会杀人?”


    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言迎着一声声怒吼,但莫名就透着些外强中干虚气的威胁, 当即鹌鹑般的回应:“回皇上的话, 学生自然怕死, 怕得罪您。但是正如您所言, 这天色已晚了,您也该休憩了。”


    “我跪着,跪到天亮,跪到您醒来。”


    听得炸响耳畔的话语,许景行抛却礼仪,骇然的看着许景言,恨不得爆开了脑袋看看,这到底装了什么玩意?


    “自虐式”拍马屁,就不怕一不留神皇帝真让跪到天亮,跪到废了膝盖?


    武帝看着许景行这个天才弟弟眼里的嫌弃都快抑制不住流露出来了,再瞥了眼同样眼神都有些惊恐的便宜女婿,最后他看向要跪天亮的许景言,笑着开口问:“许景言,你卖了那么多煎饼,照理说察言观色能耐也有。你瞅瞅你左边两人的神色,他们可不想跟着你跪啊。”


    左边两人听得这帝王故意拉长的语气词,眼神隐晦的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要翻起来的白眼。


    皇上这话问的,摆明了就是偏心眼。


    妥妥的,许景言回答不合心意,他们就得跟着一起跪!


    生气!


    与此同时,许景言回答的毫不犹豫,甚至还有些埋汰:“我又没拉着他们一起跪!”


    章令仪吓得手飞速藏进宫袖中捏了捏。她见过皇上惜才——


    要知道黎探花对第三名的名次不满,写过诗还不要命的以柳永自喻,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当时就有朝臣上奏要“压一压”天才秉性。


    是武帝惜才,笑着说不搞乌台诗案,才止住了某些政敌的打压,也让黎探花褪去文人秉性,励志做为民的父母官。


    但这事不管如何,黎探花郎写的诗词婉转的,用柳永借古讽今那也是“背诵”而已,并无明火执仗的跟皇上对着干!


    可许景言这回应非但随性,甚至还有些傲气,活像是跟自己邻家的村民叔伯们交流。


    连最最最基本的礼节都没有。


    仿若比镇国公还更帝皇熟稔一般。


    察觉着自己指尖沾染湿漉漉的汗水,章令仪目光带着些哀求看向镇国公。眼下这情况,镇国公这位从姻亲关系上说的凌夫人后裔,也该开口说一句斡旋的话了吧?


    从战场厮杀出来的镇国公自然知道章令仪的担忧。因此他冲人回了个安心的手势,而后还颇饶有兴致的双手环绕胸前,打量着许景言。


    或许是因为他们先前畅想了一番“好”事发生。


    让他真愈发想当然的觉得许景言德行像皇帝了,透着“恃宠”的理所当然——不是皇帝尊贵身份带来的底气,是那种被老一辈疼着宠着偏心眼惯出来的傲气,是明知道自己闯祸了也会有人兜底的能耐!


    被注目的许景言一脸无辜的眨眨眼。


    “贼眉鼠眼干什么?”武帝冷笑着:“你觉得你跪着,他们两会安心睡觉?”


    迎着这一声质问,许景言倒是狠狠吁口气,回答的更加理直气壮:“回皇上的话,您这是完全不了解许景行。许景行肯定会睡的,还会劝黎大人也去休息。黎大人不肯,他没准都能直接一计手刀敲昏了。毕竟事情发生了,一副同甘共苦的拉扯模样,倒不如养精蓄锐琢磨解决的办法。否则明天三个人精神萎靡,当众御前失礼,这不是活生生把小辫子让所有人抓住吗?到那个时候您就算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要碍于公正一词,不好偏颇的。”


    许景行看着亲哥,一时间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道理都懂啊!


    都懂啊!


    许景行都如此,黎大人神色更为复杂的看着许景言。


    他是彻底长见识了。


    这天下竟然还有许景言这种人才!


    武帝扫了眼表情都挺微妙的两年轻人,侧眸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镇国公。虽然许景言挺找打的,但不得不说许景言这最后一句话还说到他心坎上了。


    当众,他是皇帝啊!


    是文臣武将的,是大周百姓的皇帝啊!


    怎么能容忍镇国公拍着御案要军饷?


    镇国公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当年他是话赶话意气用事了些,但是武帝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客观而言,他们两都是狗脾气。


    敏感的察觉到两位大佬的眼眸透着些对过往的回忆,许景言再接再励,说得是发自肺腑的真诚:“毕竟您是皇上,是所有人的皇上,不是学生一个人的皇上。”


    话语到最后,许景言刻意压了点音,勾出一丢丢的委屈。


    此话一出,武帝看许景言的眼神直接带上了欣赏:“沈宁修,听听!”


    被点名道姓的镇国公抱拳:“皇上,末将听着呢!这小子——”


    他拉长了音调,看着面不改色,双眸依旧熠熠,似乎闪烁着最为纯粹目光的许景言,一字一字道:“是、个、人、才!”


    一个甚至比那个名字都不想的余孽跟合乎他们脾气秉性的人。


    按理说前车之鉴血案在前,他应该提防警惕许景言成为余孽第二的,可偏偏他内心翻涌的杀气是脱鞋揍许景言一顿。


    想想,真是血缘吗?


    心中质疑着,镇国公飞快扫了眼北方。


    哈城不是他地盘,但是让沈有梁夫妇两开口的办法,他还是有的。


    就在镇国公下定决心要查一查时,许景言听得笃定的赞誉,冲许景行眉头一挑。


    他这么聪明话说到帝王心坎里,完全是因为这话术是爷爷教的——要想许景行这个年轻的燕城商会主席乖乖陪着他这个哥哥去参加综艺,首先就要闹大,闹到全集团都知道许景言这个股东耍少爷脾气了。这样就能维护霸总的威严。其次还是要闹大,闹到许家上下游产业链都知道,堂堂霸总许家继承人都要因为哥哥参加综艺,以便突显许家大少爷的重要性,好让其他资本家尤其是娱乐资本家不敢动大少爷一根毫毛。


    至于“任性”这个问题,反倒是好解决。就好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样,在所有人心目中任性的大少爷“放下屠刀”,开始乖巧懂事来,还能被赞誉长大了,懂事了,乖巧了。


    许景行:“…………”


    许景行本来都没想起来某些往事的,但一听最后一句再看许景言嘚瑟的模样,倒是不自禁浮现出大少爷在公司委屈哒哒的说:“爸爸,您是董事长,是许家上下所有人的董事长,哪怕是实体巨鳄,也要跟随市场考虑网民考虑所谓的股价。不是单纯给我发零花钱的爸爸。”


    这话茶中带着激将法,让闻讯而来凑热闹的许家董事们都改了口风,一声声说小言懂事了,长大了。说许家才不惧所谓的风言风语,股价更是笑话,核心家族企业压根没上市,是真正的家族企业。


    当然也让许董事长骄傲起来了。


    毕竟只是要个零花钱啊,而不是跟那谁谁一样心比天高去创业赔偿金以亿为单位。


    回忆的画面在自己脑海愈发清晰,许景行回眸望向许景言。


    作为继承人首先得继承的哥哥,或许在古代比他混得开。毕竟这骨子里融入了换位思考顾全大局一词,能达成利他利己的双赢。


    ***


    兄弟俩对视着,带着显而易见的默契与信任,看着武帝有些酸溜溜的。瞥了眼镇国公后,他清清嗓子道:“女婿起来。你们兄弟俩给朕跪着听!”


    这话虽然夹着帝王怒火,但三岁小儿都听得出一丝的亲昵。因此黎大人慢慢起身,忍受着跪麻后骤然起身的微微刺痛感,颔首谢恩:“小婿多谢父皇。”


    武帝挥挥手,权当免了礼,开口道:“你们兄弟俩是孤儿,身世很容易被捏造。故此朕是派了锦衣卫去你们祖籍查探。结果你猜怎么着?”


    听得这意犹未尽的问话,黎大人只觉自己心肝脾肺肾都跟着颤栗起来了。


    这……这若是真有问题,首先要被问责的就是他这个父母官!


    当然被问责还是其次的,最为重要的是许家兄弟俩恐怕都无法再施展才华了。毕竟前车之鉴啊。


    血案爆发后,对于户籍考察格外的严。


    与此同时,瞧着武帝还挺有闲情雅致的,许景言积极捧哏:“结果津门县衙得到了第一笔税,叫什么税来着?”


    万万没想到他把话都说这么直白了,许景言竟然还有闲情雅致嘚瑟自己得了一千两还交税了,武帝双手捏紧成拳,点名道姓:“许景言你闭嘴!沈有梁给你一千两银子,你就没想过原因吗?沈有梁这位伯爷当初来见你们表情那么凝重,你们就没过原因吗?”


    质问着,武帝话锋一转,道:“许景行,你说说你的分析!”


    冷不丁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行一脸麻木的开口:“回皇上的话,一千两银子对伯爷而言不是全部家产吧?”


    “当然不是。”


    “那敢问皇上,学生要分析什么?”许景行反问道:“脸色不好看,难道不是因为锦衣卫找上门无意之中让沈伯爷的治家不严的家丑曝光出来了吗?”


    “那仅仅因为老亲故旧给你们一千两银子?镇国公都没给你们钱,你们没想过这点吗?”武帝追问道。


    镇国公闻言,惊诧的看着武帝。


    这……这能用来当例子吗?


    武帝无视发小的眼神,一脸正色催促许景行对此现象分析分析。


    许景行听得这越发家长里短的话语,心跳一下一下的加快跳动。但无奈此时此刻他势单力薄,毫无招架之力。


    涌动着手握大权的野心,许景行喑哑着声,不急不缓的开口:“回皇上的话,据闻我家父母都没有给镇国公写过求助信。”


    “简言之,人的亲疏远近,我们有分寸分得清。”


    “你这亲疏远近用的好。”武帝望着双眸迸发出决然目光,活像是小狼崽子透着凶狠的不屑的眼神,开门见山直奔重点:“沈伯爷之所以给你们钱,甚至不年不节来述职是专程来见你们一面,更确切说是见许景言,见他的亲生儿子许景言。”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全场鸦雀无声。


    黎大人恍惚片刻后,回过神来只觉自己嘴巴里能喷出一首首名震文坛的诗来,甚至他的手都想挥毫泼墨,记载此时此刻众人的神色。


    若是成画卷,定然是传世的佳作。


    哎……


    “我终于理解怀才不遇是什么心境了。”


    黎大人竭力从文坛自我宽慰着,不去想鱼鳞图册,不去想科考的亲供。


    章令仪轻轻拽了一下自己丈夫的衣袖,提醒他别失了礼。但眼角余光她却是控制不住看向沉默的镇国公。


    说实话,她幼年时见过沈伯爷一面。从肖像的知识而言,并不像。


    因此她有个胆大的揣测——或许是镇国公的孩子。有人效仿了赵氏孤儿,将孩子换了出来。


    镇国公此刻纵然察觉到有人试图通过他揣测许景言的身世。但他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调整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崩出一张死人脸来。对他而言,许景言,甚至许景行对此的反应才更为重要。


    可偏偏以往反应机警的兄弟俩此刻像是被雷劈傻了,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随着时间的流逝,镇国公只觉自己心焦的难受至极,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帝王的话语,最后点名道姓:“许景言,你……你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武帝敛声屏息,眯着眼看许景言。


    迎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眼神,冷不丁空降一个爹的许景言回过神来:“我……不,你们再说一遍我是谁的儿子?”


    “护北伯沈有梁,就是给你一千两的那个。”武帝看着一双丹凤眼都瞪成圆滚滚的圆眼,眉头一挑,率先开口强调道。


    反正哪怕是真的,他也要暗戳戳的上眼药,告诉许景言沈有梁是如何“绝情”一千两银子就买断了血缘关系!


    “绝不可能!”许景言沉默一瞬,而后暴跳如雷,直接站直了身冲向桌案,一手举起画卷一手拍案。


    动作矫健,迅猛的,让所有人都一怔。


    而许景言此刻是字字铿锵,就差字字泣血:“不是我埋汰沈伯爷,这沈伯爷睁眼说瞎话吗?画人像最重要是什么?起大型定构图找三庭,明五官。尤其是确定眼型。确定之后找眉骨鼻底。”


    “所以,但凡有点画技的人都说不出这种违心的话。”


    “咱们认亲也要讲点最基本的规矩!”


    看着许景言愤怒的将理由说得清清楚楚,武帝忽然间都有些后悔——当初沈有梁进京时,就得让他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说个清清楚楚,甚至让许景言自己去质疑沈有梁,看看沈有梁如何应对!


    思忖着,武帝更是扭头吩咐楚统领将当初呈送有关伯爷府调查“身世”的密信通通拿过来。


    “你自己看,还有许景行你也自己看看。”


    “不是朕闲的没事说你们身世,而是沈伯爷亲口说的亲手写的换子理由。”


    见帝王如此言之凿凿,许景言偷瞄了眼许景行。


    他绝对不会记错“许景言”这主角的身世。


    再说了,这些侦查知识也的的确确能够佐证沈伯爷肯定跟许景言毫无亲缘关系。


    许景行冲许景言安抚的点点头,表示自己信任“学渣”对第一页知识点的熟悉程度。只是在心里,他不得不对许景言这个“身体”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身份猜测瞄向帝王。


    就在许景行沉甸甸,感觉自己被泰山压着喘不过气来时,许景言见自家霸总弟弟信任他,当即昂首挺胸:“皇上,学生斗胆问一句,这沈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您不调查取证啊?”


    “这都有证人了,且养子招儿这从逻辑上也说得通,那还要怎么调查取证?”武帝压住自己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心,努力和善的问:“朕总不能命人把驻守边疆的夫妇,深受将士爱戴的将军夫妇押着问话。”


    许景言看着隐忍情绪,努力顾全大局英明状的皇帝,思忖半晌,扭头问许景行:“除却滴血验亲外,有证人证言好像也够了?”


    许景行定定看着亲哥许久,甚至垂首还看了眼人精心缝制的蝴蝶结。确定肯定许景言没装傻,真一脸困惑的模样,他想了想,开口:“按着话本狗血传奇发展,该有个跟爹或者跟娘一模一样的胎记之类,亦或是有个独一无二的玉佩啊簪子的信物。”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对啊。”


    说着,他放下画卷,摸摸自己身上,认真的回想。


    因为条件有限,他冬日搓澡搓不着后背还只能麻烦许景行。若有什么胎记,许景行肯定会说。


    “我身上没任何胎记啊,也没任何信物。咱们穿——”迎着许景行望过来的慈爱眼神,许景言止住脱口而出的“越”,舌尖一转,道:“穿身上的衣服好像也就普通的绸缎。被人扒了,唯一保存的就是鱼鳞图册。”


    “可鱼鳞图册那薄的一张也不可能有加层吧?”


    武帝闻言眉头一挑看向自己的便宜女婿。


    黎大人毫不犹豫:“回皇上的话,微臣以自己项上人头担保,自打许景言出息敢跟护国公史磊呛声,微臣就仔仔细细的检查过鱼鳞图册了。不是假的。”


    “真的?”武帝追问。


    “就算微臣查不出来,曾经的首辅阁老张大人还有赵家以及驻军沈一毅将军都调阅过许家兄弟俩的文书档案。”黎大人回应道:“这鱼鳞图册绝对是真的。”


    “那鱼鳞图册上的内容呢?你们文人不是爱藏头诗之类阴阳怪气,借古讽今的?”武帝追问道。


    黎大人闻言一楞,飞速回想鱼鳞图册上的文书。


    瞧着小年轻被自己问住了,武帝冲镇国公道:“来都来了,你把这两小子从头到尾给朕查一遍。万一有什么胎记,他们自己检查不到呢?”


    第139章


    ◎失去家眷的朝臣如何看这位死里逃生的皇子?◎


    这命令看似随和,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甚至完完全全“无视”他们兄弟俩的意见。


    许景行暗暗埋汰着,但面上却是恭顺无比,颔首谨遵命令, 礼仪上做到毫无差错。边行动,他还眼神告诫的看眼许景言。


    许景言有样学样乖巧行礼,还积极建言:“皇上,学生斗胆, 能否请公主殿下移驾,您作为鉴证者之一?”


    许景行闻言沉默的闭紧了嘴巴。反正他永远猜不准亲哥非要“作死”挑战些高难度,但他信一点——许景言是真被妈祖娘娘保佑的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就在许景行给予信任时, 镇国公却是惊骇出声:“许景言, 你知道纡尊降贵四个字怎么写吗?说句难听的, 老子检查你两,都叫纡尊降贵了!”


    一字字加重音调, 镇国公还给许景行使个眼色, 示意人张嘴敲打敲打许景言。


    皇帝啊, 是对许景言有那么几分好感在。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


    哪能拉着人做“下属”的活计?


    瞧着镇国公“隔空”给许景行使眼色,许景言急急开口:“镇国公我知道。可是我们身上有无胎记刀疤之类, 也是报名参加科考一环,且还是第一关!”


    许景言加重音调诉说“第一”一词,最后双膝归向帝王,字正腔圆:“学生斗胆, 请皇上见证也是监察地方衙门是如何办事严格, 遵从规章制度!”


    听得耳畔炸响的话语, 镇国公定定的看着跪地的许景言, 只觉自己似看见了一柄锋锐的王者之剑,带着令人敬畏的光芒。


    毕竟,这般周全的考虑,他活这么久了还不会。


    作为父母官,黎大人听得这话,感动的眼圈都红了。也不敢去看去分辨沉默的帝王到底是什么心情,他随之跪地,行大礼:“微臣斗胆,附议许景言。”


    许景行跟着跪地。


    镇国公沉默了一瞬,视线看向眼眶都微红,带着些感动的黎大人。


    文臣中的年轻一辈,到底是善良的。


    感慨着,镇国公也缓缓单膝点地,用京城节度使的身份建议帝王看看这地方如何遵纪守法。


    瞧着一个个下饺子一样的跪地,武帝看着许景言双眸迸发出决然无畏的光,像极了文嘉公所言的文臣风骨。


    有那么一瞬间,他克制不住的将许景言,跟某人对比起来。


    那个人,他曾经跟人把酒言欢,推杯换盏,信赖有加。甚至比发小比镇国公还信赖,觉得人跟他肚子里蛔虫一样,知他的苦他的难,也懂他的狂傲。


    可现实却给他惨烈的打击。


    说实话直接放话夺位,他都没那么耿耿于怀,恨不得史书抹平了那个尹子框的名字,只用余孽代替。要知道沈有梁这个曾经执拗,逼着镇国公黄袍加身的伯爷,他都能客客气气的惜才。


    毕竟沈有梁到底有些种的,是嚷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是靠着自己从家将从奴一跃成将军,成伯爷。


    是觉得文臣觉得皇帝寒戍边将士的心,寒镇国公府的忠心,是觉得遭遇了不公,才敢野心勃勃要夺位。


    可所谓的前朝皇族后裔凭什么啊?


    就凭所谓的尊贵血脉吗?


    可偏偏那个才华惊艳,大周史上最年轻的阁老,次辅阁老,文臣中的二把手不讲实力,口口声声的皇族血脉。


    甚至下作的,怯懦的、卑鄙的,趁着“当家男人们”都不在,对妇孺老幼率先举起了屠刀,还下毒。


    更为可恨的是,他这个皇帝他这个当事人无法与人当面对峙一番,亲自把人骂的狗血淋头,把人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丢到前朝皇陵,让前朝的老祖宗们都活活羞愧死!


    内心翻涌着自己这些年压抑的遗憾,武帝定定的看着许景言。


    感受到帝王眼神似乎蕴含着无法形容的复杂,许景言谨慎的斟酌用词,将自己跪地的理由进行补充说明:“学生敢笃定自己绝对遵纪守法毫无隐瞒,可我也不敢保证父母一辈是否对我隐瞒。因此我此时此刻也有些怕,害怕自己真身世异常,到时候牵连了津门上上下下。”


    说完,许景言看向黎大人的眼神都带着愧疚:“我都连累黎大人坐过一回牢了。”


    “我要是连累津门衙门所有人坐牢,那真是罪人。哪怕从律法角度,也能够用人死罪消来解释。但终究还是会连累他们担负失察之罪。”


    “我还想当津门第一大乡绅的,写进地方志的,尤其是美……”


    武帝直接开口打断:“别提你又大又圆的津门团饼了。”


    把遵纪守法融入骨子里,融入言行举止中,是多好的清流文臣苗子啊。


    结果团饼团饼还他娘的团饼!


    要是让这个团饼去国子监读书,没准全大周年轻一辈的文臣风气都给带歪了!


    一听帝王这带着亲昵埋汰的话语,黎大人差点气哭出来。如此肃穆的话题呢,涉及地方是不是“懒政”懈怠,怎么又团饼了?


    许景行微不着痕吁口气,停止内心朝妈祖娘娘朝许家列祖列宗保佑的举动。而镇国公闻言更是直接笑了笑。


    武帝干脆道:“朕留闺女,是想让她出面拦着你们两的婚事。毕竟还没调查清楚,但你们到底是婚龄了。不成婚都要定婚了,否则都会让人怀疑你们是不是有病。”


    许景言:“…………”


    许景行:“…………”


    章令仪闻言,都不知该如何感谢帝王的信任,只能颇有眼色的自己告退。


    武帝瞧着人迈步出了门槛,当即眉头一挑,看向许景言,言语都带着迫切:“赶紧脱!”


    许景言立马脱。


    还严格执行帝王命令,非但鞋袜都脱了,就连发绳都解下来,好让镇国公从头查到脚。


    “你——”武帝看着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个精光的许景言,披头散发像极了话本中半夜飘出来的鬼,不由得吸口气:“你脱衣服倒是快啊!怎么一点都不扭捏?”


    “这脱衣服检查还要扭捏?”许景言踩着袜子,双手充当遮盖物护着隐私,讶然的问。


    “冬日汤沐浴,有些朝臣跟小媳妇一样扭扭捏捏的。”镇国公知道武帝讶然什么,冲在场三人解释了一句。


    武帝嗯了一声:“许景言,就你这坦荡,冬日汤沐倒是混得开。”


    憋住“泡温泉我喜欢一个人泡”的真心话,许景言弯腰谢过帝王赐汤沐,让他开开眼后,便积极催促:“你们查胎记啊,这还是有些冷的。”


    虽然还是夏日,但郊区山林还是有些冷风。


    镇国公闻言神色凝重了些,站在许景言身边用军中检查细作的方式,将许景言左左右右,就连牙齿都查探了一番。


    对此检查,许景言都颇为配合,张大口让人瞅仔细了。反正他刷牙可认真了,牙齿都白的很!


    镇国公差点想把人下巴给卸了。


    就这德行,真欠着抽一顿!


    屈指摊了一下许景言脑门,镇国公示意人一边去。他还得查许景行。


    许景行面无表情把自己衣服脱下来。


    许景言瞧着人自律出来的腹肌,气鼓鼓的立马穿衣服。


    武帝本来心情还挺沉的,毕竟每个胎记之类的让调查身世陷入僵局之中。但一见许景言这酸溜溜羡慕的小眼神,他笑着拍了一下许景言的肚腹:“哎哟,这小肚腩还挺有份量啊。”


    许景言气得衣服都不穿了,拍着自己光滑紧致的肌肉,昂头跟人理论:“皇上,我这四块腹肌呢。只是没八块而已!”


    “哪里胖了?”


    镇国公听得耳畔怒气冲天的话,本想说和一句,让皇帝注意点分寸,别用人小孩家家在意的身材开玩笑。但转眸间看到许景言因为愠怒摇晃脑袋,发丝散开显露出的发旋。


    他当即只觉自己被一棍给打清醒了,瞬间想到了些事。当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发旋,回忆过往。


    许景行见状,顺着镇国公的视线看向许景言后脑勺。他眯着眼看来看去,这总不能后脑勺能留有什么证明身世的证据。


    就在许景行谨慎回想自己所学科学知识时,镇国公直接一个箭步到许景言身侧,顺着发旋查看了起来。


    许景言不明所以,下意识抬手想要护着头发。可抬手间,他一想起自己此刻凉飕飕的,又讪讪放下了手,只能委屈开口:“镇国公您……您还要查什么?您轻点,我养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不容易。”


    “你怎么那么矫情啊,跟个姑娘一样?还乌黑亮丽?”镇国公手指充当梳子顺着发旋捋了捋发,边埋汰:“有这闲情多读两本书。”


    许景言哼一声。


    武帝见状来气:“镇国公这话说得对,你有什么好气的?”


    “回皇上的话,《黄帝内经》有云发乃发为血之余。”许景行唯恐“头可断发型不能乱”的许景言炸了,赶忙开口解释:“我们兄弟二人因大旱外加迁移,饿伤了身,头发枯黄稀少掉发。几乎是是厚颜无耻,赊账吃光了张百户的俸禄,才渐渐养出了些血气。故此我们对头发颇为在意。”


    “这是最直白反应我们身体好不好。”


    “若是掉发严重了,我们就要调整作息,避免劳神。免得患病看大夫付不起诊费药费。”


    听到这解释,武帝道:“行。不管结果如何,朕给你们兄弟俩赐个千年人参,好好补一补。”


    “多谢皇上。”许景行谢恩。


    许景言也跟着谢了谢,而后乖巧的任由镇国公用手梳理头发。


    镇国公动作轻柔了两分,但声音却克制不住加重两分:“皇上,他……他……他有三个发旋!那话还记得吗?发旋也是随爹娘的!”


    许景言听得上空传来激动到破音的声,急得抢先开口:“镇国公,有三个发旋很奇怪吗?”


    许景行此刻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


    发旋的数量似乎好像真跟基因遗传有关系?


    害怕着,他撞见武帝也诡异的眸光一亮,吓得立马止住回忆具体的科学解说,字正腔圆:“对啊,这民间还流传一句话一旋横,二旋拧,三旋打架不要命的俗语。先前我们兄弟俩跟村里人干架,邻里感叹说老话说的对,这有三个旋的真得是打架不要命。”


    瞧着许景行板着脸肃穆诉说这大名鼎鼎,耳熟能详的谚语,武帝声音都透着些激动:“对,打架不要命啊!朕就三个发旋,皇后也三个发旋,她更是天生神力,打架那是绝对横中横!”


    “沈宁修也是三个发旋。”


    “我们小时候那是打遍整个皇宫,淘的很!气得宁叔都说老话不欺人。”


    边说武帝抬手亲自顺着镇国公捋出来的发旋,点了点:“一二……”


    颤了一下音,武帝小心翼翼的抬手摸了摸最后一个发旋。


    许景言感受着后脑勺有指尖相按的轻柔力量,刹那间明白什么叫硬着头皮了。他眼下就这境况,不能紧张的泄露出自己知道的“剧情”,也不能多想,又不能不想。毕竟在他后脑勺上数发旋的是封建帝王。


    察觉到自己指尖下某个人身形的僵硬,武帝倒是笑得欢快,加重了音:“真三个发旋啊。这三个发旋的位置还跟朕差不多偏右边啊!”


    闻言,一直努力乖顺让自己平常心的许景言只觉自己理智的弦绷断了,要克制不住尖叫起来。


    这什么离谱的发展?


    后怕着,他眼角余光瞄向许景行。


    许景行安抚的看眼许景言,而后挑眉观察黎大人这位文臣,这位目前能够用来窥伺文臣心思的政客。


    被注目的黎大人只觉自己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闷棍,敲得他脑子白茫茫一片。可偏偏他又是个天才。哪怕有瞬间的呆滞,但天才的脑子就是转得快,外加多年为官淬炼出来的机警,让他这一刻开始后怕起来了。


    假设许景言真有可能是皇子。


    那问题大了啊!


    血案死了那么多人,许景言怎么死里逃生的?


    那些在血案中失去家眷的朝臣如何看这位死里逃生的皇子?


    浑然没察觉到三个年轻人眼神交汇过于凝重,以致于满屋都流淌着微妙凝滞之气,镇国公激动着回应武帝的话:“可不就是。我还记得长生还有老五好像也是三个发旋。都随了我们能打!当时宁叔还打趣来着,说老五约莫也能天生神力能打!”


    如此笃定的话语不亚于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三本就提心吊胆的年轻人再也绷不住心神,直接将情绪骤变写在了脸上。


    许景言感觉自己此刻像是被刽子手押在了狗头铡上,锋锐的铡刀对准他的脖颈,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死亡的气息。因此他是惨白着脸,顾不得自己手先前遮过什么地方了,急急忙忙护着自己的头,扭头看向镇国公,又偷瞄了眼武帝。


    见武帝神色在月光映衬下,透着些明暗交界的诡异感,当即强调:“你……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坑我啊。”


    许景行直接青着脸,跪地:“还望镇国公您慎言!学生斗胆,夫与杀不辜,宁失不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斯则古之圣王,垂此明法。故此,还请您,也请皇上慎言。面对案件,证据都无法确定一个人有罪,也无法确定一个人无罪的情况下,选择轻罪处罚。而眼下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还请二位谨言慎行,绕我们一命!”


    话音到最后,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怨念。


    武帝分辨着,定定的看着愠怒的许景行:“许景言若是皇子,也少不了你加官进爵,何来绕你们一命?”


    “说真的,就眼下朕膝下无子,若真是皇子,那就是未来的太子!”最后两个字,武帝克制不住带着些希冀。


    许景言捕捉到帝王眼底蕴含的一丝卑微哀求,心中无奈叹口气。但一张口话语却是带着尖锐,积极抢在许景行开口之前回答:“回皇上的话,您也知道您的儿子能成为太子,您还能问的出为什么说饶命这个词?”


    “我要真是皇子,我横空出世碍着多少人从龙夺嫡升官发财了?”


    “我许景言好歹也是有功名的秀才了,是读过书知道政治的。”许景言幽怨着回应:“我们光做个小天才,都碍着某些人的路,费尽心思的要拦着我们不让我们上考场,阴阳怪气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现在好了,就光长相还有三个发旋,您说出这话来,我能活着?”


    “肯定有人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念头,弄死我,顺手弄死许景行。”


    武帝面色沉沉:“有道是名正言顺。若是皇子,朕可立马册你为太子。这朝臣谁若有不轨之心,可诛九族!”


    “皇上,证据呢?”许景言深呼吸一口气,扬声道:“滴血验亲可是假的。”


    “朕知道滴血验亲不可信。”武帝回怼了一句,眉头一挑,看向不知何时跪地的便宜女婿,缓缓视线转向许景行,开口:“许景行,你不是天才吗?这调查身世的事,你带头。”


    万万没想到还能这么神展开,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行难得大惊失色:“皇上,我调查?”


    “对啊。没人告诉你,你的五官很像朕吗?约莫可能你也是朕失散多年的儿子。”武帝看着向来沉稳的许景行骇然到一张脸都皲裂了,当即加了一句:“朕也有画卷为证!”


    许景行深呼吸一口气,扭头看向黎大人。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厚道,但是他是真想知道黎大人是什么心情。


    “黎大人,这事您怎么看?”


    第140章


    ◎更要命的是,马恩先生死无对证◎


    日后, 黎大人每每回想今晚是心有余悸,感慨万千。甚至临终时,都得一手拽着一个“罪魁祸首”咬牙切齿叮嘱定要将自己的反思总结装订成册, 太厚分成上中下三册!


    但此时此刻,面对这个突发问题,黎大人唯剩本能的反应。


    他匍匐叩首,回答的真挚:“回皇上的话, 微臣认证据。”


    顿了顿,黎大人飞速解释缘由:“不管是许景言像凌夫人,甚至许景行像您,仅仅凭借容貌,凭借所谓的画卷, 当不得证据。且卫国陵墓的修建——”


    迎着自己头上瞬间横扫过来的威压, 黎大人沉声, 一字一字将自己的话说完整:“已有证明滴血验亲不可信。此事,虽然未大事宣扬, 但在官场也不算秘密。”


    “故此, 若无其他确凿有利的证据, 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武帝死死的剐着黎大人:“你再说一遍!”


    黎大人闻言,深呼吸一口气, 与帝王四目相对,将自己的理由又字正腔圆说了一遍。


    迎着满屋铿锵有力的音,许景言小心翼翼偷瞄眼许景行。


    这个古代都知道讲科学,那小说中到底如何分辨“真假少爷”?


    许景行冲许景言示意先专注眼下。皇帝看黎大人的眼神, 带着杀气。


    就在许景行思忖时, 武帝缓缓开口:“黎六韬你到现在还没进乾清宫听政的资格, 血案发生时更是个小兔崽子。可你都知道卫国陵墓, 知道之所以修建陵墓是因为滴血验亲不可信。比镇国公这个当年的户部尚书,拿出自己陵墓预算款项修建卫国陵墓的人强多了。”


    “倒是不愧师出名门。”


    “师传渊源。”


    镇国公听得这一句比一句杀气毕露的话,赶忙开口:“皇上,这通俗来说摘桃子不还是您吗?”


    “老张他们也是忠君爱国之辈。”


    “他们这些人聪明,过目不忘还是基本生存本事。我才智又不长在记忆上。”


    武帝冷笑。


    这笑声,本来极轻。但在肃杀的环境之下,恍若洪钟。更让人心理闷得慌。许景言有些不安,偷瞄眼许景行。


    许景行先前一句黎大人您怎么看,这话说实话问的有些怪,仿若特意把黎大人给拖进这“身世”的旋涡之中。


    许景行回了个撒娇卖萌的眼神。


    见状,许景言当即默契,立马点头若小鸡啄米,附和着镇国公的话:“就是,术业有专攻!皇上,学生丑话说前头。我院试可是第二百五十名!您日后可别借着这还未彻查清楚的所谓身世,就给我摆着一副长辈望子成龙的模样,希冀我夺第一名。”


    “这拔苗助长,要把人逼死的。”


    镇国公闻言瞪许景言,“许景言,本国公实在不懂你哪来这让人蹿火气的能耐?还给我摆着?这四个字你说得出口?”


    “为什么说不出口?”


    镇国公脖颈都气青了:“你——”


    “许景言别以为朕待你是宽和两分,你就敢开口和稀泥了。”武帝瞧着发小被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冷冷剐了眼许景言,思忖一瞬,又立马开口诉说自己想杀人的原因。


    要知道先前他就是有些事懒得解释,跟镇国公差误会越发大了。所以眼下还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毕竟,姓黎的跟许家兄弟俩交情匪浅。


    当然更为重要一点,许景言这个德行啊,让他克制不住的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虽然他小时候老一辈挺宠他的,可他还是颇有小皇帝的自觉,行事是有些横气的。


    习惯性命令的口吻,他是融入在骨血中。


    回想童年点点滴滴,武帝开口:“官场信息一代代相传,朕理解。可朕忽然间就怕了。”


    忽然一声的怕,让在场所有人心都提溜到嗓子眼。


    武帝迎着屋内诡异的寂静,慢慢道:“按着常理,这许家兄弟俩哪怕颇有才名,但不到举人不到进士,还入不了尚书阁老们的眼。就连黎六韬,你先前帮着一起琢磨小三元,还想过通过长平长公主的生辰宴会为他们哥俩进行引荐,也带着他们参加诗会,让他们展露头角。”


    “按着这种正常的通过人引荐参加诗会宴会的机会,许家哥俩要在权臣面前露脸恐怕还得五六年时间。可偏偏登闻鼓一敲,满朝文武不管对他们在意还是不在意,都直接看得到他们容貌了。”


    在场众人闻言齐齐眼皮狠狠一跳。


    尤其是许景行,听得这话,更是警惕。对撺掇孙总督进行登闻鼓的幕后黑手都恨了两分。


    “也是因为登闻鼓因为三司会审,宁国侯才会发现许景行长得像朕。”武帝落重音:“朕跟小时候还是有些区别,像宁国侯这看着朕长大的人才能分辨出来。可许景言不一样。许景言这长太像了。黎六韬你自己媳妇光看画卷也都能分辨出来。”


    “看画卷就能发现两人长得像。”


    武帝克制不住加重音:“所以黎六韬,你扪心问问,你师公眼瞎吗?”


    迎着这一声的质问,黎大人下意识想要给自家师公澄清:“皇上,这……这师公如何知道女眷相貌?”


    “长平长公主主持移棺,当初的礼部侍郎是谁?”武帝声音冷冷反问着,一句句说的字正腔圆,仿若深思熟虑过千百遍一般:“凌夫人之所以能够移棺入皇陵,是因为她是皇后的生母,是被追封的一品孝顺夫人。礼部出的谥号!”


    “这官职责任不提。张域还是文坛才子。是才子鉴赏名画在本朝离不开赵合壁。赵合壁除却是前朝宫廷画师外,也是大周开国的宫廷画师。给开国太、祖爷开国勋贵们作画流传于世的大画家。”


    赵合壁,史磊口中的五太姥爷,不查不知道,一查是号人物。


    忒能画,画卷一卷卷的堆积如山。除却画人物外,也画山河破碎,画百姓流离失所。也画过大周成立后麦田丰收。


    虽然风景这些不算有名。但光太祖爷制定画家这身份,就足够人成为大周文坛响当当的人物。


    外加上赵合壁死的还挺豪迈。将自己的画作捐出一半,为昔年守关大战的将士当抚恤金。这事一出,当时摄政的长平长公主还命礼部给过谥号,亲自去吊唁过。


    赵家能够重新崛起,冲世家顶流,也跟这位死得大气,赢得勋贵老一辈好感有关系。


    因此按着常理来推测,文人得知道赵合壁,得了解他最基本的成名大作。


    非但想着,武帝将这些信息,包括自己推测的缘由说的明明白白,还再一次强调人在画坛中的地位:“本朝画坛的巨擘。”


    “你们学画,尤其是人物像,能避开他?”


    “若是提赵合壁,能不提他的成名画作?”


    这一声声的质问恍若刀刃,黎大人只觉自己脑子都被一道道的捅成了浆糊。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告诉他,他是知道赵合壁,是知道前朝昏君以花喻美人留下亡国的十二美画图。哪怕他没有机会见识过原版,但各种临摹的版本却是见过。


    可是……


    侧眸看向许景言,黎大人解释的声音都急切了两分:“皇上,不一样啊。那凌霄花中的凌夫人是……是有些媚而不俗,但不管如何是魅。但皇陵丢失这一份仕女图中的凌夫人,是娇而不媚,还带着些恬淡。哪怕依旧有些惶然,可到底气质完全不一样。”


    “这随着世事变化,气质变化,人的形象也会改。”


    “而许景言跟画卷显露出来的凌夫人气韵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认不出来,朕理解。”武帝环视许家兄弟俩,对着他们诉说自己的通情达理,不是无缘无故乱发帝王脾气:“张域认不出来朕不理解。他当夫子时,凌夫人是名传天下的美人。他进京赶考时,凌夫人因为镇国公讨要,这事还被某些自以为是的朝臣视作损帝王威严,各种上书。作为考生,他不关注这事,朕不理解。他在京为官。哪怕没资格进乾清宫。可那个时候围绕镇国公之女配不配跟朕定娃娃亲一事,为了所谓的嫡女庶女吵翻了天。你说他不知道凌夫人不知道沈宁美生母是谁,朕是不解。”


    “你若说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老糊涂了,他忘记了这些事。那朕更不理解。姓张的可是退而不退,依旧牢牢掌握着学院派。”


    听得这罗列的一条条不解,黎大人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还是默默闭上了嘴巴。因为这些事,他完完全全说不出任何解释的理由来。


    许景言感受着帝王威压黎大人的紧张,挠挠头,偷瞄眼镇国公。


    镇国公瞧着许景言无辜茫然的小眼神,又看眼今夜话特别多的帝王。虽然不理解今晚皇帝为什么特别多话,还特别的耐心。但他还是没当众戳皇帝性情的爱好,但他又不想顺着帝王的担忧让自己疑神疑鬼,让几个小年轻跟着惶恐不安。


    于是,他干脆开口,积极无比谏言:“皇上,末将斗胆请命,让老张过来配合一下调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问个清清楚楚,免得各种胡思乱想,反倒是引了些不必要的误会?”


    “行。”武帝毫不犹豫回答后,环视在场众人,不急不缓道:“还记得老太君去逼问赵阁老。那赵阁老倒是对着亲家爽快诉说死这个词。朕倒是要看看张首辅阁老怎么看这件事。”


    许景言扫过黎大人面色灰白,飞快扫眼外头漆黑的夜,想想自己见过一回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权衡一瞬,他开口道:“皇上,学生斗胆。问肯定是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但能不能我们进城去他家问啊?”


    “我看过的侦查话本尤其是包青天这些故事。通过这些事总结出一道理来。这侦查审讯,恍若两军打仗。所以我们冲到他家,把他的防御壁垒给掀了。他不得抱头鼠窜,有啥就交代啥?”


    武帝瞧着言语间带着些说和之意的许景言,冷笑一声:“行。反正朕说了,这身世是你们自己查。”


    话都说这份上了,许景言立马叩首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肯定查得清清楚楚。”


    许景行无奈吁口气,跟着谢恩。


    而后他顺手搀扶情绪激动,冷汗湿透全身的黎大人起来,字字落重音:“叔,您也算利害关系人了。本来按着律法,您该回避的。但是皇上金口玉言身世我们自己调查,那我们兄弟俩说话算话的,带着您一起去张家问个清楚明白。”


    迎着意味深长的一声“叔”,黎大人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皇上提及赵阁老,就是敲打他。


    确切说敲打文臣。


    要把所有文臣“拖”下水,要让文臣护着许家兄弟俩直到彻底查清楚真相。


    想着,他下意识的看眼帝王,迎着武帝意味深长的眼神,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武帝见状,笑笑。


    老太君说得对,套文臣的公式就是快——用拥兵自重篡位来解释所有行动,也都解释得通,同理用张域知道真相这一结论来解释张域的行动就行。


    反正解释权在嘴皮子上。


    ****


    一行人夜奔回京城。


    踏着第一缕阳光,他们在锦衣卫的协助之下,悄然的翻墙进了张家。


    是一路畅通无阻的,坐在了张域的餐桌上。


    张域骇然瞪圆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又看看对面。


    看了三遍,都还有些不敢信出现在自己餐桌,把自己围了个严严实实的一群人。


    尤其是在他对面坐着的,吃得旁落无人的兄弟俩。


    “你……这……”张域揪了一把自己的胡子。疼到抽气,他才稍稍回过神来些。但视线还是克制不住落在对面。


    “张老,皇上都说了,吃饭要紧。咱们有什么事吃完再说。”许景言伸手端过张域面前的粥碗,冲许景行讨好一笑:“许景行,你懂的啊。这传说中碧粳粥呢。还有这两菜,我都不认识。”


    “你画个九宫格!”


    许景行翻白眼:“许景言,建议你厚颜无耻说你是忠心耿耿替皇上试吃,请皇上给你找个画师?”


    许景言闻言转眸可怜巴巴的看着武帝:“皇上,我……我几个菜都不认识。我能不能再吃一盘?我还长身体呢。这碟太小了,碗太小了,不够吃。”


    “你们哥俩是不是太随性了?”武帝黑着脸,开口质问:“礼仪规矩什么都不讲了?都不跟朕最起码客套一下?”


    口口声声要证据,但行事风格却是一个比一个横。


    比他的宝贝闺女们还会撒娇。


    可不会孺慕的盼着他,软软喊父皇。


    跟他记忆中的宝贝长生更不一样。


    长生可贴心了,可乖巧了。


    捏泥巴都知道要先给他父皇捏一匹骏马。


    张域听得这随和到口吻中还带着一丝丝抗议委屈的话语,不敢信的环视许家兄弟俩一眼,而后神色带着希冀看向黎大人。


    就见人神情呆滞,仿若被抽调了魂一样。


    与此同时,许景言意味深长:“皇上,破防。”


    边说他起身走到帝王身侧,小声道:“人最怕被对比的。您如此偏爱我们,不偏爱某个便宜女婿了。这事岂不是让某个人心中百转千回,会不会在思忖自己先前把人驱赶出师门是一步臭棋?”


    瞧着许景言虽然一副小声模样,但音量足够让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武帝冷笑一声,沉默不言。


    见帝王只是笑,没有开口打断。许景言便秉承默认就是同意的原则,继续开口。他眼角余光观察这张域的神色,一字字加重了音:“会不会进一步觉得孙总督敲登闻鼓,让许景行一辈子背负无法被验证的所谓才名,是正确的。”


    “因为这样一个不会完美的文臣,永远比不上他。”


    浑浑噩噩的黎大人闻言一个冷颤。回过神来后,他当即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左侧端坐的,曾经的师公。


    张域心中是海浪翻腾,面上却不显,干脆摆着一副恍惚不知所措的模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让他提防的许景行有可能是皇——”故意拉长了音调,许景言幽幽道:“子!”


    武帝瞧着许景言双眸带着的挑衅眼神,笑着配合道了一句:“对。若是许景行是朕的儿子。那朕的儿子明明是小三元,结果因为朝臣的政治斗争,因为某些朝臣的趋利避害害怕麻烦,结果连院试庆功宴都不能参加。”


    “这事,太、祖爷知道了都能把棺材掀了。”


    紧绷着弦的张域听得如此笃定的话语,只觉眼前一黑,惊呼出声:“什么?皇上,您说什么?许景行是什么?”


    “许景行是什么得问你啊,张域!”许景言抢先一步开口,还“啪”得拍了一下餐桌:“张域,你还不老老实实招来!”


    武帝看眼在他面前拍案,气场看起来倒是颇足的许景言,沉默的看眼许景行。


    岂料就见人淡然吃着包子。仿若旁观者一般。


    武帝见状,餐桌下的脚精准无比踹了一下镇国公。


    镇国公无奈的开口,低声:“许景行,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行:“我哥吃饱了,让他折腾。把前因后果说明白。您先请皇上吃饭休息养精蓄锐?”


    镇国公:“…………”


    武帝:“…………”


    武帝挥挥手。


    他可不困,可精神了。


    哪怕许景言查证不是他的崽,但这种有仇报仇的习性,他喜欢。


    镇国公无奈,低声让楚统领赶紧招两太医一旁候着,再准备一根人参。就怕一不留神许景言把张域给活活气死了。


    做好完全准备后,他倒是有样学样吃饭,边看许景言拍桌质问:“知道凌夫人是谁吗?”


    张域狠狠吸口气,“凌夫人是谁?哪位凌夫人?”


    “嗨,还装?在皇陵的礼官都知道投其所好,为国母娘娘庙一事整理好相关人物的文书。你一堂堂前首辅,耳朵聋了不知道皇陵凌夫人画卷诡异消失一案?”许景言叉腰,将皇帝先前问过黎大人的话又说了一遍。


    迎着这声声质问,张域倒是明白黎大人先前为什么六神无主了,但他还是没忍住确证,问道:“许景言说的是真的?许景言长得像凌夫人?”


    黎大人深深叹口气,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个像,只能客观道:“就连章令仪也能通过画卷确定。我们就是因令仪提及才知道……”


    见帝王,最为重要是许景言也没有插嘴,黎大人飞速将章令仪到来后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诉说了如何上达天听一事。


    瞧着自己向来给予厚望的徒孙如此笃定的回复,张域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这绝对不可能!”


    他对张家对师门对未来的所有盘算,自以为对得起寒门的所有计划全都毁了!


    让许景言许景行这两个到底与武勋有些联系的寒门名声稍微有些“瑕疵”,那也是为了让两人能够做清流纯臣,让两个容貌俊俏的人不被世家招为东床快婿,只能做寒门纯臣。也不能被越级的提拔升迁,毕竟两人身上还会无法被确凿的攻讦——院试舞弊!


    只能一步步踏踏实实的,为民升迁。


    可现在……


    “皇上,您一定不能信啊。”张域意识先于行动,呼喊出了声来。迎着骤然来袭的威压,他匍匐叩首,飞快且笃定的开口:“其他不提,老臣斗胆,这哥俩研出黄金丸子红薯淀粉这些所用材料是番薯。而番薯曾经是那个余孽引进的啊!”


    武帝彻底黑了脸。


    许景行闻言面色一沉,冷不丁的想起了当初他们打算跟朱县丞合作,朱县丞十两银子买断红薯淀粉时的话——


    “最起码的,本官要查查赈灾的红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面积的种植,若是番薯从番邦传过来的那一年开始,闵越那边就在研究如何吃,我们贸贸然行动是不是毁了计划?亦或是之所以传成是猪吃的,是平民百姓贱得慌的食物,只是为避免达官显贵在番薯传播之时掌控了番薯种呢?”


    回想着飘荡耳畔的话,许景行看向黎大人。


    黎大人跟他们兄弟俩有私交的开始亦也是因为红薯。因为朱县丞将红薯利民上交给了黎大人,黎大人也没有私吞功劳,原原本本的上交给当时的首辅,也是他的师公张域。


    可现在张域说红薯最初是因为那个制造血案的余孽引进的?


    就在许景行眼里带着些警惕时,黎大人不敢信的开口说出来:“师公您说什么?想当年,我……老朱收集整理津门荒地种植红薯的产量,外加黄金丸子这些配方带来的利民效益。您……您……”


    黎大人激动着,都不敢去回想当年,都恼恨自己为什么记忆出众,能过目不忘,回想起那拳拳的爱民深谋远虑:“当时只跟我说要多实验几年,免得像小麦土豆这些种植个三五年会引发土壤肥力下降。到时候无法持续种植,反倒是只显得我们图眼前的利益,无视百姓安身立命的土地。”


    “你现在跟我说这……这是前朝余孽引进的红薯?因这事就觉得许家兄弟出现过于巧合?”


    到最后,黎大人几乎是咆哮出声:“你当初怎么不说?”


    许景言看着激动到浑身都颤栗起来的黎大人,赶忙抬手搀扶人:“叔,您别激动别激动。这……这老张这么想也对!他们历经过被信任的人背叛,这不就成惊弓之鸟。害怕再一次出现被人精心推送到他们身边的所谓人才。”


    “咱们冷静。”


    听到这话,张域都没忍住抬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迎着张域黎大人,还有帝王等等一行人打量的目光,沉声:“我难道说的不对吗?以老张的身份地位,这么想,才对得起他活着乞骸骨的首辅阁老能耐啊。”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的质疑?若是说了,我定然也会小心验证!”黎大人双眸猩红,声音更加激动透着尖锐:“他难道不知道我的性情?没有护国公前来闹事一事引得帝王对你们侧目,可我是真能给你们引荐到伯母眼前啊。”


    “我能休沐日进京。章术偶尔也会带着孩子过来津门游玩。我不引荐,就章术的性情,他遇到你们了,都会欣赏,都会在他娘面前提及两句。”


    “好像也对?”许景言想不明白,眼角余光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一针见血:“张老,也是今日才知道许景言像凌夫人,知道我像帝王。两个人都像太过巧合,是人精心设计为主。”


    这一句客观的不带任何的情感,仿若寒风一般瞬间刺骨生寒。在场所有人随之面色一变。黎大人更是觉得自己置身冰窟之中,被冻住了所有的思维理智,只能愣愣的看着许景行嘴巴一张一张。


    许景行嘴巴不停,眼神落在了张域身上,带着审视:“所以他就瞬间想到了红薯。”


    “也才有先前那个回答。”


    张域自问自己见过无数犀利的眼神,但今日这样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甚至轻蔑的眼神,他却是第一次见。


    可偏偏这样的眼神,让他害怕。


    害怕自己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哪一些惶恐不安,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全都被曝光在郎朗乾坤之下。


    “毕竟红薯磨粉,这事在外人眼里,若非提前实验过无数遍,恐怕都不会让两个小孩子琢磨出来。”许景行话锋一转,加重音调:“外加上我们的师父马恩。马恩先生的才智,在外人眼里定然是鼎鼎有名的当世大儒,否则他说不出那么多通透的话来。”


    “更要命的是,马恩先生死无对证。”


    说完之后,许景行轻蔑一笑:“张阁老不愧是张阁老,短短几瞬之间,将所有巧合能够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以史为鉴。”


    “若我们真是皇子,哪怕只是被好心人救助,恐怕也会被你们这样的人贴上一个苍天无眼的标签。毕竟怎么就只活了我们呢,其他死去的人尤其是各家的孩童怎么都死了?”


    “恐怕从今后我们赎罪大于从政。”


    张域大怒:“你——”


    “你的第一反应,已经偏向政客。确切说你有从龙的人选了。”许景行知道自己这个猜测有些恶毒,但张域将他们跟前朝余孽联系在一起了。


    所以在生存面前,就看谁更加心狠手辣。


    也看谁更加声若洪钟,理直气壮。


    毫不客气的拦下张域,将自己的话语输出后,许景行冲张域眉头一挑,笑盈盈的补充完最后一句话:“否则你的第一反应是恭喜,是会拼命找证据证明我们的身世。”


    武帝点点头。


    想当初他看到养子招儿的奏折,第一反应都是恭喜。


    是沈有梁提科考制度,他才惊觉跟许家互保这些人会被牵连,许家兄弟俩的前途或许会被官吏们联手打压。


    现在……


    哼!


    撤回文正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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