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总竟然对他的要求从秀才到举人再膨胀到进士了◎
闻言, 许景言立马彩虹屁不要钱的夸黎大人,把人夸的都略有些不好意思:“本官拿了一半!”
“可若没有您,我们连一半都没有。”许景言目光崇拜的望着黎大人:“说实话若不是许景行计划买《梦溪笔谈》, 我们都不会要这一笔钱。毕竟您已经付给我们费用了,您转手卖出去多少多是您自己应得的。”
瞧着许景言双眸带着的感恩,黎大人自觉自己脸都有些羞红:“也不是我欺负你们小孩,主要是接下来寿辰太多, 我得精打细算。”
“我……”
他视线在许景言和许景行身上转悠了两圈,道:“这样吧,以后有什么宴会能带你们哥俩去的,我就带你们去,你们正好学宴会礼仪顺带混个熟脸!”
“多谢叔父。”许景行弯腰。这一份“补偿”恐怕用千金都买不来。
许景言立马有样学样弯腰, 双眸亮晶晶, 带着孺慕仰望着天才, 带着些自己都察觉到的紧张。哪怕他一脸轻松的开口说出来,一副小孩子凑热闹的架势:“叔父, 也包括我?”
望着许景言希冀中似乎带着些忐忑的不安, 黎大人笑着拍拍人肩膀, 笃定回答:“当然包括你。你光津门团饼这事就给本官长脸。”
许景言瞳孔都瞬间瞪大了,而后立马骄傲的昂首挺胸:“叔父, 我一定会给您好好长脸的!”
许景行见状笑笑,话语带着些引导推动“主要流程”——去静海县县衙参加赔礼道歉的宴会。
“咱们是苦主,最后压轴出场。让他们起码等半个时辰。”黎大人说完,眼神飘向书柜。俨然某些书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灰尘了, 但是许景行会的, 他这个天才竟然不会, 就有些丢天才颜面了。因此他道:“我考考你, 你真会算?”
敏感分辨出这话语中透着的一丝“求学”攀比意味,许景行立马毫不犹豫请黎大人出题。
就在叔侄其乐融融时,郑冬青面色都有些僵,“王县令,你说的是真的?”
王县令作为本地父母官,对于这位静海县籍贯的退休官吏,自问往日还是颇为优待的。可眼下见人还有脸愠怒,他直接沉着脸:“郑老,这案件您压根就没有说不的权利!姓黎的当众说别想死无对证。这话您不懂吗?他已经对你,甚至对整个海津府充满了提防。”
“更说句浮想联翩的,可能背后都有锦衣卫盯着了。”
瞥着郑冬青开始变色的脸,王县令暗暗冷哼一声。他就说姓黎的命好,他能狐假虎威让所有人心生忌惮。
一同前来具有案件直接管辖权的尉迟县令见状,不急不缓继续施压:“今日是他开口,是孟知府亲自去请沈将军过来协商。”
“郑老若是不知道怎么办,县里的衙差们就只能直接上门拿人了。”
“说句实在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您是不是?”
听得这一声声不亚于凌空巴掌朝他一巴掌一巴掌打来,能把一辈子经营出来的颜面打肿的话语,郑冬青脖颈都涨成了青紫色,一字一字挤出音来:“多谢两位县令抬爱,我明白该怎么办。”
“嗯。”王县令闻言缓缓吁出一口气:“郑老知道事情严重性就好。”
说了句客气话后,王县令丢下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后,以及参加赔礼道歉席所有人员后,便和尉迟县令一同离开。
郑冬青亲自将两位县令送到门口,目送着两人低调离开后。他拄着拐杖,慢慢的回到自己的书房。
等确定周围都是自己人后,他气得拐杖直接敲打在桌案上。听得茶盏咔嚓咔嚓的声响,他在脑海脑补让他不顺之人被鞭打发出的哀嚎声,面色才好转了两分。
“许景行看来还真是天才,能够让海津府上下齐心协力。”郑冬青说完之后,捏紧了拐杖。借着掌心与拐杖相触的磨砺感,郑冬青逼着自己回想自己起起伏伏的宦海生涯,最后沉声道:“老三,去多拿些银子。这些人不就是想要借此狠狠敲诈一笔吗?”
“另外将老二当众打的半死不活,咱们自己先处理好。让苦主看看咱们所为的诚心。”最后一句话,郑冬青说的是掷地有声,带着浓浓泄愤的怨恨。
他今日,甚至近日遭受的所有屈辱,都源于老二郑守业这个不成器的蠢货!
若不是他下药,还证据确凿,他何至于此?
需要卑微对着区区一县令弯腰?
带着越想越气的怨恨,郑冬青派护卫将郑守业看押住,是自己亲自动手拿着行刑的杀威棍,一棍一棍毫不犹豫的打在郑守业身上。
郑守业感受着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反倒是噗嗤一声声的笑出来,目光幽幽的看着听到动静前来的郑复礼:“我……我……我说的难道……啊……不对?”
“有真正的……”郑守业死死扣住木凳,吐着血,将自己的话说完整。
郑复礼迎着扭曲疯狂的眉眼,面色都白了两分,手死死的捏紧成拳。他想要疾呼自己是天才,是真正的天才。可考场外张贴的答卷,他亲自去看过了。
那代表第一的卷子,他反反复复看了整整三十遍。也将考官们的点评都看了三遍。扪心而论,若不是有些考官有自己的偏见,认为许景行引用的典故过于世俗,没有清贵之气,那么许景行的答卷会更漂亮。
而他的答卷……
郑复礼有瞬间不敢回忆,带着逃避躲闪的目光,匆匆转身离开。可不管他怎么跑,他只觉自己背后像是有恶鬼在索命一般,在他耳畔凄厉的叫嚣着,让他怎么样都静不下心来。
而与此同时,郑冬青看着昏死过去的郑守业。他目光定定的看着人浑身血淋漓的,甚至受伤最为严重的臀部这血水都嘀嗒嘀嗒往下流淌。
光看着就触目惊心,算半条小命没了。
见状,郑冬青满意吁口气,派人抬着郑守业去静海县衙。
到达县衙后,郑冬青立马弯腰,还指指血淋漓的郑守业,诉说自己教子不善:“还望诸位念在亲亲得相首匿,念在老朽对海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宽恕一二私心。我定然回去再用宗法族规狠狠教训一顿,也定会让苦主们满意。”
孟知府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倒是没有多说其他,只视线时不时看向门口的方向。
瞧了又瞧,等了又等。听得哒哒的马蹄声,孟知府才慢慢身形都放松了两分。沈将军带队愿意出现,就说明事情有了回旋的机会。否则这毒蘑菇仿若横悬在脖颈上的刀一样,日日夜夜让他们饱受煎熬。
尤其是今年秋是三年一任的换届之年。
快马加鞭带队过来的沈将军连看都没看血人一眼。冲向他行礼的一行官吏挥挥手,便带着些郑重朝在场的文官们介绍他身侧的张靖:“我麾下百夫长心善收留了许家哥俩。没想到许景行倒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助涨了你们文人的文运!”
“沈将军您这话说的,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是为大周为皇上尽忠。”孟知府笑着道:“不过也的确得感谢沈将军带出来的好兵。”
张靖瞧着堂堂知府竟然朝他鞠躬弯腰,立马侧身避开,赶紧抱拳还礼,斟酌着开口:“孟知府,将军好,您带领的海津移民收留的政策也好。否则我也无法收留孩子。”
说完,张靖飘着立马站直身,眉眼带着些微笑的孟知府,后怕的吁口气。唯恐自己话说错了,他又细细想了一番许景行许景言日常赞人的话语,确定自己将“功”全都夸在上峰身上了,才敢捏了捏自己拳头。
作为苦主,周五见状暗暗酸了一回。但一想许景行对他指点的话语,周五又瞟了眼被揍的毒蘑菇指使者,立马压住对张靖的羡慕,抬头跟着点点头,力求自己不输场子。
与此同时,沈将军知道张靖一个莽夫如此回应算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了。于是就借着话题聊起了四年前的那一场大雨,说起了移民安置的事情。
孟知府闻言也有数,笑着陪聊。
毕竟安置移民,算他们军政一起的政绩。
眼见沈将军直接跟孟知府聊,连眼神都没施舍一分。郑冬青心中愈发翻腾嫉恨,也愈发望子成龙,好洗刷今日的屈辱。
于是在各有心思的一行人客客气气之下,氛围还是颇为愉悦。只是当夕阳染红的白云渐渐被夜色染黑,甚至某些人五脏庙都咕咕唱响时,在场所有人都渐渐维持不住笑意。就在孟知府给王县令这个本地父母官使眼色,示意人赶紧去找姓黎时,他便见人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这队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为首是两个面相算俊貌的年轻人。
见状非但孟知府,便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来者的身份了,以许景行和许景言为首的护送团队。
孟知府定睛瞧着大名鼎鼎的,被“抓阄”抓到的许景行。
看了一眼之,他唯一的感想便是不愧是能“被抓阄”的人。这浑身气蕴,若不是早早知道许景行的身份,他定然会以为是哪家世家公子哥游戏人间。
孟知府都有这番感慨,自觉在京城见多识广的郑冬青自然更加感叹万千。他自问见过不少京城世家子弟,就连宗亲皇室他也近距离的见过。可许景行面色冷峻,姿态从容,完全没有平民百姓见官吏的拘束惶恐,反而有股矜贵的傲气从人骨子里透出来。有瞬间,都让他想要站起身来。
瞥了眼还有脸老神在在坐着的郑冬青,黎大人冷哼一声,将许景行许景言,以及他们兄弟俩带来的婶娘师弟徒弟包括张三和贺东青,是全都介绍了一遍。最后还强调了一句:“他们都是毒蘑菇案件的亲身经历者。尤其是贺三青更是奉命去报案!”
被点名的贺三青来回反复深呼吸,告诫自己今天是童生的爹,明年或许还是秀才爹,十几年后还是官老爷的爹,没什么好怕后。便有样学样,学着许景言的动作朝在场诸位大人弯腰行礼。
见贺三青腿肚子有些打斗,却还是坚持沉声将话语说完整,行礼也算标准。沈将军满意的一挑眉,直接道:“你能配合报案侦查,不像普通小民畏惧公堂,将案件由来说的清清楚楚请来县令亲自去城外客栈查案,也不枉曾经在战场历练过。”
听得这声带着笃定的赞许,贺三青激动的直接单膝跪地:“多谢将军赞誉,卑职……不,小民愧不敢当。”
“要敢当的。你也不错,退伍归田后,培养出好儿子来,为咱们平海镇狠狠争口气。”沈将军说着,甚至亲自起身去搀扶贺三青起来。
贺三青激动着眼圈都红了,赶忙开口:“将军您……您有所不知,我儿子也就胜在听话。这诀窍都是景行先生指点的。先生那是一等一的天才,可厉害了。”
边说,他抬手小心翼翼的朝许景行引去。
这回重点可是许景行这个真正的苦主。可不能让话题分散到其他人身上,尤其是像他这样的,据说很容易被操作成原告的人身上。
见贺三青满眼都是朴实的担忧,沈将军倒是放心了,等会商谈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于是他顺势就拍拍许景行的肩膀,道:“好小子,听你张叔说你每日起来也都练武一个时辰。有没有兴趣考个武状元?”
这话,他是问的发自肺腑的真心诚意。
其他人,尤其是文官们闻言齐齐眼都瞪圆了。这当众抢人才,还是抢他们海津新出炉的第一名童生,是不是有点不好?
黎大人直接抬手重重拍许景行另一个肩膀:“本官听闻你要尊父遗命,好好读书,做个遵纪守法爱民如子的好官,绝不让丽泽县的灾难重新上演,是不是?”
许景行你最好就顺着本官给出“孝道”立马表决心!
被一左一右拍着肩膀的许景行:“…………”
许景言迎着周围就差完全流露出来如狼似虎的眼神,再看看自家霸总弟弟活像是被绑架的小可怜。唯恐他一个回答不如意让在场某些小心眼,亦或是消息传出去让其他小心眼听闻了,导致被针对。因此他立马张口:“两位大人,小民斗胆,我弟弟可以文举武举一起考?”
所有人瞠目的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仿若未察觉,笑着展望美好未来:“以他天才的秉性,外加刻苦的能耐,那催着他拿十二个第一,那我岂不是文武双状元的哥?以后津门大哥团饼不得名传天下,青史留名啊。”
全场:“…………”
你盼着你弟弟考文武双状元,只为卖团饼?
只为卖团饼?
黎大人察觉到许景言开口是为和稀泥,但一听人如此没出息的方法,他还是有些生气:“你都敢想双状元了,就不能出息一点?你当个全国首富?”
“那不行的。”许景言口吻真挚:“大人,小民也跟着景行读过书,认识些事知道些道理。先贤说得好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黎大人眉头一挑,侧目看向许景行。
这许景行涉列那么广?
连《韩非子显学》都已经倒背如流,还能教许景言应用了?
沈将军听得懂这话大概意思,知道许景言有些端水和稀泥的架势。因此他愈发觉得王营长建议的对——把许景言绑过来当军师!
虽然察觉到身侧两位大人神色都带着对许景言的惦记,但此刻对于许景行而言,他也是颇为诧异的看着忽然引经据典的许景言来。
要知道许景言在文章中最爱用的例子还是司马迁宫刑!!!
这忽然间冷不丁用上《韩非子》让人不得不丢弃举人计划,开始规划许景言进士及第,真金榜题名的目标来了。
浑然不知道无形之中霸总竟然对他的要求从秀才到举人再膨胀到进士了,许景言铿锵有力的解释说明:“不管文臣还是武将,但凡在地方历练过,尤其是到艰苦地区、环境复杂的地方历练,会因此砥砺品质,锤练心性,增长才干。更重要的是能够看到百姓的生活,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所需。也是因此能够更好的制定方针政策,让百姓获益。”
“所以我卖团饼就够了。不管许景行日后如何成就,只要我这个相依为命的哥哥是百姓。他就似麦苗能根植百姓这肥沃的土壤,脚踏实地成长成材,成就爱民如子的伟大事业!”
这番话,许景言越说越饱含深情。
心灵鸡汤说得对,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他背过的台词,拍过的公益广告,陪爷爷刷剧,乖巧听爷爷话转发的国家日报等等此刻都算数了,让他化作真挚的讴歌!
黎大人闻言眨眨眼,目光缓缓看向许景行,就见人眼神都带着些诧异。
许景行吸口气,“哥?”
“我知道你是天才,你注定要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许景言双眸含泪,深情无比的握住许景行的手:“因此哥哥会督促你文武一起学,学那诸葛亮文武兼备,聪明绝顶。还能有利百姓,留下馒头这样饱受好评的美食传说。”
许景行瞧着眼泪在眼眶打转的亲哥,沉默的点点头,从喉咙里硬生生憋出一句好。
黎大人见状,眼角余光瞟了眼不远处的血人,幽幽开口:“你们兄弟相依为命,的确让本官佩服。不过本官见你许景言谈吐也颇有章法。若不求学,就不怕自己多年后跟某人一样怨?”
如此直白到直接把郑家脸撕在台面上的话语响彻屋内。全场所有人表情都带着些凝重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恨不得直接甩开许景行的手,显摆自己知道的“泰伯”。但鉴于自己爪子被某人狠狠抓住,让他无法叉腰来个经典的嘚瑟表情姿势,尤其是对方的眼神带着凶狠。因此他只能咽下自己知道的泰伯励志传奇“三让天下”的故事,缓缓张嘴道:“大人,我为何会怨?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据我所知郑家内乱源于某些偏心眼。可是我许家有朝一日兴旺发达,是我们兄弟俩共同打拼出来的。”
“我们有本质的不同。”最后一句话,许景言说完直接看向末端陪坐的郑冬青。
他之所以能够认出来也很简单,这脸跟开了染坊一样青青紫紫的来回变化。
“今日,我是许景行这苦主的哥哥,亦也是他的父亲。”许景言末了昂头,“我是许家的一家之主,理当该由我开口来跟郑家的家主聊一聊。也请诸位做个见证。”
万万没想到这忽然话锋一转,许景言话语尖锐的要过“谈判”的主权。郑冬青直接面色铁青,脱口而出:“你能得了主?”
“长兄如父,我不能做主,谁能做主?”许景行反问的掷地有声:“我是平头百姓,说话也比较直白。当着诸位大人还有帮助过我的叔伯婶娘的面,直接说了。我已经是一家之主了。”
边说许景行从怀里取出鱼鳞图册,骄傲的展开:“户主两个字,在场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吧?”
郑冬青黑着脸,看向孟知府。
孟知府反复深呼吸一口气,开口道:“你确定能做主?”
“当然。”许景行再一次抢先回答。
许景言朝众人弯腰行礼:“诸位大人,我哥的确是家主,能够做得了主。今日本该与罪魁祸首对峙,但详谈的是郑家的家主。按着礼法规矩,也的确该我许家的家主与人开口洽谈。”
沈将军见状虽有不解,但却是开口算给兄弟俩一个颜面:“好一个家主对家主。那本将军就听听你这个家主要什么。可别忘记了,周五也是代你受罪过。”
“回将军的话,小民不敢忘记。若不是周五叔乐于助人,按着安排该是我这个大哥按着话本描述的路上危险,替弟弟先尝一口。”许景言真诚的弯腰说完,边双眸冲张靖使个眼色,示意张靖看牢周五,别让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张靖见状清清嗓子回应:“将军,许景言说得对。我当时算队伍里能打的,得护着孩子到府城。所以饮食上是由许景言负责。毕竟他自己还卖团饼呢,他负责饮食也算看看沿途商机。”
闻言许景言只觉自己跟张靖都心有灵犀一点通了。于是在沈将军的首肯之下,他率先开口:“第一,作为苦主,我要求立马请个大夫给郑家二爷看看。不要让某人打死打残废了反倒是以后怪罪到我们头上。作为苦主,我们所有人在此郑重强调,我们从未喊打喊杀过。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郑家二爷。甚至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郑家二爷。”
“这点必须一字不落的写进契约文书里。”
全场所有人听得这声强调,看向许景言的眼神多带了两分警惕。
说句实在话,自己出手打一顿“罪魁祸首”让苦主说不出话来,其实有些卖惨且道义裹挟朝苦主,甚至朝周围人博同情,一起朝苦主施压的意味在。作为身经百战的官吏,成年人,他们自觉能够清楚这些猫腻。但没想到许景言一张口就撕破了“套路”。
甚至还提前强调清楚了——他是个百姓,他就说话直,学不来婉转文雅。
沈将军感叹着,视线从许景言看向了郑冬青,眉头一挑,带着笃定回应:“好。本将军认可这一点。”
将军开了口,孟知府自然也毫不犹豫接了一句:“本官也认可。的确,既然开诚布公直接洽谈,就没必要不经过律法不经过苦主的意见就处理。”
郑冬青听得先后响起的话语,颤着身,拄着拐杖,逼着自己站直了回应:“两位大人说得对,是老朽昏了头脑。老朽在此发誓,不管郑守业如何,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有闲言碎语归咎许家。”
“老爷子痛快。”许景言笑着:“那第二点,我要的赔偿也简单。从县城到府城这一路乡道有些抖,我要你郑家将给周五校尉的三万两医药费用在修路上。”
此言不亚于惊天霹雳,震的除却黎大人意外的官吏们都傻了:“修路?”
大人们都如此,原以为要狮子口打开的郑冬青听得这番话,更是惶惶不可信。身形都因此颤栗摇晃起来。即便有拐杖支撑着,他还是趔趄的了一下,才堪堪站稳身形。但站稳的那一瞬间,他急切的话语也说出口了:“你说什么?修路?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许景言将许景行先前对周五解释过的理由一二三四的罗列出来,最后他眼神带着犀利剐着郑冬青:“昔年沿途都有县令联合本地乡绅尽可能的施米粮。不管什么目的,但总归让我们这些难民多了活下去的机会。所以我们兄弟俩也一直记得这一份好。”
“案发后,我们问过府城人员。你们郑家昔年在难民北上时也施过粥。没有掺杂任何的杂质白米粥,馒头还是白面馒头,甚至还送了些姜给历经暴雨的移民队伍驱寒。”
“为这点,你们内部有矛盾你们自己解决。我们不掺和。”
“我就这两点要求,你同意立马签合约。”
万万没想到最后让郑家峰回路转的竟然是一次“府城第一乡绅颜面”的赈灾,郑冬青沉默的看着许景言,又缓缓转动有些僵的脖颈,看向许景行,一字一字道:“许景行,这也是你的意思?”
许景行沉声:“没错!”
孟知府听得这一声比一声果决的话语,只觉自己老脸都有些躁红的慌。其他人不知道,他是海津知府还能知道?
这郑家之所以施粥,不过是为了名声。
可偏偏这白粥或许对许家兄弟而言,便是救命的粥。
“能知恩感恩,有恻隐之心因其他移民获得的好处宽恕敌人一分。你们兄弟俩倒是真不错。”哪怕早已知道修路蘑菇等等事情,但沈将军听得许景言诉说的这番缘由,只觉自己也要高看这兄弟俩。
能把自己的小谋算与为百姓谋利结合一起,为百姓办实在的事,便是人才便是好官。
这样的官吏,说实话他喜欢。
他最厌恶的便是那些只会张口闭口,一点实在事不会干的所谓正义耿直的青天大老爷。
于是,他开口道:“本将军因周五加个条件。这乡道修葺。你们郑家虽然出资,但不能立碑的时候写郑家出资,要写海津府上下齐心修道,为百姓往来谋利。”
孟知府听得这话,自然是立马称是,而后看向郑冬青。
其他县令也带着些威压看向郑冬青。
他们都不如许家哥俩这份纯粹,知道推己及人,知道念着移民百姓。会因为这事,“饶”过郑家。
哪怕都是七品县令,但被一排县令包括知府如此犀利注视着,郑冬青自然毫不犹豫弯腰称事:“老朽何其有幸,遇到……”
“废话不多说,没其他问题就签字画押。我们还要准备明天府试庆功宴呢。不能熬夜,要早早睡觉。”许景言直白催促。
其他人闻言都带着和善的笑意点点头。
于是在本地军政的见证下,一份和解契约文书一式六份签订。
许景言看着密密麻麻签字按着手印的文书,微微吁口气。将文书郑重的放进自己的怀里后,他也毫不客气,带着师弟徒弟们单独坐一桌,让许景行跟这些官吏们搞关系去。反正这活他熟悉。
许景行对此笑着摇摇头,而后端起自己碗中的牛乳,朝沈将军等人一一以“牛乳”敬过去。
沈将军勉励许景行两句,瞟了眼不远处开心吃席的许景言。哪怕人吃得欢快,像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一般,但吃相却是文雅的。光看着,还挺赏心悦目。
于是他再一次开口:“你读书,你哥要不走军师这条道?他不是挺羡慕诸葛亮,让他也学诸葛亮除却研究馒头团饼外,学点战术?”
陪坐的张靖听得这话,只觉自己对许景行先前提及的“四才”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人一旦有自己的才智,真的是将军也会礼贤下士啊!
感叹着,张靖也双眸炯炯的看着许景行。
他觉得沈将军建议也不错,军中文书都颇为体面了,若是军师就更为体面,那是全军的智囊团,是如同将军一般能够单独享有一个营帐,还能点菜的,四菜一汤三荤一素呢!一点重活累活都不用干!
所以他觉得许景言若是抓住这个机会也挺好的。
“多谢将军,小民斗胆。等我哥考上秀才有了功名之后,您倒是若是不嫌弃,他自己也愿意进军营的话,我会赞同。可眼下他读话本多过四书五经。”许景行小声回答:“心不在读书上。”
“知道,在团饼。”黎大人举着酒杯,强势的插、入两人之中:“沈将军,我也敬您一杯。您这么痛快抢我治下的人才,我可要让您多喝几杯。”
“喝。直接酒坛。”沈将军爽朗回应道。
喝酒这玩意,他们军中出身的,就没怕过谁。
看着两个算许景行靠山开心的拼酒了,孟知府意味深长的看向郑冬青,又告诫一句:“郑家最好这几年都安安稳稳些。否则海津府总不能有个惹事的乡绅望族是不是?”
再一次被威胁告诫,郑冬青此刻已经生气不起来了,甚至都有些麻木了。因为他也不是个傻子,当许景言说出念及赈灾这件事后,他敏感的察觉到所有人对他们兄弟两又看中了两分。甚至这些话若是传出去,本地其他乡绅都会想办法来跟许家攀个交情。
毕竟有情有义的人,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都会喜欢。因为他们最怕施恩遇到白眼狼。
煎熬了一个多时辰后,郑冬青看着所有人酒足饭饱离开后,才拄着拐杖慢慢的坐上马车归家。
望着自己一手创建出来的郑家府邸,郑冬青静静看了片刻,进家后唤来郑复礼。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的说了一遍,最后他定定的看着郑家未来的希望,沉声道:“你必须潜心苦学,趁早金榜题名。否则接下来科考上一半的才气恐怕都要在许景行身上了。”
难得听得祖父对人这般赞赏,郑复礼又想起自己二叔不甘扭曲的面庞,想起那炸响耳畔的所谓天才四个字。瞬间他觉得自己喉咙都有些被灼烧了,让他开口说话都疼痛难忍。但他又忍不住开口:“祖父,您真觉得许景行这般厉害?”
“许景行厉害,那个没有天才之名,会一口一个小老百姓的许景言也厉害。说实话官场中,像他这样的人爬得更快。像天才还持才傲物些,可他恐怕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会有出头之日。”郑冬青压着自己燃烧嫉妒的火焰,逼着自己拿出多年的理智,分析道:“咱们郑家目前没有太多的利益,能够让赵家替我们出手除掉许家。因此为修路一事,为全海津府共同的利益,我们接下来就得安分守己。唯一能压许景行一筹的便是你在院试中拔得头筹!”
“这回是抓阄,你运道不好而已。”
郑复礼听得这话,眸光一亮,笑着回答:“祖父您放心,孙儿一定会争口气,拿下院试第一!”
就在郑复礼铿锵诉说目标时,回到客栈的许景行接过许景言递过来的契约书,嘴角缓缓一勾:“也算了结一件事。咱们多了些日后可以攀交情的盟友!”
“盟友?”
“情谊处着处着不就出来了?”许景行说完,问:“你那句话从哪里听来的?”
“□□!”
许景行瞪眼。
许景言见状气得翻旧账:“是你撺掇爷爷扣我零花钱,让我签到凭积分领取零花钱。我就算头猪,我也能鹦鹉学舌学几句吧。”
“那说明你还是有考进士的能耐的。考试吧。”许景行不容置喙道。
许景言瞬间笑脸都垮了:“不要。别以为我没听见沈将军都要我了。我相当于特长生被特招进大学了,还是国防大学。”
“我要去研究白糖、大、伊、万!”
许景行面无表情:“硫磺在空气中燃烧会产生淡黄色的火焰,这话对还是错?”
“当然对了。硫磺硫磺不是黄色火焰是什么?”
许景行闻言,缓缓按着额头太阳穴:“要不去火头军研究蛋挞?我把炸、弹配方写下来,你都不一定会。”
“真的。”
“硫磺燃烧是淡蓝色的。”
许景言:“…………”
硫磺怎么能淡蓝色呢?
对得起磺这个词吗?
说好的象形字命名规则呢?
【📢作者有话说】
引用韩非子。
霸总:KPI不就这样逐年逐月稳步上升的?
第72章
◎考县试没问题,不会是朽木砸了许景行以后招生的招牌!◎
许景言忧郁的回想自己学到的化学知识, 只可惜想来想去唯一能够想起来的便是教科书的插图。
由许大师亲自操刀设计,贴合化学这核心要素,每一幅配图大墨镜都是天平款式, 嘴里叼着滴管,手持元素周期表。
不管怎么看都贼酷贼酷的!
“…………”许景言无奈叹口气,对许景行感叹:“你接下来要编《县试备考》书的话,能不能让我画插画?”
“你这手艺现在还没生疏?”许景行震惊。
许景言嘚瑟叉腰:“你就不懂了吧?学渣天生就会给教科书配图。”
许景行恍恍惚惚片刻, 最后吁口气,低声道:“我带着贺海考试,本身就有借着他打个广告成立考公培训班的打算。只要明天府试庆功宴顺顺当当的,咱们培训班就稳了。”
听得许景行提及对日后的规划,许景言蹑手蹑脚后退两步, 确定自己不会一时激动跳起暴揍某人后, 他开口小心翼翼问:“考公培训班, 我不会是第二个招生广告吧?”
许景行直接回应:“废话!”
许景言抽口气,将自己捏起的小拳拳往身后一背:“你不一鼓作气, 先拿下院试?”
说着, 许景言想了想, 一个箭步上前靠近许景行,小声:“趁着现在咱把海津府上下都打通了, 你身后算有靠山,先冲顺天府拿下院试成为秀才公啊。不然换届了,都没人给你在院试争名次了。”
“这回府试第一,你是环环相扣, 脑细胞都快死了一千万只吧?”
见许景言双眸流露出的担忧, 许景行道:“我当然会一鼓作气。但对外我需要稳打稳扎, 也需要一个好名声。跟哥哥相依为命, 督促哥哥苦读考上县试,便对我名声有利。否则我就翻车了。”
“你站在客观的角度想想,一个天才,还会教书的天才带着贺海这个外人考上县试府试,不带亲哥。你觉得天才是提防亲哥聪明呢还是白眼狼?”
许景言站在客观的角度想想,还是没忍住有些愁:“他们就不想钱的问题吗?”
“我县试考了第一各方嘉奖了七十两。明天,你觉得海津府府衙能嘉奖多少?这一笔钱,够不够去青云书院求学?”
这两个问题残酷的,许景言耷拉下脑袋点点头:“我懂了。明年县试我会好好考,但丑话说前头,我还是喜欢半工半读。否则知识不会进入我脑袋中。”
“行。”
得到如此笃定的回应,许景言开心的畅想明天庆功宴的进账,催促许景行好好养精蓄锐,明天争取赚个百两银子外加N套老值钱的文房四宝。
许景行听得传入耳畔一声声对未来美好的希冀,安心睡觉。
翌日,许景言盯着许景行换上见客的新衣服后,又亲自给贺海打扮。
见新出炉的童生貌似因为亢奋紧张害怕等等情绪导致睡眠不足,两眼圈乌黑的就差有人揍他一顿,他无奈的叹口气。而后瞬间面色一沉,黑下脸来,许景言冷声道:“贺海给我听好了,收腹、挺胸、抬头、目视前方,两肩向后张——”
猝不及防的听得这一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浑身紧绷的贺海看着平日里亲和的许景言忽然间面色冷戾,杀气腾腾,威严似乎比许景行还更甚两分,刹那间脑子就空白一片,下意识心生畏惧,顺着人的命令行事。
见贺海瞬间昂首挺胸,终于没了让人看着就倒霉衰,觉得好欺负的畏缩气息。许景言有些明白许景行这个霸总为什么会选中贺海当招生广告了。
这是真老实,听话!
且全家都“姓”许了。
培养出来,不怕人背刺跳槽。
“现在还早,先给我站一炷香时间!”许景言回眸见新出炉的第一微微颔首一副认同的模样,当即一抬手,对两个视孙悟空为偶像,爱干“保镖”的师弟道:“贺山去拿香,张石头盯着。”
被安排任务的两人挥舞金箍棒,一声是喊得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厢房
其他人闻言笑笑。贺三青更是恨不得自己也一起督促儿子。想他们贺家啊,这祖宗十八代的好运恐怕都在他身上了,落户平海十里村,有幸跟张靖结交,有幸遇到了心地善良的许家哥俩,有幸自己胆子大提出让贺海试一试。
没想到因此就让贺家有了个童生!
迎着身后来袭的目光,贺海更为心惊胆颤,不敢再胡思乱想其他事情,立马执行命令。
随着时间流逝,他便觉自己脚底仿若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样,难受的让他想要抠脚。
“老实点不许动。”贺山一察觉亲哥手微动,立马金箍棒就指到人眼前:“否则我打你后,让爹再揍你一顿。”
贺海:“…………”
哪怕眼前的金箍棒是木制的,但挥舞过来那一下是虎虎生威。看着比亲爹的鞋底都带着凌厉的威压,贺海吓得吞咽了一下口水,不敢去扣一扣脚。只能脑子里拼命的开始《中庸》,缓缓自己的痛苦。
背着背着,贺海发现自己更紧张的是他好像忘记了《中庸》了。
吓得他立马回想。
回想着自己最近学到的联想记忆法……
许景言瞟了眼燃烧殆尽的香,本想开口喊一声自由活动。但迎着贺海凝神思忖的眉眼,他想了想,干脆指挥两小的,偷摸再换上一根香。
等第二根香燃烧殆尽了,他才开口喊人。
却不料贺海仿若老僧入定一般,没反应。
又喊了两回,许景言见终于回过神来的贺海,递给人手绢:“擦擦汗。你怕的时候就想想自己刚才那煎熬却能挺过去的心理活动。”
“府试的庆功宴也没什么好怕的。”
“你这第一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是凭自己努力得来的。”
贺海看着说的一声比一声响亮的许景言,双眸带着感恩应下后,沉声纠正道:“景言先生,是倒数第一。第一是景行先生。”
“是,许景行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可你是被孔子等等保佑的幸运学生啊。你们两个,甚至你跟所有榜上有名的人都不一样,你是被庇佑的千名考生里最幸运的考生。”许景言这话说的是真挚无比。
到一回倒数第一是运气,两回倒数第一,那绝对是运气中的运气。
要是院试也能这么好运,贺海没准也能名留科举史册,成为无数考生尤其是落榜考生心目中的“神”!
幸运考生昂首挺胸,对许景言表示感谢。
许景言看着精神抖擞的贺海,开心的昂了昂头:“不用客气。”
你可是许家考公培训班的代言人!
浑然不知自己是代言人,贺海感谢过后又按着许景言的吩咐活动筋骨后,便辞别长辈跟着许景行前往府衙参加庆功宴。
许景行带着贺海,有游刃有余的跟众人见礼寒暄。
在场童生各有各的复杂心思,尤其是拄着拐杖前来颤颤巍巍好不容易上榜的老童生,恨不得感叹一句老天如此偏爱。
但不管有再多的晦涩,谁也没开口说出来。
毕竟郑家低头,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听闻了。
所以他们能够感叹的便是天降文曲星。
文曲星对于宴会上乖觉的众童生表示很满意。他也不想用“数学”吊打偏科的学生崽。于是宴会便顺顺遂遂结束,作为海津府第一,除却每个童生都有的一两银子嘉奖外,另外享有了一等童生的十两白银和文房四宝一套。
还享有作为海津府第一名,专享的二十两嘉奖和一套《大周圣谕广训注疏》。
后者相当于后世某某理论内刊,对于没有官场人脉的家庭而言十分难得。
手里捧着沉甸甸的书籍,许景行弯腰行礼实打实发自肺腑的真诚。
有这本书在,他招生都更加容易了些。
还有挑选学生的资格了,不用“大气”免费教授。
宴会结束后,许景行开心的带着礼直接冲当铺。
贺海紧张的舌头的都打结了:“景行先生,这……这可是知府赐给一等三名独有的文房四宝啊。您可不能当啊。”
“若是缺钱,我……我……我跟我爹说。我爹不给我建房娶媳妇都会给您挤出钱来。”
“笔墨纸砚留一套备着送礼,其他就是漂亮废物,不如当了。”许景行见人担忧,做长嘴的霸总,将原委对招生广告解释的清清楚楚:“先前没条件,他只能在我练习作废的纸张上再练字,现在有条件了,我哥就得最合适科考的笔墨练习!且我接下来要往返书坊抄书,要去作画。需要上好的笔墨和颜料。”
“颜料尤其费钱。”
“至于你的提议很好,但是你要记住永远记住,救急不救穷!”
望着许景行朝他看过来郑重希冀的眼神,贺海缓缓垂首看了看自己至今都小心翼翼捧着的一锭小小银块。
沉默片刻后,贺海小心翼翼开口,看向许景行的眼神还有些不好意思:“景行先生,我……我先前的劝说是不是就是甲、之、砒、霜,我之蜜饯?”
“可以这么形容。但你的劝说前提也是因为善。你用你的方式对我好。”许景行笑着开口:“我感受到你的好意,所以也将我的缘由说得清清楚楚。这样你就理解了对不对?”
贺海郑重点头,“对。”
“你以后作为故事班助教一员,或者卖煎饼锻炼的时候,就要想想自己今日的经历。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对别人好的时候,也要张嘴问问别人需不需要。”许景行这话说得格外郑重,双眸甚至闪过一抹紧张看向自己挑中的“许家教育理念执行者”。
听得许景行连他日后都想到了,贺海感动的眼圈都红了,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会听您的话,好好想想也好好历练。”
许景行笑着鼓励两句后,便昂首挺胸带人进当铺。
一炷香之后,许景行拿着到手的银两难得面带喜色,回客栈跟许景言一行人汇合。
许景言听完许景行有关宴会的复述后,看着人慢慢堆积起来的小银山,只觉自己脑海都出现了画面:三面顶天立地的大书柜,东面的柜子满满是教科书,西边是教材辅导书,北边他娘的是十年考题,包括真题、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模拟题,唯有开门的墙透着些缝隙,好让考生能够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不对,带门的墙壁上应该悬挂斗大的一条横幅,上面的字一笔一画都是用乌黑秀丽的头发织出来的,写县试倒计时。
按理说第六感瞬间联想到这样压抑的画面,他许景言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可见许景行双眸亮晶晶的,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许景行是真的真的很努力的带着他一起活在这个世界上。
体面的活着。
带着酸酸涩涩又有些暖暖的感动,许景言笑着道:“好好读书是真的能挣钱啊!师弟们你们也努力。”
说着迎着许景行望过来的眼神,他立马又加上一句:“当然,作为你们的二师兄,我还是会好好做表率的!”
许景行闻言嘴角弯了弯,扬声道:“婶娘,这六十两我们回县城买笔墨纸砚。十一两银子,您带着蕾儿和珍珠去趟你们女子爱去胭脂水粉店,你们一人买一套胭脂水粉。”
此话一出,三人全都开口拒绝。
“你们听我说完,这男人也需要会涂脂抹粉,为自己面貌添了一份光彩。我需要你们学会反过来教导。”许景行解释道:“比如修剪眉型,涂抹些胭脂,会让人整个人气色更好。我偷摸观察过世家子弟基本都懂如何修饰自己,让自己的脸更加的俊俏好看。其他人不提,你想想黎大人。你们觉得他眉毛粗狂生长吗?”
他这番话也不是忽悠人。
古代男子,贵族男子是十分注重自己的仪容仪表的。后世还挖出战国时期男性化妆盒,里面就已经包含了铜镜、木梳、刮刀和脂粉等日常美妆品。
因此他现在提及这事,除却推广贺海,让许景言日后学习累了化个妆休息休息外,也是想铺垫的“眉笔”商业。
毕竟蚝油这金手指产地不在这片海。
所以他只能将赚钱大计瞄准了美妆行业。
脑海勾勒完善着自己的赚钱计划,许景行看向张三,道:“再斗胆说句对比,看看张校尉这眉毛,都快成一字眉了。”
张三抬手摸了一把自己额头中间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毛刺,直接一跺脚:“对对对。我最近忙着亢奋,忘记归家了。我这眉毛我媳妇见了都会出手帮我修剪一二。”
闻言牛大妞后怕的吸口气:“还得这么精细啊?”
“那当然了。要不然哪来探花一词?”张三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嫂子,你想想。要是张靖收留一个邋里邋遢的,你不反手踹张靖,我都跟你姓。想想您那后院猪圈都拾掇的多干净啊。”
“乡里乡亲都来你家挑小猪崽,不就是因为你拾掇的干净,小猪仔那白的。”
牛大妞点点头,表示理解:“那这钱……”
“您必须收下。我们好歹也是师父,养闺女也是要出一点钱的。您是我们的长辈,看在我们吃了你那么多鸡鸭猪肉的份上,我们也该好好孝敬您。”
张三见许景行说的笃定,而许景言此刻更是叉腰一副与有荣焉得意的模样,隐晦的冲牛大妞颔首示意人赶紧收下。
哥俩行有余力了,也想着给“家人”一点好处,没必要太过较真。
牛大妞深呼吸一口气,抬手带着郑重接下银两,笑着道:“好。我这回也算沾着你们的光享享福。”
“不过我不太会挑选。要不等我们回县城,喊上柳妹子?”
“到时候我们两个带着孩子们来府城好好选一选?”
张蕾儿闻言点点头:“师父,牛婶娘说得有道理。我回家厚颜无耻跟我娘去拜访姨妈,问问她买哪家的胭脂水粉最好,然后我们来选。”
“您赚钱也不容易,我们要精打细算,把钱都花在刀刃上!”
贺珍珠立刻开口附和。
许景行见状微微吁口气,冲两徒弟和声道:“难怪都传闺女是小棉袄。”
其他人也善意应和,张三更是骄傲的拍拍胸脯。虽然闺女有些时候挺要强的,让他恨不得感叹是男孩子多好,可闺女也有闺女的好。万一以后比她大姨成器,能够带着张家兴旺发达呢?
于是一行人在愉快的氛围中踏上归家的路途。
顺遂回到津门县城后,许景行刚想拽紧许景言奔向书坊,眼尖的发现周五。
当然周五身侧还有一个面色俊美的男人。
美的,让往来的行人都侧目。
许景行沉默。
许景言见状顺势看过去,眼里当即闪过一抹惊艳。但等周五带人上前介绍时,他听得周五一句“凌家主凌怀宴”,只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嗷得一声叫出来。
水灵灵的白菜被猪啃了啊啊啊啊啊!
“你是不是商人心机错地方了,这他娘的要不是爱情是什么?”许景言趁着许景行起身下牛车时,凑人耳畔飞速埋汰。
许景行面色沉沉,视线从老老实实带着防御姿势的贺海身上慢慢落在自己亲哥脸蛋上。
许景言进入青春期,容貌飞速朝肤白貌美五官精致发展。
已经能够窥伺出后世凭借盛世美颜抢占C位的资本了。
因此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神经骤然紧绷,甚至想起倔强没说出家世,差点被男的女的点名潜规则的“实绩”。
现代都如此。
更别提等级鲜明的古代了。
古代贵族养男宠多得很。
尤其是这个世界,可是架空明清。
明清某些风气吧,光看《红楼梦》这歌颂宝黛爱情的书都写男主贾宝玉和秦钟玩得好便有数了。
所以必须加快利益链的铺展。
也得让许景言明年县试榜上有名。
只有许景言自己也足够有权有势,才无人敢有下作的念头。
许景行暗暗自我规划着,再一次瞪着混迹娱乐圈大染缸,对男男女女都支持爱情观的亲哥。
许景言不明所以,扭头瞟了眼不请自来的一对,冷声:“你们来干什么?”
“舟车劳顿,我……”
“你我在商言商,没什么其他可以客套的。”许景行见弯腰笑得明艳的凌家主,沉着脸开口:“我向来直白,能收的亏欠,诸如独栋的客栈客院安排,我就收下了。其他不需要的事情,我不开口你也不用开口。”
张三闻言都有些讶然的看着开口如此疏离,一副恨不得人快滚蛋的许景行。缓缓回眸扫眼牛车上其他人,果不其然其他人也如他一般一脸懵。
而周五听得这话,却是直接道:“他就这性子,凌家主都说了您没必要亲自来的。”
凌家主听得耳畔炸响的强调的“亲自来”三个字,有瞬间很不得抬手掐死周五。虽然童生还算不得真正功名者,但许景行是海津府第一名。按着某些规矩,只要正常发挥那秀才之位肯定会有。因此许景行就能立马成为“士”。
而他只是区区一商贾。
能被人宰割的商贾!
见漂亮美人迸发的杀气,许景言立马收了因美貌差异浮现的各种废料,表情随之都肃穆了些:“凌家主,周校尉说得对。我们哥俩跟外人打交道就已经足够劳心劳神了,没必要对你们也装着。毕竟咱们也都算知根知底是不是?”
“我叔说放下就放下了,我弟也愿意合作。咱们一把蘑菇做好就行,没有其他接触的必要。”
更加直白,但透着内外有别的话传来,凌家主慢慢弯腰,含笑称是。
许景行瞧着态度带着卑微讨好的凌家主,又瞟了眼魁梧身形的周五,眼里的冷意更甚了两分,甚至自己挥牛鞭驱动牛车继续前行。
速度之快,非但凌家主诧舌,便是张三牛大妞一行人也惊骇不已。
瞧着长辈们互相担忧的模样,许景行直接开口说出缘由来:“想想张叔被告知的事情。分桃断袖在海面上在军营里或许很正常,但总归有特定的地域。”
“我眼下被不少人盯着。万一有人借着他的癖好,再一次编造我娈、童的谣言中伤我呢?”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牛大妞看着仿若惊弓之鸟,带着后怕的许景行,气得手都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当年就是我不在,否则我直接跟那些娘们对打了!”
虽然钱明他娘被驱逐出村了,钱明也被安排的远远的,可因为谣言闹上公堂却是记录在册的。想想哥俩因此有个黑点,她有时候都想连带张靖一起揍一顿。
好好祖坟冒青烟的机会,被这心大的给扑灭了一半。
张三闻言拍了一下脑袋:“不愧是天才,想的周全。咱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凌家为了周五的事情,断袖断的咱全军基本都知道了。”
“那要不要跟凌家主和周校尉解释一句?”贺海听闻许景行黑脸的缘由后,想想自己曾经也听父母感叹过兄弟俩艰难求生,扎根不容易的话语,小心翼翼的出声开口:“万一他们误会怎么办?不是说这……这种不是男子汉的男子汉,心眼偶尔也挺小?”
最后一句,贺海声音都小了些。
恶意的揣测别人不太好,可这回是为了保护许景行……
见贺海因为担心都跟着大胆建议,哪怕声音小了些,但也算迈出主动思考,积极融入的第一步了,当即许景行表情凝重的点点头,看向张三,“张叔,劳烦您今晚去解释两句?”
“行。”张三毫不犹豫应下。
许景行闻言感谢后,而后又侧身感谢贺海:“你这角度也对,不能让人误会,毕竟我们还有合作……”
与此同时,瞧着许景行这忙碌的“团团转”,许景言有些困惑的挠挠头,总觉得眼下的弟弟一点都不霸总。
带着困惑,许景言等到了他们相熟的书坊。借着罗列购买清单的机会,他低声询问缘由:“你不霸总了。”
“我要培养的是忠心但也有些思考能力的教导主任。方便我带着你外出求学时,他能够经营好十里村大本营,为我们许家培养源源不断的人才。”许景行小声:“作为教导主任,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经得住美色考验。”
迎着许景行似乎带着些杀气的话语,许景言立马回应:“我就是八卦好奇这两那什么。要是借此为原型写话本的话,没准能发。”
“你怎么穿书的?”
迎着如此扎心窝的话语,许景言眉眼里带着后怕,轻拍了一下自己嘴巴:“我错了。”
没经过正主同意的同人文不能碰,否则或许就会像他们一样被淑芬的“怨念”送到了古代。
“有些事,也怕一语成谶。所以最好就不要开口也不要想。”许景行告诫过后,便又说起自己先前对贺海的观察:“贺海应该是老实人。对如此美貌都没什么看法,老老实实记着自己的任务做好左侧的防守工作。所以我大胆揣测,以后不管遇到男的女的搞仙人跳,他应该都能扛过去。也不会自己当畜生,对咱们的学生下手。”
许景言闻言瞳孔都瞪圆了。
许景行选人的时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这份能耐,除却许家培养外,更多也是人自己付出总结摸索出来的经验。
他……
许景言不敢去想是不是自己祸害,连累许景行穿书,眼下他只能用尽全力不去拖许景行的后腿!
笃定着自己生存的目标,许景言笑盈盈的抬手给自家霸总点赞:“深思熟虑,不愧是自己创业成功的霸总!”
霸总嗯了一声,认真书写清单。
首先夹江竹纸眼下得论斤买。
许景言沉默的看着越写越长,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单子,思来想去片刻,慢慢挺直了胸膛,与有荣焉着。
“你不哼哼唧唧几句?讨价还价?”许景行感受身旁骤变的气势,笔一顿,侧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昂首:“古代要是卖艺能体面,我肯定要跟你闹腾。可是我最拿手的唱歌跳舞无法体面,甚至被人宰割。所以为了我自己日后活得好,我都要抓住机会好好学习!”
“再说了就凭你霸总的性情,既然说我要考到秀才,那就一定会强势要求我的。我一年年混日子,那岂不是秀才这件事要折磨我后半辈子?那还不如痛痛快快伸头一刀,苦个一年半载的。”
“我可是经过公立重点高中淬炼过的高中生!”许景言自傲着:“差点去都高考工厂读高四的人!”
“很好,接下来把每一天当做高三!”许景行立马沉声道。
许景言:“…………”
许景言垮了一下脸,但又立马积极起来:“招生,招几个陪我一起苦,我觉得有伴就不苦了。”
说着催促许景行赶紧写完清单。
许景行写完最后三行书单,便带着人出门找掌柜。
掌柜目瞪口呆,恍惚过后命活计立马配齐,自己笑着跟许景行攀谈。
许景行客气回应几句。
等配完相应的书籍和笔墨纸砚后,许景行催促张石头跟着张三回自己的家,便带着其他人趁着黄昏连夜归家。
一路上和善与乡邻客气两句,到达张家后看着收到消息出来的何家夫妇还有贺大娘,又说了两句,便养精蓄锐休息。
许景言偷瞄眼睡着的霸总弟弟,蹑手蹑脚下床到达书房。
借着蜡烛,他定定看着还没来得及分类进书柜的“考试补充用书”,又缓缓看了眼角落木箱堆积的练习纸张。
最后他视线看向平平无奇,除却笔墨纸砚,空空如也的书桌。
完全不像他高三的书桌,摆满了一排玩偶手办手账工具,花里胡哨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
许景言想了想,小心翼翼将蜡烛插在书桌上的烛台。从书柜上拿出《孙子算经》。
蒙住许景言的笔记,他定定看着传说中的鸡兔同笼问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憋住画一只栩栩如生大公鸡的冲动,许景言回想自己学过的一元二次方程,认认真真提笔写下解。
顿了顿,他凝神继续兔有x只,则鸡有(35-x)只。
写着写着,许景言只觉自己嗅着淡淡的墨香,是下笔如有神助。比如他顺顺利利的算出来x=12!!!
感叹着,他小心翼翼纸张慢慢往下滑动,看许景行写的答案。
而后双眸一亮,喃喃道:“我答对了。”
“小学问题我记得住。”
“那考县试没问题,不会是朽木砸了许景行以后招生的招牌!”
“我好歹也读了十几年的书,跟古代小学生一起竞争还是没问题的!”
自我笃定着,许景言只觉自己此刻比凭美貌的C位出道还热血沸腾,让他恨不得嚣张的再算一题。
想着,许景言放任自己的澎湃的热血,又精神奕奕蒙住答案,再垂首做题。
全神贯注的,都没发现窗户边拉长的驻足的身影。
而许景行看着答题结果都写在脸上的亲哥,慢慢的转身看向南方。
看着寂静深邃的天幕,忽然间想要喊一声妈祖保佑。
想要自己的声音能够借着妈祖的力量穿越世界,问一问缘由。
许景言其实很容易得到满足的。
可唯一让他无法满足的便是得到亲妈的认可。
第73章
◎说来他是不是也靠自学,哦,先师的指点来考院试?◎
第二天, 整个十里村都热闹起来。
要知道府城来的报喜队伍,可是朱县丞亲自带着镇长招待的。
光这事,他们十里村的百姓去县城的腰杆子都挺直了。更别提这些日子, 十里八村乃至其他镇的都酸溜溜说十里村风水好,出了个神童呢!
这神童还心善,不藏着掖着,愿意将方法窍门交给贺海, 以致于贺海这普普通通资质的也一下子成童生了。
说句话糙理不糙的,这就是真正的鸡犬升天!
所以光冲着两件事,他们都得出钱大办一场庆祝宴会。
村民们想着,不约而同的来找安村长,希冀由他出面去邀请许景行。而他们自己乌压压的过去, 等会七嘴八舌的, 嘴笨说不好, 反倒是不像样。
“安村长,”赵三娘摸着自己粗粝的老茧, 侧眸看了看自己身侧站立的女户们。瞧着众人这些年走街串巷做买卖, 眉眼间透着不输在场男人的光芒, 她不由得眼眸闪了闪,摸了摸自己怀里藏着的钱袋子。
钱袋子有些沉, 是她们这些女户自己一文钱一文钱卖面卖黄金丸子攒下来的铜板,一起去县城钱庄兑换来的五两银子。
作为卖东西最快干活也最勤快的女户,被女户们推选出来的“大姐”,赵三娘最后挺直了脊背, 将自己来之前反复斟酌过的话语, 一字一字说出口:“我跟村里的四十三家女户都商量过了。先前我们大多数人没什么见识, 被钱明他娘撺掇着想欺负许家哥俩, 许家哥俩也没怪罪我们,反而还让孩子们跟着听故事,认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也愿意卖姜汤面的方子教我们各种摆盘如何好看吸引顾客。就冲人这些好,这回遇到这么大的喜事也该我们女户们凑份子,感谢他们!”
最后一句话赵三娘还着重强调:“我们能出钱,买文房四宝!”
“不是像上回说话不好听,心里想着歉意,最多也只能给一把白菜大葱。”
这些话说出口,赵三娘都觉得自己有些羞得慌。哪怕她当初是想着开口护着许家哥俩一二,却也没什么能耐冲锋在前,只敢在安村长夫人身后说几句话。
哪怕嘴上说得好听,可扪心而论想想,她当初也就是害怕,害怕自己带着阿大得罪有能耐的绣娘。
赵三娘这般想着,其他女户听得这番话面色各异,纷纷出言附和:“我们凑出了五两银子!”
“我们愚笨没什么大能耐,这些银子也真是咬牙攒下来的。”
更有人红着眼面带愧疚坦诚自我剥析:“现在想想我先前也真是猪油蒙心,是酸的,是觉得许家哥俩好命,能被张百夫长养着,觉得他们一出门就能遇到贵人好人,不像我得挨打挨骂千万遍,日子都快绝望了才迎来好。可这好也得我抛透露面自己下地干苦力,所以心里不平衡。可经历的事情多了才知道自己愚蠢。所以现在也该我出钱出力的。”
安村长看着说得真挚的女户们,先前只有从村里拿份子的众人,带着些感叹:“知错能改便好!这回如何安排我先去问问。但有一点,丑话说前头——”
故意停顿了一下,安村长眼神从女户们看向堂屋另一侧站立的男人们,拐杖都恨不得抡起来充当武器朝众人施威压:“你们不管如何都别仗着咱们村里出了两个童生就耀武扬威,嚣张跋扈的,毁了咱们十里村的名号!”
“想想许景行遇到潘家郑家这些人的欺负!”
“他们难着呢,你们所有人都别两眼珠子盯着童生这荣光!”
“万一因你们惹出了事情,连累许景行他们没办法去参加院试,拿到秀才功名,成为秀才公,我得朝镇长请示直接将他们杖则一百,赶出整个平海镇!”
这番话似炸、弹一般,直接炸的在场所有人脑子空白一片。等回过神来,众人就见安村长仿若知道他们内心某些盘算一样,当即面色青青紫紫来回变化。
前来的某些人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片刻后,有人开口:“村长,您……您说得话,俺老汪肯定记得住。就是吧……就是吧,那贺海什么能耐咱也知道。他都能考上童生啊,我就想我家瓜娃也读了三年书了。这能不能也跟着许景行这天才读书啊?”
话音还没落下,便有人也跟着开口附和:“我也不想着第一名,这倒数第一,或者落榜也行。我就是想着孩子能够多认识几个字,好去县城找份稍微体面的活计。不像他老汉要闯大风大浪,累死累活的。”
“村长我也……”
这些话语仿若沸腾的油锅,安村长置身其中感觉自己都要跟着沸腾起来。毕竟他也想要自己孩子更好。
可是他眼下是村长!
相比村民们,他跟县城的达官贵人打交道多了,也能看得出一二来——其他人或许碍于孝道碍于名声碍于张靖碍于他舔这老脸,答应某些事情,可许家哥俩绝对不会因为“长辈豁出去颜面”、“自己年龄小”等等原因让步。
他们只会有理有据用律法说话!
因此他将拐杖敲得哐当作响:“行了,刚开口告诫你们的话就记不住?贺海那孩子能够考倒数第一,除却许景行教导外,也跟人自己努力有关系。你们家的孩子能听话,把自己手掌都烫熟了改正练字的习惯?”
“还有你们以为贺三青没给许景行正儿八经的束脩?”说着,安村长慢慢手掌往自己脸颊拍了拍:“贺海县试考上的时候,我就舔着老脸去问过,想要我家老大也让许景行指点指点。结果你们猜我打听出什么来?”
安村长看向几个有心让孩子读书的家长,字正腔圆,说得也的确是发自肺腑的震撼:“贺三青是把能够建房的珍珠当做束脩给了许家!”
一听这声强调,在场所有人脑海不自禁浮现出贺家青砖白墙的大院子,整个十里村都算得上数一数二气派的大院子,齐齐沉默。
安村长感受着瞬间寂静的氛围,缓缓吁出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他拄着拐杖去张家。
瞧着整个十里村唯一的二层楼,在阳光下都带着些巍峨的,似乎还散出金光的楼房。安村长站定,再一次垂首捋了捋自己的衣服,确保没任何失礼的地方,他才一瘸一拐的靠近,敲门。
“村长爷爷,”张小宝听得动静来开门,见不是送瓜果蔬菜庆贺的叔伯婶娘,也不是有些拘谨都不敢来玩滑滑梯的小伙伴们,诧异了一瞬,而后笑着抬手搀扶着安村长:“您请!我爹他刚说找您聊聊如何办庆祝宴的事情呢!”
说着,他张口就对屋内大喊:“爹,二师兄,村长爷爷来了。”
专门请假归来的张靖立马出门迎接。
许景言更是一个箭步就蹿过去,自己搀扶着腿脚不便的安村长:“安村长,您老有什么话,找个孩子传个话,叫我们过去就成了。”
见许景言并未因有个第一弟弟身份变化拿乔,安村长笑着应下一声好。说话间许景行也下了楼梯,冲安村长弯腰施礼。
望着许景行这神童并未有童生名号而态度变化,依旧恭恭敬敬。当然也有些客客气气。但安村长见状还是觉得心理熨帖,开口道:“许景行,也不是老朽仗着年岁拿乔说你两句。你如今身份不同,也该有些讲究了。村里老少爷们,寡妇幼女虽然没什么坏心眼,但有些到底也见识少,很容易被人蛊惑。因此你到底也该跟村里百姓们论个尊卑规矩。不然你随和,就有些混账事情。”
说着,安村长侧眸看了看身形不知不觉间挺拔起来的许景言,又看了看天才许景行,最后目光幽幽瞟向张靖。
村里人或者整个平海镇想要自己孩子跟贺海一样,能够被开窍,倒是好处理。珍珠束脩的事情是实打实发生的。
钱就是门槛。
但自古以来,科举功成名就的,话本里都是宰相千金做妻子,还有无数小妾呢!
所以妾这事,就不得不早早的提一句。
张靖见状有数:“这哥俩聪明着呢,断袖娈童都懂。像女、色这种书上也有写的。因此他们绝对知道保持距离,不会给某些脑子下作的人琢磨塞个闺女做妾做小。”
万万没想到张靖话说得这么直白,安村长抽口气,视线如火炬,恨不得将许景行神色变化照耀得清清楚楚。
但他都凑近了看,可看来看去的结果还真如张靖所言——真懂!
“书……书上还有这介绍?我也听老大读书背书的,怎么没听过?”安村长困惑的喃喃。
“那是你家老大看得书还不够。”张靖笑着应了一句:“老大您放心,您与其担心许景行,那不如等会去找贺三青多聊聊。贺海这孩子实诚,万一被人仙人跳了怎么办?相比许景行,贺海按着军中说法,那实打实是咱们嫡系吧?”
安村长闻言,侧眸看了眼许景言。就见人也笑得笃定从容,仿若对美色这些事烂熟于心。他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沉声道:“行。这事你们有数就好。我……我……”
说起自己前来最重要的目的,安村长觉得自己老脸都火辣辣的。可天才还有天才带着贺海榜上有名这事实在是让他们看到了自己家孩子成才的希冀。
这件事就好比遭受战火荼毒的边关忽然来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将军,让所有人都看见了战胜的希望,看见了安居乐业的念头。
见安村长面色有些抽搐,在场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知道对方是想说什么事。但张靖见许景行没有开口,也就保持沉默。而许景言也是,哪怕早已知道考公培训班一事,他也没有开口说出来。
毕竟对于人而言,来之不易的才会珍惜。
许景行笑着给安村长倒杯茶,“倒是我们的不是,还没请您坐下来好好喝杯茶。”
听得这话语中带着的宽容客气,仿若他的踌躇结巴只是因为嘴皮子说干缺水而已。安村长想着,手慢慢的触碰着带着温热的茶杯。只觉自己眼前这杯漂浮着些菊花的茶水都透出浓浓的墨香,让他还是要豁出去的厚颜无耻开口说出来。
因此他拄着拐杖慢慢起身,朝许景行弯腰:“景行你能耐,能不能当私塾先生,我们按着县城先生的束脩给您?我们知道贺海能榜上有名也有他自己刻苦勤奋的原因,但我们也知道师父领进门的重要性。因此就厚颜无耻想着请您也教教村里的其他人。”
看着安村长弯下腰,带着卑微的恳求。甚至因为人的动作,让他看见了安村长脖颈处那一道狰狞的伤疤。那道没入衣领,被遮掩的严严实实的伤疤。
许景行沉默了一瞬,克制住去搀扶安村长起身的动作。
他慢慢道:“安村长,贺海是特例。我接下来要准备院试。院试相比府试难度有上升,用你们军中的算法来是万里挑一,因此我没有时间。我就算有时间,也是等我这秀才功名切切实实拿到手后,否则我开口教书,依旧会被某些人嘲讽不自量力。”
“这……”安村长听得许景行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解释缘由,立马狠狠吁口气,沉声道:“说得对,得等你自己有功名之后,我……我们眼下就先提一句。您以后要是做秀才开馆教书,可得放在咱十里村。十里村村学小院我们建得很好的!还有我们绝对按着你的吩咐,让孩子们听你的话,谁敢惹你生气我们抽他……”
望着安村长眉眼中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推荐,恨不得将自己将村里能够拿得出手的“好”全都一股脑儿说出来,许景行耐心听完后,开口道:“村长,也不是我恃才傲物。接下来半月我得安排我哥他们的学习计划,因此劳烦您安排一下,选一些家长维持秩序。”
“我十天后将讲授马恩先生教导我的练字窍门。这课程不用束脩,都可以来听。”
“但不像听故事,课堂氛围轻松。这课程都要认真听,且要自备好笔墨。”
安村长只觉自己仿若看见了大军的捷报,让他激动的都要丢掉拐杖跑起来:“这……这真的?”
“十里村平海镇也助我们兄弟良多,十分照顾大哥煎饼摊的生意。我眼下行有余力回馈乡亲一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您也知道我性子的,丑话说前头,”许景行沉声道:“我除却对亲哥稍微有些耐心,其他人也真没什么耐心。他们上课期间,必须按着我的规矩来。”
“这是自然。”安村长点头若小鸡啄米。
许景行又强调了几点注意事项,吩咐张小宝和何文敬将有些激动的安村长送回家。他见人走远后,迎着许景言困惑的目光,直接开口诉说自己如此行事的目的:“科考写字是基本功,因此我必须想摸摸底。”
“懂,你此举相当于那些考公辅导机构去学校宣传招生。”许景言因张靖在身旁,只能凑到许景行身边,小声诉说自己会举一反三的。
要知道免费的东西从来都是最贵的!!!
许景行笑着嗯了一声,而后看向张靖,又扭头冲后院喊来牛大妞:“张叔,婶娘,我们需要开一个会议,有关租用张家后院扩建模拟考舍一事。”
张靖和牛大妞立马毫不犹豫,夫妇两是异口同声:“直接用啊!”
“租这个词不能说。知道你们爱一码归一码,但书香气这事那是对我张家香火有利的,绝对不可提租这个词。”张靖见许景行面色一板,小心翼翼补充一句:“要不叫润笔费?让我们沾沾文人气。”
“当家的说得对。”牛大妞应得飞快:“能再多种一个桂花树吗?这多贵气啊,你说说我们以后这地会不会成为大名鼎鼎的书院一部分?”
见夫妇两眉眼间透着对“文气”的渴求,许景行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形容。最后他沉声道:“那这事咱们就通过,立契约。我到时候会挑选五个有基础的,准备县试的,家长明理,考生也懂事的人,跟我哥一起冲刺县试。”
“小宝他们基础虽然还没扎实,但也会去练练胆子。”
小宝他爹娘毫不犹豫道:“好!”
许景行见状点点头:“第三件事,张叔婶娘您得帮着张罗一个宴会。我许景行这回考试不容易,许景言作为家主应对郑家也不容易,我们两也得为自己付出所获取的成功庆祝一番。另外也是敲打潘家这本地乡绅。”
“要不我带着安村长去揍潘家一顿?”张靖道:“就算闹上公堂,安村长腿有疾,道理都占他这边。”
许景行眼眸一眯,许景言更是直接问出声来:“张叔,你……你这主意有点流氓的架势,不像平常您会说的话。”
“地痞流氓在军痞眼里完全不够瞧的。我好歹也是百夫长,手下有一百兵的。”张靖矜持的一昂头:“你们哥俩什么眼神!”
“是我们想诧了,还望百夫长恕罪。”许景言立马弯腰抱拳:“还请张百夫长海涵。”
许景行瞧着道歉真挚,情绪价值给的十足的许景言,感觉自己隐约间都有些明白为什么商圈老一辈都爱逗许景言这大胖孙子玩了。
感叹着,他也有样学样弯腰。
见兄弟俩如此郑重,张靖赶忙一手搀扶一个:“我就是这么一说,其实这种也就是套麻袋而已。”
说完他倒是真有些担心了:“要不要我厚颜去跟柏营帐汇报,让镇子里的巡逻队伍加大对十里村周边的防护?万一潘家弄些下作手段呢?”
“叔,潘家不会那么蠢吧?再说郑家没准因为自家受损迁怒潘家呢!”许景言觉得要乐观:“我现在更不解一件事,为什么县城大名鼎鼎的青云书院不来抢人才?”
高考过后,清北招生都打起来来呢!
且宴会上,沈将军都抛出橄榄枝了。
没道理青云书院没人来啊。
他们的行动轨迹,凌家能得到,书院里难道就没人得到?
“或许他们是知道凌大人是叔父呢?”见许景言因这个问题眉头都紧蹙起来了,牛大妞开口宽慰道:“这书院,不都在传是黎大人穿针引荐,奔走建成的?这作保禀生还有考生,大人也是找书院里头的学生。”
许景言听得这声假设,觉得也有些道理。本想干脆抛下这个话题,但侧眸见许景行簇起的眉头,他道:“婶娘的假设也合情合理啊。你别想这事了,我们接下来讨论请客吃席的菜单。”
“不,你这问题很好。”许景行道:“我一直很奇怪一件事,在有县学的情况下,为什么凌大人推进青云书院这民间学院,而不是利用自己能量发展好官学。官学发展好,这才是他这个父母官能够自己拿捏在手里的政绩。而青云书院这种民间书院,背后可以有其他力量进行干涉。”
许景言茫然眨眨眼,后唇畔一张,笃定开口:“还是讨论吃席菜单吧。这个问题咱们眼下能够拿捏在手里。”
“那宾客的名单呢?请不请本地父母官?”许景行反问道:“按着科考规矩算座师的人?”
许景言:“…………”
就在许景言恍惚时,从府城“衣锦还乡”的黎大人翻看过自己不在这大半月的公务处理情况后,满意的嗯了一声:“老朱,你办的不错,很有县令的模样了。”
“下官多谢大人认可。”因只有他们两人在,朱县丞也就没什么含蓄表达,带着些欣喜应下。
黎大人瞧着人欣喜,他又有些酸溜溜的不开心了。
“接下来问一件不是公务的事情,你们江浙是不是天生算盘啊?你这税收账本捋的,比本官又快又准。”
敏感的察觉自己顶头上峰口吻略有些酸,朱县丞斟酌的开口回答,“江浙一带的确多商贾之气,我们耳濡目染之下的确会算一些。但更多也是下官囊中羞涩,为了科考读书总得精打细算些。总不能让父母真的勒紧裤腰带,全家族累死累活的供我读书。”
最后一句话传入耳畔,黎大人笑了笑。
他最讨厌的就是农家子弟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
也是因这点,他跟朱县丞配合向来很好,好到他都想连老朱一起带走,一辈子当他辅官。
对就是因性情。
绝对不是老朱挺会算的。
慢慢合上账本后,黎大人清清嗓子:“咱们背靠码头,先前本官想着陈青云这种不食五谷不思进取的例子,是想尽可能的让某些科举无法进学的学子朝着师爷努力。刑名师爷钱谷师爷也都算体面。”
“但我昨日归来县城,去三家有名的书坊转了一圈。除却科考书籍外便是话本最为畅销。九章算术这些却是鲜少有人问津。”
见黎大人表情凝重,朱县丞微微躬身,侧耳倾听状。
“更为让本县头疼的是遇到个县学生,穷酸秀才四个字直接在我面前闪现,让本县都有些惊恐。”黎大人说着难得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一心读圣贤书,连本县都不认识。不认识就算了,我见他看试帖诗相关书籍踌躇,不知道选那一本。故此我开口建议让他选《唐宋词格律》!”
朱县丞立马点头:“大人您爱民如子,这书是极好,许景行先前不开窍,就反反复复十来遍,将这书内容读懂读透。”
这书虽然是专门讲唐宋词体制格律的书。
但每一词牌附有定格、变格、等词格,标明句读、平仄和韵位。且每一词格附有一首至数首唐宋词人经典的作品,供读者参考比较。
说实话将这本书读透了,哪怕写不出惊才绝艳的名篇,却也比一片两片飞芦花这种打油诗要强得多的多!
甚至常读常新,会给人不一样的感悟。
“本官也拿许景行举例了,结果你猜那个穷酸说什么?”
听得人抛却父母官的稳重,用词都直接透着些刻薄,朱县丞认认真真思忖半晌后,摇摇头:“大人,下官着实猜不到。这府试报喜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从府城到县城再到平海十里村,咱们全县百姓都跟着与有荣焉热闹了好几天。现如今街头巷尾都还在热议着府试第一给咱们津门争脸面呢。”
“可不就是,三十年了又一回在府城争口气。”黎大人说完抑郁叹口气:”那穷酸说许景行与民争利,蠢蠹庸碌是也,某不屑与人为伍。”
说着黎大人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告诫自己不要去回想那一幕幕气人的画面。
朱县城听完后直接如遭雷击,傻了:“与民争利?”
“哥俩都没不许其他小摊贩卖团饼,竟被人扣这么一顶大帽子?”
“所以穷酸,恐怕也就这么点能耐了。”黎大人冷哼一声,正打算好好鞭挞两句。便听得熟悉的敲门暗号,他立马正襟危坐,喊了一声进。
钱师爷匆匆入内,行礼后,道:“黎大人,青云书院宋山长来求见您。”
“宋师兄?”黎大人有些困惑,面上却带着喜色,起身去迎。
宋熙寒暄过后,开门见山道:“不知黎师弟能否看在你我也算同出学院的份上,告诉愚兄一件事。”
“您这话说的,”黎大人笑意依旧,只是眼底飞过一抹警惕精芒,笑着开口:“您是师兄,是本官为了津门文教就差学那程门立雪请来的先生。您有什么话,直接问,师弟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景行的画技有西洋技巧?”
“对,他县试庆功宴送的《村童慕学图》师兄想要一观?”
宋熙见大名鼎鼎的天才秉性的师弟与有荣焉的模样,倒是没什么心思此刻欣赏图,只低声道了一句:“赵家。”
黎大人黑脸:“青云书院还轮不到赵家耀武扬威吧?”
“章大学士的欣赏,足以让许景行名声再一次在京城扬名。故此据闻有大人在顺天府恰巧收到海津府上报的府试成绩后,笑眯眯说了一句——”宋熙清清嗓子,模仿道:“有师门传承,闭门造车都能力压名师辅导的考生,譬如苏瑾毅。本官真是期待他院试名次。说来他是不是也靠自学,哦,先师的指点来考院试?”
第74章
迎着这轻谩的嘲讽, 黎大人哪怕知道眼前的宋师兄只是转述而已,但也捏起拳头,有打人的冲动。
这话中的威胁, 三岁小孩都听得出来。
一,是威胁书院不许收许景行。
要知道对于书院而言,只要培养出一个榜上有名的,不管是县试府试院试还是乡试会试殿试, 都会提升书院的名声,让无数学生慕名而来。像许景行这样的考生,在县试考试成绩出来后,青云书院就已经蠢蠢欲动了。要不是碍于他这个跟青云书院关系有些密切的县令大人态度暧、昧,青云书院山长都会亲自去十里村走一趟。
二, 便是警告海津府内的名师大儒不许收许景行为嫡系弟子。
要知道人可是最怕被对比的!
死了的马恩先生才教许景行几年, 许景行都能靠着人遗留下来的知识点自学, 成为县试第一府试第一,若是有了活着的师父指点, 名次反而降低了, 那岂不是就说明是庸师?且像苏瑾毅这样在书院求学, 临近考期拥有翰林院大学士一对一指点的学生,府试成绩都平平呢!
海津府有人才学比得上翰林大学士?
在内心一字一字的捋着话中含义, 黎大人目光沉沉,透着显而易见的警惕看着前来的青云书院山长,直接道:“宋师兄,你只要不辜负我岳麓书院清名, 牢记咱们经世致用的理念, 其他政治暗流涌动带来的世俗纷扰, 有本县在, 就不会让这些破事毁了我津门文运!”
听得这话,宋师兄看着满脸桀骜的师弟,沉默。
他们不是同一个师父,但同一个师公。因此对于这个师门里出了名的天才师弟,他情绪挺复杂的。
他是辛辛苦苦昼夜苦读,落榜了磨砺两回,才有榜上成名,被钦点探花的机会。最后他弃官不做,学那陶渊明悠然归隐田园,说实话是因为他性格耿直,被师公点评不适合官场。故此师父周旋,让他有了“文人清名”。
但黎探花却不一样。
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出口成章,是顺风顺水科考榜上有名。且年纪轻轻,二十岁弱冠之龄便名扬大周文坛,登天子堂。
师公遗憾人最后被师门拖累,无法成为六连元。故此各种煞费苦心,悉心指点。哪怕人性格一样直,还透着不惧权势的天真傲气,却也能够走得稳稳当当。以致于帝王都知道黎探花“不喜第三名”的名次,却还依旧用探花郎这呼喊逗着玩。
这样的对比着实让他有些心酸。
可偏偏黎父母官以探花之尊做七品县令却又踏踏实实,改革利民生。即便经历些政治斗争也依旧不忘初心。
是在真正的践行传道济民、担当为民的经世致用之念。
感叹着,宋熙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自己对老天爷偏爱的无奈派出体内。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劳烦师弟能否给愚兄一句准话,是不是要收许景行为开山大徒弟?”
黎六韬还未收徒。
他若是收许景行为徒,那许景行便是首徒。
首徒的份量,是让堂堂首辅师公都要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关注一番。
看着问的真挚的宋熙,黎大人回答的真挚:“宋师兄,我不瞒您,我不会收徒。这话我来津门历任之前就跟师父师公都拍胸保证了,我黎六韬既文运输一筹,那我便只求万民富乐而无饥寒之色!”
边说黎大人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鸂鶒,坚定无比道:“说句不好听的,万一碰到像我这样讨打的,我以后不得分神揍徒弟啊,多劳神费力的。”
宋熙:“…………”
“万一我徒弟不长眼收了个徒弟,又是个讨打的。做师公我都得抡拐杖揍徒弟徒孙。”黎大人说得还心有余悸的手慢慢往背后一靠:“光想想,我都觉得师公六十八岁了还健步如飞,我师父出力不少。”
宋熙瞧着人还一脸后怕的模样,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憋住自己想骂人的话。只咬着牙,沉声道:“青云书院分两派,有赵家的人暗示不许收许景行,甚至都不许收许景行指点过的贺海进书院学习。”
“放心,许景行也没想着进青云书院学习。”黎大人闻言立马道:“师兄,咱们同一师门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此我接下来的话您一定要听清楚了,您作为山长也一定要压得住青云书院的杂音。”
“许景行虽然记忆在我之下,但他对政治的锐见在我之上,甚至我都觉得他跟师公一样是天生的老狐狸。”黎大人再一次抬手摸向自己的官袍补子。感受着鸂鶒的纹路与掌心嫩、肉相触,他沉声道:“有时候我都怀疑许景行不是生而知之,是师公这样的老狐狸道家夺舍重来一遭了。”
天才,像仲永没有良好的教育,也可以泯然众人。
可许景行就凭着七岁之前的启蒙教育,便如此通透,走一步铺三步的利益网。利害的,让人胆颤心惊。
所以联想着许景行大雨患病,濒临死亡的记录,他就忍不住展开些推测。
感叹着,黎大人甚至将自己的推测还说出口,一脸求认同的看着宋熙。
宋熙眉头紧拧成川,“你也觉得他才七岁之龄,画不出让赵子珂心心念念的《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图》?”
“赵子珂就算书画上有两分能耐,但他却是个夜郎自大,坐井观天的。连游学都只是呆在书院,依旧世家子弟的做派,没见过民间,更不懂人生百态。”黎大人毫不客气批判后,回道:“本官看过那一副图,这图完全取材于昔年移民队伍进京。他所描绘的景象,是当时山东旱灾的钦差镇国公下令让移民看码头卸粮食,让移民们知道北疆也有良田,激发移民们求生意志。”
“这举动记载码头市舶司行船往来记录中。”
“本官去查看过,也问过遗留在津门的移民们。”
“许景行就算有些借着图扬名的心思,但画还是写实的。”
强调着,黎大人做了最后总结:“且画中的百姓眉眼间的亮色,若非对百姓对天下充满炽热之情,画不出来这神韵。故此,本官对这天才倒是有几分怜惜。”
压住对画作的好奇,宋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些懵了:“你既怜惜那为何不收徒?若不收徒,就不怕他们遭遇某些人打压?”
“本官出于父母官身份对天才是怜惜,可我作为天才,只愿与人惺惺相惜。”黎大人憋住自己不能收徒的小遗憾,坤长脖颈,说的是大义凛然,豪迈无比:“我信他能够凭自己的才华立足于世,压下本官的天才之名,也碾压掉某个南方酸才北方俊才,成为新一代的大周文曲星。”
宋熙从袖子里掏出扇子,给自己扇风。
他是资质愚钝之辈,永远不懂这天才的底气和自信到底哪里来的。
“行,你心里有谱就好。至于许景行,不管如何到底是海津府第一,作为青云书院山长,我还是会派人去拜访招揽一下。”
“你不自己去?”
宋熙扇扇子的力道猛了两分:“我是俗人,没有你这天才的傲气。去了,见天才自惭形秽又怕加剧害了他。毕竟对我而言,我受的教育一直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是十三岁才被许可下场参加县试,府试又被压了两年。等你十五岁才能成为秀才。而后又被安排游学,懂民生疾苦了,师公才来信许你参加乡试,许你进京参加会试。”
黎大人闻言表情渐渐凝重,朝宋熙缓缓一鞠躬:“宋山长您考虑的也对。我到底背后有师门指点规划,可他不一样,他是许家未来的开创者,那他势必就要少年成名天下知。”
见师弟坦坦荡荡的承认自己有师门保护,不像从前写文都骂师父师公两句,宋熙一时间都觉自己想起一句老话——“养儿方知父母恩!”
感叹着,宋熙颔首回应:“你所言也有理。换个角度想想,到底也算天降降大任于斯人者也。”
“对!”黎大人开心的夸了两句后,又问过青云书院对府试榜上有名的嘉奖后,便端茶送客。
等亲自送出县衙,他望着人载着人远去的马车,立马转身找来朱县丞和钱师爷:“去十里村。秘密的!”
两人虽然不解,但也算熟门熟路的陪着黎大人前往。
等一到达十里村,钱师爷嗅着空气中飘动的香气,再看看来来往往扛着桌案,拿着锅瓦瓢盆的人,明白来的可能不是时候。
赶上筹办宴会了!
“大人,卑职斗胆……”
“百姓村宴,本官还没参加过。”黎大人说得真挚,迈步积极进村。
他在朝廷要员眼里算寒门出身,但在老家却算是大地主的。故此也真没见过各家各户齐心协力一同摆的宴会。
甚至他眼尖的发现在小溪流洗菜的妇孺们都聊得唾沫星子满天飞沾菜叶子上了。还有那些挥舞金箍棒的七八岁狗都嫌弃,掀起来的灰尘都落进了搭建起来的简易灶台里做佐料了。甚至厨倌满头大汗,抬起炒菜的黑手往额头猛猛一擦汗。乍一看,就感觉指甲缝里都是厨倌偷摸扣下来的油。
更别提被甩下来的汗液飞溅。
“这……”黎大人唰得一下展开扇子,挥一挥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蚊虫,小声询问朱县丞:“你参加过村宴吗?”
“大……”朱县城迎着黎大人望过来的和善眼神,舌尖一转:“贤弟,我县试团榜有名的时候,家里出钱回村里祭祖大办过一场。”
“也这样脏兮兮的,蚊虫与灰尘齐飞,铁锅汇聚汗臭味?”
朱县丞:“…………”
朱县丞咬牙:“贤弟,看长案上摆的的山珍海味,应该算村里宴会待客最为隆重的了。”
“至于其他旁枝末节,不必在意。您想想对于百姓而言,开荤便都算打牙祭的事情了。”
听得这话,黎大人收敛了自己的一丝嫌弃,迈着有些沉甸甸的步伐朝张家走去。结果还没看到熟悉的张家小楼轮廓,他就敏感的察觉周边有人盯着。
“你们这些孩子,盯着我干什么?”黎大人瞧着拿着金箍棒的两孩童眼珠子都快瞪到他眼前了,没忍住开口问道:“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白骨精会在脸上写我是妖怪四个字吗?所以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你们去把许景行叫过来,就说他叔父来看看他。”
“进村的人各各说认识景行先生,结果呢?不就是想要蹭一蹭文曲星的好运道吗?也想骗我们?小的们,咱们盯紧了!”
“好!”
看着一声令下,周边孩童全都挥舞起来的金箍棒。一时间倒是颇有几分排山倒海的凌然气场。黎大人气愤不已:“你们这些顽童,小小年纪不珍惜时光好好读书,趁着宴会玩耍,该罚!”
“钱师爷,给村长传本官的话,让这些顽童所有人抄《劝学》!”
钱师爷一愣,小心翼翼看眼朱县丞。
朱县丞小声:“您不是要微服吗?”
“本官与民同乐,尝尝村宴。”黎大人慢慢将扇子合拢,睥睨着抡着金箍棒的孩童们,开口:“宴会你们不帮忙,那就要好好读书的,一寸光阴一寸金,懂吗?”
孩童们面面相觑,愈发神色带着警惕看着黎大人:“这神神叨叨的,不会来欺负景行先生他们吧?”
黎大人:“…………
朱县丞立马示意钱师爷赶紧去找安村长。
在安村长家帮着指挥调度晚宴的许景言恍恍惚惚,边让张小宝回家跟许景行通风报信他亲爱的天才C位叔父来了,边搀扶着情绪激动拐杖都要丢掉的安村长。
一行人火急火燎到达“事发地”,安村长立马弯腰拜见两位大人。
除非上公堂祭祀时,其他时候并不行跪拜礼。更别提安村长亦也是百夫长退伍,故此黎大人是亲自弯腰将人搀扶起来:“本官按例来嘉奖为津门文教添光彩的两位童生,没想到遇到顽童。说来这群孩子倒是挺机警的,知道防着我们这些外来人。这料想也是安村长您教化有方。”
“不敢,不敢。”安村长听得这话,激动的眼圈都红了起来,谦逊着开口:“不敢说教化一词,卑职只是奉命守好村子,只能愚笨的响应父母官们的号令,有样学样的琢磨村学私塾,又遇到运道好许家哥俩在此落户。”
许景言看着骨子里透着真诚,不像是“谦逊”的安村长,笑着点头应和安村长的话语。
说话间许景行也来了。
弯腰行礼,礼节标准无比。
见许景行真认识的模样,原先拦路的一行人吓得赶忙跟着弯腰:“请大人恕罪。”
“巡逻就巡逻,不许打打闹闹。”黎大人面色沉沉强调一句,让钱师爷带着顽童受罚抄写去。哪怕没有笔墨,也能在泥地里写两个字。反正总而言之,不许制造灰尘了。
钱师爷见状有数,立马带队离开。
黎大人又对欢喜的安村长鼓励几句。
安村长也知道两位大人是为许家哥俩而来,因此便也寻了个借口离开。
目送着人离开后,黎大人便带着朱县丞朝张家走。挥手免了张靖夫妇的礼后,他瞧着寂静的小院倒是颇为满意,上了二楼书房后便直接对许景行道自己得到的消息。
许景行对某些人朝书院朝大儒威压,倒是不意外。眉头一挑,他从容开口回答:“多谢叔父担忧,小侄自问院试还是能够闭门造车的。不过小侄斗胆一问,我哥他们明年考试,顺天府尹作为一府之首,他能不能派人来监考?”
要是县试考官像这回府试一样被人操作了怎么办?
许景言就算不争第一,那也要有个公平公正的考试平台!
朱县丞闻言瞠目结舌,愈发庆幸自己当初早早选择结交许景行,而不是仗着身份拿捏许家。
与此同时,听得这意料之外却也算情理之中的问题,黎大人也淡然回应:“有极大的可能。院试榜上有名便是秀才,故此这院试历来就有总督府委派的学政监考。”
“若作为首府,对辖区内的某个县有所质疑,也的确可以朝上申请后派学政来当考官。”黎大人唯恐许景言不知道,解释过规矩后,便又话锋一转,带着些亢奋豪气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师公快七十了,他已经递交了祈骸骨的奏折。皇上虽然留中不发,但到底也在逐渐安排了。料想明年,本官可以请师公来当考官。”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作为明年被安排的考生,许景言率先忍受不了父母官这份浓重的爱,小心翼翼弯腰作揖后,开口道:“大……大人,小民若是没打听错,您的师公那是堂堂的首辅阁老?且不说首辅阁老这尊贵的身份,便说这年龄。您让七十岁的老人家乞骸骨后来熬夜当考官?”
古代活七十岁,容易吗?
退休了还得替你干活?
且县试在二月二啊,一不留神就得碰上倒春寒,冷得能骨头打哆嗦。现代生活的老人家都得注意气候变化,在古代没准一场寒风就送走了!
“我师公身形矫健得很,想当年他带队抡起笔来当武、器暴戳武将。”黎大人与有荣焉的介绍:“你放心。说句客观公道话,在朝中的两朝元老,能活下来六十岁以上的,基本都有跟武将对殴的光辉实绩在。”
武帝朝,碍于诸多缘由,武德是充沛的。
“我师公的首辅阁老是打武勋打出来的!”
许景言缓缓看许景行。
许景行也懵了片刻,才找回话音:“叔父,您……您冷静些。小侄看我哥的文章偶尔都挺生气的。您师公那是首辅阁老,料想会试殿试都主持过不少回。他见惯了锦绣文章后,再看县试文章会不会觉得通通不堪入目?甚至因此怀疑起您的教化能力怎么办?”
黎大人唇畔一抿。
随后闷声开口:“可若是学政要某些文章,本官做不到跟孟知府那般废话连篇。打起来就太难看了。”
“那要不让顺天府伊去蹲大牢吧。”许景言闻言,觉得自己的建议很真诚:“站队我懂,可作为天下首府的父母官,若是连科考的公平都不能保证,那他做什么父母官?”
“尤其是世家子都有光明正大的荫庇名额。这荫庇制度是光明正大写在律法里的!”
瞧着许景言连续强调光明正大一词,黎大人唇畔紧抿成线,定定的看着愤怒的许景言。虽然许景言在他眼里不算刻苦勤奋的读书郎,但此刻许景言的愠怒,让他眼前浮现出很多人,包括了先前来找他的宋熙。
宋熙虽然对他和善,从未当他的面说过什么。可他也偶然见过人对月喝闷酒,感怀自己的不容易。
资质普通的人,科考成绩,就是一日日一夜夜的付出所化出来的血汗。就是一遍十遍百遍乃是几百遍的苦读默背,以求熟能生巧恳求烂熟于心奢望天道酬勤。
科考的公平,对这些人而言就像是溺水儿童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稻草会告诉他们勤能补拙,努力会有回报,甚至是天命的公平公正。
对于黎大人的眼神,许景言手不由自主的捏紧成拳。这样透过他怔怔的看着想着其他人,将他当做“睹物思人”的物件。
这样的眼神,他可太熟悉的厌恶了。
只是眼下不一样!
许景言咬着牙,借着疼痛压住自己的厌恶,沉声将自己的理由表述完整:“在科举举业一道上,世家子要争那就要拼自己的真才实学。没道理他们什么好处都想占据,说句粗鄙的威压某些考官的行为,那不就是婊、子立牌坊!”
“你这嘴倒是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黎大人压下自己的万千感叹,道:“你先前成名的那一场公堂案卷,可有不少人或明或暗的调阅了。”
“那又如何,我敢说敢做也敢当!”
许景行听闻黎大人忽然提及这事,有些不安的开口:“叔父,您能否直言什么缘由?小侄先前无意听闻您忧愁寿礼,这些时日也想效力为您分忧一二。”
闻言,黎大人挥挥手:“本官出言提醒你们一二,倒也不用事事都算这么清楚。”
表态完,他道:“不就是琢磨婚嫁?”
“你许景行本地乡绅,包括海津府大多数人都不敢惦念。但你哥,这年岁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这长得也好。在公堂上的表现也是落落大方,出口成章。故此大家都琢磨兵贵神速。”
“那不该朝张叔牛婶他们先打听吗?”许景言不解:“为什么要翻案卷?”
“一个女人三台戏,可你们兄弟俩敢单挑一群寡妇。这场面本官当初都遗憾有公事没能亲眼旁观。”黎大人发自肺腑开口:“能有理有据让一群寡妇道歉认错,这足以说明你许景言也有能耐。日后资助你学习,没准你也能榜上有名。”
许景言瞧着人看热闹的眉眼,轻咳一声:“叔父,您说过我也是您大侄子的。大侄子现如今没有心思婚嫁,万一又因为婚嫁的事情,如送小妾,再一次造谣龙阳断袖之类的,我敲鼓喊冤了,您可别一副看戏的模样,要秉公审判的。”
听得许景言特意罗列出来,他也曾经经历过听闻过的事,黎大人倒是应的颇为痛快。
随后嗅着愈发浓郁,香气都透着窗户传入进来的味,他带着些迫切开口:“本县内的科考公平由本县保证,你们兄弟两倒是不用愁。”
“许景行,你眼下要紧的事情是如何学习。我是希冀也在府试考场内放话了你要冲小三元的。”
闻言,许景行也没藏着掖着,将自己“考公培训班”的计划婉转的开口说出来。
黎大人骇然:“你是要自己开宗立派,还琢磨开始培养人手了?”
“是。”许景行回应果断无比:“一个好汉三个帮,总不能等日后缺了才想着培养人手。”
迎着许景行笃定,甚至理所当然的目光,一点都不惧怕他和朱县丞因此忌惮提防打压他,黎大人慢慢展开扇子,给自己扇扇风:“你倒是天生的政客。就冲你这青出于蓝而胜于的天才架势,本官就一句话,我希望你能成为青史留名的名臣,能为百姓做出点实事。”
“否则本官做鬼都不放过你。”
“此也是小侄的目标。”许景行弯腰毕恭毕敬的回答:“小侄不敢忘丽泽之灾。天灾与天灾逼迫,良善百姓也能化作屠戮的凶匪!天灾若不及时处理,百姓为求温饱也能易子而食。”
“人性本恶,需要律法规矩需要礼仪教化。”
这一声声的没有寒暄客套,甚至许景行眼中的警惕畏惧后怕光芒都不带遮掩的,倒是让人看着愈发信服人的坦诚相待。黎大人点评着,又摇晃扇子,回应道:“你心中有数就好。至于这县试备战营,本官不会插手,你能办你能借此扬名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就问你自己如何考院试,你明年有没有把握去参加院试?”
“叔父,我有把握。”许景行回答:“我的院试计划分为三步走,第一步利用府试成绩,将小三元嚣张发出去,然后将我的文集编撰成册,由我哥出面卖给某些要打探我文风的人。卖三十两到五十两一本,甚至还可以利用奇货可居的缘由,卖出天价一百两一本。反正京城来的,应该会不缺钱。”
黎大人佩服的双眸熠熠:“一百两一本,你可真敢想啊。”
“要是能卖出去,本官穿着官袍来为你的县试备战营提匾额!”
“多谢叔父。”许景行立马笑着应了一声:“第二步便是利用售卖得到的钱,去京城一趟,将京城有的所有有关院试十年刊全都买下来。”
“这计划跟你县试院试那些备战书籍不是一样?”黎大人眉头紧拧成川:“院试榜上有名,那就是有功名的秀才,能够见官不跪的秀才!”
“所以这考试的难度,直白举例就是煎饼摊和本地第一酒楼的差距。”
“你光靠收集这些榜上有名者的文章,没有用。院试考的更为深入细致,需要旁征博引的内容更多。你看的书太少,且说句实在话,就你爱用经济典故,府试若不是遇到纷争,你这卷子都会跌出一等前三名。”到最后,黎大人忍不住带着训诫的口吻:“都说孟知府怀才不遇了,你怎么还敢用这些老古董文官最鄙夷的黄白之物?”
“回大人的话,正因为纷争小民才斗胆这般举例,否则孟知府如何确定这卷子可能是我的?他又不知道我的文风。”许景行不急不缓回道:“且我其他题紧扣律法规章制度,合他的意。故此某些小瑕疵他也可以忽略不计较,予以我应得的名次。”
万万没想到竟还有这缘由,朱县丞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成猪脑子了。难怪他苦学十几年,最后还是三甲如夫人。
而黎大人听完后,倒抽一口气:“你是夺舍的老狐狸吗?城府这么深,敢算计人心?就不怕一步算错,步步输?”
“怕。”许景行捏了捏拳头,目光看向缓缓西落的金乌,“可一想无缘无故就我山东遭受了三年旱灾,我便不怕了。连老天爷如此不讲理的事情都经历过了,这揣测人心起码还有历史为鉴,还有各种有关人性的探讨。”
想想完全意料之外,科学都无法解释的魂穿,他还有什么怕?
再失去控制的事情都经历了。
顺着许景行的目光,黎大人看向绚烂的晚霞,瞧着隐没战壕轮廓下的夕阳,他开口回应一句:“本官未经历过,不知该如何评断你的天赋。所以你继续说说你第三步吧。”
“多谢县令。”许景行颔首感谢后,诉说自己第三步:“临近院试时,开始狐假虎威。”
黎大人反手指指自己:“要本官的天才名号,可你不拜我为师,我是不愿的。”
许景行目光看向京城的方向,幽幽道:“我就不能当天子门生吗?”
“皇上就算喜你君父言说,可院试到底是院试。他堂堂帝王难道还关注院试?”黎大人朝北一抱拳,声音都压低了些,道:“说实话,阁老他们都只看举人。”
“是啊,这不就显得我稀罕?”许景行说着看向许景言:“黎大人,您说我将县试备战营定名为天佑书院如何?您说这书院第一批正经考生全都县试院试榜上有名,会不会让朝廷侧目?”
许景言闻言只觉对县试瞬间就充满了势在必得的豪迈。毕竟他不是替自己在学,是在替小三元的荣耀在学习啊。
“我懂了,众人拾柴火焰高!”
教育局拼KPI,也是看本科率的!
黎大人:“…………”
第75章
◎本官可以带你去参加长平长公主的寿宴◎
“且我也愿意将这一套学习方法探索总结后交给津门县学。”许景行见黎大人有些不以为意的模样, 加重了砝码:“县学的学生只要一半能够成为秀才,就足够让大人您文教彻底笑傲顺天府了。”
黎大人手捏紧了扇柄,唇畔紧抿。
而朱县丞听得这番话, 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活像是沸腾的油锅,忍不住要沸起来,发出劈里啪啦的尖叫声。
若是许景行总结的方法能够跟黄金十件套跟团饼跟姜汤面一样,被津门被世人仿照, 那津门的才子便是源源不断,津门的文教是代代相传。
那他们作为开启津门文教鼎盛的父母官,不说前途如何,津门的县志起码得为他们著书立碑!
敏感的察觉到两位大人似乎在压抑某些情绪,许景言眼眸滴溜溜一转, 将自己知道的本科率典型案例——大名鼎鼎的高考工厂衡水中学、毛坦厂中学如何打出名声, 广为人知, 响彻全国的缘由说出来。
“把天才培养成秀才不算事,要是把落榜的考生, ”许景言边强调还给许景行使眼色, 示意人抓住“落榜”的重点介题海战术!
“把那些资质普通的考生培养起来, 让他们榜上有名,那才显得你许景行这天才会教书啊!”许景言越说越亢奋, 目光炯炯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有时候也真不太想理会亲哥。他永远不明白人怎么谈判时候能够给自己这一方增加难度呢?
就在许景行腹诽亲哥时,黎大人盯着功名利禄都写在脸上的许景言,面色紧绷,缓缓唇畔张开, “你们这畅想听起来很让官吏心动, 可本官知道世俗, 却也心存追求。正如朱子所言读书志在圣贤, 非徒科第,为官心存君国。”
“故此,本官不会出面对津门上下进行任何的引导。”最后这一句话,黎大人说着捏着扇柄的手都有些青紫了:“也不会归京时提及一句。你们自己有能耐自己想办法上达天听。”
这让人始料未及的决然话语响彻书房,仿若夏日惊雷一般,直接接连炸响开来。气势雷力,声音洪亮,以致于威压铺天盖地来袭,让在场三人都懵了一瞬。
朱县丞此刻是百思不得其解黎大人为何在“学习经验”一事上如此言辞苛责。说句扪心而论的话,不管他沾亲带故的浙东派系还是黎大人出身的岳麓书院,两方人马遇见了也是要比一比学生在科考榜单上的名次和人数。
甚至黎大人自己还更矫情的。
以前是分南北方比较,自打姓黎的天才横空出世,闪耀文坛后,比较南北才子时都要硬生生的精确到东南才子。
所以这为什么?
气势上打压小天才?
琢磨着,朱县丞眼神飘向天才许景行,暗暗观察着。
许景行作为计划的提出者,眉头一挑。虽然黎大人的拒绝在他意料之外,但想想也能理解。
黎大人是“选调生”,未经历太多社会毒打,或许经历社会毒打也依旧怀揣着为民的炙热之心。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像这样的官吏,他历史书上学到过看到过。
所以眼下看见活的历史,看见眉眼间透着铮铮铁骨,写着规则底线的父母官,他许景行还是欣赏且庆幸的。
只是接下来该如何推进自己的小三元计划?
就在许景行飞速斟酌,权衡利弊时,许景言闻言只觉自己被迎头一棒,彻底打懵逼了:“黎大人,您……您冷静冷静,也让我捋一捋。”
“我觉得这读书一开始追求科举追求功名利禄也没什么问题吧?很多人不就是被推着走,按部就班的读书启蒙,想着秀才免田税?就好像十三四岁就开始相看琢磨婚嫁?世俗中这样约定俗成,用年龄来划分很多事。”
“且不说天下所有读书人如何,一开始孩童启蒙读书,像十里村这些孩子能被送进学堂,不就是家长觉得读书好觉得读书有功名可以免除田税,哪怕考不上功名也能去县城找一份体面的活计?”
说着许景言语速都有些快,唯恐没了这个背景深厚的叔父,让许景行没了进京的“桥梁”又愁死一万子脑细胞各种勾心斗角,“所以我觉得不用担心落榜考生追求功名利禄吧?这世上最为朴质的情感不就是推己及人?官吏爱民的前提,便是懂如何爱自己爱家人。一个人若是连自己家人都不爱,那怎么会对陌生人对百姓有爱?这历史上很多衣冠禽兽,不就是只会嘴皮上仁义道德,实则鱼肉乡里?”
反问着,许景言做最后铿锵有力的总结:“不也还是因此历朝历代都推崇以孝治国?”
“不就是老话说得好买猪看圈吗?一个官吏对家人态度如何,也会让人窥伺出对百姓的态度如何。”
黎大人眯着眼,定定的看着许景言,神色复杂:“你推己及人这个论点倒是用得好。不过你劝说的过程能不能说些正经且具体的。例如具体的教育方法,比如像先前教导贺海半工半读,让贺海知道家长供他读书的不容易,让他珍惜读书的机会,引导他推己及人思忖周边事务。像思考如何修路,让贩夫走卒能稳稳的推着货物;比如饼鏊的制作比如煎饼的制作让百姓能够补贴家用?”
听得这声声具体实实在在的例子,听得黎大人此刻口吻中似乎又透着完全同意的模样,许景言茫然的转眸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问的很直接:“黎大人,您先前那般义正言辞,怎么现在又指点上如何教育了?”
这话语犀利的,黎大人面色都红了两分。但他还是昂首回应的理直气壮:“因为本官下意识觉得你是图功名利禄,不想你培养出一批忠心的嫡系来,更不想你踩着我,利用我师门达成你自己名传天下的目的。”
“但——”
黎大人缓缓转眸看向许景言,瞧着人瞬间紧绷身形,带着些防御,甚至有些害怕忐忑的眼神,有些困惑着开口:“你怕什么?你说得有理啊!”
“言辞是粗鄙了些,但推己及人这词用的的确是好。”
“本官信也提防许景行的野心,但就你们哥俩先前因为所有人都不在意的言语唾骂闹上公堂一事,你们哥俩在朱县丞的调解之下,也包容体谅妇孺们。故此信你们那一句——”
再一次拉长声调,黎大人说的字正腔圆:“刀子插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也信你今日所言的推己及人。“
没想到他们当初的状告今日还能“改变”黎大人的看法,许景言一时间情绪复杂,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掀翻的万千情绪。最后他选择入乡随俗,郑重的朝黎大人弯腰作揖,毕恭毕敬的开口:“多谢黎大人指点。”
见发自肺腑,所有神色都写脸上的许景言,黎大人感觉自己老脸都有些火辣辣的。毕竟他虽然说得铿锵有力,但除却不想自己治下全都是“假冒伪劣”的秀才,没有一点主见的秀才,就仿若走一步就有三家团饼摊充斥着滥竽充数的无赖之气外,也的确是防着许景行“拥兵自重”。
“眼下一切还未定数。许景行,在明年府试之后,若是让本官看到你的教育方法依旧带着些真诚为民之心。本官可以带你去参加长平长公主的寿宴,到时候就看你的能耐了。天子每年都会亲临寿宴。”黎大人目光寒意盯着许景行:“记住,只能用你教育的方法来让本官信服。别想着用故事走长平侯的门路。”
这一眼,带着官威,让许景言看着都心惊胆颤,在心里飞速默念爷爷带我蹭过宴会,我都被教育部长伯伯夸长得可爱,许景行作为许家继承人肯定被夸得更多,跟官吏们打交道多,早就身经百战不会怕。
的确身经百战的许景行不躲不闪,甚至昂头挺胸,带着傲气回答:“请黎大人您放心,学生也不屑其他手段,否则毒蘑菇一事也不会轻飘飘的揭过。”
听得这实实在在,甚至让全府百姓都能获得好处的乡道修建,甚至还有蘑菇养殖计划让荒地的百姓也能得口饭吃,黎大人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红着脸,闷声道:“行。”
“本官还是那一句话,看你明年府试结果如何。成功了,本官为你引荐,你自己去夺公平公正的靠自己才学冲顺天府小三元的机会!”
如此笃定的话语响彻耳畔,许景行微微吁口气,许景言更是兴高采烈,直接弯腰,恨不得跪下给黎大人嗑个头。
入乡随俗献上自己的彩虹屁!
朱县丞抬手擦擦额头不知何时流出的汗水,只觉比自己当初看会试榜单时还悬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
这太刺激了,这反转的要不是因为许景——
腹诽的话语一顿,朱县丞飞速回想着最终让黎大人态度改变的缘由,眼眸微微一眯,飘了眼笑成一朵喇叭花的许景言。
论机警论反应敏捷,许景言也恐怕不输给许景行。
得亏他当初也够理智谨慎,没想着婚嫁瞄着许景言。
不过先前跟钱师爷提及过的婚嫁,他们出手要快一些了,否则白白让别人抢了些。
就在书房内氛围渐渐会转,带着和睦友好的气息时,被朱县丞暗暗念叨的钱师爷也没忘记他跟朱县丞的约定。因此他趁着督察顽童们练字的机会,倒是旁敲侧击从村里来外人开始聊,最后聊到了适婚年龄的贺海,此刻炙手可热的童生大老爷。
“贺伯父带着大海哥连夜赶海去拜海拜妈祖娘娘了,要不是妈祖娘娘保佑大海哥都没读书的机会!”
“来了两个媒婆,差点都打起来了!我娘说要是这婚事成了,大海哥不管娶哪个,反正娶了县城员外家的千金,就会连带咱们平海镇十里村的姑娘们都能够婚嫁,不会被挑剔没爹了。”
“大海哥性子也好……”
钱师爷正听着,就听得顽童们呼喊起来了。他回眸看去,眉头一挑。
贺海什么模样,他倒是知道。
贺海的文章,县试时许景行也恳求过他点评过。
但贺海做了十里村的“人上人”,倒是依旧如往常,认真赶着驴车,和善跟村民打招呼,没有矜骄倨傲之色。
正点评着,贺海急忙“吁”了一声,“钱师爷?”
边诧异着,他赶忙跟左右父母告知钱师爷的身份,摇醒贺珍珠。
一家人忙不迭下车,虽然他们没什么机会见面,但也知道的,许景行在家,在守孝这两年多时间里,文章都是钱师爷不辞辛苦,有空就往返县城平海,教导。
“见过钱师爷。”贺家五人一同弯腰行礼。
钱师爷看着面带感恩的众人,满意的点点头,和善道了几句自己在此监督顽童的缘由后,笑着开口:“赶紧归家收拾收拾,县尊亦或是县丞大人会来家走访。”
“什么?”贺家夫妇闻言傻了,而后激动的开口:“这……这……敢问钱师爷,这……这真的?”
贺海也有些紧张与激动:“这……这……这回还来我家?我只是府试倒数第一名。”
“自然。贺海乃是平海镇算起来土生土长的,跟镇子一样年岁的童生。贺海的成功,是不是说明你们这些民兵虽然无宗族可依,却能在皇上的皇恩照耀下——”钱师爷朝北鞠躬,说的是深情满满:“在政策的安排下在历任县令呕心沥血的治理下,获得与本地百姓一样的成功?”
“所有解甲归田的民兵彻底融入津门中,成为津门的百姓。”
哪怕这论调他已经听闻过几回了,可每一次听,贺三青都忍不住眼眶红了红。这冥冥之中是真有定数。就像许景言说的那样,是真老天爷让他重新开贺家的宗谱!
以后他做老太公了!
不是他家祖坟冒青烟,是他身上被敌人砍的刀疤,是他砍向敌人的脑袋,是他跟着保家卫国的勇气在冒青烟,在保佑他的孩子们!
“多谢钱师爷您提醒,草民马上就回去好好收拾。”贺三青抹了一把眼泪,忙不迭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飞快的靠近递给钱师爷。
钱师爷沉默一瞬,倒是笑着收下:“这也算我先前指点贺海的润笔费了。”
贺海立马弯腰:“师爷您说得对,我以后自己摊煎饼赚钱了我自己付您束脩。”
贺三青听得儿子将许景行的话牢记心上,只觉心中愈发熨帖:“让师爷您见笑了。等景行先生在县城设宴谢师时,我让贺海再给您好好的磕一个!”
钱师爷见父子俩开口,笑着应下,又闲聊两句,便示意贺家赶紧忙去,他也还要继续监督顽童。
“你们不好好写,我去告诉大师姐了。”贺珍珠本不管开口的,但一见都被县令大人点评要训练的孩童们还趁着他们说话的机会,东摸摸西摸摸的,不好好学习,气着开口:“到时候不让你们进故事班听故事了!”
挥树枝佯装很忙的顽童们当即一个个央求:“二师姐,我错了。”
“我马上就写。你别告诉大师姐。”
“…………”
贺三青瞧着皮猴子们因闺女一句话个个鹌鹑央求的模样,唯恐钱师爷以为自家闺女蛮横,赶忙诉说起来:“钱师爷您见笑了。这我闺女珍珠被许景言许景行两位先生收做二徒弟后,就经常锻炼她,让她做故事班的小助手,管着来听故事的孩童,故此养着人倒是有几分威严。”
见贺三青眉眼间浸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钱师爷看向虽然穿着朴素了些,但面色红润,俨然养得极好的贺珍珠,倒是愈发对这门即将开口谈及的婚事满意了两分。
虽是渔民夫妇,不认识几个字,但也舍得让闺女读书认字。
闺女都如此,日后若是有了孙女,以老一辈隔辈亲的道理,也不会苛待闺女。
***
浑然不知道自己还被素日都不敢攀谈的钱师爷视作儿女亲家了,贺家人归家后,忙不得又急急忙忙打扫一遍。
哪怕他们因为供奉府试成绩和得到的一两银子,已经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三遍。但眼下显然还不够。
县令大人,这传说中的探花郎亲临啊。
哪怕县令大人不来,那还有县丞大人呢!
这都是大人物!
“叔,你们这是干什么呢?马上就要开宴了!”张小宝见一家人挥舞扫帚,赶忙开口:“我负责邀请宾客的。二师兄说了一个都不能少。尤其不能忘记你们家。叔,你们今天还要坐主桌的,快快梳洗一番。”
说着他举了举自己手中的宴会名单本。
据二师兄说,在朝廷体制中干这个活的就叫——礼部尚书!
“来了。小宝进来,叔问你一件事。”贺三青朝张小宝招招手:“两位大人在你家?”
“对。黎大人说要与民同乐,故此今晚也要吃宴。”张小宝说着翻着自己的名单本,指指某位大人亲自添上的礼单《探花精选文集一本》,小声道:“二师兄说大人爱逗大师兄玩,这不等会就让他们单独一桌,免得我们拘束吃不痛快。”
先前在府城吃席,他们都是去壮威的。
提前填饱肚子去的。
哪怕后来二师兄说吃饭,他们其实也没胆子吃。好多菜,一人一勺子下去就没了,花里胡哨的一点都不经吃。
还不如今日许家的宴会,都是实打实的肉菜,大盘大碗端上桌的,让人吃完还能打包带走汤底沾着馒头再吃上一顿!
“不过按人数,大海哥也要陪桌的。还有您。”
“我?”贺三青感觉自己手脚都被人砍了,话都哆嗦说不出来。
“大海哥是童生啊,您是童生父亲,您不陪坐谁陪着?像大师兄就由我爹陪着啊。本来二师兄还想安排婶娘和我娘一起坐主桌的。但镇长他们一来,还有他们夫人们过来了,这得女眷出面陪着。”
贺大娘闻言也哆嗦了:“我……我跟镇长夫人一桌?”
瞧着哆嗦起来的夫妇两,再看眼也跟着紧张起来的庆祝主人公之一贺海也紧张,张小宝直接扭头冲回家,拉着许景言来给一家人紧急培训。
许景言一招鲜吃遍天,再一次教军中站姿。
而后带着身形笔挺的五人洗漱,朝宴会核心圈村祠——跟宗祠差不多,但又有点区别宗祠。除却摆放牌位外,还有村碑,记载十里村如何成立诞生。
一路上他带头跟庆祝的村民们打招呼,一路将人带到相应的餐桌。
而后撒腿就溜。
他要在外坐着,负责村里的狗都通知到。
黎大人幽幽的看着身形矫健跑得飞快的许景言,没忍住小声问:“你哥现在不是一家之主的身份了?”
“有关学习包括由学习获得的某些荣耀宴会,他是一家之主。但在他的概念理,除却诸位上尊贵的来宾外,也要让其他人包括猪圈里的猪也知道许家成器了。”许景行小声回答:“尊重我哥的信念。且张叔也的确是如叔如父,今日做主桌,是理所当然的。”
黎大人闻言呵了一声,扭头问张靖:“你觉得我们两个叔父掉进海里,他先救谁?”
冷不丁听闻这问题,张靖楞了一瞬,脱口而出:“我能救您啊,不用孩子下来救吧?”
黎大人:“…………”
黎大人默默端起酒杯:“来,喝酒,一同庆祝十里村出了童生!”
这还说的直白易懂,又铿锵有力,似能响彻整个十里村上空。因此除却主桌的人起身回敬,其他桌的人也跟着起身,纷纷都举起了酒杯。
许景言坐在村祠外的第一座上,跟着村中对张家许家友好的叔伯还有女户婶娘赵三娘一家,也端起了酒杯,朝内遥遥一敬后。
许景言倒酒,朝在坐的众人举杯道:“这杯酒,我敬诸位叔伯婶娘,多谢你们与我们技能互换,也多谢你们相信奋斗。今日不光是许景行他们的庆功宴,其实也是我们在场所有人对自己的庆功。”
“相信朝廷心怀梦想,就能用双手创造出美好的家园来!”
“来,咱们一起对着京城对着津门父母官对着自己,痛痛快快喝上三杯!”
这话一声比一声铿锵有力,哪怕没能坐进村祠的人都听得热血沸腾,急急忙忙一起举杯喝酒。
许景言环顾在场所有人,望着众人脸上带着的激动感恩自信之色,微不着痕的吁口气。作为一家之主,群众基础也要打好的。
他们的根基还是在于亲民路线。
感叹着,许景言垂首遮掩住自己的精芒,拎着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古代的米酒度数不高。
且他被允许喝的还是甜酒酿!
好久没喝过了,一时还有些贪嘴。
正打算偷摸再来一杯时,许景言就听得身后响起响亮爽朗的喊声:“你这小子说得好!”
“本将军这庆功宴没来迟吧?”
许景言:“…………”
刚打算自己做个好叔父,督促许景行也要一桌一桌敬酒的黎大人眼神更为幽怨了:“你不会背着我,又用叔父认了沈将军吧?”
许景行定定看张靖。
第76章
◎大将军,竟然阔气的一口气给他集齐了《武经七书》◎
张靖感觉自己无师自通什么叫坐立难安了。
眼下他就这境况。
一墙之隔的外头顶顶顶头的上峰沈将军亲自莅临, 里头父母官幽怨的活像是那什么怨妇一样,还有许景行这个能耐的不帮着出个主意,反而也神色复杂的盯着他。
更要命的是——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人了。
瞧着张靖好好的一个魁梧硬汉此刻急的眼圈都似乎要红了起来, 许景行作为东道主迈步靠近同样算东道主的抚养人张靖,低声咬重音:“叔,您不矫情可真好。”
开局遇到个不矫情的叔父,是真的好!
要是个个像黎大人这种德行的, 那就是修罗场。
张靖:“…………”
张靖闻言,偷瞄瞟了眼身形瞬间凌厉,带着攻击性的黎大人,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人刚才问掉海里的先救谁的问题了。
当然想明白之后,被许景行赞誉的张靖也真没什么矫情, 甚至还想回头对黎大人拍胸脯一句——“许景行必须得先救您啊!您是天才又是好父母官, 我自己都得豁出去命救您!”
不太想理会叔侄间的眉眼官司, 黎大人端出父母官的稳重,捋了捋衣袍, 出门笑盈盈的看向不请自来的沈将军。
随行的朱县丞跟上。
钱师爷靠近安村长, 叮嘱人赶紧去看看还有多少菜。向他们虽然是微服前来, 但黎大人身边向来有两护卫跟随保护的。沈将军身边随扈肯定会更多。
这些人的菜肴都要安排好。
安村长:“…………”
与此同时,沈将军对黎大人带着朱县丞这津门唯二来个正经文官出现在十里村也没什么意外, 说明自己不请自来的原因,还积极邀请着:“请两位父母官做个见证,咱们民兵解甲归田后也能安居乐业,子孙也能够成器。就像这许景言刚才说的, 听朝廷的话靠自己奋斗, 就会有好日子过。”
许景言微笑, 将自己先前敬酒的话语重复一遍, 免得屋内众人尤其是自家霸总弟弟错失某些信息。
许景行弯腰作揖对沈将军表示感谢。
沈将军一抬手。
当即就有士兵端来托盘。银子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的明亮。
村民们看着银光闪亮的银子,“哗”了一声响:“这……这银子,一锭就十两啊?这有足足六十两。”
“读书是真的好赚钱啊!”
“许景行也真太厉害了吧!”
“不愧是天才啊!”
迎着瞬间热闹似菜市场的喧闹,沈将军没动怒反而笑得还有些自豪:“静一静,这回本将军代表津卫上下对守关大战登记册封过的英雄民兵孙子许景行;津门平海一战泅水兵贺三青之子贺海,各嘉奖纹银三十两!”
着重了音,沈将军说着还有些遗憾。
要不是为维护跟地方的关系,不好压津门知府太多,他们军方能出五十两银子!
“只要为国立下过功,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不管是什么兵,但凡在平海安家落户,我津卫管辖之内就不会忘记!”
听得这一字比一字恍若洪钟的话语,黎大人明白这沈将军是冲着正经要事来,不是冲什么叔父情谊。故此他跟着一同表态,鼓励在场百姓们,尤其是带着孩子艰难求生的女户们听朝廷的命令,努力奋斗。
百姓们听得自然是热血沸腾,目光炯炯的望着在灯光下都散发熠熠银光的银锭。这回不是单纯的银子光芒了,而是他们自己也能奋斗到的未来幸福生活!
而另一边,被嘉奖的贺海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他活了十几年了,还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实打实的银元宝,一个个的,都……都是他靠成绩得来的。
这样的现实摆在他眼前,让他都觉自己比小时候偷喝酒还飘飘然,还不知所措。扪心而论,他去参加府试庆功宴才拿到一两啊。
拿一两银子就足够他开心,足够他们全家小心翼翼的琢磨要不要建个宗祠,将这一两银子供奉起来了。
可现如今没有按着成绩嘉奖等级分明,反而他跟许景行先生一模一样,得三十两银子。
这让他感觉自己都不配。
“将将将……将军,我……我不能拿这么多,这……我能够有今日都是许景行先生教得好,”贺海虽然有些磕绊,但瞧着士兵举着盛放银子的托盘离他越来越近,他忙不迭吓得后退两步,竭力将自己的话语诉说完整:“还有……还有林夫子还有父母他们教的,我……我就听话读书。”
听得这读书郎话语和眉眼间都是真挚的感恩,没任何做戏的成分,沈将军笑着看了看紧张到手脚并用的贺海。他抬手拍了拍贺海肩膀,和善道:“不错,有仁义!那你就自己拿着嘉奖,然后用这一笔钱想想如何感谢你的恩师和家长,不就行?”
贺海闻言,下意识的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带着鼓励看向贺海,边开口回应:“贺大哥,沈将军说得有理。他嘉奖,那是因为朝廷制度因为你爹,因为我祖父昔年戍边付出过。因此你拿着这个奖,该理直气壮的,回头感谢感谢贺叔,也要谢谢贺大娘。贺叔昔年守边,贺大娘一个人带着你也辛苦的。”
见许景行连军中妇孺拉扯孩子的辛苦也提及,作为境内尤其是平海镇多“女子顶门立户”的军眷父母官,黎大人倒是感觉自己先前下意识认定许景行心机为重要教出一群图谋功名利禄的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得亏许景言先前开口说出来问出来。
否则没准他们两之间都会埋下些小小的嫌隙,只会和和气气的利益合作,做不到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
后怕着,黎大人难得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将“主场”让给沈将军和要接受嘉奖的许景行和贺海。
贺海听得许景行这番话,自然是小心翼翼的抬手接下了属于自己的三十两银子,学着许景行恭敬的朝沈将军表示感谢。
沈将军笑笑,又当众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语,便顺着东道主的邀请坐下吃饭:“不用客气,本将军什么没吃过?咱们大多数一个战壕里的兄弟是不是?”
安村长等人,听得这番话都激动的热泪盈眶:“将军您说得对!”
激动的喊声到最后还有些破音,但这番情感却足以勾得在场所有人跟着回想军中岁月,因此都克制不住的齐声高呼起来。
一时间喊声排山倒海,带着令人震撼的气场。
许景行环顾四周,趁着所有人感动之计,身形带着矫健溜到许景言身边,将自己新到手的奖励飞快递给许景言。
边给,他眼神还扫过沈将军周边的士兵,又看眼安村长。先前钱师爷靠近安村长的动作,他可没忘记。
若是让安村长去安排,那恐怕事后给人银子,他都不会收!
许景言见状有数,拿好银子立马偷摸的脚步后撤,退到安静的地方迅速招揽账房先生加“礼部尚书”,低声冲张小宝道:“马上去请厨倌蔡老三,去镇子津门食楼买两桌军爷们经常点的食材过来,现场加餐。咱们不能让跟随过来的士兵们饿着。”
“也不能让安村长的人马抢先付款。”
张小宝复述了一遍,还提笔在自己的小手札本上记下。
“真棒!十两银子交给厨倌,让他多退少补。”
张石头和贺山听得这番话,立马挥舞金箍棒,护卫的架势:“我们保护着小宝。”
“贺山陪着去就行。张石头一有个单独任务,去村口看看沈将军他们一行人骑什么过来。按着牲口买对应的草料。”许景行边说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的碎银子:“就去婶娘经常买草料的李大户家。”
“不过也记住,别让马儿牛儿的吃撑了吃拉肚子了。”
边说许景言回忆了一番自己团队出差,被主办方照顾的方方面面。确定“司机”这重要的一环没漏掉后,又道:“火把灯笼这些也再买一些,免得天黑不好走。周边村落百姓们要是省着钱不点灯,万一回去路上出点事,也对宴会不好。尤其是看好喝醉酒,走路有些轻飘飘的人。咱们村落多河道水渠的,万一失足栽倒都不好。”
说完许景言入乡随俗的朝地上“呸呸呸”三声,以表这些晦气的万一不存在,过往神灵都没听到。
张石头奋笔疾书,飞快记录。
“还有你们吃饱了不许跑,全都疾步去通知就行。咱们走的都比安村长他寻找机会派人通知要快。”许景言叮嘱后,见三人肃穆应下便挥挥手,而后又忙不迭对何文敬道:“去找安家老大。你们一起带好村里的小巡逻队伍,巡查村宴会。别村祠里主桌还没散,其他桌子就开始对菜肴打包了。告诉所有人,今晚剩下的肉菜都可以带走,但不许没礼貌的抢夺。尤其是要盯紧了其他村过来蹭热闹的。告诉他们,明天还有饺子宴。人人都能够沾个喜气!”
何文敬立马应下,也步履匆匆离开。
瞧着身形逐渐隐匿黑暗中的师弟们,许景言无奈的吁口气。主办一场宴会,要操心的事情就实在太多了!
做家主,让人秃头!
尤其是眼下人手还不够用啊啊啊啊!
师弟要多收些,好干活!
腹诽着,许景言鼓足勇气,去找了自己两个宝贝闺女,跟两人小声道:“本来没安排你们跟村里婶娘她们一样帮着端菜。可现在将军和县令都在,我思来想去还是你们两个姑娘端菜。”
“免得有些婶娘她们紧张,或者有些婶娘抱着“寡妇门前多是非”的理念,不敢太靠近陌生的男人。”
张蕾儿闻言毫不犹豫犹豫应下:“二师父,没问题。不过我就怕我端不好,我在家里没端过菜。”
贺珍珠有些紧张:“二师父,我端过菜,但有些很贵重的菜,比如鸡汤,娘是不让我端的,怕我洒了。”
“没事,我去陪坐,到时候你们就端到我身边,我端上餐桌。”许景行宽慰着,边将自己假设的场景说出来:“要是主桌上有人开口问,不管是谁你们就笑眯眯回答,喊叔叔伯伯,说有事弟子服其劳。”
“记住,一定要咬住炫耀自己的弟子身份。”
“当然也可以说一句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说师父的庆功宴,弟子跟着忙,是应该的是孝道!”
两人将话语重复了一遍,而后齐齐点头:“二师父,您放心,我们记住了。”
“记得要笑哦。虽然我不是懂其他规矩,但是在将军县令面前表现落落大方,或许他们一句称赞,让你们以后对付媒婆都更有底气。毕竟你们是将军夸过乖巧懂事的好闺女!”许景言说完,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真有些懂什么叫担当了。
想当年我许景言可是领导夹菜我转桌还让领导少逼逼的牛逼少爷。
感叹着上辈子傲气的大少爷日子,许景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满头秀发,忽然间想要再一次感叹继承人三个字的不容易。
他的悠闲舒适逐梦生涯,都是建立在许景行奋斗的基础上。
所以眼下许景言要好好奋斗,要替许景行解决好这些“后勤”让人起码能够无后顾之忧的坐在主桌上跟大人们推杯换盏!
闻言被叮嘱的两人愈发觉得自己要卖力好好干了。要对得起师父为她们谋取到露脸的机会!!
“二师父,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办得漂漂亮亮的!”
“二师父,您信大师姐,我会按着师父师姐的话,好好办事的。”
许景言听得这声声虽然稚嫩但带决然笃定的回应,只觉自己心理愈发暖洋洋的。他是无敌超级好的哥哥棉袄,收的徒弟也都是贴心小棉袄。
正与有荣焉自豪着,许景言听得身后传来钱师爷的呼喊,立马笑着回应:“钱师爷。”
“黎大人与你们有叔侄之约,你在外招待村民,倒也可以。毕竟给大人叔父的身份地位,让大人心中也欢快。”钱师爷眉眼间带着无奈,拉着许景言低声叮嘱着:“眼下沈将军亲自,你作为一家之主作为许景行的哥哥,卖着团饼供他读书的哥哥,也该出现在主桌上。”
说完他又叹口气:“也是怪我。县试过后也没怎么与你们交流,这宴会的相关礼仪都忘记讲述一二。”
“钱师爷,是我怪我思虑不周全。只想着热闹一场,外头村民来祝贺了,也邀请人坐下吃一顿,没有提前预留足够的食材。这不,许景行也发现了,您在指点安村长,因此他也让我来补救一二。”
没想到许景行还留心这事,或许许景行也在留心着他这个师爷。这样的认知,让钱师爷越发开心。毕竟哪怕他的确指点不了许景行更多,但许景行终究记得他的这份情,便也足够了。
“我们到底自立门户了,今日的宴会也是许家宴会,贺家的庆功宴都在明天呢。故此还是我们自己安排食材佐料这些比较合适。”许景言解释着,见钱师爷点点头,他便小心翼翼开口诉说:“我还想着让两闺女帮忙端菜……”
将缘由以及自己一点点小心思也说了出来,许景言双眸真挚无比的看着钱师爷:“师爷,您觉得这样安排行吗?”
“你也挺心细的。草料和周边百姓照明考虑不错。至于端菜,让她们露个面就行。一般而言将军随行的士兵中会有专门执勤的。他们到时候会端菜上菜。”钱师爷语速都有些飞快:“菜倒是要快一点。”
“虽然不轮值,但将军万一要赶回海津大本营呢?”
“不赶回去,你还得去镇子上的平安客栈安排房间。总不能让他在张家或者村里随便对付一宿。”
许景言点头飞快,示意张蕾儿和贺珍珠赶忙去看看菜准备如何,做好“装个孝心”的打算。至于他还能去托老何叔,赶紧去客栈跑一趟先定好房间。宁可空着,可不能让人打地铺。
“一群半大孩子。”钱师爷看着许景言忙着叮嘱,无奈的摇摇头。
他一开始也是利益后来是因为怜惜许景行的才学想要提前结交天才,但渐渐的与哥俩相处多了,也就有些无奈了。
半大孩子自己还没活明白呢,就拉扯着一群小孩。一行人师父师兄师弟的,喊的是有模有样,但做的事也渐渐有模有样。
比如这样宴会。
虽然在大人们眼里或许有些瑕疵,但在他这个穷苦出身的师爷眼中,便已经是安排不错了:有人维持着秩序,来吃席的村民们也没因为酱肘子打起来骂起来,也没有孩童的哭啼抢闹;更没有恍若饿死鬼投胎一般直接上一盘菜抢一盘菜;悬挂起来的灯笼也照亮宴会地,甚至还能借此看清楚箭头指引外乡人临时茅坑所在地,没什么随地那啥的现象;帮厨端菜的,不管是女户还是半大孩子也都精神奕奕,落落大方……
钱师爷放慢脚步走着,观察村宴。
等跑去传信的许景言归来,他递过手帕让人擦擦汗珠,而后笑着跨进村祠,自己先弯腰朝沈将军和黎县令道歉,将许景言这个正经东道主之一没能及时上主桌的缘由归咎到自己身上。
许景言自然连连强调是自己的缘由,没有准备好:“让贵客们见笑了,下一回等我弟考上秀才我就有经验了,到时候诸位大人高升了我都要仗着自己脸皮厚将宴会请帖递给你们,跪着恳求你们莅临!”
“反正我还没成家立业,我就是属于小孩子。小孩子任性些,诸位大人要大发善心的说好好好。”
这话语虽然透着些无赖气息,但鉴于许景言口吻真挚,又长得好看讨喜。在灯光照耀下,即便穿着短衫,却也是眉眼明艳,精神奕奕。整个人透着鲜活气息。故此所有人都善意的笑了笑。沈将军更是爽朗无比,开口道:“你盼着我们高升,你自己也要努力,下回我来喝你的庆功酒!”
“小民定不负将军厚望!”许景言弯腰。
“那本官可得好好看看你明年能不能榜上有名了。”黎大人也笑着开口。
许景言再一次弯腰:“小民定然让团饼之名有个愈发名传天下的好运道,就是做团饼的下摊贩也团榜有名!”
“团榜居中那才能扬名,让团饼成为津门特色!”
许景言:“…………”
跟您这种top癌真聊不到一起去。
内心腹诽着,许景言面上还是笑着开口寒暄,而后开开心心的陪坐。反正他聪明的在外吃饱了,现在陪吃陪喝陪侃大山天南地北闲聊都没事,再送一场歌舞,由他亲情演唱都没事。
虽然有些时髦歌曲不能唱,但军歌啊还有励志歌曲例如《追梦赤子心》这些都可以唱。
再不一展歌喉,他都要忘记歌词了。
许景行瞧着喝得连绯绯红的哥,竭力给人使眼色,告诫对方一定一定要把“歌唱”技能憋回去。
要唱歌,可以。
有功名后,脱衣而舞都叫名士狂诞!
许景言:“…………”
****
宴会就在这样“宾主不尽欢”的情况下结束。对许景言而言,唯一值得开心的便是散席后,他们回到张家。
不愿意留宿的沈将军的心腹去而复返,给他们兄弟俩两个包袱。
“大人十分看重两位,却不好明说。这是单独给景行相公您的,一百两银子应该足够让您能够安心读书准备府试。您切莫推辞,修路蘑菇这两件事,将军都记得着呢!”
“另一包袱是将军给景言相公您的。除却十两赠银嘉奖您辛苦摆摊外,给您备了一套笔墨纸砚还有《兵法三十六计》,另有三本有关历史上将帅的话本,例如勇冠三军的冠军侯霍去病话本。”
最后,心腹说得是意味深长,语重心长。
要知道这也算“对症下药”了,军师为此精心挑选的话本。
“还有诸如唐朝西行中最为著名的外交官王玄策,曾用计一人一灭一国!”
许景言只觉自己怀里踹的不是份量颇重的书籍,而是被认可的慢慢感动,让他此刻都克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要尖叫一嗓子!
真看中他的才华,要特招他当军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请您转告将军,我一定好好好看,一定不辜负将军的厚望!”许景言回答时候,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许景行见亲哥眉眼间闪着真挚的泪光,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泪光,心中压住对某些事情的遗憾——上辈子他虽然知道许景言的某些心结,但他是觉得许景言矫情。毕竟阿姨已经奉献给国家了,那么作为她的儿子理该尊重理解并引以为傲。因为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放任着自己此刻溢出的的一点愧疚,许景行默念推己及人,默念着刀子不插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这话,见许景言开心后,才笑着开口感谢沈将军的安排,表示自己也会谨记不辜负沈将军的厚望。
心腹见兄弟俩都如此真挚,满意的拒绝张靖送礼,直接笑着展望下一个宴会后,便转身离开。
等送人走后,确定也没其他人再来敲张家的门后,张靖松口气,笑着看向筹办宴会忙的都快跟陀螺一样转的哥俩:“你们赶紧休息,我和你婶娘给你们烧水。”
“叔,您去把婶娘还有石头他们叫过来,一起来看看沈将军到底送我哪几本书。”许景言颇为激动的举起自己厚厚厚,超级厚的大礼包。
哪怕举起的那瞬间,许景言便觉自己仿若举着千斤顶,但他还是硬撑着一口气,举着礼包一步步走向书房。
望着迈向楼梯,每一步都走的郑重的亲哥,许景行笑笑。
张靖笑过之后,也从顺如流去喊人。
一行人全都集合在二楼书房,目光炯炯的看着许景言仿若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一层一层的解开包袱。
许景言望着映入封面的两个字,笑脸一僵,眉头紧拧成川:“六……韬?这不是黎大人的表字?”
张靖小声:“我要是没记错,应该是武经七书之一?”
说着他眼神带着征求看向他们这中间最有文化的许景行。
许景行让自己口吻尽可能的客观:“《六韬》加上《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兵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称《武经七书》,是北宋朝廷作为官书颁行的兵法丛书,亦也是有史记载的第一部 军事教科书集。”
“北宋竟然还出军事教科书?”许景言感觉自己都文盲了,脱口而出问。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北宋是重文轻武到极致。燕云十六州,永远的痛他都知道了。
尤其是他最爱包青天里的那个狄青大将军,战功赫赫,却都无法获得相应的封赏,甚至最后还因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被皇帝搞心态活活搞死!
所以这样的王朝,怎么可能会编写军事教科书呢?
许景行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回答亲哥的问题,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道:“我历史还没学到,目前暂且无法回答您的问题。不过知道一点,明朝建国重视武学,太、祖朱元璋提倡“军官子孙,讲读武书”。此命令一下,众人对武经七书研究颇多,代表性的注本刘寅《武经七书直解》、张居正辑注《武经七书》、李贽《七书参同》、陈玖学《评注七子兵略》等。”
“本朝太、祖爷——”朝北一抱拳,许景行铿锵有力:“认为《武经七书直解》“注疏详明,引据切当”故此列为武举必考书。”
武举也是要比试的,比试内容除却教科书外也要考注解。跟文举一样,除四书五经外必备超级厚的朱子。
许景言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看向张靖。
张靖也紧张,问出声来:“你……你……你连武学书,武举都知道啊?”
“《钦定大周科举条例》中的科举除却文举外也包括武举。”许景行道:“故此我也就稍微了解了一下。”
他也想直接被特招去造炸、弹!
毕竟他许景行数理化都会,还专业对口会造船!
但看完科考条例后,发现这世道对理工科天才不重视,因此他只能先卷文科赛道,而后再想办法转行建战功得武勋爵位!
要当少年权臣,文转武这条道最快!
许景言听完后,默默垂首看向自己眼前厚厚的书籍。
小心翼翼的一本一本又一本的看了眼封面,确定将军不愧是大将军,竟然阔气的一口气给他集齐了《武经七书》,颇有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的架势,许景言沉默一瞬后,郑重的抬手将书籍一本一本的又重新码的整整齐齐。
“我先专心明年县试。这当军师也是有门槛的!”
我要专心了解这个社会的“常识”!
“把话本也放回去。”
“霍去病的话本啊,我看看增加见闻。”许景言立马将话本往自己背后一藏。
“那看以王玄策为主人公的那一本。”许景行道。
“王玄策不认识!霍去病我知道!他跟汉武帝关系贼好,他还有个弟弟是霍光。”许景言昂首挺胸:“霍光我也认识。”
有一部电视剧叫《乌龙院闯情关》专门讲他闺女和刘病已的。
“他废掉一个只当二十八天的皇帝。”
那皇帝墓被挖出来,全是金饼。
一闪一闪亮晶晶的金饼!
他许景言以后也要修这么阔气的陵墓!
到时候平行世界的盗墓笔记专门盗……呸呸呸,是考古挖掘发现他许景言的墓。
许景行完全不想揣测亲哥此刻内心漂浮什么玩意,见人不愿也没多催促,只道:“行!你现在别亢奋了,算账!”
“叔,婶娘,也辛苦你们了,今晚咱们可能还要一起算账盘账,好预算明天的食材佐料。”
张靖夫妇都表示不辛苦。这是荣耀!
张家灯火通明着,不分昼夜。
如此热热闹闹了三天。就连贺家也摆了宴庆祝一番。
直到第四天,庆祝才终于结束。
张靖终于吹灭了蜡烛好好休息了半天,蹑手蹑脚起身洗漱后牵着牛归营。岂料一打开家门就见张三陪着周五带着两男一女走来。
“得亏我来得及时。这是先前说好的两位大夫,还有一位稳婆。”周五直接道:“是凌家主知道许景行先生……”
着重先生一词表达敬意后,周五解释道:“为徒弟为村里大多妇孺考虑,故此请了隔壁县有名的刘婆婆。”
张靖闻言解释宴会忙碌的缘由后,让张三帮忙倒茶倒酒招待一二,他立马回房摇醒自家媳妇:“醒醒,大夫来了。你先帮忙招待一二。我上楼请景行。”
黄大妞听完缘由,忙不迭洗漱,边道:“你现在还是一家之主,该你再去倒茶赔礼解释一番因为宴会忙碌的原因,别让大夫和刘婆婆觉得我们没礼数。”
“我去叫他们。”
张靖应下。
拿出专门花了三两大价钱买来招待贵客的茶叶,张靖小心翼翼的揪了些茶叶,但想想自己又不会泡茶,在厨房门口飞快给张三使眼色。
张三找借口入内,听完张靖的话后,立马泡茶。
忙碌间许景行和许景言也下楼了。
一见兄弟俩,周五迫不及待又重复了一遍缘由,着重强调凌家主知道许家心善有意帮扶女户女孩子们,“让刘婆婆开口可不容易,凌家替她养老。不过也丑话说前头,除却你的徒弟刘婆婆教导外,其他人她是得看资质如何才决定教不教的。”
“两位大夫是得跟你核时间,医术是需要不断治病积累的。他们无法做到时时刻刻窝在十里村教你。”
“这些条件都合情合理。”许景行看向三人,迎着三人的打量,也大大方方任由他们看着,边和气道:“说来不瞒诸位,没想到凌家主这么快办妥,我们都还没修建好供诸位大夫居住的屋舍。故此我们今日谈妥当之后,能否一个月之后再来教学?”
我还没卖画挣钱啊!
还没书法班做噱头招生啊!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
许景言除却考文外,也会考到武秀才。
&沈将军是他岳父。
第77章
◎当皇帝女婿,唱首歌给岳父听,那叫孝顺!◎
缺钱就人穷志短!
许景行遗憾叹息着, 飞速回想周五先前引荐的三位大夫履历。
稳婆刘婆婆今年四十有六,从事接生一行已有二十六年,经验老道, 颇为名气。对她自己而言唯一的遗憾便是孤家寡人,故此这回凌家提出让人来平海镇养老收徒,她也是情愿的。
擅长大方脉、正骨的大夫黄琏,曾师从军医, 又有家传推拿。被凌家聘请为船队大夫。因跟着船队历经风雨多年,目前是在家培养徒弟传授技艺阶段。比如这回,他便带着自己的徒弟古九珍古大夫前来历练。
简言之,凌家按着他要求找的大夫,在妇科上是费了些心。
点评着, 许景行态度更为和善, 朝众人鞠躬行礼。
三人都不敢受许景行的礼, 匆匆避开,而后飞快互相对视, 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惊诧。
哪怕来之前周五强调过许景行的性格, 但没想到人堂堂童生说话还真如此直白。且更为重要的是许景行并没有传闻中的倨傲, 反而彬彬有礼的。
对他们都这般以礼相待。
前来的三人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心思后,互相对视的眼神都带着些催促。最后被刘婆婆和徒弟注目的黄琏弯腰朝许景行道:“小许先生您实在太客气了。我等不过一介草民, 怎么当得起您的礼。”
“须知医乃九流。”
这话说出口,黄琏眼中有些无奈。
医,虽然在百姓从事的三百六十五行中有些体面,可到底属于“工”。而许景行作为府试第一, 只要参加院试得到秀才功名, 那便算是迈入“士”的行列。
“老朽不得不厚颜斗胆, 想要问一问您到底要学些什么。您已是童生老爷, 未来前途无量,怎么会想着学医道这九流之技?”
瞧着黄大夫开门见山诉说心中的困惑,许景行倒是满意,笑着开口:“不敢说我怀揣治病救人之心,只说医道对我有用。譬如考场上,我若是有些医学知识便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吃人参提一提气,知道自己若是突发肚子疼是因为紧张还是吃错了饭贪凉。”
“也比如我学正骨,知道人体基本的骨骸结构。日后有朝一日为官,若有命案,我起码有基本的分辨能力,知道刀伤砍伤摔伤的区别,不会让仵作等人蒙骗了去。”
“且对我自己强身健体也有好处。遇到坏蛋,我知道打断对方哪根骨头!”
全场:“…………”
黄琏闻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彻底放松了。若是张口便是大义凛然的大道理,那他还真不敢教这位大名鼎鼎的天才医道中的正骨之术。
要知道医道十三科,正骨是小科。
在世俗眼里,只有干苦力的粗鄙之人需要这种技艺。
“小许先生您一定会得偿所愿。”黄琏弯腰行礼,笑着开口送上自己的祝福:“能知道自己要什么,还这般深谋远虑,提前学习,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
“承黄老您吉言。”
见许景行又这般和善的行礼,仿若礼节刻入人骨子里一般,端得是对人的尊重。刘婆婆紧张的摸了摸自己的手。她知道黄琏师徒两定然是对人颇为满意了。可她到底跟师徒两不一样,有些事就得提前交代的更清楚直白些。
“童生老爷,您……您还小,不知道。这历来生产便是跨鬼门关,故此做稳婆那也是要跟生死打交道的。这……”刘婆婆眼角余光瞄向院外两个俨然就被养得很好的姑娘,轻声道:“稳婆的名声是不好听。一般都是寡妇实在没什么活路了,才自梳学这一门手艺,求个活命的机会。”
“可若非菩萨心肠,有乐善好施之心,又岂会选择从事稳婆?牙婆师婆媒婆等等也能变着法求生。”许景行沉声道:“刘婆婆您放心,我虽然年纪小,却也从书中见过看过。圣贤皆赞,在汉时便有名列史册的稳婆崔妈。她老人家在产妇横生、倒产、偏产、碍产时,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让母子平安,被百姓视作在世的活神仙。”
没想到许景行这堂堂童生老爷男子汉,竟连产妇的某些词也懂,还一点都不鄙夷轻视,反倒是说稳婆是在世活神仙。刘婆婆只觉自己没出息的,眼泪都要从老眼珠子里滚洛下来了。但没想打,还没等她哽咽的说一句好,便又听得许景行道:“故此我想要让徒弟们知道产妇知识。一是为她们自己,二也是想着日后将您这门技艺,随着我为官一方,让徒弟们能够传授给当地的百姓,让百姓们不再畏生产之苦。”
此言不亚于自己救下孩子收到感谢的一筐鸡蛋,刘婆婆立马红着眼道:“您放心,我其他话说不出来,但知道您是好人,以后也会是好官。我刘婆子一定好好教,一点不藏着掖着,全都交给您的徒弟们!”
迎着这一声质朴又真挚的回应,许景行微微吁口气,笑着道谢。
黄琏见状也跟着诉说自己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是第一次见面便如此圆满。许景行问过周五,又问过三位大夫喜好以及医道对收徒的要求,“我等虽然不是诸位嫡系徒弟,但尊师重道,不管在哪一行都是最基本的礼仪。故此在下月学习之处,我等也要拜见诸位师父。”
黄琏和刘婆婆听得这话,越发觉得熨帖。谦逊推辞两回后,倒也不再扭捏说了些行业的规矩。
许景行还没开口,许景言便已经提笔一一记下,神色肃穆亦也是透着对知识对大夫的尊重。
三人:“…………”
到最后三人都恨不得立马就时间流逝到一个月后。周五连声催促了三遍,才把三人带回凌家。
一到凌家,他言简意赅诉说发生的事情。
凌家主见自己信赖的黄大夫也颔首表示认同后,当即开口:“许景行小小年纪如此深谋远虑,黄老这对您而言也约莫是个机会,定要尽心教导。”
“请家主放心,老朽定会竭尽全力。”黄琏弯腰。
“好。”凌家主说完示意黄琏一行人离开,又眯着眼看向周五,声音带着告诫:“许景行他们既然没对你恶言相对,你就给我用心结交他们。日后每月会给你五十两银子,在军中你跟张靖的关系也要搞好。”
一听这五十两银子后面还带着要求,周五想想能到手白花花的银子,毫不犹豫应下:“凌家主您放心。”
没错过周五眼里闪过的贪财目光,凌家主倒是不介意。这种心思写在脸上的,反倒是好相处。
感叹着,他继续道:“郑家是官,树大根深的,我没办法。但在津门县,潘家那伙人,我还是有能耐跟他们耗着的。”
“我若是有事外出,你记着也要用好自己七品校尉的身份盯着潘家。别忘记自己身份怎么来的。”
周五闻言诧异:“潘家还敢闹事?沈将军都亲自去十里村了,他们还敢吃了豹子胆对付许景行?”
凌家主冷笑一声,幽幽的盯着周五:“你因为许景行因为沈将军威压,心理就对张靖服了吗?”
周五沉默。
“老实说!”
迎着忽然望过来的狠厉眼神,哪怕手里没工具却也有高高在上威压的眼神,周五紧张的后退了两步,小声道:“就是不甘然后有些羡慕,偷偷也嫉妒过张靖好运道。要是我当初捡到许家哥俩,没准在现在受人吹捧的就是我了!”
“你会拿自己从老家带过来救命的百年人参去救他吗?”
周五一噎,声音更小了些:“不会。”
“这就是你跟张靖的区别。许景行在你手里,你吆五喝六让他当牛做马都有可能。”
凌家主声音冷得跟冰渣子一样,让周五听得都有些心里凉飕飕的后怕。毕竟以他的心性,的确会小人得志把人当奴才秧子……
周五抽口凉气,赶忙道:“多谢凌家主您指点,我以后一定好好听您的话,不会对张靖被吹捧泛酸。”
凌家主冷冷嗯了一声:“你且随我去县衙一趟。”
“啊?”
见人愚蠢的模样,凌家主眉头一挑,颇为傲然的开口:“平海镇多女户。这些女户带过来的基本上也都是女孩子。算算时间,也有女子是豆蔻之龄了,该嫁人。作为津门本地乡绅,我不得做个表率?”
“手下商铺掌柜娶平海镇的女子,十里村的女子,也算对平海镇示好帮着响应国公爷护家眷政策。”
“您做表率不应纳妾让人吃香喝辣的?”
凌家主看着问的真挚的周五,没忍住嗤笑:“像你这种缺心眼的男人也少见!”
这世上男人要都像周五一样蠢,那他何至于此伏小做低,卑微求生。
可恨老天爷捉弄人。
周五魁梧,看着不好欺。
而他,仅仅因美貌就引豺狼虎豹。
“先去县衙。”凌家主咬牙一字一字道,借此隐忍住自己燃烧出来的戾火。
周五吓得赶紧应下。
刚打算出门的黎大人听闻师爷来报,没好气的开口:“不见。”
“到底是第一个支持您的本地商贾。”师爷劝道:“或许他们前来也跟许景行有关。”
黎大人闻言遗憾的看看自己精心挑选堆积起来的书籍,“行。你去叫老朱替本官走一趟。咱们地方不能输给莽夫!”
师爷立马点头应下去找朱县丞。
朱县丞恍恍惚惚,亲自抬着整整一箱的厚礼再一次去十里村。
接到厚礼的许景行恍恍惚惚:“《六韬文选》?”
“大人散文承袭唐宋八大家之风,重气势且流畅自然,反对浮糜,有当代欧阳醉翁之称。此书虽是刊印版,却也是大人批注过的。”朱县丞介绍道:“黎大人也是把您当做侄子,悉心培养。”
“《四喜文章合集》、《岳麓时策汇本》、《偶失龙头望》……《定能赢师公的新棋谱》?”许景行念到最后,声音都有些飘。
沈将军赠书,那是正经书里夹带寓教于乐的话本。
黎大人赠书,是看“我这天才光辉的前半生”!
许景言蹑手蹑脚远离。
这黎大人给的“课外名著书单”是真夹带私货的。
“你要在文坛露脸,是该会诗词歌赋,也会与人手谈一句。”朱县丞压下某些不靠谱的腹诽,沉声诉说津门父母官的靠谱:“按着往年惯例,府试过后也会有诗会,到时候有人给你下帖子,你也该去参加。”
“在你没彻底站稳脚跟之前,也切莫太过孤身一人。”话语到最后,朱县丞带着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在官场,没有其他背景这科考同年便是最初的人脉香火情谊。”
“多谢朱叔父教诲,小侄定然铭记于心,好好钻研书籍。”许景行弯腰行礼,许景言也收敛了看戏的表情跟着弯腰。
“不用这般客气,我可不想卷入叔父的是是非非中。”作为第一个跟许景行认识的官吏,朱县丞知道哥俩的性子,说话是坦诚无比,直接道:“你心中有数就行。黎大人嘴上不说,但还是把你当徒弟一样教导的。”
“是,我会记得这恩情的。”
见人回应笃定,面知恩义,朱县丞清清嗓子。环顾书房一圈后,他压低了声音干脆道:“这回过来我也有一件私事。贺海的婚事,你们哥俩帮我打听打听。”
“朱县丞您不是——”许景言闻言急急问出声来:“您的千金不是早早就与钱师爷儿子成婚了。那大胖外孙您都抱上了,还跟我们说等他日后来看您,给您也画一张图呢!”
这比范进中举还夸张吧?
童生考上,县丞都琢磨说亲了?
“我倒是巴不得自己还有个小闺女。这贺海明眼人都看得出被你们哥俩带身边锻炼,不管他自己如何,日后你们总能捎带他一把。跟着你们当幕僚当文书也是体面至极。”朱县丞带着些恭维当然也有些试探,诉说着贺海日后发展的可能:“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像我这样从七品的官吏日后没准都进不了你们许家的门。”
“再说就你们对两个女徒弟的教导呵护,我家孩子若是嫁到你们身边。你们哥俩会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见朱县丞说的真挚,许景行沉吟片刻后,回答:“朱叔,帮您打听没问题。但贺海资质您也知道,他胜在刻苦勤奋,恐怕秀才便是他能够奋斗到的功名。”
“不管是您的侄女还是外甥女等等,恐怕他都与您家的门楣配不上。”
瞧着许景行小小年纪这门当户对等等人情世故也门清,朱县丞更遗憾自己没有适龄女儿了。他沉声回应道:“你这话谦逊了,想当年你都会展望回来,一句科举非九品中正制说得多铿锵有力。就算我女儿,可我朱家三十年前也是泥地里刨食的老农。这婚嫁,除却看中门楣外,也要看家风。”
“贺三青能在战场活下来,有几分机警在。且他也经历过幼年叔伯兄弟的磋磨,故此绝对不会自己犯这样的错误。这贺大娘也勤快,将家里里外收拾干净。外加上他们夫妇两也疼闺女,没想着趁着与张靖与你们哥俩交好,让她闺女来给你们做小。”
许景言表情都凝重起来了:“朱叔朱大人,您最后一句千万别说了,哪怕举例也不行。这一句话或许让外人断章取义了去,那都对闺女们闺名不好。”
“好。”朱县丞沉声回应:“所以这家风在钱师爷眼里比门楣更重要。”
“钱师爷?”许景行问。
“钱师爷他倒也坎坷,这除却自己一儿外,便是拉扯他家兄弟家的一双儿女长大。这回我来说亲的对象便是钱师爷的养女。”朱县丞道:“也是跟你们签订红薯淀粉契约那孩子的妹妹。”
这话强调的,许景言秒懂。
都是利益圈子的,算知根知底了。
“那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千金吧?”许景言问的都有些纠结:“这齐大非偶。贺家到底还是穷苦人家,都舍不得放太多猪油的。”
消费观不一样,以后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啊?
“这你放心,若不都是知恩图报,不忘根的人,本官怎么会放心让钱掌柜当掌柜?”朱县丞见许景言纠结的眉头都紧拧成川,颇像是小孩穿着大人的衣服佯装成熟的笨拙模样,愈发喜爱两人,低声与人交底。
许景言见人这般慈爱,甚至有些笃定之色,眼神带着些急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冲许景言安抚一挑眉,回道:“不瞒大人,我有心建书院,是想过贺海若是科考无名便在书院锻炼教学蒙童两年。而后我再厚颜请您说情,让他拜钱师爷为师,学当刑名师爷。若是百姓受冤屈,总得有个知道律法规矩的人。日后我们兄弟俩离开平海镇外出求学游历,心中都安心些。免得十里村平海镇有人受了欺负。当然我日后主政一方,也有现成的师爷。”
“你这想法挺好,可钱师爷是钱谷师爷,不是刑名师爷。”朱县丞说着都还有些诧异:“你钱谷和刑名之分不知道?”
“知道。可我认为司法更为重要。在秦汉时,便已设有专门传授律法知识,培养司法官员的律学。”许景行一提及律法,是信手捏来,引经据典:“在西汉元光元年间的察举人才制度中,都将明法律令作为标准之一。日后朝代更是逐步完善,出现专门讲授律法之官的律博士。且唐朝科举专门设明法!”
“宋沿唐制,科举中依旧有明法一科。且为打击改变士大夫不懂法之事,加重考察的题目,增设律令、《刑统》大义、断案”。
客观而言中国古代法制史还是在逐步追求公平逐步在完善的。只可惜明朝开始废除律博士,同时科举作为“指向标”也废除了律法这一科,改成八股取仕。
这事一出,结果就显而易见的。
用许景言的话来说就是“不是考试科目,我看什么看?”
因此从明后入仕官吏对律法大多茫然无知,多有冤假错案。因案件多了,引发朝廷重视,就又有了“诸断罪皆须具引律例”的规定,故此刑名师爷也应运而生,成为县令等人仪仗的重点。
这架空的朝代稍微好一些,总结明朝刑名师爷擅权以及绍兴师爷做大等等弊端,在三司下设专门的律法考试,选拔专业的县尉官吏负责审判案件。还下令官吏必须“讲读律令”在会试中也会出有关律法的题目,以求让官吏们增加法律素养。
“本朝重设县尉之职,亦也是吸取明朝司法舞弊的教训。”许景行总结:“故此,我是想让他学着律法当刑名师爷。当然他日后若是实在乡试榜上无名,也可去报三司律法科。”
“听你这安排,都连贺海退路都琢磨好了。难怪钱师爷求着我尽快来跟你通个气,让你去跟贺家通气。”朱县丞笑着拍拍许景言肩膀:“你们哥俩去替我投个口风就好。若是贺家有意向,到时候让贺海自己拿着文章去钱家拜访就行。”
“记住得贺海自己去,他纵然有你们鼎力支持,详细规划日后,但这一步步如何走,还是得看他自己的。”
“所以他得有自己登门的勇气!”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非但许景行便是许景言都有些震惊,齐齐抬眸看向朱县丞。
朱县丞佯怒:“我好歹也养过闺女,这选女婿重要看女婿自己品性的道理还是懂的!”
许景行和许景言闻言连连道歉,哄着有岳父经验的朱县丞开心的说了些“挑女婿”的标准后,把人送走。
一等人离开,许景行回眸看眼小山丘一样高的书籍,按了按额头青筋。
“黎大人对你也不错了,你这什么表情啊?”
“我理科生,你觉得我看这些优秀满分作文什么表情?”许景行抑郁吁口气:“专业不对口。”
“算了,先开个会制定下一阶段的KPI,舒缓心情。”
许景言瞠目结舌:“你怎么那么爱开会?”
“因为我是霸总!”
许景言:“…………”
许景言:“…………”
许景言被这幽默的话给刺激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赶忙问霸总打算什么时候开会,与会人员是谁后,便立马毫不犹豫撒腿就跑。
晚饭后,收到会议通知的所有人集合在二楼书房。
牛大妞望着屋内乌压压的人群,遗憾自己当初钱攒的不够多,否则一定要建个气派的书房,好让所有人都坐得下。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还得孩子站着听。
“本次会议一共三件大事。第一有关师弟和徒弟们日后两年学习规划大纲。”许景行拿出自己罗列大概的授课进度给家长们展示:“文课方面,除却四书五经外,还加了唢呐和二胡两种乐器。咱们也需要陶冶些情操。”
“至于琴,我没学过也不会。等我会了再教这高雅的。”
家长们对此都表示没任何意见。甚至个个不约而同开口:“这束脩是不是要涨涨?”
“先前您说没功名,按着镇子私塾一半来。现在您是府试第一,按着那传说的规矩,您只要正常发挥,妥妥秀才公!”
见所有家长如此诚心给他们哥俩涨薪酬,许景行也不推辞,应下:“不瞒诸位叔伯,我想要冲院试第一成为小三元,还得博览群书。故此眼下是真缺钱。因此束脩就跟镇上私塾一样?”
“要不多些,跟县城一样?”张三问道。
“那不行。你们这给太多,我倒是不好自己跑出去学习赚钱。再说家长给七成束脩,剩下三成束脩得师弟们和徒弟们自己摆摊赚钱交。”许景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道。
见许景行眉眼间的决然,贺三青看张三,又看看牛大妞。
瞧着两人都毫不犹豫应下,他倒是也没其他废话。毕竟私下感谢,他可以攒钱买书!
像是知道贺三青心里想什么,许景行接下来就开口道:“至于武课,也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贺山还有张石头经过我这些时日的观察,从他们起跳投栏、金箍棒练棍法、跑步、训鸡碾狗等等观察,练武有些天赋。”
“故此,你们家长和孩子们要不要商量一下,增加专业的武学课程。”
被点名的两人和他们的爹娘家人全都傻眼了:“真……真的?”
许景行看向牛大妞。
牛大妞很笃定:“这两小子翻墙就是好手,属泥鳅的,比张靖他当年练习时候强多了。”
此言不亚于惊雷,贺三青直接拍案而起,弯腰抬脚:“贺山你这混小子,不好好学习,还翻墙?小时候爬树下海就算了,还翻墙?”
许景言瞧着说着娴熟脱鞋底要揍崽的贺三青,赶忙道:“叔,冷静,是我踢毽子太猛了才让贺山他爬墙取的。”
贺山感激的看许景言,往同样被点名的难兄难弟张石头身边躲。
张石头倒是不怕亲爹,对亲娘笑得谄媚讨好:“娘。”
柳如蜜对于孩子更精通武学倒是没什么不满的。跟着劝自家咋呼的男人两句后,她便立马开口:“景行先生,那您说说该找什么样的武师?不瞒您说我家老大废了些人脉送到老兵麾下,可到现在还苦日子熬着呢。故此我……我这做娘的,也真不知该如何给孩子找合适的武师。”
见柳如蜜说着似想到自己大儿子眼圈都红了,许景行吁口气:“说实话,我正因为不知道,所以踌躇这事要不要跟诸位说。我是这么想着,现在年龄还小,让他们跟着正骨的黄大夫先把人体骨骼构造学清楚,也学些基本疗伤的知识。我明年顺遂成秀才,我哥也能够顺顺遂遂成为童生,我们想办法也厚颜无耻问问沈将军他们。”
“等我们多方打听后,再让他们决定拜师的事情。”
贺山闻言直接抬手按着自家熊孩子的肩膀,让他给许景行和许景言磕头:“你们大恩大德,我们一家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我……”
“贺叔,这丑话说前头,”许景行拦下贺三青的表态,看向在人手下挣扎,神色都有些不忿的贺山,笑着道:“贺山可是我的师弟。以后他学成了,也要先给我当护卫三年的。”
挣扎的贺山闻言立马昂首回答:“大师兄,这是当然的事情了。我才不去考什么武状元,我给你当护卫。就像包青天身边有王朝马汉!但是您也要训训我爹,别突然一下押着我,我也读书我也懂事知道您得好。”
张石头一听这话,也迫不及待道:“就是!您当包青天,还有二师兄您也争气点,当包青天,我们给你们当护卫。”
“到时候我们一路斩妖除魔,不,诛杀贪官污吏,为民请命!”
“然后自己编传奇故事,名传后世!”
瞧着儿子这安排的连带话本传奇都考虑到了,张三收回自己打算踹崽的脚,乐着点头:“行!”
“你们有志气,那得立军令状的。到时候不要喊辛苦不想学了。”许景言见家长们都对此乐意至极,而两个崽更是志得意满,对未来充满了豪情万丈的规划,于是作为被希冀争点气的二师兄立马给人上激将法:“哭鼻子就羞羞脸了。”
两个励志当美猴王的崽气得撩袖子,“现在就签!”
“谁哭谁后悔谁是孙子!”
瞧着傻弟弟傻乎乎的模样,张蕾儿摇摇头,凑亲娘身边嘀咕:“娘,这是激将法对不对?”
柳如蜜笑了笑,手指轻轻在唇畔比划了个禁声的动作。
张蕾儿见状便凑到桌案前,积极拉着贺珍珠做见证人。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签好“军令状”后,许景行继续道:“第三件事,师弟和徒弟们出去,家长留下开会。”
闻言师弟和徒弟们都好奇睁圆了眼睛。
连钱的事情都不瞒着他们呢。
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加秘密,算大人之间的事情啊?
许景言见一个比一个眼睛瞪得还大还圆的崽们,清清嗓子:“走,全都列队,一二一的跟我走!”
崽子们眼睛瞪得更圆了。
“我不是许景行师弟啊?在教育问题上,我很尊重这规矩的。”许景言铿锵有力,再一次强调走。
崽子们:“…………”
许景行:“…………”
被喊来一同开会的贺海左右瞧瞧,想了想,也跟着迈步。他跟许景行他们也算有半师之情,眼下也理该跟着走。
“大海你留下。”许景言眼疾手快,喊了一声:“第三件事跟你有关。”
贺海紧张的立马昂首挺胸,站好军姿,小声给自己加油鼓气:“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一听贺海这觉悟,许景行带队下楼的步伐都一顿,改往他们哥俩的卧室去:“咱们一起盘账。算鸡兔同笼问题,我教你们。”
众人应下。
而许景行亲自关上书房大门,缓缓看向站得笔直的贺海,将朱县丞的来意诉说了一遍。
贺三青直接腿软跌坐在地:“跟……跟师爷做亲家啊?我……我这祖坟冒烟了我都不敢想啊。”
“你起来。”张三一把拽起贺三青:“你家老大都童生了。在县里都是有名有姓读书人,怎么就不能娶师爷家的闺女了?那些话本戏文都写了状元郎都能娶公主呢!”
“你这说什么浑话,当驸马爷可不能做官的。别让咱家那熊孩子偷摸听见了,以为当驸马好,到时候学给景言听。景言那么俊俏的被骗了怎么办?”柳如蜜说着,还蹑手蹑脚贴着门听了听。
确定外头没自家熊孩子偷摸趴门缝偷听,她才放心。
许景行闻言却是双眸亮了亮:“柳婶娘,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见许景行忽然间光芒诡异,乐得跟拍花子一样,柳如蜜小心翼翼重复了一遍,尤其是等她重复最后一句时,就见人笑得愈发灿烂。
“您……您不会是想景言当驸马爷吧?”
“我哥天生富贵命,驸马爷应该是他最轻松,能够实现自己梦想的地方了。”
当皇帝女婿,唱首歌给岳父听,那叫孝顺!
当皇帝女婿,跳个舞给岳父看,那叫孝顺!
当皇帝女婿,主持大型春晚,想要联欢晚会,要……那通通叫爱民如子,与民同乐!
在古代一旦有皇家尊贵做“滤镜”,干啥都不会被人叽叽歪歪闲言碎语!
第78章
◎怎么就没算到有个好心办坏事的矜贵侯爷呢?◎
家长们互相对视一眼, 而后眸光跟着亮了起来。话本都这么写了,那许景言当状元郎娶公主也理所当然的!
毕竟许景言多好看啊,也聪明着呢。肯定比话本的主角更厉害!
他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怀揣着如此朴素的念想, 牛大妞还带着些激动开口:“那咱们得盯紧些,可不能让景言继续琢磨倒腾他的团饼还有魔法棒。”
其他人也跟着表态。甚至张三还机警的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偷摸听着。他回眸定睛望着许景行,说得是抑扬顿挫:“景行先生, 客观说您当状元娶公主都不像戏文演的那么合情合理。您这脸一板,那就该端坐衙门威慑作奸犯科的小人。可景言瞧着就像长平侯爷那样顶顶尊贵风流倜傥的。”
许景行毫不犹豫表示认同,他环视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字再强调:“眼下要守口如瓶,免得让许景行害怕起来不好好学习。当然也要盯着些媒婆。”
这一句, 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之气, 比许景行先前遭遇毒蘑菇之时脸色还更肃杀。在场的所有人心神一紧, 动作是整齐划一,齐齐颔首。他们又不是傻子。说句最实在的话, 这是要事成了, 那他们跟着鸡犬升天啊!
这些所思所想虽然没有开口说出来, 但却每个人身上都溢出了压抑隐忍的亢奋。因此让屋内寂静的氛围都添了几分的热血。
牛大妞仗着自己算半个“抚养人”的身份,开口为满屋的热血诉说自己能够为秘密行动执行的具体事件:“要是谁敢厚颜无耻提及景言的婚事, 我让老张装恶人。他好歹也算养大你们,在你们婚事上说得上话!”
“媒婆那边我们也要想好应对的措施。可不能让某些羡慕嫉妒的人嘴碎坏了大事。”作为家里有儿临近适婚年龄,柳如蜜也立马说着自己能够办好的事情:“还有两位嫂子,咱们在村里也要聊, 绝对不能让其他人说有损景言不好的话。得强调景言不成婚, 是因为孝道, 而不是待价而沽。”
贺大娘和许青苗飞快点头应下。
“有劳诸位婶娘。”许景行弯腰感谢过。
见所有人包括贺海都表情凝重, 将这事放在心上。哪怕这些人也带着一丝鸡犬升天的心里,但不管如何这个“饼”,让在场所有人是空前团结。
许景行暗暗观察着,感叹着,开口展望美好未来后,便话锋一转,重新提及贺海的婚事。
贺海他爹压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双手在衣摆上磋磨了好几遍。最后他摸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回想着自己豁出去杀敌拼命求生的勇气,开口问道:“贺海跟钱师爷一家结亲,对您日后当官有用吗?”
许景行闻言,循循善诱着:“您继续说,详细说说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贺海有多少能耐,其实我们这当爹当娘都有数。我……我……”贺三青迎着许景行带着鼓励的眉眼,红着脸道:“我……我就怕钱师爷是看在您的份上,也是知道许景言先生有大出息。这才琢磨跟我们贺家成婚。”
“我……我们要是答应了,这贺海若是对您没什么用处,岂不是对不住您?”
没错过贺三青真挚中带着些讨好的眼神,许景行也没故意吊人胃口的爱好,开口将自己在朱县丞面前提及过的贺海职业规划都说了一遍。
贺三青听了直接膝盖对着许景行跪下,激动着:“您对我贺家是大恩大德。我不懂什么表忠心的话,日后您只要对得起百姓,那贺海要是敢背叛您,我自己动手杀了他!”
带着孩子考秀才,考不上秀才还琢磨让贺海走三司的律法科,朝刑名师爷发展。
这是对他们整个贺家都如同再造父母!
他们老贺家单开族谱,不是从他贺三青开始论,是要从许家开始论。许家是他们老贺家后十八代子孙的贵人!
贺大娘也跟着跪地,哽咽道:“老贺说得对。我们要是背信弃义的,绝对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听得耳畔接连炸响,一句又一句,全都是对他未来的规划。那声声恍若过年县城大户人家绽放的烟花一样,漂亮的让人找不出形容词,只能拼命的垫着脚昂着头看着。可眼下这些烟花在他身边炸开,他……
贺海直接傻了,只觉这样的美好是存在梦中。
张三瞧着这最要紧的当事人贺海傻了,那么长时间过去一点表示都没有。他忍不住直接抬脚对着人膝盖就踹过去,边急声诉说,“我家老大要是有你这机缘,我拜许景行当爹都行。你这孩子傻愣着干啥啊?”
这话除却提醒贺海跟着爹娘一起跪地外,张三也带着些为自己大儿子争取的心思。当然他也没想着自己小算盘能够瞒过天才许景行,因此他是直接双眸就带着精芒一眨不眨的望着许景行。
许景行无奈:“张叔,我不懂武。若是我以后能懂有机会抓住的话,会安排。毕竟包青天身边光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就有四个。”
张三闻言笑得灿烂:“您说得对,您以后大出息,让他们保护您!”
说完他抬手拍了一下贺海肩膀:“这孩子有些楞。我……我站在当爹的角度说一句,这老话说齐大非偶。除却门当户对这些外,是不是也要考虑孩子的品性?过日子到底是小夫妇两。”
见许景行笑着点头表示认可,张三垂首看了眼也老师跪地的贺海,一点不像他亲弟弟还会挣扎表达“不满”的贺山。
对比着,张三暗叹口气后,就开口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我觉得贺海这种老实巴交性子的,要配一个稍微精明但又不能太精明的。太精明的就容易乱想,万一吹枕头风,贺海信了怎么办?”
贺海一瞪眼:“不……”
“先听我说完!”张三觉得今日氛围挺好,让他也敢开口说出某些话来:“说句不好听的,我三个孩子,蕾儿最聪明最像我了我疼她一些,她要是个男的,我肯定花大价钱让她学文练武,石头那熊崽子就没这待遇了。”
说完,他顿了顿,环视在场所有家长,而后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自然懂张三话语中的意思——是人,都有自己的偏爱!
见许景行面上没有什么愠怒之色,反而开口想要解释诉说。张三立马字正腔圆继续道。有些话他这个当家长的开口说出来,比许景行从夫子的身份进行“一视同仁”的担保更有用。
“除却有些喜好外,最为重要的是您因材施教,是根据每个学生特长和个性来。外加上父母官政策这些,这会导致每个人发展的机会就会不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张三眼神飞快偷瞄了眼今晚没被特别点出有什么天赋的张小宝他娘,何文敬他爹娘。
见三人神色如同先前答应驸马爷一事那般肃穆,不像小心眼的。
张三边松口气,边继续道:“像军中升迁的机会,举个戳您心窝子的话,老张和周五这种,就没法怨。所以我觉得,像我们这些当爹做娘的,我们这一辈吃过苦受过难,会知道您的好您对我们的恩情。可日后万一有些孩子不懂事呢,我们以后的孙子这一代不懂事怎么办?”
说着,张三环顾在场与他同辈的人,语重心长沉声:“像郑家出现兄弟窝里斗怎么办?”
这话带着血淋漓的残酷,恍若闷棍一样敲打在所有家长脑袋上,敲得众人都面色沉沉,思忖起来。
牛大妞情绪更为复杂。她回想着张三考虑到未来发展的话语,回想着自己听闻过的“人财”理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眉眼来。
张三能爬到校尉的位置,有他自己的能耐,不独独是因为有些裙带人脉关系。
点评着,她立马开口沉声给回应:“张校尉说得对。咱几家都是儿子,以后娶媳妇是要好好考虑的。”
何家夫妇一见牛大妞开口了,便迫不及待的也表态:“有你们指点,我……我们也一定会努力进步。不说建房娶媳妇,起码我们找媳妇,会找知道靠自己奋斗的。”
“说起来赵阿大这样的姑娘就不错呢。又努力刻苦还自己一遍遍练字很上进。要不是文敬还小,我都想立马厚颜无耻去定个娃娃亲。”
跪地的贺家夫妇更是激动无比诉说自己会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的。
许景行将所有家长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拧眉思忖片刻后。他垂首看着跪地眉眼依旧恭敬的贺家夫妇,弯腰将两人搀扶起来。但他却没开口叫贺海起来,反而郑重将朱县丞考校女婿的要点说出来。
最后面色郑重,弯腰与跪地的贺海四目相对,话语更是带着信赖的口吻:“贺海,我们只能给你提供参考的意见,成家立业的考卷,得你自己答。”
贺海闻言一慌:“这……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也请相信你自己。”许景行果断打断人的对话,目光定定看着人:“你不是倒数第一名,你是海津府一千三百多名考生中前一百名,是佼佼者!”
从未有过的笃定传入耳畔,贺海都觉自己耳膜都被震住了。更别提许景行漆黑的眼倒映着他的身影。即便他贺海的身影有些狼狈,有些慌张,有些恍惚,像是蹒跚学步的幼儿一样,可许景行却是依旧这般郑重,对他充满了尊重与信赖。
这一眼,比烟花还绚烂多彩。
因为让他不用去昂首,腰酸脖子疼的看烟花,更不用身形趔趔趄趄的,有摔倒的可能。
仿若能够将绚烂的烟花结结实实的抓在手心里。
“多谢您。”贺海迷茫的眼中渐渐簇着一抹坚定,他缓缓朝许景行一磕头,沉声道:“您和景言先生在我县试出人意料榜上有名时就一直在强调我自己付出努力的作用。可我……”
哑着声,贺海难得的自我剥析:“我……我也知道自己的愚笨,知道您的指点才是让我榜上有名的最重要的原因。”
“我胜在听话,也肯学。”
“所以我……我……”贺海鼓足勇气抬眸看了眼近在迟尺的爹娘,又环顾在场其他的叔伯,“我现在的确不知道成婚如何。因为……因为村里,还有镇子上娶妻,都是爹娘或者叔伯替他们安排好。”
“我……我自己想想,若是媳妇,那……那她跟我一样听话会踏实过日子就好。”
闻言,许景行和善点点头:“你说得对。你自己先去相看相看。反正你们合不上也没事。相看这种事,不就是一家女百家求吗?多相看几回,你或许就渐渐明白自己要什么媳妇了。”
“但记住,不许往外传。每一位姑娘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们互相看不上眼,只是因为你们互相性格不合。就像周五,咱们都觉得这又怂又偷懒耍滑的,是小人。但耐不住就有人喜欢这种,是不是?”
这例子举的,全场都露出嫌弃的表情来。
贺海更是点头飞快:“景行先生您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不会挑剔乱说话的!您……您千万别……别用这例子。我……我本来都觉得凌家主生意做这么大是个能人的。一想这事,我又觉得他眼瞎了怎么会看得上这种小人!”
“所以啊,人是复杂的。”许景行感叹一句,将人搀扶起来:“你也别跪了,起来,自己想想我们今天说得话就行。”
贺海郑重回应了一句好。
“三件事说完了,那还有一件事。你们能在张叔的休沐日,也就八天后的时间空出来吗?”许景行解释道:“我想画一张会议图,以此纪念我作为师门之主的一天。”
这事,所有人都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就许景行的能耐,没准以后这图也能流芳百世呢,他们就算忙都要挤出时间来。牛大妞听得这话,更是激动不已。因庆功宴请了假,张靖今天就无法再请假参加会议了,但许景行还记得在营地里的张靖。
见牛大妞望过来的激动眼神,许景行吁口气。
他这第一批嫡系的忠诚度,从今日从会议图开始就算彻底刷满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送走其他人后,许景行和许景言找牛大妞聊起了感恩一事:“婶娘您知道的,我们跟张叔最开始结缘,是从士兵武林开始。他有些善意,他跟他同袍张长海说,张长海找他族叔张文书,张文书找在津门的张百夫长。”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对。这些善意,我们都还记得,且当初也说了若是缓过来也要报答他们的恩情。他们也不容易,给我们一文钱一文钱硬凑起了七钱银子。”
牛大妞听闻这话,对两人的感恩之心立马予以赞赏。说完后,她带着些困惑,问:“你们是想报答他们?可兄弟们互相帮扶一把,也不会想着真让你们两孩子报答。”
“但我们记得,说过话的便要负责。”许景行沉声说完,便诉说自己的目的:“所以婶娘我想问一下,您跟北疆有通信吗?我们能通过给张文书写信,让我们的感恩到达每一位帮助过我们的士兵手里吗?”
“那当然可以了。张二叔在族里在营地那都是极有威信仗义之人。张靖能够有机会认识几个字,也多亏了他盯着呢!”牛大妞一听得这话语中夹着两分对张文书的担忧,立马拍胸保证道。
“那偷摸问一句,叔只是因为前途问题才来津门落户,跟张家族亲没什么矛盾吧?”许景言说着偷摸一词,脑袋也跟着偷摸的各种转悠,凑到牛大妞身旁,小声道:“不像贺三青那样被他兄弟们欺负吧?”
“没有,关系好得很。张家在哈城那也算大户人家的。像我们娘两,除却有些人叽叽歪歪不理解嘴碎几句外,遇到事那都是团结对外的。”牛大妞一提及自己在北疆哈城的亲朋好友,面上都带着些怀念:“大多数族亲都是良善的。像秋日打猎也会带上我,让我也有机会补贴家用。不然我都攒不了这么多钱。”
“只是哈城也更苦,寒风凛冽不提,那些贼寇时不时就来攻城。跟地皮无赖一样,打输了就哭爹喊娘的。”
许景行整理着有关北疆可以发展的信息,边道:“那我就放心了。婶娘您这事就先当不知道。等张叔休沐归来,我们也要问张叔一遍的。毕竟是他跟他的族叔们交涉收留我,所以我们要请他打听送信。”
“不过您若是想念小姐妹们,可以跟我们说。我们明天就替您写家书。”
牛大妞闻言激动的应下:“我……我能说十两茅房吗?”
许景言好奇:“这是不是有些不好意思啊,小姐妹聊这个是不是显得您在津门过得不好啊?”
“怎么不好了,这多稀罕啊!十两银子啊,”牛大妞激动着:“我现在想想还觉得自己都跟着金贵起来了。且这茅房都带着字带着画还香喷喷的。”
“你们是不知道,张靖这些男人在营地里活着那个个邋遢,搞得营地都比猪窝还臭!”
许景言闻言立马好奇八卦:“有多臭啊。婶娘不瞒您,刚开始跟张叔接触,我都想显摆一下孝心给人洗洗脚,但是那靴子是有些小味道的。所以我就没显摆了。”
“那臭……”
许景行听得这越说越有味道的八卦,沉默的想了想后世军务规矩。
甚至睡觉了还在琢磨。
许景言感受到亲弟的威压,不解:“你还在想贺海的婚事?”
“你不是嚷着要被特招吗?你在臭气熏天的军营能呆的下?”许景行干脆问出声。
一听这话,许景言激动无比,被子都当披风改在肩膀上,雄赳赳气昂昂着:“白糖赛道卷不进去,后勤赛道我总可以吧?”
“别忘记了,你哥我参加过《国召必回》国防综艺!”
“我可是作为南侨机工后裔的身份参加的!”
许景行瞧着人熠熠发光的双眸,笑着捋了捋有些褶皱的被角,让“披风”更威风凛凛些,“可以!”
“但文书军师也起码要童生功名的。”
“所以未来诸葛亮,请躺下睡觉。”
许景言从顺如流:“放心,我考上秀才没问题的。”
“真的!”
“这么有信心了?”许景行见人乖巧躺下,吹灭蜡烛,边好奇问。
“想想,我好歹也读了十八年的书,加上这辈子也断断续续读了四年书。我二十二年的努力还拼不过小学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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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言倒是的确如自己说出口的话,对读书是上心了些。具体表现在——他也有传说中的生物钟。
感受着靠近的微凉,许景言“唰”得一下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站在床上张开双臂,望着站在床边穿戴整齐的许景行:“许景行窗户打开,让我对着还未消失的月亮大喊一句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天吗?”
许景行看着活蹦乱跳的亲哥,不像从前哼哼唧唧一副要跟被窝长眠的模样,埋汰着矫情,边朝窗户边走去。
推开窗户,外边的晨曦出现的景象,倒是别有韵味。
与此同时,满怀期待的许景言望着天幕中的红痕,嘚瑟的昂首:“东方鱼肚渐白,我今天算亲眼看到了。”
“那好词好句背一篇?”许景行拿着新到手的《六韬文选》道。
“先背正经教科书!”许景言边手脚麻利的从衣架上取今日要穿的衣服,边对许景行道:“我洗漱的时候你也背诵啊,这传说中的磨耳朵。”
“不!”
“你偏科的,所以还是念你那个天才矫情又爱写诗词歌赋叽叽歪歪的叔父名篇吧。咱两一起磨耳朵!”
许景行听得这一声声的形容修饰词,磨牙:“他也偏科的!”
“可是科考不考数学,亲!”
许景行磨牙:“等我掌权了,数理化全都考!”
说完怀揣雄心的许景行立马吸口气,翻开感情充沛,传说中的当世文坛新秀的佳作:“他殿试的佳作。圣人之教,不肃而成。”
“自古致治不一主,而一道同风之治必推圣人,何也?天下之众,其待治圣人久矣,而各挟其智力以争胜。夫民各挟其智力,而君……”
许景言穿鞋的手都顿了顿,没忍住打断念佳作的许景行:“我要是没理解错,他老人家这话意思是不能靠智商争天下?就他以天才为傲的德性,会不显摆自己智商?”
“亲哥,你会在殿试当着皇帝的面显摆你自己是文曲星下凡吗?要跟天子争谁是老天爷亲儿子?”
听得许景行这反问,许景言表示自己懂了:“黎大人不是书呆子,是情商智商双商高的名臣!”
许景行扫过人文章,点头:“他是有当名臣的心也有名臣的行动在。”
“那你赶紧念,我去泡杯茶外加煮粥。”许景言穿好靴子,催促过后,便急急忙忙下楼。没想到就见牛大妞挥舞扫帚从厨房驱赶他:“米我已经下锅了。你赶紧去念书。念完了你们还得锻炼。”
许景言:“婶娘,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放心,我醒的早,睡得也早。不像你们,晚上现在都要多学一个时辰。太辛苦了。”牛大妞说着单手拎着早已泡好的茶交给许景言:“赶紧上去,咱们这几天锁事还多着呢。早点办好了,我好跟柳如蜜约着去府城买胭脂水粉,好好打扮打扮,到时候写进家书里也让我小姐妹们羡慕。”
闻言许景言点点头,也不纠结谁做饭问题,感谢过后就领着茶壶去书房。
见许景行没任何意外的模样,许景言好奇:“你不震惊?本来说好咱们三轮流做早饭的,可看婶娘的意思她接下来就都要抢咱们烧早饭的活了。”
“我打算买一个女奴,给婶娘打下手。”许景行直接回道:“等按着计划招生了,这饮食也要关注的。到时候烧饭做菜,尤其是那烧钱的蚝油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婶娘得在厨房盯着。”
“所以她现在要忙,就让她忙吧。要不然等以后她肯定对女奴不接受的。”
“女……”许景言表情都有些纠结:“奴?”
从喉咙里憋出音来后,他定定看着淡然捧着书的许景行,小声开口:“你是我的霸总弟弟吗?”
这……这怎么能张口将奴说得那么自然呢?
这二十几年人、、权平等都白学的吗?
“入乡随俗有奴才不是很正常?眼下我要的是绝对忠诚,不给我们添麻烦的人,买死契的女奴是最好最便捷的选择。”许景行头都不抬一下:“且许菩萨,您没忘记高中政治课吧?文明是建立在社会生产力基础之上的。”
“您现在接受不了奴才,接受不了封建三六九等。对于奴才们而言,反倒是稀罕物,让他们都无法适从。”
被戏谑的许菩萨似懂非懂点点头:“你心里有谱就好。在这种大事上信你绝对没错!我就把他们,把接下来源源不断被你买下来的奴才等同家里的助理,跟咱们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老员工。”
听得这声带着些天真的替换,许景行缓缓看了眼许景言,笑着回应一声好。
他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良心,可能就取决于许景言有多天真了。
否则学好数理化,不造个天下,真对不起自己上辈子所学的种种!
见霸总如此霸气回应,许景言也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许景行手抄本的《大学》开始念:“大学提出的“三纲领”分别是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和“八条目”分别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全文可分为三部分……”
念完之后,许景言开始自己边背边写思维导图。
等欣赏完自己默写出来的思维导图,他便带着醒来的张小宝和来读书的张石头、贺山、何文敬开始“扣篮”的早锻炼课程。张蕾儿和贺珍珠则由牛大妞带着跑跑步锻炼一下。
而后便是端着碗,边吃早饭边听贺山八卦未来新郎官如何辗转反侧跟烙饼一样。
张蕾儿颇为遗憾:“可惜咱们不能跟去瞅瞅热闹。”
许景言憋住自己的认同脑袋,沉声道:“这可不是热闹,这关系到两个人后半辈子呢,是跟考试一样郑重的事情,蕾儿你不能用热闹来形容。”
“你想想你日后到成婚年龄了,要是有人来看你的热闹你会不会很生气?”
难得忽然的肃穆,张蕾儿楞了一瞬,沉声道:“二师父您说得对,蕾儿知错了。”
“嗯,这才乖。”许景言道:“这两天许景行要抄书,咱们去城里看那些读书人的热闹,看看有没有京城里的公子哥派人来打听。”
“还有打听许景行会不会收徒。”
“这两件事才是我们接下来的头等大事!”
“那什么时候买驴啊?”张蕾儿有些愁:“马上就夏天了。大夏天谁都苦闷的很,团饼有些热乎,大家万一不爱吃怎么办?”
“那我带你们卖凉皮!”许景行道:“放心,驴肯定会买的。咱以后自己还得接送医学夫子呢。”
只不过现在要画饼。
因为沈将军给的奖励只够建“教师公寓”!
“可凉皮码头就有卖啊。”
“那师父会带着你们一起思考一起创新,加入咱们动脑筋研究出来的秘法,就会畅销了。”许景言笃定无比。
张蕾儿点点头,立马开心:“那我们等会煮红豆汤,等会带着一起去卖。多赚一文钱也是钱!”
“好。”许景言笑着应下。
吃完饭后,他便带着一群爱赚钱的徒弟师弟们开始了煎饼大业。
忙完所有料理准备后,许景言娴熟无比推着煎饼车,带着人,朝县城出发。
还没到自己的摊位,便有熟客跟着煎饼车后头排队了,还有人高喊:“我要预定两个带给大侄子吃。”
“小摊主,您弟弟真府试也第一?”
“小摊主,我家少爷要限量定制的!”
“摊主,我——”
“慢点,都记不过来了。”许景言看着奋笔疾书忙得满头大汗的账房先生,赶忙冲排队的队伍高呼。
“没那么多面糊糊!”
“不能再接单了!”
许景言高呼着,感觉自己抡面糊的手都要酸了。从早忙到晌午,他累得盘腿坐在地上,从同样累得的一行人道:“咱们去酒楼吃一顿犒劳犒劳自己。”
刚说完,他就听得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从自己上头传下来:“许景言,你记得犒劳自己都不记得本侯对你们的大恩大德?”
闻言,许景言身形一僵,缓缓昂头看了眼脸大如盘……不,颇有福相的长平侯爷。
长平侯爷呵呵一声。
许景言一个哆嗦,立马起身朝人行礼。
其他人见状有样学样行礼。
“起来,本侯没大街上暴露身份被人围观的爱好。”章术吩咐了一句,见人顺势立马就爬起俩,又不虞了:“那个猴精没跟你说?”
冷不丁这么一句话,许景言有些诧异;“您是说黎大人?”
“不然呢?”被亲爹训了一通的章术没好气反问后,打了个手势。
当即就有护卫押着五六个青衣小斯过来。
许景言双眸一瞪,只觉自己眼皮开始左右上下胡乱跳动了。
而章术却是矜持的清清嗓子:“本侯路过,正巧发现了这些人鬼鬼祟祟盯着你们。就干脆将他们连根拔起!”
许景言瞳孔都瞪圆了,扭头看看面如土色的小厮们,再看一眼魁梧精、壮的护卫,而后昂头看向说的铿锵有力的长平侯爷。
然后他一个激灵,黑着脸,却是抬手揽住身边的崽子们,一字一字说得满是血泪:“冷静,你们冷静,他是侯爷呜呜呜呜……”
许景行啊许景行,你琢磨卖文风卖作业赚钱,怎么就没算到有个好心办坏事的矜贵侯爷呢?
【📢作者有话说】
大学引用,
第79章
◎字正腔圆的念了念:“杀人犯许景行!◎
章术:“…………”
没有意料之中的欣喜若狂, 感恩戴德,反而一个个熊崽子还怒发冲冠,火冒三丈, 活像是他做错了事情!
章术当即气愤不已,派护卫将自己火眼金睛抓到的小贼全都压到县衙里去,就连许景言一行人也要提溜进县衙。
一听这话,许景言宽慰自家孩子们几句, 而后弯腰作揖给矜贵的侯爷解释原委。
章术沉着脸,昂着头气哼哼朝县衙方向而去。
许景言瞧着格外不好说话的长平侯爷,心中困惑不已。他眯着眼定定看了又看被押注的小厮们。见除却诚惶诚恐的某些神色外,还有些是隐晦得意傲然,仿若再说傻逼掉进我的陷阱里面里了吧。
暗暗揣测着, 许景言默念一声小老百姓后, 便示意众人乖巧的跟随。
当然边跟随也要大声讨伐几句!
津门本地的舆论, 一定要站在他许景言这个小老百姓身边,站在许景行这个命途坎坷的下天才身边!
“多谢您火眼金睛, 帮我们抓住了这些小贼!否则万一遇到赶考路上的毒蘑菇事件, 这些人在煎饼摊上下个毒, 那可比用蟑螂构陷我们还严重得多了。”许景言直接将自己能够想到的事实全都一句话不带停歇的说话。
一听自家二师父开了口,句句都是津门百姓茶闲饭后交流的重点。张蕾儿双眸一亮, 掏出手绢捂着帕子,呜呜呜的啜泣起来:“二……二师父,这……这些人这回不会像上次一样,又说我爹是校尉说他们是奴才如何如何这些贼喊抓贼的话?”
其他徒弟师弟们对视一眼, 虽然不懂, 便重复起来, 诉说因为有个天才遭受到的羡慕嫉妒恨:“不会是因为师父想要将自己会的书法技能交给乡亲父老, 又招惹了某些人的嫉恨吧?”
周边的百姓听得这一声接着一声的话语,当即就认出了在津门中也算大名鼎鼎的摊主许景行,跟左右交流着:
“这就是最先开始卖煎饼的小摊主。听说他弟弟是天才,可给咱津门涨脸了,拿下了海津府第一!”
“那个蟑螂还记得吗?就是那当奴才的赵家不息恩情,反而接着靠山胡作非为,还想着让文曲星没法参加考试。”
“眼下这群人看着细皮、嫩、肉的,不会也是大户人家派人打听消息,想让许景行没法参加科考考试吧?”
“有可能。书法授课的事情是真的,我大侄子在镇子里上私塾,他们先生就直接说了若是想要去听,他可以厚颜去跟十里村的村长商量商量,将他们安排在同一天时间。免得陆陆续续请假。”
“那庆功宴,我邻居家阿大路过,蹭了一碗水饺。那肉实打实的美味!一回来他显摆了好几天!”
“…………”
带头前行的章术听得街道两旁百姓的议论。虽然都想着压低声窃窃私语,但聊着聊着总有些大嗓门将话语传播,仿若洪钟一般,能传遍千家万户,甚至能够传进京城之中。
带着震撼人心的雷霆之势!
感叹着,他又沉默的前行了大半时辰。最后他抬眸看着笔笔端正,透着官衙浩然正气的津门县衙四个大字,抬手轻轻甩了一下袖子,像是要弹开灰尘一般。
护卫见到津门县衙还黑着脸的侯爷,当即清清嗓子,对左右门房高喝道:“长平侯爷助人为乐,协同津门百姓抓住形迹可疑之人。你们快快去禀告县令!”
门房震惊不已,连忙屁滚尿流前去汇报。
黎大人听完门房结结巴巴中带着亢奋的禀告后,眉眼间难得有些困惑。要知道章术不爱用侯爷的身份来显摆,倒不是他自己秉性好,而是章术自己经历过绑架刺杀等等事情,被吓出“病”来。
虽然内心腹诽不解着,但章术侯爷身份一旦亮出来,在县衙之内他这个七品官吏肯定要立刻马上郑重的去迎接。
且要跪地表敬意!
“津门县令携津门上下官吏恭迎侯爷,侯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黎大人行礼是毕恭毕敬,话语也是客客气气的官场话:“还望侯爷恕罪!”
朱县丞一行人随着主官一起齐齐匍匐,叩首谢罪。
章术居高临下的看着跪了一地的芝麻绿豆官吏,沉默一瞬,而后一甩袖子,昂首径直迈步入内。
连句客气的免礼都没说出口。
整个氛围因此都有些微妙的僵。
官吏们面面相觑,最后视线若有若无的看向为首的主官黎大人。
许景言见状,飞快打了个手势,示意随行的众人看他行动。现在也先不要跟随。他们要等黎县令一行人起身随行矜贵的侯爷后,才能继续迈步跟在右侧。
左侧为尊。
黎大人眼角余光瞟了眼许景言,就见人带着队伍是有礼有节,都不用师爷提醒。见状他心中困惑越发大了。就许景言,就许景行那个心眼都快跟算盘一样多的天才布局谋划,眼下津门这一亩三分地还有什么可疑人员?
脑子飞速想着自己或有可能遗漏的点点滴滴,黎大人面上是努力温和的跟长平侯爷寒暄交流。等矜贵的侯爷发号施令,甚至关上大厅房门一副要私聊的架势,他才示意朱县丞将涉案人员好好询问,自己负责搞定侯爷。
长平侯爷瞥了眼弯腰作揖,倒是六品芝麻小官官架势的黎猴精,直接抬手猛得一下怒拍桌案。
疼的抽口气后,他愠怒开口:“许景言这群平民几个意思?本侯觉得有趣 ,帮他们,还敢嫌弃我?”
边说他咬牙将自己好不容易隐忍蛰伏,连煎饼都没定一个,就帮人侦查敌情,结果却得了个意料未及的答案的悲惨历程说出来:“你是不是替我做个主?管管这些没大没小的熊崽子?”
听完前因后果后,黎大人见咋咋呼呼的长平侯爷,人到中年依旧活得肆意随行的侯爷,毫不犹豫将错揽在了自己身上:“这就是误会!怪我的书信写晚了,没交代许景行应对府试第一神童天才之名后的某些规划。”
一听姓黎的还有闲情和稀泥,章数黑了脸:“猴精,本侯以为你还真聪明伶俐,八面玲珑,跟老狐狸一样。本侯先前那么生气都都拍红了,是生那几个熊孩子的气?知道本侯为什么亲自来,这么大张旗鼓来县衙吗?”
“为什么?”黎大人弯腰作揖,态度极其恭敬:“还望表哥指点。”
见黎大人眼里带着哄小孩的光芒,章术气愤的又轻轻拍了一下茶几:“你们海津府,尤其是你搞什么?抓阄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的!甚至许景行的小天才的名号都在阁老们口中相传了。还打趣你师公,说首辅阁老忒厉害,桃李满天下,眼下曾徒孙孙都有啦!”
故意掐这些音调,章术刻意落重了“曾徒孙孙”四个字上。
黎大人听得,只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被恶心出来了。
“都不用去翻封存的海津府阅卷实录,就你开口率先提及抓阄这事,反反复复提及的次数都比孟知府下令抓阄的人要多!”章术摸了摸自己拍案而红的手掌,觉得自己此刻火辣辣的疼痛应该转移到姓黎的身上去:“老张今年都祈骸骨了,赵阁老和杨阁老为了首辅的位置,都快成斗鸡眼了。”
虽然入阁有论资排辈的潜规矩,但这规则也不一定。因此次辅不一定就是下一任的首辅阁老!
“如今朝堂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党派斗争的残酷,我这个皇亲侯爷都受影响。我娘烦的打算带我们全家去五台山祁福。”章术越说感觉胸腔燃烧着熊熊火焰:“你倒好。先前那个奴才赵家,你秉公办理是应该。这事闹到皇上面前你都挑不出任何错来。可你怎么就胆大的提抓阄啊?”
“不抓阄难道让他们拆了糊名,看字迹选他们心目中的第一名吗?”听得这声声都是关心担忧的话语,黎大人带着感动,也直白诉说自己的缘由:“且按着钦定科考条例以及顺天府科考规章,在实在抉择不下的情况下,主考官是可以加赛一场的。只要合情合理又公平公正公开便可。”
“我们办事也是有理可循。试卷张贴公布后,许景行的答卷也经得起所有人的考验。”
“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错。”
“不,你还是没懂重点。”章术见黎大人说着还透着浩然正气,秉公大义的模样,反手拍抚自己胸膛好几下。等自觉气顺过来之后,他才继续道:“黎探花郎,不是我埋汰你,你这个大四喜为什么会在会试跌成二甲?为什么殿试第一个就定你的探花郎名次?”
“你的师门鼎盛了二十来年了,跟浙东一派关系也不错。说实在些,你们这两学派都快叫传承有序了,轮流坐庄了。”章术死死压着声:“我公主娘也要敲打敲打你了。你收徒可以有,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
“可天地良心,许景言不是我徒弟!”黎大人十分真挚的委屈:“我是想收徒,他还看不上!这事章大学士不也心中有数吗?我在县试庆功宴上作为许景行的座师没有提及收徒这件事,按着官场的规矩,接下来就轮不到我这个区区县试座师了。”
章术定睛盯着叫委屈的黎大人片刻后,一字一字的开口质问道:“那你怎么会豁出去提抓阄?你跟孟知府没有攻守同盟?”
“攻守同盟,四个字你知道什么意思吧?”反问着,章术又飞快自己开口回答:“此联合进攻或防卫,从战场运用到官场。尤其是党派竞争,权势争斗的时候用。”
“这话可是我娘教我的!”
这一句,不亚于凌迟而来的刀刃,能将他的傲骨都削掉一寸。黎大人此刻十分清醒曾经威慑天下的摄政长公主没有亲自到他面前,否则他没准也真的心中慌乱,而后被人察觉出“攻守同盟”的蛛丝马迹来。
黎大人带着兴庆看着章术,诉说自己真实的野心:“我跟孟知府除却上下级关系外,没有任何的交情。甚至我还想津门翻身成为整个海津府的首府。所以他对我也就表面情谊罢了。”
“孟知府提及抓阄,可能就是想要抛掉烫手山芋罢了。”
“而我提及抓阄,是有私心。我不耐某些人仗着权势毁掉科举的公平。我既然被朝中大人视作寒门,我便要捍卫寒门子弟的青云梯!”
“许景行是天才。”
“我无法成为六连元,我的治下将来出一个六连元,我也是开心的。”
“你这个天才心眼有那么大吗?”章术听得这番解释,直接抓住他自己最好奇的一件事开口怼道:“你为会试的事情写了多少酸诗啊。偶失龙头望,自嘲不如宋朝的白衣卿相柳永。”
“奉旨填词柳三变!”
章术说着咬牙:“我能认识这北宋柳永都亏了您啊。”
瞧着章术对话题兴趣完全转移了,黎大人偷偷吁口气,边铿锵有力回应:“我是对名次,对不公的科举排名小心眼!”
“既然决定一张卷子定输赢了,那为什么还要考虑其他因素?”
带着自己真情实感的愤懑质问后,黎大人傲然:“再说了人就不能惺惺相惜?同乡同年都有地缘情谊,那我和许景行都是上天下凡的文曲星,就不能一见如故?我们就不能若夜空璀璨的星星,点缀夜幕,拱卫北宸帝王星?”
说完,黎大人还红着眼,郑重朝京城方向一抱拳。
章术:“…………”
章术看着说着说着眼圈红红的黎大人,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一摊手:“算了,反正我爹娘要我带我的话我都带到了。你这么大人了,也知道风险和危机的。”
“顺天府伊糖不甩是赵家的人。”
“你得罪了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会被穿小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黎大人眼里迸发熊熊斗志:“说的我不会给人穿小鞋一样!”
“糖不甩他嘴巴可比你甜,能哄得皇上开心。你倒是还能让皇上生气的。”章术告诫道:“要不是叔父看中你,我娘爱屋及乌的,你都不知道被朝臣们告了几回黑状了。”
争斗的最重要一个环节就是搞死政敌一派的青年才俊,未来中流砥柱。老张的徒子徒孙里最耀眼的就是黎探花郎了。
“糖不甩这诨号,不得不说您真会取。”从前他觉得长平侯爷埋汰人,爱用美食点评人带着嘲讽意味,但眼下他得说这诨号取的可真好。
糖不甩姓唐,跟糖不甩这地方名品一样源于粤东。此地亦也是沿海,是改革重点之地,早几十年前便开始尝试改革,包括重新打造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十三行榷场等等,故此唐不甩也算受着武帝改革之策逐渐成材的。可偏偏这样一个靠政策发家的人摇身一变成官吏后,却成了最守旧之人,不愿改革之策惠及全国各地。豁出去各种不要脸皮的,扒拉着世家守旧派系的赵家。
能成为顺天府伊,也真是狗屎运!
黎大人很笃定的赞誉章术:“不过这回要是敢有坏心思,毁掉科举的公平。恐怕他的好运可要到头了!”
“你那么笃定?糖不甩办事圆滑,明面上肯定不会留下任何错处来。”章术道:“可万一叫你过去臭骂一顿,让你跪地几个时辰,你作为小官,可没法说不。”
“让我跪我就跪。”黎大人手慢慢捏紧成拳,回答的痛快至极:“放心,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成为六连元!”
“我既享受师门教诲,也不会让师门在这个节骨眼难做。”
“不过,您最好回去告诉某些人,千万不要得罪许家那兄弟俩。”
万万没想到会从高傲的天才嘴巴里听到这样透着谦逊的话语,甚至卑微的贬低自己抬高许家,章术瞠目结舌:“你是那个猴精吗?你连我这个侯爷都不屑讨好,对我娘都只是客客气气按着礼节拜访。”
“正因为我精明,所以我看得出许家兄弟俩是人中龙凤,日后必成大器。”黎大人说这话的时候,还斜睨着章术:“公主可能是因为听见了某些闲言碎语,可章大学士让您过来是因为想要你完成先前的约定,跟着许景行读书考个举人吧?”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章术翻白眼:“举人眼下算什么?许景行的天才的名声都传到京城,传到阁老耳中了,这事才更重要!”
到最后,他更是正义凛然:“万一朝中斗争,牵涉到许景行呢?”
“死掉一个童生,死掉一个还没成丁也没有任何建树的天才,不算什么大事。”
这话语轻描淡写的诉说人命如草芥,黎大人面色凝重片刻后,喑哑着声开口回应:“放心,若是朝中权臣将许景行视作棋子,就不会直接要他的命。权臣们的斗争重在权这个词,因此他们更喜欢杀人不见血。”
“比如说折损天才的傲骨,逼着人低头卑微,承认自己不过一介蝼蚁,而不是天之骄子!”
这一句话带着些隐忍的悲恸,听得章术面色都一变,看向对名次十分在意的天才。
天才淡然:“我有师门,没人能够奈何我。但许景行不一样。这样毫无背景的天才出现,会成为某些资质愚钝的人嫉恨报复的目标。”
“你直接说现任顺天府伊糖不甩唐基。”章术听完黎大人的强调后,直接开口点名道姓。
“以及他背后的那一串人。”黎大人毫不客气的诉说自己鄙夷的范围:“大周才成立多少年,这些人装什么世家!”
章术见人这般笃定的开口鞭挞,自觉自己心里像是被猫挠过一样,痒痒的很:“那你到底有什么应对措辞啊?”
“在我这些年旁观的斗争经验里,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所以你小命应该无忧,顶多就是被骂被罚跪。可许景行呢,万一心狠些他就没命了!”
“我,还有孟知府都强调,在庆功宴会上都强调过许景行是难民表率。这个身份不够重要吗?”黎大人见旁观那么多回斗争还“单纯”的侯爷,直接点破:“眼下最简单的局应该是捧杀许景行这个天才!”
“捧杀?”
章术惊讶之时,几百里之外的京城顺天府。
被埋汰的糖不甩唐大人再一次开口道:“你确定长平侯爷进了县衙?”
“回府尹大人的话,是,卑职确保自己没有看错。”心腹跪地,沉声禀告:“果真如同您所料那般,将派出打探的小厮们都直接捆着进衙门了。”
再一次听得笃定的回应,唐大人慢慢的捏起棋子。感受着棋子的冰凉触感,他带着倨傲道:“长平侯爷就幸运在他的出生上了。”
章术的性情最好琢磨不过了。
借着他,借着许景行这个津门第一,他完全可以将改革派的后起之秀黎县令废掉。
毕竟帝王最厌恶的便是结党营私!
“想办法派几个顺天府的年轻公子哥去津门转转,让他们不用盯着许景行这个天才,就盯紧了许景行的那个卖煎饼的哥哥。”
心腹弯腰作揖,“敢问府尹大人,这……这为何?”
“卑职不知缘由,就愚蠢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劝公子哥们去津门转转。若是因此坏了大人您的计划,就不美了。”
这话语声声都带着自贬的卑微,听得唐大人心中万分熨帖。故此也就耐心的解释了起来:“郑家之所以捅出这么大篓子,不就是因为兄弟不和吗?眼下本官按着海津府上报的消息,要给许景行这个移民落户的山东难民请功,要让所有人都遗忘掉许景行还有一个哥哥。你说长此以往下去,许景行哥哥会不会心生不甘?”
“可他若是傻子,只想大树底下好乘凉怎么办?”心腹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唐大人将手中的棋子直接往棋盒里一丢。听得棋子之间相触发出的脆响,他笑得更为轻蔑,带着些自嘲开口:“棋子的声音无人在意。”
闻言,心腹点头若小鸡啄米:“府尹大人,卑职懂了。最重要是许景行哥哥这个词,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其他的许景行哥哥。就好像那津门出现了不少相似的煎饼摊子一样。许景行哥哥,甚至许景行这个名字都不是独有的。”
说着,他话语一顿,见唐大人没有什么表情,他便小心翼翼继续道:“若是有作奸犯科的杀人犯叫许景行这个名。只要在顺天府内传一传,百姓乃至京城名师大儒第一印象就形成了。日后就算许景行这个天才进京来考院试,都会有人觉得这个名字晦气,不吉利。”
“不吉利,就成不了院试第一名!”
唐大人闻言眉头一挑,居高临下的看着诉说的心腹,慢慢的笑了笑:“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不错,等会去账房领五十两银子。”唐大人说完后,字正腔圆的念了念:“杀人犯许景行!”
而得到嘉奖的心腹开心的一磕头:“多谢府尹大人。”
“你只要忠心耿耿,敢于建言,本官自有赏。”唐大人笑着道:“千万不要像那个姓孙的一样,自作聪明,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心腹想起孙同知自打海津府府试过后,便一直卧病在床,大夫来了三回,一次比一次更严重的诊断,心中一紧。
眼里都透着一丝的惶恐,他立马再一次表态自己一定会好好请示,绝对不会自作主张,“给您添任何的麻烦,卑职绝对自行了断,只求您保全卑职的家人。”
唐大人见人透着恭敬,笑着应了一声好。而后便挥挥手示意人靠近两分,悄声道:“就这样……”
心腹颔首领命,骑马飞奔。
而此刻浑然不知道危机悄然来临,许景言将事情缘由全都说完后,乖巧在朱县丞办公厅带着徒弟和师弟们完成了一篇默写。
瞧着互相检查对错,就连两个女孩子一撇一捺也算有些章法,朱县丞捋了捋胡须,拉着许景言到一旁感叹:“书法传授这件事,全县甚至周边的村落也有些听闻了。我听钱师爷说过安村长安排人数都有些安排不过来,只等抓阄确定。”
“对。”
“但没有太多门槛,就怕鱼龙混杂。”朱县丞道:“我会像黎大人请示,到时候捕头带一队衙役过去在十里村附近巡逻。你也得跟安村长,还有镇长都可以提要求,让他们组织抽调一部分平海镇民兵,巡逻护卫秩序。”
“多谢朱叔您周全,我会牢牢记住的。”许景言点头应下。
对于许景言的一声叔,朱县丞倒是敢应下。又说了几句有关税收的事情,“你的摊子生意不错,难免也有些人眼红。你日后是要科考的人,切忌绝对不可多收了钱,收错了煎饼和打赏的钱。”
知道朱县丞说的这声声是对自己未来有利的事,许景言应的更为郑重。恨不得将“不能成为商籍”刻入脑海之中。
“叔,您放心,我许景言也是有脾气的。我自己能够主动选择成为什么籍贯,但绝对不会让人逼着我入籍!”许景言眼里都带着杀气,回应。
瞧着许景言顷刻间气质都凌然了些,带着说一不二的决然霸气,朱县丞放心道:“好。”
许景言迎着人满满信赖的回应,昂首挺胸。正打算开口说几句彩虹屁,就听得身后凉飕飕一声哟。
闻言他含笑看向前来的矜贵侯爷,认命的入乡随俗,给人跪地请安。
章术抬抬手:“本侯没什么要求,但你先前忽悠本侯的魔法棒总得讲完。”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催更”的原因导致长平侯爷这阴阳怪气大半天,许景言立马保证自己一定会“更”完,会让这个故事融入本土元素,更加的满足土著百姓日益增长的文娱需求。
“行,你每隔半月来县衙交话本。”章术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郑重的开口:“知道你要考县试。你的笔墨费用本侯包了。这一百两银子一笔一笔都给我记清楚,我到时候可要查账的!”
“多谢侯爷的赏。”
“不是,你有些文人风骨成不成?”章术抬眸看向黎大人:“你们这些文人不是讲究个贫者不食嗟来之食?亏本侯还考虑你这傲气的脾气,说要查账!”
迎着章术震惊讶然的模样,许景言回答的更为真挚:“可我又不是文人,我当过难民啊。饿狠了的难民那可是能易子而食的!”
虽然他没亲眼看过,但是原身的记忆里有这样的画面啊,否则他们的衣服了都要嚎两嗓子的。但他们都不敢反抗,就这样瑟瑟缩缩的蜷缩着。
得亏遇到钦差赈灾队伍的到来。
许景言暗暗感叹着,面上更为真挚:“所以在草民眼里,有骨气有尊严的人,若是能够靠自己的双手满足自己的衣食住行的基本要求,有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那他因为偶然的天灾,觉得侮、辱性的施舍他不愿吃,那是他厉害。”
“毕竟有能耐的人,会知道找野菜知道观音土知道扛沙包知道很多种养活自己的办法。不会走在大街上等好心人善意的施舍!不会没了施舍活活饿死自己!”
“若是读书靠着家里人勒紧裤腰带,自己讲什么骨气名气,那在我眼里就是废物。”
章术目瞪口呆:“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让章大学士听见了,他得活活骂死你,说你左了性情。不过本侯倒是无所谓的。你说得也对,我也觉得某些文人矫情废物!”
感叹说完后,他示意许景言接下银牌:“别忘记话本啊!”
“本侯要不是看在你们哥俩的确命途坎坷的份上,才不会在意你要参加县试一事。”
“小民多谢侯爷体恤。”许景言双手颇为郑重的捧着轻飘飘的一张银票。
穿了这么多年了,他许景言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张银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三感谢过后,许景言开心的哼着歌,带着众人回家。
刚走出县城大门,他就见一群锦帽貂裘的少年们骑着马而过。还没来得及挥一挥马蹄子掀起来的灰尘,许景言就见有人勒了马,目光幽幽的看着他煎饼车上的大字,问:“大哥煎饼摊?你就是那个名传京城的神童他哥许景言?”
一听这话,许景言飞速冲“护卫们”一个手势。
张石头贺山立马偷摸捏紧了金箍棒,就连张蕾儿和贺珍珠也摸向手腕。她们虽然没有袖箭,但也藏了皮筋做的小弹弓。何文敬护着张小宝。
张小宝藏好了账本。
县丞和钱师爷都说了,一旦没了账本没法对账,那就是疑罪。到时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二师兄应对质疑的办法就是——彻底不经商!
可若是不摆摊赚钱,读书可费钱了。
要知道他们几家的家长凑了凑,目前都凑不起《梦溪笔谈》一本书的钱!
确定护卫们都训练有素后,许景言笑着弯腰作揖,“不知贵客,是想预定团饼还是煎饼?”
“这里是一千两的银票。”开口的人从怀里掏出银票朝许景言显摆了一下,“听说你也读过几年书,若非遭了难也有大出息。我听闻京中趣闻特来看热闹的。给你一个机会——”
开口之人故意拉长了音调,慢慢悠悠道:“听说你能在面饼上写字。我想你在面饼上写一道题的答案。”
许景言闻言笑着应下。
“这么笃定?若是答案写不出来,我可是要砸了你的摊子。”
“没事,我写不出来可以回家问我弟弟。”许景言笑得更灿烂。
反正都是从许景行的“天才”来的。
早知道就不吹牛吹那么大了。
就在许景言感叹之时,章术的护卫喘着气跑县衙,“侯爷,黎大人,赵家那大外孙,护国公史磊带人来找茬了。”
章术愠怒:“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就不信姓赵的不知道许景言给本侯讲那么多天故事!”
“走!”
章术带人怒气冲冲赶过去时,就见某个姓史的,一副死德行,嘲讽着:“怎么不会算?不是经商有成,要做团饼当首富吗?连这么简单的一道算术题都不会?”
“算术?”章术惊骇,问留守的护卫到底发生什么事:“文人要斗不都是斗诗词歌赋,什么时候算术这种小道了?”
第80章
◎章术拿刀逼近许景言脖颈◎
护卫还没来得及开口, 周边看热闹的百姓们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诉说起来了:“肯定跟那个蟑螂案件一样,是这些找茬的贵公子输!”
“就是,老话不是说的好, 要事不过三吗?这毒蘑菇也传的沸沸扬扬的,怎么还有人不信许家哥儿是天才啊?”
“谁说的,他们是信许景行是天才,这不专门来堵许景言了?柿子挑软的捏!”
“你刚来, 不知道。这群贵公子拽得很,骑着马直接将小摊主包围了个正着。要小摊主答题。小摊主答上了,他们又说三局两胜!”
“…………”
章术听得耳畔叽叽喳喳,除却“三局两胜”外没有一句重点的废话,看着泾渭分明, 剑拔弩张的两帮人马。见许景言虽然眉头紧拧成川, 但眉眼依旧透着些光亮, 没有惶然焦虑的神色,于是他放心下来, 详细询问护卫事情经过。
护卫小声回答:“护国公用国子监明算堂鼎鼎有名的奴隶买卖题目为难许景言, 没想到他竟然答出来了!”
话语到最后, 护卫声音不自禁就带着两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惊的章术整个人都不好了:“奴隶买卖题?许景言竟然会?!”
作为在国子监呆了快二十几年的老油条学生, 章术自问对国子监还是了如指掌的。
国子监的明算堂,除却供举人们学习算法,教导些税收律法知识外,也招收某些算术奇才, 专门培养成拨弄算盘算账的好手, 送进户部成为文书。因此设立的初衷, 故此积年累月之下, 也就有些奇才偏财,尤其是查账小能手留下了不少折磨后辈的题目。
这道令明算堂痛苦的奴隶买卖题目,便是现任户部尚书当上尚书之后“衣锦还乡”——仗着权势对整个明算堂师生的报复。毕竟想当年他也被难题折磨的掉了大半月头发。
甚至户部尚书还放言,若是有人答出来,他可以直接将人收做开山大弟子!
这样的话放出去,非但明算堂的学生,便是整个国子监的学生,乃至大半进京赶考的举人们都激动了。要知道户部自古以来便是实权部门,更是潜规则中的“油水丰厚”部门。且户部尚书也简在帝心,入阁有望。若是能够拜在这样一位权臣门下,成为人的首徒,那便是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在这样的激励之下,无数人前仆后继,绞尽脑汁的算,引经据典的想了无数办法。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时间过去了一天,一年,乃至过去了整整六年,至今无人能够回答出来!
越想这题目的难,章术越不可思议,自己亲自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径直走向许景言身边,迫不及待的开口问:“你答出奴隶买卖题了?”
见老熟人一脸惊骇,面上还带着想要知道答案的迫切,许景言更为震惊了,没忍住脱口而出:“这题很难吗?不就是分数吗?许景行都说了《管子地员篇》就在介绍分数等相关概念了,更别提专业的算术十经了。”
“我的确不学无术。”章术目光幽幽的看着反问的真情实感的许景言,有些不确定的,再一次开口求证:“你确定你回答的是奴隶买卖题?是十七个奴隶,分给第一个人九分之一,分给第二个人三分之一,分给第三个人二分之一的奴隶买卖题?”
“记得,奴隶必须是完整的,不可缺胳膊断腿分割成两半的!”末了,章术还格外强调题目要点——必须是完整一个人。
要知道这题难就在此。
十七个人,怎么能够分成九分取其一?三份取其一?两分取其一?
剁了按肉的斤量分那是太丧心病狂!
故此难道无数聪明绝顶的天才。
就连章大学士也偷摸做了一月有余,忽然某一天哈哈哈大笑而后释然封笔,再也不去考虑怎么分配。
眼下若是让章大学士知道摊煎饼的许景言都会,那恐怕他老人家会亲自押着他真的来拜师,逼着他考乡试!!!!
许景言瞧着章术将题目念得流畅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就差余音绕梁三日。他纳闷的点点头算回答章术题目念得对,又看向神色带着些惶然,而后愈发坤长脖颈一副骄傲状的贵公子。
想着,他率先低声问了一句:“侯爷,这位贵公子到底是谁?”
见长平侯爷这尊贵的皇亲,也依旧骑着马,桀骜的仿若连“皇法”都置之不理,让他都有些质疑自己记忆里和善客气,彬彬有礼的N代们了。上辈子,他偶尔路过京城,遇到了N代们,那些京爷都是笑着对他把头点。
没道理京爷会那么蠢啊?
就怕有政敌抓住小辫子吗?
他许景言就算叫嚣当爱豆不理会某些人,可一旦进京了他也还是乖巧无比,免得自己一不留心得罪了人让许家难做,桀骜的名声传进大佬耳中。甚至都谨言慎行,免得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亲妈被人嘴贱嘲讽着生了个愚蠢的儿子还没教好,被某些男人叽叽歪歪该好好相夫教子。
“护国公史磊。”章术闻言,抬眸看向竟然名字都还没道明的史磊,环顾在场越来越多聚集的百姓,回想着自己命人捆绑住的黎县令。他干脆沉声介绍:“赵阁老的外孙。”
此话一出,周遭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原本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百姓们听得炸响耳畔的话语,呆若木鸡。这一刻,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的缓缓抬眸看向依旧稳稳当当端坐马背上的护国公。当然也有人腿肚子开始打颤,吓得面色苍白,趔趔趄趄往后跑去。今天这个热闹八卦可不好听啊!
与此同时,身份来历被点破的史磊沉默一瞬,捏了紧了马缰翻身下马,朝长平侯爷一弯腰,冷冷道:“见过武安兄长。”
与他随行的公子哥们见状也缓缓弯腰行礼。但眉眼间却是多有不忿。
章术对某些人的眼神也不在意。像他若是小弟带出来,他的小弟们也跟他一样鄙夷这十几二十来岁的年轻一代富贵闲人呢。
毕竟,这一代太蠢了。
他们这四十来岁的富贵闲人,是知道进退的闲人。
略过这些互相看不上的鄙夷后,章术客气的“嗯”了一声,一抬手算免了小弟们的行礼。而后他自己稍稍欠身对向史磊,算还了一礼:“国公爷客气了。”
许景言听得咬重音的“国公”两个字,瞧着金尊玉贵,据说摄政长公主唯一的宝贝独苗苗都要弯腰的一幕,瞳孔都瞪圆了:“国……国公?!”
“对!”章术不等国公免礼的动作,便自己径直站直了身,扬声介绍:“其祖父乃是跟随太祖爷打天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史达。大周开国后受封为八国公之一的护国公……”
这史磊小小年纪得护国公之爵,很显然跟他一样靠血脉。史家是开国八公之一,传承至今,也算与国同岁。
至今令人闻风丧胆,官场讳莫如深的那场政变中,史磊他爹,按着“公侯伯子男”递减的传承的第二代护国侯是丢下家眷,护着皇子从叛军中杀出,最后英勇牺牲。因此护国侯因功追封国公后,更是让他儿子史磊能够得国公爵。
当然史磊也因这段过往,被史家老太君偏疼,被帝王也多有优待。故此养得史磊娇纵跋扈,比他还不学无术。
作为以才华渊博闻名天下的老赵家外孙子,都二十岁了连个县试都没考上!
蠢蛋蛋一个!
也是因史磊这光辉的县试榜上无名的履历,他才命人捆了要来的七品芝麻小官吏,自己急匆匆而来,点破史磊的身份,当众要说个清楚明白。
免得史磊被人当了枪杆子用。
哎,因为无奈啊,真论起来他的公主娘跟史磊他爹算一派的。且一同打天下的二代诰命们还有不少活着呢。大家都互相之间有情义,能小事上互相鄙夷。但真碰上了,要搭把手的。
史磊见章术还记得他的身份,行礼算有礼有节的,只觉自己心中憋着的一口怨气稍微抒泄了些,张口道:“长平侯爷,你来得太及时了吧?能不能动动脑子想想自己是不是被当枪杆子了?”
长平侯爷脸都青了。
“就算黎大人想要营造天才,但也要想一想一下子造两个天才是不是有些愚蠢的过分了?京城谁人不知奴隶买卖题难倒了多少人?结果呢,这许景言竟然不假思索就答了出来!”
史磊说着咬牙切齿着:“这消息若是传回京城,不说其他,整个国子监明算堂都要炸裂了!”
说着,史磊坤长了脖颈,带着不屑瞥了眼许景言,只觉自己猜透了许景言会奴隶买卖题的原因——大名鼎鼎的天才探花郎暗中教导,甚至是整个改革派系暗中斡旋,一起谋划,打算让许景行踩着难题塑造自己天才的名号!
被不屑的许景言忍不住反手拍拍自己被气得一起一伏的胸膛,连封建身份等级制度这些都顾不得了,纳闷咆哮:“这题到底有什么难的啊啊啊啊啊?”
抑郁着,许景言甚至飙高了海豚音:“国公爷侯爷,你们问问周边的老百姓们,要不你们自己去买东西看看,或者问问商贾们找零凑整的情况?举个合乎你们贵公子的身份的例子,别说是你们拿出一两银子去杂货铺买了九千零一文的东西,掌柜要给你九百九十九文,他就会再问你要一文钱,凑成一千文,也就是一钱银子而后再找给你。”
贵公子们:“…………”
所有贵公子听得一两银子的举例,沉默的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莫得感情,免得自己臆想自己是数学小天才。毕竟这些古代人的眼神,他许景言是真觉得好愚蠢啊:“这金币题的道理不就是一样吗?凑成十八个金币。第一个九分之一便是得两个金币。第二个三分之一,便是六个金币,第三个二分之一便是九个金币。”
“二六九加起来正好十七金币。”
章术听得这话,飞快手指飞动算了又算。
最后望着自己掰着手指头算出来的答案,他目瞪口呆:“这……这……这真的……真……真的,凑成十八人,就可以答出这个问题?!”
“对啊!”许景言举手发誓:“我煎饼一个卖十文钱,但是也有百姓拿着自家钱来兑换的。亦或是要加个蛋,加个肉。因此就经常会遇到凑整的情况。”
章术愤懑:“你区区几文钱凑什么整?”
“打赏的钱不是钱?”许景言说着都觉自己委屈了:“我交税也要凑整数啊!”
瞧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史磊重重冷哼一声:“这道题,我先前就算你凑巧答对了。但第二题?本国公问你的第二题,同样出自明法堂的难题之一,被我小舅舅刚解出来的题目,你却不会回答。这不就是说明还是有被人为塑造成天才的可能?!”
这一句话,史磊带着傲然开口:“要知道我小舅可十分谦逊,自认比不上黎探花郎的!说自己能够解出来,胜在专研数月!”
“外加上黎探花不服输的性情。他专研出来后,交给你也有可能!”
许景言:“…………”
许景言:“…………”
许景言:“…………”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鄙夷国公爷的逻辑,许景言硬生生憋住自己气笑的嘴,沉声道:“回国公爷的话,草民是许景言,不是许景行!”
这一刻许景言还想发个誓,真不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甩锅问题,而是数学问题真不能找他!
许景行才是专业对口的小天才!
“可根据本国公的调查,是你牙尖嘴利,还敢污蔑《大周字典》!”史磊说着手故意捏得咯咯作响,带着显而易见的武力威压:“今日哪怕当着长平侯爷的面,本国公也敢直说,就是来找茬的。你要是能够回答出来,我饶你一命。要是答不出来,本国公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语中的傲慢显而易见,甚至杀气更是扑面而来。许景言面色一沉,还没斟酌该如何应对这“权利游戏”,就听得一声跪呼。
他下意识转眸往去,就见原本站着看热闹的人群中竟然有人吓得面色一白,双膝一软,跪地疾呼:“国公爷饶命”。
而这一声带着对身份恐惧的话语,仿若冲垮堤坝的洪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一下子就让在场不少人跟着一同跪地,喊着饶命。
瞧着这从未见过的一幕,只单纯的对身份的恐惧,便带着虔诚的跪地求饶,许景言心中沉甸甸的。他带着些迫切回眸看向自己的师弟徒弟们。
就见他们这些土著崽子们眼神中也流露出从未见过的惊恐、害怕。他们的手一个个的抓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身形紧绷着,带着身体自然形成的紧张害怕。
“不怕……”贺珍珠甚至还哆嗦着,小声着开口,带着些哭腔:“美猴王……美猴王很厉害。”
许景言听得传入耳畔,轻微的像是蚊子的音调。但对于他灵魂而言,却不亚于劈雷的音,他顷刻间便觉自己对“封建社会”四个字有了具体的概念。比如眼下,他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憋屈感缓缓的弯腰屈膝。
他先前跪过不少人了。可那个时候是自觉“入乡随俗”,是他们兄弟俩尊重这个时代的文明。
可现在他要跪。
是单纯的畏惧权势,畏惧高高在上的勋贵国公爷。
是自己弱小可欺!
跪着感受着地面砂砾与膝盖接触的疼。哪怕他当小难民的时候也为了许景行能够得到救助跪过黄泥地。可现在他莫名就觉得自己疼得要命。疼痛像是砖头钻进了骨髓之中,还呲呲的想要穿透骨髓,疼的他浑身一抽一抽的。
一见许景言跪地,贺珍珠小心翼翼的看眼张蕾儿。
张蕾儿擦擦额头豆大的汗珠,拽了拽自己弟弟,而后示意贺珍珠一起跪。边跪,她默默想着白骨精的计策。
她一定一定要出人头地,以后给国公爷,不给王爷当小妾。
王爷的儿子,那肯定更尊贵!
浑然不知道徒弟内心燃烧出来的目标,许景言听得身侧窸窸窣窣跪地的响动,他逼着自己跪的标准,跪的恭敬。
让自己有担当,让自己学越王勾践,能够忍受各种辱!
拼命想着自己会的隐忍历史偶像,许景言道:“回国公爷,小民何其有幸能够入您的眼,被您牵挂在心,让您不远百里前来津门。”
许景言努力笑着,说着自己绞尽脑汁能恶心自己的彩虹屁:“这第一题草民是因为小摊买卖找零凑整,熟能生巧,故而能够立马答出。这第二题,您也说了那是国子监的难题,小民没读几本书的,若是能够立马回答出来,那岂不是假的让天下人震惊了?您先前还戏谑玩笑话,说黎大人想要营造天才树立政绩。”
“黎大人能作为从六品的地方官吏,能够被您记住,定也是因为他的天赋。他老人家的天赋是历经过一场场科考为证的,是一场场文辩得来的。”许景言飞速输出,以求自己一句句带动话题的转变,让这位年纪轻轻却位尊贵的国公爷思维能够掉到某些坑中。
“他既然是天才,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错漏,让政敌抓住把柄呢?”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史磊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地的许景言。刚想开口,就见人嘴皮子又叭叭开口说起来了,速度之快,且说出话的合乎他的假设,让他都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只能继续往下听。
而章术整个人都怒火燃烧,死死的剐着许景言。
“故此,他定然是指点我要牢记自己的身份,以及人生的经历,慢慢的思考然后回答。这样天才之名一旦传出去,才会让人信服。”许景言一字一字加重音调,“故此,小民斗胆不装了,您真是慧眼如炬,小民真是天才!”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史磊惊诧,脱口而出:“你说什么?你是天才?”
章术紧绷的弦彻底断了,整个人恍若爆、炸的火蒺藜,直接怒吼咆哮:“许景言,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天才?”
“两位爷,民间有句话叫做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许景言脊背挺直,回答道:“我许景言不才,在科举举业的正道上毫无建树,但却极其擅长音律。幼年,马恩先生曾夸我歌声曼妙。”
“不是,你歌声曼妙有个屁用?姓许的,黎六惜才对你也颇有希冀,盼着你能够好好读书,结果你顺着史磊的话你胡咧咧什么?”章术拔出护卫的刀,直接指向许景言。
刀刃的光芒带着嗜血的冷锋,惊得许景言眼控制不住的眨了眨。
没错过人瞬间紧绷的身形,带着油然而生的畏惧,章术拿刀逼近许景言脖颈:“信不信你刚才这回答传回京城,会让某些人疯狂攻击黎六韬这父母官?”
“他出什么事,我要你陪葬!”
瞧着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都满天飞舞的章术,许景言压下忽然而来的威压,默念三遍我到底是主角死也要死殿试上,而后回答的铿锵有力:”侯爷,我信您的假设,但我更信国公爷的假设。毕竟国公爷是国公啊!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国公爷能够年纪轻轻当国公,那定然就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都不怕被世人攻讦被朝臣攻讦,黎大人为什么会怕?”
“难不成偌大的朝堂都听护国公的?”
“难不成这天下姓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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