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唯恐这古代也有户籍落户时间要求!◎


    确定许景行有能耐从容应对后, 黎大人直接问豆芽,还特意引经据典了一番:“明朝韩奕撰著饮食专书《易牙遗意》中详细记载豆芽的培育过程——”


    听得黎大人特意拉长音调,带着神神气气的骄傲, 许景言双眸都亮晶晶的,甚至还拿出纸笔来记载。


    “你这是?”黎大人话语一顿,问。


    “回大人的话,我没博览群书那个命, 但我还是懂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道理的。故此,您说的话,我没听过的记下来。以后没准就用到了呢。”许景言一脸真挚的开口。


    许景行弯腰:“大人,我哥这读书习惯还是培养的很好的。”


    许景言闻言,差点眼泪都哭出来了。虽然他的手札本本上还会偶尔出现个Q版小人, 有些白云、胡须, 但他的确因为“偶像包袱”也学会了看书做笔记, 免得自己被徒弟师弟们以及无数不记名弟子们提问,他当众不会导致出丑。


    见许景言这个普普通通才智的人践行勤能补拙道理, 黎大人回眸看了眼在他眼里穷的可怜的书柜, 因此将自己看的书籍所记载的内容说的是一字不落。还放缓了语调, 方便许景言能够一字不落的记载下来:“将绿豆冷水浸两宿,候涨换水, 淘两次,烘干。预扫地洁净,以水洒湿,铺纸一层, 置豆于纸上, 以盆盖之。一日洒两次水, 候芽长, 淘去壳。”


    许景言奋笔疾书。


    朱县丞瞧着提笔飞快记录的许景言,感觉自己手指都在动了,也想要将此方记下来。要知道他也没什么大能耐,能科考榜上有名也靠一个勤。


    可惜现如今他算大人,得要些官威。


    不过若是没这哥俩,当着上峰的面他提笔记载,这样是不是也能得黎大人的好感?


    就在朱县丞琢磨自己如何勤奋博得好印象时,黎大人扫了眼许景言的手札。见人虽然慢了些,但字迹清晰,完完全全记下来了,他才看向从容淡然的许景行,问:“许景行,你水培豆芽二字,是从冷水浸泡方式而来?”


    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行听得黎大人说的这般详细,显然做过功课而来,感觉自己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


    他知道古人聪明,因此也不敢贸贸然用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来博得天才之名。但没想到黎大人还能找到古代培植豆芽的方式。


    且听起来也跟现代水培差不多。


    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后,许景行弓腰回答:“叔父,您真不愧是天才。我的确从中亟需的灵感。但说句胆大的话,这方法就好像科考,只提及科考要考四书五经,不会详详细细诉说如何学习四书五经。”


    “比如说铺纸一层,置豆于纸上这话,他就没有详细诉说用什么纸张,用什么颜色的纸张。且说倒水灌水,这也没说水量到底要多少。”


    “我们研究出来的水培豆芽,便是将这些方方面面的细节都做到位了。只要您看着这张方子,随便找一农民都能培植成功。”


    许景行说着从书柜里抽出自己早已写好的水培豆芽的方子双手奉给黎大人。


    黎大人看着第一第二第三罗列的仔仔细细,甚至着重细节部分还配一张栩栩如生的图。让人一眼明确重点。


    他沉默一瞬,没忍住问:“你确定这方子给我?这方子给张靖,起码他能顺遂到校尉,不会遭受排挤之苦。”


    见黎大人说得真挚且坦荡,许景行缓缓吁出一口气,笑着回答:“是,原先这方子就是为张叔当官谋划的。因为我们也是听闻张叔讲过护航的故事时,想起马恩先生也提及过的趣闻。据说瓷器运往番邦,那些聪明的瓷器商贾将瓷器装箱密封之前,在空隙处撒上黄豆绿豆。借着豆子遇水发芽,占据箱子内的所有空隙。如此一来,就能将瓷器包裹完好,不怕大船遇海浪摇晃导致瓷器破损。能保护瓷器历经万里航海依然完好无损。”


    许景言昂首挺胸。


    这传闻,他们自己从小听到大的。且据说郑和下西洋也是带豆芽呢,借此补充维生素C,避免败血症。


    所以绝对绝对有史可鉴的,黎大人不信,或者其他大人物不信都可以自己去翻书查一查!


    与此同时,黎大人扫了眼许景言与有荣焉傲然的模样,眯着眼带着审视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先前跟他说军中,强调的是豆芽好处以及在医药上的作用。他也知道船队出海时会携带大量易储存的豆类。但没想到这冷不丁的,还能用到护瓷器上?


    就在黎大人感叹万千时,朱县丞双眸都亮了起来,忍不住开口:“这方法,你既然说出口,是不是验证过了?”


    “不敢说大话,我只是请贺叔配合,在渔船出海时验证过家中的碗碟。珍贵瓷器如何护送,还是需要再仔细检验。”许景行一脸谦逊的开口说完,才回答黎大人的话:“我若是给了张叔,我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黎大人闻言有些讶然:“你怕这个?红薯淀粉你给的可是痛快至极。”


    “可这事的前提是朱县丞我已经与他见过几回,也信他的品性。他愿意自己去承担失败的风险,跟我们用钱划清界限。”许景行朝朱县丞鞠躬行了一礼后,再看向黎大人:“可我与张叔上峰没有太多的交集。且我也不知他们的行事规矩。”


    说着,他还举例说明,眉眼间甚至透着些遗憾:“我找得到《大周律》,我知道该如何对峙公堂,哪怕去敲登闻鼓,这律法上也写明了该如何敲。可是书坊里没有大周军法。”


    “我若是被骗了,该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


    “故此,我权衡再三后还是用此与您合作更为便利。”


    见许景行眼里还闪烁着警惕的光芒,黎大人捏着方子笑笑:“许景行,你还真是天生的政客!”


    作为引荐许景行的人,朱县丞听得黎大人这声评价,与有荣焉的笑笑。


    许景行偷瞄了眼朱县丞,见人唯有开心,不由得暗暗吁口气。而后弯腰朝黎大人鞠躬行礼,一字一字颇显真诚:“小侄多谢叔父夸奖,我会再接再励。”


    黎大人闻言哼了一声,吩咐道:“前头带路,本官要亲眼见见你如何培育。”


    许景行笑着点点头,边冲许景言一个眼神示意。


    许景言有数,溜去找牛大妞和徒弟们,商讨午膳:“这回就算家宴,好好招待两位叔父。”


    一行人赶忙准备起来。


    另一边,许景行着两位大人前去偏厅,指着架子上明确时间的一排木桶连笔带划诉说:“我们所需的材料,除却豆子外,便是盛放的容器。这容器是关键,底部需要可以排气的小孔。比如这一批木桶,都是我们跟老何叔量身定制的。”


    边说许景行拿起两个木桶分别递给两位大人。


    黎大人看看一个个戳的细小的,似乎只能容纳银针穿过的缝隙,好奇地催促许景行继续诉说。


    朱县丞摸索着木桶的材质,又横扫井然有序的一排排木桶,问:“这样一桶能产出多少斤豆芽?需要多少两绿豆?”


    瞧着朱县丞眼里闪过算账的金芒,许景行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起后世一个段子:浙江人爱算钱是刻在DNA里的,还能够精确到毛利润!出门吃顿饭都要算翻台率!


    感慨着,许景行报出一串数字。


    朱县丞点点头:“熘银条稍微贵价些,得三钱银子一盘。豆芽伴银耳、如意菜稍微便宜些。但不管如何,这些菜肴咱们县都有。全县算起来都得一天三百斤左右。价格……”


    迎着黎大人望过来犀利的视线,朱县丞算账的话语戛然而止。


    “朱县丞不愧是掌管税收的。全县的账目都清晰明了,很好。本县很欣慰。”黎大人挺胸道:“但咱们今日是以叔父的身份来看看这小子的。没必要这般锱铢必较!”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许景行都觉得黎大人要拿算盘砸朱县丞脸上了。但瞧着气呼呼的黎大人,他又觉得人这“极力挽尊”有些“县令包袱”的模样,倒是挺亲民和蔼的,如同许景言说的那般,像是矜贵的波斯猫。


    得捋顺猫主子的毛,这猫爷就和善了。


    另一边听得这夹着火气的话,朱县丞一个激灵,赶忙弯腰:“是,是下官考虑不当,让大人您见笑了。”


    黎大人冷冷的嗯了一声,便强行转移话题:“许景行,这黑色的纱布便是你先前说的,自己专门研究的纸和纸的颜色?”


    “叔父,您真是火眼金睛。”许景行自然也就顺着叔父一词,佯装孩童口吻夸了黎大人一句,而后详细介绍:“我们翻过各种农籍,也翻了翻医药相关记载,再加上一次次尝试,便总结出一件事豆芽发苦亦或是根部发红,原因是因为没有避光,没有让豆芽在黑夜中生长。”


    “避光,黑夜中生长?”黎大人喃喃这些自己从未想过的词汇,就见许景行已经掀开了一个黑色的木桶。


    就见那个木桶下方,一张责任单:


    三月二日种植。


    步骤一,负责人张石头。


    步骤二,负责人许景言。


    步骤三,负责人牛大妞。


    步骤四早晚浇冷水。


    三月六日早,负责人牛大妞。


    “你不负责?”黎大人问道。


    许景行轻咳一声:“我和我哥基本是错误示范,婶娘种植上颇有天赋。带着我师弟还有徒弟们种的豆芽是根须白嫩,晶莹透亮,一根根的笔直挺拔。看着就讨喜。”


    边说许景行端出自己掀开的这一盆木桶:“叔父,您就留下,中午我给您露一手?我做菜还是有些天赋的。”


    叔父看眼的确看着就生长茂密,水灵灵的豆芽,应下吃饭的事还揶揄一句:“行啊,你朝本朝苏东坡努力,研究出名垂食楼的东坡肉来。”


    “我会努力的。”许景行笑着道。


    “豆芽的方子我要了,先前说给你找的作保禀生和三个互保的考生,我都会办妥。”黎大人见回应痛快的许景行,也就再一次提及自己先前说的事情,再道:“另外你们立户我给十两银子。毕竟也算我打乱你们的计划,但是你们必须现在立户,明明白白算我津门政绩,不会归到山东菏泽。”


    闻言,许景行弯腰:“多谢叔父,小侄感激不尽。从今后定好好扬我津门许家之名。”


    “这对本官而言是政绩,不用感谢。你好好考试,拿下小三元励志冲大四喜斩获五连元,”黎大人展望未来:“到那时,得本官感谢你。我错失五连元的气才顺了。”


    “定不会辜负叔父厚望!”


    “行,接下来你就来县衙,本官有空指点指点你。”黎大人沉声道:“让你脱胎换骨,拿下府试第一,让全顺天府都侧目。这样一来,你冲小三元才更稳妥。”


    许景行真挚无比:“大人,小子不才,因为穷在吃食上面琢磨过考试的门道。比如吃饭和吃面,吃饭会有饱腹感会导致下午昏昏欲睡。不知道这个发现对您有没有用?咱们津门所有学子好,才是您的政绩。”


    黎大人闻言一愣:“你不觉得本官就给你十两银子很少?你还提本官琢磨?”


    “大人愿意指点小侄。这是用银子都买不来的无价之财,小侄只恨自己没琢磨出更多有用的方子来。”许景行更为真挚的开口:“您好,津门就会好。您日后青云直上,津门也是您的根基所在。”


    黎大人听得这番话,点点头:“你倒是通透。本官之所以给你十两银子,也是怕你手漏。你们十两茅坑这事,传的还是有点广的。”


    “以后自己注意些。”


    “钱财不外漏。”


    “是小子当初考虑不全,劳累叔父替我担忧了。”许景行弯腰致谢。


    “你小子能够高中状元,最好六连元,替本官出口气就行。”黎大人说完后之后,倒也不愿在这些话题上再纠结,道:“你要去厨房忙就去忙,我和老朱去后院忙。先前那个唧筒不错。”


    “本官想要再研究研究。”


    许景行:“…………”


    男人至死是少年!


    玩水就玩水!


    许景行寒暄客套两句,将两位叔父送到后院,又提醒了两句注意蚊虫后,才转身去厨房。


    厨房此刻是井然有序,热热闹闹的,切菜配菜,烧火看炉子,各有分工。


    许景行加入炒菜行列。


    一个时辰后,黎大人好奇的看着大圆桌上的转盘:“这放在转盘上,倒是挺方便夹菜的。”


    “叔父您喜欢便好。我们是因为夹不倒菜站起来夹菜又觉不雅。毕竟也算读书人了,故此就琢磨如何夹菜方便。请老何叔一起琢磨出这个转盘餐桌。”许景行介绍道。


    他敢拿转盘餐桌出来,也是因为知道这转盘来历——跟锅包肉一样源于郑兴文。


    谈东北菜就离不开的大厨!


    黎大人点点头,瞧着转盘转了三圈后,他才将重点放在今日的八菜一汤上。扫过辣椒炒肉时,他眉头一挑,举杯说了两句客气话后,便率先动了筷子夹了炒肉片。


    一接触唇畔,黎大人便觉自己唇舌克制不住分泌出香辣的,属于家乡特有的那一股口味。尤其是细细品味过后,他还从中分辨出有些熟悉的乡愁:“竟还有豆豉?”


    “先前朱县丞提及美食,我们便跟村里的婶娘们聊过。赵婶娘有幸与大人同籍,她提及家乡风味,说是有道菜唤做万菜。是用雪里蕻、萝卜干、干豇豆等材料用晒干放入坛内腌制而成,腌制成功之后加上卜辣椒、生姜、红干椒、食盐、大蒜、香葱等爆炒。”许景行娓娓道来:“下饭拌饭极好,口感香辣。我们眼下还未研究出来,只能这豆豉单一品种略有些心得,叔父您见笑了。”


    朱县丞听得这番话,佩服的说不出什么来了。毕竟他抬眸一瞧,也瞧见了属于他家乡风味的菜肴。


    看菜品成色,便是色香味俱全。


    “汇聚美食这事,也得循序渐进慢慢来。”黎大人闻言,语重心长回应道:“仓禀足为重。粮食不够吃的情况下,百姓是舍不得用油的。更不会这般下重料烹饪。”


    “叔父您说得是,张叔他们都舍不得这么烹饪。我提及这事,只是想给自己立下一个目标。日后这些能够储存的酱料,借着码头南天地北的客商,能够遍布大周,乃至远销海外。”


    黎大人闻言笑着点点头,立马抬手转了一下餐桌,将鱼头对准许景行:“有志气。来,民间说的吃啥补啥,你吃鱼头补一补,聪明凌厉。”


    “多谢叔父。”


    “应该的。你转不到,我来。咱们今日也算家宴,不用拘束。”黎大人又转了一下餐桌。


    陪同一起吃饭的许景言:“…………”


    许景言见状恨不得自己捧着碗去厨房小餐桌对付一顿。他吃饭最讨厌转桌了。这一转,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免得领导夹菜我转桌。


    眼下情况更要命,领导亲自转桌。


    吃都吃不安生!


    努力优雅吃饭,许景言见黎大人落筷,他甚至有种重见天日的喜悦。


    等黎大人留下银两,又写好豆芽契约文书离开后,许景言再也忍不住小声逼逼:“他自己转了六十八次餐桌。我感觉他对餐桌更有兴趣。”


    “他对水、枪更感兴趣。”许景行低声回应:“这回来又拿走两。豆芽他只拿方子。”


    许景言:“…………他是不是年少光顾着读书,现在开始玩玩具了?”


    “应该。”许景行感叹两句后,让何文敬回家跟他爹说一说再做两把稍微精致些的唧筒,便跟许景言回书房算他们兄弟俩到底有多少钱了。


    新到手的豆芽方子,十两。


    县试嘉奖,七十两。


    文房四宝两套,尤其是包大官人所嘉奖的乃是上品,一套起码值八十两银子。这得划入固定资产管理,以后往来送礼所用。


    贺家的珍珠一颗,价格未定。


    剩下便是围绕煎饼赚的钱。


    包括饼鏊的制作分红、量身定制时限版煎饼,迄今为止赚了一百六十三两二钱。


    “早知道我团饼就卖贵一些,数量卖多一些了。这煎饼大头,还是那些富二代限量版打赏。”许景言看完账本后,遗憾叹口气。


    要是按着普通煎饼卖,他们算账蚝油制作费,还得亏本。毕竟这年头佐料啥的,都贵!


    “咱们这赚钱大头都是你的点子。”许景行赞誉道:“足以见证你还是有经商天赋的。”


    见自家大哥开心了,许景行又补充了一句:“但咱们卖煎饼,主要目的还是传名声。眼下咱们名声都有了,你接下里就专门在节假日卖一卖。”


    “什么?”许景言闻言立马一蹦三尺高:“不行。都说好了赚钱买驴。告诉你,师弟们赚钱的积极性比我还高呢!”


    许景行:“…………”


    许景行看眼亲哥,手指指自己考试第一得到的银两:“读书也赚钱。想想在现代,那些考上清北的,学校、县教育局、县里的企业奖励多少钱?尤其是教育平平的地区。”


    “眼下咱们就相当于贫困山区的学生。若是考上清北,那奖励才丰厚。”


    “我不管。这不光是卖煎饼,我还能跟顾客互动呢!”许景言可怜巴巴着:“你考上秀才再琢磨我读书好不好。我感觉自己要把名声再打出去一些。”


    “你教小朋友不也能互动?”


    “那不一样。教小朋友我要愁我要付出。可是摊煎饼跟顾客互动,是顾客付出金钱,我收获金钱和快乐!”许景言道:“且我已经有死忠粉了。那么多山寨我的煎饼摊,他们都不认可的,宁可等我,宁可跟着我煎饼摊跑。”


    “我不能对不起我死忠粉。”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看了亲哥半晌,各种微表情分析学都用上了,除却真挚的喜爱没看出半点委屈求全的心思,他狠狠吸口气:“你教书还得继续。其他事情等我府试过后咱再详谈。”


    许景言见人不容置喙,甚至双眸夹着火气,恹恹的应了一声。


    “咱们这两天踩地盘,看看村里那一块地适合买下来。等张叔归来后,我们就去办立户手续。”许景行逼着自己转移话题,免得动怒跟不爱学习的亲哥打起来:“黎大人亲自来说立户的事情,咱们拖不得。”


    对这事,许景言点头飞快:“我懂。慢了下来,万一被人告“高考移民”怎么办!”


    许景行神色凝重的嗯了一声。


    若不是潘家咄咄逼人,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慢慢立户。户口在张靖名下,若是征兵和苦役,到底还有些斡旋机会。毕竟张靖到底还在军中,拜码头知道拜谁。谈免役时,银子都还能有个友情价。


    若是独立出来,那么到明年院试之前,他没获得秀才功名,总多了些不确定的危机。


    当然除却这些现实因素外,也有些情感因素。


    张靖是他们穿越后给予他们帮助,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机会的叔父。


    第一位叔父,情感总归不一样的。


    被惦念的叔父看着鼻青脸肿的周五,感觉自己也畅快不起来,于是便面无表情再一次诉说了自己的要求:“你必须请假护送许景行去参加府试。”


    周五闻言,小心翼翼的道了一句行。话一说完,牵扯到痛处,他就捂着脸不再开口了。


    几乎是押着人前来的柏营长和柏书吏一起目光幽幽的看着周五。


    周五迎着兄弟俩狠厉的眼神,压下心中的不忿,从怀里慢慢的掏出三张银票,朝张靖一递:“这算我赔偿给你的医药费。”


    一字一字,周五说的是真心肉疼。


    这钱,他赚起来也不容易!


    可惜沈将军拍案定下,他是不舍得也得给出去。


    “不用!”张靖见周五不甘心的模样,只觉自己被压着的火气都要冒出来了。甚至他还瞪了眼柏书吏:“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够清楚了。正因为此,将军特意吩咐的,必须给你补偿。”柏书吏刻意落重了音。


    听得这话语中带着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压迫感,张靖来回反复深呼吸后,沉声道:“那能换成人参这些吊命的药,或者补血养气的药材?别忘记了,许家哥俩是难民,山东大旱了三年的难民。这小时候饿狠了,眼下怎么补,兄弟俩还瘦竹竿一样。”


    “你们直接给钱,许景行知道后那叫折辱。不如直接送药。他们是在拒绝,那我还能张口说句我也要吃药补一补。”


    “否则他们不收,咱们不都白送?”


    反问后,张靖又看向柏营长:“营长您所是不是?乡试咱们也去护卫过,见过一个个抬出来的弱鸡啊。那全都瘦竹竿一样,没点血色。一点都不像咱们个个看着就魁梧有力量!”


    听得张靖都敢说乡试一词,柏营长想想津门县令黎大人的光辉履历,当即感觉自己明白什么叫天才。


    黎大人都是十三岁才县试第一。


    眼下许景行十岁就县试第一了,还得章大学士赏识。那的确会有乡试那一日,不像他们这些大老粗。


    “行,我立马去跟将军汇报。”柏营长说完就走,还拉着自己能说会道的兄弟一起去。


    见两人走的神色肃穆,在张靖身旁,先前昏倒过去的小柳小心翼翼问:“老大,读书人那么厉害吗?”


    “柏书吏厉害吧?十八岁考过了县试,那就是书吏,还能朝军师努力。眼下是六品。”张靖瞥了眼一动不动的周五,沉声冲小柳解释道:“许景行才十岁,就过县试,还是第一名。且文臣科举的规矩,据说新晋县案首去参加府试,一般知府会给县令颜面,不会让案首落榜的。除非知府和县令是死敌。”


    “所以府试只要许景行发挥正常水平,榜上有名是一定的。眼下就看多少名。”


    周五听得这番话,想开口鄙夷说军中还是看拳头,许景行能被重视只是运道好攀附上侯爷。但开口一瞬间,他被疼的清醒了两分。


    毕竟侯爷都愿意被人攀附。


    甚至他还因此挨了一顿打。


    想着,周五压下自己的火气,闷声开口:“行,你张靖厉害!”


    张靖冷哼一声:“你最好别给我有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护送就行。咱们之间客客气气,什么事也没有。不然恐怕凌家打你打的更狠。要知道包大官人,这堂堂皇商都给许景行送礼。凌家在皇商面前都还直不起腰板!”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就得把靠山说的清清楚楚,让人惧怕。


    周五听得皇商一词,抬手摸了摸自己青肿的脸颊,磨牙回应一句:“放心。”


    小柳瞧着气焰嚣张的周五眨眼间像是蝼蚁,能被人踩上一脚。当即双眸带着些羡慕,他凑张靖身旁,小声问:“老大,读书难吗?”


    “你想读书,我可以教你两个字。等你休沐日了,也可以去我家听听故事班。”张靖见自己麾下士兵眼里闪烁对知识的渴望,想想许景行带兵撑腰的梦想,便立马迫不及待推荐道:“许景行他的师父很厉害的,安排一套课程那简单易懂,你嫂子在一旁听了都会几个成语。”


    “你去听听,坚持坚持。有吃苦肯学的兴趣,那不难的。真的,贺海那孩子实诚,按着许景行他们教导,都能县试榜上有名了。”


    小柳点点头。


    周五听得这番话,眼眸闪闪。


    说话间柏家兄弟俩就回来了。柏营长是带着迫不及待的热情直接打开一个匣子:“将军从他库房拿出来的,咱北疆的百年老参。”


    张靖看着根系完整,主体横直纹遍布,无声诉说岁月的人参,双眸一亮:“有道是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七八两人参,可谓百年不遇。这么贵重的人参,将军给?”


    “价值三百两呢!”柏营长道:“这人参归你,钱可得归将军了。”


    说着也不等张靖回应,他立马合上匣子递给张靖,还示意之家弟弟将手里的东西也塞给张靖:“另外军医抓了防蚊虫的药,还有防风寒的。”


    “另外读书人爱喝的茶叶,将军赠送了六两。这西湖绿茶,待客绝对可以。”


    听得还有读书人必备的茶叶,张靖没有拒绝,抱紧了塞在自己怀里的东西,只含蓄了一句:“这礼是不是太过贵重,超过三百两了?”


    “那些营长都有脸来说情了,他们不得也跟着表现一点?”柏营长说着还瞥了眼周五。


    周五沉默以对。


    张靖见状,呵了一声,对柏营长再一次表态接受道歉,事情算翻篇了。


    柏营长瞧着张靖说的实诚后,微不着痕吁口气,低声又道了一句:“侯爷那边你机灵些表现。若是侯爷开口能把你要去,你校尉的事情那妥妥的。按着规矩,公主府典军都有从三品。据闻跟在侯爷身边那几个护卫,都是七品校尉。”


    听得这话语中透着的真诚希冀,张靖逼着自己想想人岗匹配原则,慢慢的让自己释然。按着正常军中规矩,他一个民兵,的确算“外人”了。


    “多谢老大,我会努力表现的。”张靖说着,小声:“我今天能请半天假吗?这些礼,我带回去,也让许景行他们安心准备府试。”


    “当然可以。”柏营长回应的毫不犹豫。


    张靖笑笑,慢慢抱紧了礼。


    慢慢单膝点地,行了礼后,便哑着声告辞。


    等出了军营大门,他垂首摸了摸自己的铠甲,又看了看牛车上堆积的满满当当的礼,笑着往家赶。


    还没到家门,他便听得郎朗读书声。哪怕只是简单的三字经,他听在耳里,都觉得是天籁,像是战胜的捷报一般好听。


    感叹着,张靖释然笑笑。


    人,做出了选择就要承受风险。


    他一个大男人,敢作敢当!


    吁出口气,像是要把在外的抑郁愤懑所有情绪都派出体内。张靖笑着赶着车朝自家后院而去,免得惊了前院的学生崽们。


    进了后院,正在拿着唧筒的许景言率先发现张靖,有些楞:“叔,你怎么回来了?”


    “把某人赔礼道歉的玩意带回家。放在营地总归不好看。”张靖边说边将牛车往车圈里敢。见在模拟的许景行分神看向他,忙不迭瞪回去:“认真考试,抬头会被警告的。乡试我监考过。”


    许景行听得这话,逼着自己继续专心试卷。


    等写完了卷子,他便迫不及待开口。


    张靖见围过来的家人们还有几个师弟徒弟们,和善安抚几句后,便和许家兄弟俩上了书房。他将礼物的缘由都道了一遍,最后带着些希冀看向许景行:“钱的重要性我抓住了吧?”


    许景言眉头紧拧成川:“凌家这个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朱县丞介绍餐饮行业势力分布的时候提过。拜在镇国公门下,跟军方关系不错。”许景行沉声道。


    许景言闻言叉腰:“我记住了。叔不用怕,这凌家胆敢再纵容姓周的欺负咱们,我去弄死他!”


    “别忘了,我可是祖母的宝贝孙子。其他事情不知道,可是听过祖母回忆在国公府的过往的。”许景眼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论起来我们也算半个家生子了,才是镇国公嫡系。”


    看着气呼呼的许景言,连家生子都说出口了,张靖赶忙:“没有,这还是知错就改的。你们好好的现在农家孩子,你们祖宗争气给你们挣了农籍,没必要再回忆过往。”


    “真的,你看,这人参都不错。景行,你藏好。你身体看着还是比你哥弱。眼下又读书关键期要动脑子。感觉累了,泡茶喝最好了。”


    “张叔,大恩不言谢。”许景行直接弯腰接过张靖递过来的匣子,冲许景言使个眼色,示意人不要提及过往了,脸色跟着开心些。


    见许景言开始调整表情后,他立马带着些希冀需求的口吻道:“接下来我们需要您。”


    张靖一愣。


    许景行立马将黎大人的来意说了一遍,抬手拉住有些愠怒,要去套麻袋打潘家一顿的张靖,双眸炯炯带着佩服道:“张叔您这回那是神机妙算。借着周五的校尉身份还有凌家,咱们在遇上碰到找茬的,都能压潘家一筹。”


    “就是遗憾,不能买荒地了。”


    “不遗憾。那是荒地啊!”见许景行还惦念荒地,张靖急声:“开荒养肥得好几年。不会说其他,先前你们哥俩兑换的那片荒地,我找佃户开荒,到现在种出来的红薯都小的可怜。”


    “红薯这么贱的都种不活。其他就更难了。”


    “咱在十里村附近买两亩地,安定下来就不错。”


    许景行听得这话,摇摇头:“我和许景言看过附近的地都不满意,我们还是想买大一点的地。因为我们想开设学院,替师门扬名的。所以眼下我们只想买个能过房契的房就行了。我们还住您这。反正小宝还小是不是,离娶妻生子还早。”


    “我们要攒钱,跟您一样,到时候一口气建学院。”


    张靖闻言自然喊好,问过兄弟俩看上的小破地在哪里后,便兴致勃勃直接去找安村长说正事立户的事情。


    正式立户最最最低的标准得有房契。


    “确定现在?”安村长有些楞:“先前不是说怕突然征苦役修建河坝?”


    “正式落户了,那对朝廷对大人们而言,那就是彻彻底底本地人。不用被挑着说什么外地户。”张靖道:“大人怕哥俩才名远播,到时候山东菏泽县令来抢人。”


    “山东休养生息三年了,今年都重新收税了。这税收开始了,这文教考核之类不也得有了?那不得有个文教表率?”


    听得这话,安村长立马道:“对,那咱们立即办理过户手续。还有景言团饼卖便宜些,万一被人攻讦是商籍怎么办?”


    “这孩子也聪慧,起码得秀才吧?”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张靖呆愣一瞬后,立马拉着安村长就走。听得拐杖咣当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说一句得罪后,便背着人往家里冲。


    安村长对此倒是无奈,但也心焦,于是就老老实实被人背着。


    两人一到家,都顾不得被惊吓的众人,直接开口问:“这团饼太贵,姓潘的说景言是商籍怎么办?”


    “叔,安村长你们喝口茶,不急。”许景言立马喊张小宝去拿账本:“你们看,我卖的最贵也就是团饼六十六文钱。其他都是十文钱一个,然后贵人打赏。这一笔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咱们目前大周律可没有说不能收贵人打赏。”


    如何逃税……呸,如何合理规划财产,许景行这个霸总老专业了。


    安村长看着条目清晰的账本,还有些怕:“那潘家硬找茬呢?”


    “这到底是本地举人。跟赵德全那种奴才改籍还是不一样的。据说读书人这同年同乡便是人脉,会互相护一把。”


    “村长您放心,我们拿的打赏记载清清楚楚,还每一次十抽四上交县衙。”许景言道:“因此县衙上下跟我们的关系还不错。”


    要不是交“税”,就凭富二代限量版,他赚的钱能够更多。


    “且您若是不放心,你们可以朝外传。我农籍才是正经出路,若我经商,就凭我的聪明才智,那是抢本县所有商贾的生意。”许景言傲然道:“最为重要的是,许景行是我弟,又不是我儿子。我入什么籍贯,都跟我弟清清白白的农籍无关。他们何必吃力不讨好呢?改我的籍贯,又不能拦下我弟科考,青云直上。”


    “说真的,我要是商籍,那我们兄弟俩官商勾结,以后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安村长:“…………”


    张靖:“…………”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后,又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沉声:“我哥愿意经商,前提也得是秀才。所以他必须是农籍。”


    安村长恍惚的点点头:“对。我现在立马就去找里长见证,咱们先把房屋契约完成。”


    说着唯恐许景言再说出什么惊天结论来,他自己示意张靖背着他立马去里长家。


    张靖照办,撒腿就跑。


    他是明白了,这许景言是真不爱读书。


    许景言最大的敌人,不是什么潘家不是嫉妒他们的宵小,而是他自己不爱读书!


    负责核查的里长听完原委后自然求之不得,带着里长的印章来张家作见证。


    签订好房契后,里长立马架着车冲县衙,跟户房文书办理手续,请人来见证房契地界的核查。


    “这么急?”文书有些惊:“确定要红契?这可是要交税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一般而言,民间房屋买卖,不会向官府备案。这些私下签订的契约便是“白契”(草契)。经过官府备案的,则叫红契。


    红契需要交税。


    当然也因额为交税,契约上就会写的买卖双方都写的清清楚楚。不会像草契,只写卖房人、中间人、见证人等的姓名,不会写买房人的姓名。


    甚至有些干脆不姓名都不写,只按个手印作为凭证。


    这样一来,契约文书丢了,捡到房契的人完全可以冒充。就算告上衙门,若不是见证人等能作证,也是白告一场。


    可有如此风险,民间还选择草契,原因便是红契的要收税,房价的两成!


    “咱津门县试第一的案首他哥买房,自然要要遵守律法了。”里长与有荣焉的骄傲着,便拿出三钱银子递过去:“您想想,他们哥俩移民落户,那是鱼鳞图册都带身上的。是最守规章制度不过了。”


    “是大哥煎饼的摊主许景言买房?”


    “是他们哥俩。这案首不是得了嘉奖吗?这哥俩孝心可嘉啊,需要有个地方安置父母亡灵。他们眼下寄居张家,总不好在张家设立灵位。”里长沉声道。


    听得这话,文书立马道:“那行,我明日便带人过去核查房屋四界,你们将见证人中间人都找好。”


    “多谢。”里长道谢过后便立马回村跟安村长安排起来。


    第二天一切都是顺顺利利。


    不到半个时辰,测量好范围方位,填写好契约文书,交完钱和税收,许景言便拿到了四十八两银子换来的三间宅地。


    拿到房契之后,许景言许景行,捎带张靖又揣着文书,跟着户房文书一同回县衙办理立户手续。


    户房文书又一次恍惚:“需……需要这么急吗?”


    “要。再耽搁下去,等会府试公告出来。我们还得跑礼房办理。到时候手续更麻烦。”许景言表示自己很懂的。


    他被逼考公过。


    知道对户籍有时间限制的。


    迁户口时间超过限制,那就没有报名资格了!


    户房文书恍恍惚惚,还没进县衙,就见礼房文书在县衙外张贴公告。靠近一看,嘿,府试报名公告!


    许景言听得嘀咕声,立马撒腿就冲公告前,唯恐这古代也有户籍落户时间要求!


    【📢作者有话说】


    豆芽方法,传说引用百度。外婆菜引用。


    房契两种契约,来自资料。


    第62章


    ◎那问题来了,菌子有问题,是意外呢还是人为?◎


    眼睛都瞪圆了, 许景言上下左右瞧了三遍,才狠狠吁口气。


    得亏没户籍时间要求,只有户籍要求。


    只要津门县就行!


    感叹着, 许景言立马冲户房书吏笑成一朵喇叭花,哄着人进屋办理户籍。


    户房书吏瞧着许景言塞过来一锭银子,无奈摇摇头:“你们也不用这般着急,我这边核对审查后, 这户籍落户立户还得交予朱县丞审查落官印。朱县丞眼下还在巡逻春耕。”


    说话间,他就见忙着春耕的朱县丞火急火燎来了,甚至手里还拿着官印:“许家兄弟两的户籍信息赶紧核对。咱黎大人去府城汇报春耕,还得跟府衙上下好好说道说道咱津门出了个移民表率!”


    听得最后四个字,户房书吏回想自己最近忙碌的要事, 心惊过后立马核对完所有的文书和引用的朝廷政策后, 提笔写下崭新的鱼鳞图册。


    朱县丞一等图册笔墨干涸, 便立马敲下官印。


    许景言拿到鲜鲜出炉的“户口本”美滋滋的看着户主一词,冲许景行一挑眉:“眼下我是一家之主了!”


    许景行笑着朝许景行一鞠躬, 给新出炉的家主面子:“拜见一家之主。”


    许家主美滋滋的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不错。咱们回去定个家规。”


    众人都善意笑笑。


    朱县丞笑着对书吏寒暄两句, 便将许家一行人都带到自己的办公厅。到达自己的地盘后, 他直接开口:“鱼鳞图册我要拓印一份,黎大人汇报时要带走, 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我亲自去文书房办理,若是有人往外传,咱们就收得到消息。你们也注意些风言风语。”


    众人闻言齐齐感谢。


    “你报名的时间等黎大人通知你。他晚上去见青云书院的山长。”朱县丞又说要紧事,示意许景行不用担心府试报名一事。


    “多谢两位叔父为我们奔走忙碌。”许景行再一次弯腰感谢。


    “你安心备考就好。”朱县丞也不客气:“大人吩咐了, 你的功课必须得好好完成。要想名列前茅, 得将他罗列的这几道题反复钻研。”


    边说朱县丞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交给许景行。


    许景行双手接过, 再一次感谢后便带队告辞回家备战府试。


    早已等候的户房文书一见许家一行人即将出县城大门, 便笑着上前,将自己买来的笔墨纸砚递过去:“景言办事妥当,景行小哥才智出众,有你们也是我们津门之福。老朽今日有幸办理你们的立户文书,能在你们文书上留下姓名,那也是我三生有幸。”


    “这些礼——”户房文书有些担忧,但他直接把钱送回给许家又觉得不太合适,因此只能挑选不能被读书人拒绝的文房四宝。他带着些讨好冲许景行笑着道:“便算是恭贺两位成家立业。”


    “便承书吏您的吉言。”许景行扫了眼送来的礼物估算价格得出比许景言给的辛苦费还多一些后,便笑抬手接过人递过来的礼:“我们兄弟两能够有今日,也离不开县衙上下的公正庇护,让我们能够安居乐业。”


    说完见人笑笑,他又寒暄两句后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目送着许家一行人离开,户房书吏感叹一声:“安居乐业这词用的,难怪黎大人他们都看重。这是个人才!”


    感叹着,他笑盈盈归家。


    岂料刚进家门口,就听得意味深长的一声:“文兄。”


    听得这话,户房书吏看向某个不请自来的潘仁和,维持着微笑与人寒暄。


    见人就差把端茶送客一词说出口了,潘仁和弯腰,一脸卑微的开口:“我就是想要求个明白,黎大人这般看重许景行,为什么先前有消息传大人并未点许景行的卷子为第一,而是章大学士拍案定名次?”


    “不能大人见许景行,听闻许景行坎坷的人生后对人心生怜悯?”户房文书带着告诫看眼面有不甘的潘仁和,想了想自己昔年曾经被潘主簿提拔一事,最后他还是语重心长开口:“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们可别再口无遮拦了。县案首年年都有,不算稀奇。但是今年可是山东大旱免税三年后,开始收税第一年!”


    潘仁和一怔:“这很重要吗?”


    户房文书差点想直接问你这个潘副举人怎么考上的。


    这不重要吗?


    “黎大人一开春就再命我统计三年前因为大雨滞留咱们津门的移民生活如何。今年春耕,朱县丞更是不辞辛苦,往移民聚集的村落跑了多回,便是在详细勘察相关情况。”户房书吏沉声道:“咱们当初把人留下来,也要有足够的表率证明津门的强大。”


    “这是大人,是咱津门上下共同的荣耀。”


    铿锵有力说完后,户房书吏冷着脸问:“免税三年,为山东难民提供了那么多安抚政策。朝廷政策下达后,就不管后续吗?”


    “你自己银子花出去了,都得看看花的值不值吧?”


    潘仁和听得这话,双手死死捏紧成拳半晌,才缓缓朝户房书吏一弯腰:“多谢文兄指点。”


    感谢过后,潘仁和带着些急促归家。


    回家后,他是气得将茶盏全都咣当砸地上:“好一个难民表率!这些当官的,是真不看才学,只看名次。难怪我当年再怎么努力,都不过副榜有名。”


    “老爷您息怒,咱们不是安排好了吗?只要我们不动手,其他人心生嫉妒也不管我们的事情啊。”管家见潘仁和伤感的模样,立马劝道:“若不是有您有老爷的努力,咱们还是平头百姓,都压根不能知道这些官场猫腻。”


    潘仁和咬牙切齿点头:“潘琮必须要顺遂为官,正儿八经考上进士。否则我们潘家还会被人宰割!”


    立下目标后,他阴沉着脸道:“多去看看其他县什么反应。毕竟有些县令可不像咱们这位黎大人,有通天的背景,简在帝心。他自然能够提前知道朝廷大人物们的心思。”


    管家立马应下。


    暗中盯着的探子:“…………”


    探子命下属继续盯梢后,他几乎是飘着回去禀告这惊天的言论。


    黎大人听完之后,感觉自己脑子都不正常了:“这文书吏都能机警的察觉一二,还好心指点潘仁和。这姓潘的哪来的脸一副自己被欺负的模样?能副榜有名那都是抬举他了!”


    “盯紧了,别让这群乌合之众闹出事来。”


    探子颔首领命,立马离开。


    黎大人摇摇头,拿着朱县丞拓印过来的鱼鳞图册看了又看,决定兵贵神速。于是他第二天一大早,亲自骑马带队去府衙汇报工作。


    而另一边张靖见许景行开始认真模拟备战府试后,便安心归营,带着自己麾下的精锐,去客栈找长平侯爷。


    虽然侯爷命护卫传话安心休息便可,但他们总不能真在营地安心睡大觉。侯爷在津门期间,他得带人护着。


    章术听得护卫来报张靖求见,瞟了眼能哧溜玩水的唧筒,又扫了扫新出炉的煎饼,沉默过后便命人传唤张靖。


    等人跪地行礼后,他将唧筒往人身边一扬,“我猴精表妹夫送来的,说给我儿子和他家崽一人一个,玩水方便。”


    “他是想借此催促本侯回京。但他越催我就越不想回去。”


    “你既然来了,就给我讲讲许家兄弟两的故事。”


    “讲的好,府试之前我不去找他们。你要是讲的不好,那我要上门找他们陪本侯玩的。”


    最后一句,章术毫不介意自己用身份施压。毕竟谁叫某个人大言不惭,要带着他当举人?


    害得他被亲爹埋汰!


    要不是顾念许家哥俩的确有些惨,他是真立马回京了找娘告状了,才不留津门瞎溜达!


    而听得这噼里啪啦一连串的话语,张靖感觉自己腿都要乱了,压着紧张害怕的心,咬着牙沉声道:“侯爷,卑职嘴笨讲不好。要不让景言来讲?景言会连笔带划,还会又蹦又跳的。他讲故事,几乎所有小孩子都喜欢。比说书人讲的还好。”


    闻言,章术满意。


    果然拿捏这哥俩的叔父,就有源源不断的乐子瞧。


    “行,你去找许景言。”


    得到这命令后,跪地的张靖吁口气,垂首遮掩住自己的算计脸——他是不成器,不会讲故事。但景言跟这个“岗位”肯定匹配能够胜任。


    景言好好讲故事,总比念一辈子卖煎饼强。


    说书人那好歹也是清贵的,不用冒着风雨摆摊。


    想着自己作为叔父操的心,张靖行礼告退后,去找许景言之时还反复琢磨自己该如何说的“惨”一些,好符合许景言的护短的性格。


    浑然不知道张靖这魁梧大汉心眼子朝算盘发展了,许景言听完前因后果后,立马胸脯都拍的啪啪作响:“没问题!”


    “叔,我妥妥把长平侯爷发展成咱们大靠山!”


    “不就是爱听故事不就是闲得无聊找乐子吗?这我擅长啊!”


    娱乐圈干的不就是让人开心的事情?


    见许景言兴致勃勃就差尾巴翘起来了,许景行拽着人,低声告诫:“你悠着点。别撺掇人跟你一样搞个综艺变形计。”


    “放心,我知道。他是正儿八经的封建贵族,种菜出点事咱们脑袋没准都掉了。”许景言一脸机智着,凑许景言耳畔道:“我讲美食文,他那胖乎乎的胖崽身材一看就是吃出来的。”


    “你记得现在有的佐料,别多加其他。也别提传说中的猪下水。他那矜贵的肠胃万一吃坏了,咱赔不起。”许景行闻言愈发不放心,冲张靖一个点头后,拽着许景言去后院,指指他们自己没怎么种活的菜,诉说惨痛的教训:“咱都种不活,万一侯爷没种活冲你发火怎么办?”


    “再想想你自己第一次溜出去偷吃学校小吃街的垃圾食品,导致上吐下泻。爷爷差点把小吃街整垮了,执法局卫生局教育局轮流来家里陪你这位大爷。”


    大爷垂首扣扣手指头:“那不是因为技术关键期,以为绑架嘛。”


    “但老人家想法都差不多。所以你千万别狐假虎威,借着长平侯爷的光去尝试各种咱们尝试失败亦或是传说的玩意。”许景行面色沉沉,肃穆道:“他的公主娘一旦兴师动众,那或许咱脑袋就没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景言乖巧无比:“知道了。那保险起见,我讲杀猪盘仙人跳这些故事。这些事,他家长听了都得夸我遵纪守法吧。”


    “可你自己知道的律法条文不多。八议这贵族律法跟平民律法不一样。”许景行这话在只在心里腹诽一遍。免得让亲哥知道贵族法后对长平侯爷先入为主有一份怯意。


    他脑子飞速转了转,最后选了稍微安全些的话题:“要不讲你最爱的巴啦啦小魔仙?将故事背景换成狐妖传奇。反正目前志怪小说还是流行的。”


    闻言,许景言双眸亮晶晶:“对,到时候咱们还可以卖魔法棒!”


    “许景行,你不愧是霸总就是懂商机。”


    许景行:“…………”


    许景行拽着展望周边的亲哥,飞速核对了一番巴啦啦小魔仙的“古代”背景,着重强调立意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后,沉声:“你要是看侯爷态度不对,就说是仙王。不要提女这个词。”


    “为什么?”


    “古代女子地位低啊。咱们自己还弱小,自然没必要去忤逆社会规矩。可若是长平侯爷对此无所谓,那咱们多提及女王,开启些民智。也不枉咱们穿越者的身份,对得起现代所学。”许景行沉声道。


    许景言佩服点点头:“放心,我肯定会办的妥妥的。其他不说,眼下为了我两个闺女,我都会好好当爹的。”


    师父就是爹。


    私下就是要直接占便宜的。


    他有两个乖女儿了!


    见许景言上心,浑身还燃烧出难得一见的担当光芒,许景行微微吁口气,拉着亲哥回客厅,又对等候的张靖说了有关新故事的事情:“有劳您注意一二,若是侯爷神色不对,您也提醒许景行。”


    “长平侯爷肯定不会在意这些。”张靖宽慰有些担忧的许景行:“柏营长他们都传过,侯爷的亲娘,长平长公主昔年是摄政的,位尊亲王。侯爷是继承公主的爵位。”


    “你想想他能看亲爹的乐子,率先来找景言画个蟑螂。就知道这位是靠亲娘肆意。据闻章大学士拿这个宝贝儿子都没办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许景行朝张靖弯腰。


    张靖看着许景行紧张兮兮的模样,联想两人相依为命一事,当即也明白他担忧的缘由,便拍胸保证:“你放心,我会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是觉得景言说的不对,我就装旧疾复发。”


    边说他看向许景言,示意人赶紧表态。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我懂。我就会立马搀扶叔您。咱不管如何,孝心最重要!”


    听得许景言刻意强调的孝心,许景行点头:“行,你有数就好。”


    “放心好了,我去蹭吃蹭喝,绝对没问题的。”许景言抬手拍拍许景行肩膀,“你别操心了。你还是好好备战吧。”


    “眼下这传言传的,都有半场开香槟庆祝的模样了,你可别丢脸啊。”末了,许景言用上激将法。


    “放心!”许景行立马毫不犹豫回应:“张叔您赶紧带着许景言回去复命吧,别让尊贵的侯爷久等了。”


    张靖见兄弟两互相关心还要嘴硬,笑着道了一句行,便带着许景行离开。


    目送两人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许景行回眸师弟和徒弟们,想了想,通知师生和家长们又开了一个家长会。首先道歉计划有变,不能提前去海津府团建。


    对此所有人员都表示理解,毕竟眼下大敌当前。


    “您专心府试最重要。”张三横扫眼崽子们,见个个神色肃穆后,他小声诉说:“军中都在传,你是咱们津门移民落户的代表呢。要是朝廷来查,光你就拿得出手。故此沈将军都大出血了,给你一个百年老参补一补。”


    其他家长也跟着表态,时间都没几天了,专心读书才最重要。


    张石头也积极举手:“大师兄,您专心模拟备考。我们除却模拟巡逻外,让我们去卖煎饼吧。何文敬煎饼摊得也还行啊。”


    此话一出,师弟和徒弟们都双眸亮起来了。


    许景行有瞬间也都不理解这帮还没十岁的小孩怎么那么爱赚钱:“你们也不缺钱吧?”


    “可是超有成就啊。”张石头连笔带划:“金箍棒维持秩序,好多人都必须乖乖听我的话。且分红到手,我还能买糖葫芦!”


    张小宝举起账本:“记账,一百以内都不用掰着手指头算了。我还会分辨真假铜钱,一拿在手里就知道真假了。银子攒起来,我爹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牛大妞遗憾自家丈夫不在,不能听得张小宝如此有孝心的话语。


    “我想要买丫鬟,我要当大小姐。”张蕾儿见牛大妞似有些伤感的模样,立马拉长了调子,带着撒娇的口吻,免得会议氛围凝重起来:“师父,那些城里人都有丫鬟的。我也想要,这样看起来排场好大,很有威严的。”


    “贺珍珠,你说是不是?”


    贺珍珠点头:“城里人的确很漂亮,大户人家千金都有丫鬟跟随的。”


    张三闻言拍案:“女儿有志气,爹咬牙给你买。你都大小姐了,就乖乖听你师父的话好好读书。”


    “不要。我要自己买!”张蕾儿昂头:“美猴王都是自己收小弟的。我也要自己收,不然您买的,那是听你还是听我的?若是有分歧的话,丫鬟听您的怎么办?我总不能跟唐僧一样念紧箍咒让美猴王忠心听话吧?”


    迎着这声声切入要害的反问,张三缓缓看向自家媳妇:“这闺女随你,再加上师父们这一点拨,真聪明啊。”


    说完他看向许景行,佩服着:“景行先生,要不就让她们摆摊吧。失败了亏钱算我的,成功了让他们自己分。”


    此话一出,所有孩子们都“哇”了一声。


    “不行。失败了砸大哥煎饼的口碑,连累景言先生。”柳如蜜随着自家丈夫的话,改口称呼兄弟俩为先生,还瞪了眼张三。但最后她也不想自家闺女失去淬炼的机会,想了想道:“景行先生,要不就让他们自己再建一个摊位练练手?我私以为这胆气是该历练历练。”


    “蕾儿这些时日下来,看着都大气两分,也精明些。我有些私心,觉得女孩子精明些挺好,免得日后嫁入婆家受了欺负。”最后,柳如蜜带着些歉意看向许景行,诉说自己为母心肠。


    贺家夫妇闻言,立马出声:“珍珠也该练,不然跟他哥一样老实鹌鹑。”


    不是他们贬低自家孩子,实在是自家闺女和大小姐气质上就截然不一样。


    许景行听得这番话,沉默一瞬后,他视线看向第一次参加会议的贺海。


    贺海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我……我会认真听您的话。”


    “你带着他们去卖。”许景行见状立马道:“你是要锻炼锻炼的,知道知识后也会要表达说出口。因此你负责吆喝招揽生意,必须招揽二十个,你才能摊煎饼顺道练字。”


    贺三青想说离府试时间很近了,让贺海跟着冲一冲,没准又倒数第一名。但一见自家老大这缩着身,都不如张蕾儿这姑娘落落大方,他便毫不犹豫回应:“景行你说得对,该让他锻炼锻炼。”


    贺海听得亲爹都这么开口了,立马点点头:“我知道了,会认真招揽客人。”


    许景行缓缓吁出一口气。反正贺海这认真性子,对他日后有用。因此他就拍案道:“每天早上我跟你们锻炼过后一起去县城。你们负责摆摊一个时辰,我拿着功课请教大人他们。等结束后,我们一起归家。张蕾儿负责教导姑娘班故事,黄昏班文敬和张石头轮流教导,剩下的都维持秩序。尤其是让他们不许靠近后院,我和贺海要进行考试。”


    “贺海晚上也辛苦些,要跟着我复盘总结一日所学。”


    “贺叔贺大娘,你们这些天……算了,你们额外给婶娘三钱银子,贺海吃食也随我如何?”


    夫妇两自然毫不犹豫应下。贺三青还有样学样开口:“景行先生您说话客气了,贺海晚上读书应该的,有什么辛苦的?!”


    贺海闻言倒是声音都大了两分:“对,我先前也都在练字背书的,因此晚上熬一熬没事。”


    许景行听得这话满意挑眉:“行,那会议结束。咱们团建等府试成绩出来后再选择时间进行。”


    众人全都应下。


    其实要他们说什么团建,都不如老实学习,学会赚钱!


    ***


    敲定大概规划后,许景行又按着每个人的进度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表,一个个分过去后,便开始了自己的府试冲刺。


    当然由于“导师”的变化,他的作业点评第一次直接出现了大大的“叉”。


    许景行定睛的看着鲜红的叉,两辈子头一个叉许久,抬眸看向黎大人带着不服:“叔父,我自认为破题,明破简明扼要,切入要害,这……”


    “闭嘴!”黎大人还翻了个白眼:“你破题破的再好也没有用。要不是遇到我,真让钱师爷教下去,你就泯然众人矣了。这钱师爷多年不曾涉猎科举,老朱也敢让他来教你。你们也真够心大的。”


    听得这话里浓浓的嘲讽,许景行莫名:“这钱师爷好歹也是秀才,他教我算绰绰有余。且朱县丞他们给的方向,甚至钦定科考条例都指点我了。我也是按着条例来。是不是因为您是天才,故此这标准高了些?”


    考试大纲都在,钱师爷没教错方向。


    “清真雅正四个字听过吗?”黎大人屈指在答卷上重重扣了两下,看着还挺会护短的许景行,话语耐心了两分:“这文风便是最新的衡文标准。你的文章虽然没有骈俪之风,但用词却有些犀利胆大。若是被有心人评价为异端思想,别说科考榜上有名了,甚至你前途都没了。”


    许景行闻言立马将自己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变,咂舌道:“异端?这不可能啊,钱师爷还有条例都有,我肯定避开完全按着儒家观念来回答所有问题。”


    瞧着许景行还不行,黎大人喝口茶,道:“可你耕读并重,看农学引用某些农学理论,这在科举在八股举业一道上也是异端。”


    许景行:“…………”


    黎大人朝京城方向抱拳:“虽然没有明文下发,但皇上已经采纳次辅赵阁老的建议,认为“文字冗秽”的文风与前朝灭亡也有些联系。简言之拍马屁太多,不好。故此为防止重蹈覆辙,要注重对文风的掌控与引领,提出“清真雅正”是衡文标准。”


    “这最有效也是最直接的办法便是提倡八股时文注重清真雅正。”


    许景行压下异端一事,追问道:“若是朝廷有令,师爷他们肯定也会知道啊。”


    “现实还是我们经世务实派占据上风。我师公是首辅阁老,还没退呢!”黎大人与有荣焉骄傲着:“在津门,有我这个嫡系徒孙在,外加朱县丞沾亲带故也是浙东实干派系。我们要要雅正,如何跟百姓,跟依托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贾如何接触。做人为官,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是不是?”


    许景行点点头。


    若是黎大人之乎者也的,说实话他都不敢与人亲近,还打算开启密切战略合作关系。


    “不过我师公他们其实也觉得这个清真雅正不错。是提倡将气禀清浊与才性贤愚理论运用于科制中,以时文是否具有“清”的风貌甄别士子品性的优劣。”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腹诽“开天眼啊”,见黎大人神色透着些敷衍,佯装不忿试探开口:“这个清又不像税收又具体明确的标准,那岂不是就任由人引经据典,各种解释。”


    黎大人轻咳两声:“你心里有数就好。”


    末了,他沉声道:“你以后非但官场,文坛也要成为魁首。你厉害了,这个标准解释的权利就彻底在你手里。”


    许景行立马铿锵:“我一定会超这个目标努力。”


    “你现在还是朝清真雅正靠拢。”黎大人见许景行燃烧的斗志,满意的昂首。虽然大方向上他觉得师公爱民,施政务实,但有些事他也是不敢苟同的。所以为了自己阁老目标,要培养发展跟他志同道合的天才。


    天才之间惺惺相惜,代代相传,日后也是佳话。


    美着,黎大人解释更为耐心:“像准备科考的青云书院学生,还有潘家他们,有些门路的基本上都已经朝这个方向靠近了。毕竟咱们是天子脚下,该率先跟随天子。”


    “阁老们虽然有些争论,但大方向还是推行这标准的。”


    “小侄冒昧,这标准具体如何评断?”许景行谨慎追问:“目前是什么标准?”


    “不能杂用佛老百家阳明心学,记住尤其是阳明心学不能用。哪怕阳明先生乃是我岳麓书院传承发扬者,可他的标准还是不能见之科举。”黎大人叹口气:“这是明文的标准。剩下主流推崇是文能宗经,则“体有六义”,即情深而不诡;风清而不杂;事信而不诞;义直而不回;体约而不芜;文丽而不淫。”


    说完,黎大人看着一脸茫然的许景行,更为直接批判道:“瞅瞅你自己的脸,还有脸问我为什么给你一个叉吗?有道是情深即真,风清即清,事信、义直即正,体约、文丽即雅。”


    “你的文风,大概只能占义直。”


    “其他几个方面通通没有。”


    许景行:“…………”


    我还是适合写说明书写商业企划案。


    什么破玩意!


    压着燃烧的小火苗,许景行不信:“叔父,情深这点我不算?”


    “语言上没有渲染号召力,铺平直叙,说实话还不如你哥卖团饼时那句句深情。哪怕有些牵强附会,但他一声声的能引人共鸣。”


    许景行闻言不自禁想起许景言先前说的“语气词”问题,当即发自肺腑表示认同:“多谢叔父指点,您放心,我能改。”


    “诗词风格我都能改,八股这重中之中的文风,我定然会圆满的清真雅正。”


    黎大人看眼面带笃定的许景行,笑着道,“那练吧。”


    “小侄斗胆,若是这几日改不过来,用朴实的文风有上榜的可能性吗?”


    闻言,黎大人眼眸沉了沉,问:“你不会还想琢磨贺海上榜?”


    许景行毫不犹豫赞叹:“叔父,您神机妙算。”


    “那别想了。科考除却为国选才外,也有平衡鼓励地方教化之意,故此县试考核的权利在县令手中,为的就是县令知道本地文风水平,出题也符合本地教化。当然若是两份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也会权衡各镇的教化。”黎大人冷冷道:“贺海能够榜上有名,便是占平海镇这个镇的籍贯缘由。”


    “那府试是不是也会权衡各县教化,甚至有些名额分配?”许景行压低了声音,一副后辈说秘密的架势靠近黎大人悄然问道。


    科举名额,说实话就像中考。


    中考有正取生和指标生。


    前者,便是学生的分数达到学校的录取标准便会被录取。后者便是为教育公平,高中拿出部分招生计划的名额,分配给相应的初中学校。指标生们若是在自己学校内符合高中招生标准,便会被录取。


    当然这个部分招生计划是多少,就由教育局规定。


    换成古代府试,那便是“正取生”录取后,知府和县令们排排坐,分最后几个倒数名额。


    否则府试,县令去参加什么?


    他眼下问这个,也是想知道县令有多大的话语权。到时候方便他替许景言琢磨秀才路。


    瞧着许景行贼精的眼光,黎大人没好气道:“你倒是把科举条例琢磨的挺清楚。”


    埋汰着,他倒是开口回应道:“的确府试最后五名,我们县令是可以为自己县抢一抢。但抢的前提是,从水平堪堪能够上榜的倒数十份试卷里选。”


    沉声诉说标准,黎大人道:“会记录在册,只能从十份试卷里选五份。谁也不会拿自己的乌纱帽从其他落第试卷里挑选。”


    这十份中若是没有某个县令治下,那这个县令就可以替其他县争一争。


    因此他们这些县令的关系,在府试的时候会特别特别“友好”。


    今年若是第一名搞定,那他抢明年的名额都能嗓门大一点,打起来都不怕输——毕竟许景行第一可以搞定今年甚至明年全府文教考核。


    当然这些事情,目前自然不会跟许景行详细说明。


    黎大人暗暗道,面上更是肃穆无比:“可这能够倒数者,那也是千里挑一的人才。别忘记了每一年参加府试的人,除却你们新晋的县试童生外,还有一年年落榜亦或是火候到了的考生。”


    “所以除非贺海魁星庇佑开了窍,否则本官就算豁出去颜面抢。就他那水平,说实话距离榜单还挺远。”


    “因此你带着他练练胆可以,其他事不要琢磨了,专心顾好你自己先。”


    听得这声声合情合理合法,还带着语重心长劝说的话语,许景行弯腰行礼,坦诚自己的目的:“多谢叔父相告。我这么琢磨也是想借着他探索些门道出来,好让我哥能够榜上有名。”


    “你哥跟他完全两种风格。”黎大人闻言直接笑起来,甚至身形都放松了些:“你哥虽然墨水没多少,但有自己脑子会思考,就冲团饼足以证明他临危应变的能力。可那贺海是胜在老实听话。”


    “他要想府试有名,起码融会贯通得会。否则就一是一二是二的能耐,以你现在水平完全带不起来。”


    “等你有纵观全局押题的能力,或许倒是可以把相关知识填塞他脑子里,让他榜上有名。”


    许景行闻言佩服的看着黎大人,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谄媚声音问:“叔父,您现在有押题能力吗?”


    黎大人笑脸一僵,定定看着许景行。


    “我锤炼押题能力,贺海我负责。但我目标是小三元,若是您能指点一二,那我们岂不是笑傲顺天府?”许景行诉说自己求黎大人押题的缘由。


    听得这话,黎大人磨牙:“本官自打科考败北后,还真没心思琢磨考试如何。”


    许景行闻言双眸炯炯:“大人您对自己要求如此之高,也是津门百姓之福。咱们办事不办则已,既然办了那就要事事争第一。”


    见许景行一脸认同的模样,黎大人恨不得再一次开口收人做女婿。这女婿性子合他的意。


    探花算什么?


    考试那就要第一啊!


    第一啊!


    “你你既然诚心诚意央求了,本官也想试一试。”黎大人矜持开口:“不过得看你府试能耐。”


    “你要是真第一了,那院试本官非但指点你学业,还给你押题。咱叔侄拿下小三元!”


    “那未来的小三元多谢叔父。”许景行给黎大人画饼之后,便问起清真雅正的各种政策文件以及经典文章。


    “我回去好好融会贯通。”


    对于人如此积极好学,黎大人满意,精心挑选文章。


    许景行最后带着两斤重的书籍,跟煎饼摊一行人汇合,乘坐贺家提供的驴车归张家。


    吃过饭后,他就将自己先前准备的府试资料,特别是最后二十名文章全都堆在了贺海面前:“一天一篇分析,分析它的八股结构,尤其是破题,必须明确是暗破、顺破、分破、对破。”


    其他人闻言蹑手蹑脚,往后退。


    这破破破的,好难啊,还是卖煎饼简单。


    难怪二师兄溜的贼快贼快的!


    “然后进行仿写。记住要点,不能偏题,要语言明快,意义连贯。”


    贺海提笔记录飞快,也点头若小鸡啄米:“我……我记下了。”


    许景行满意的嗯了一声,回眸瞪眼师弟徒弟们:“你们好好按着我给你们的计划来。我做题累了,就抓阄抽一个考校功课。”


    众人:“…………”


    时间就在许景行凶残的冲刺中悄然而逝。有着黎大人相助,作保廪生和三位互保考生全都办妥。


    开源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许景行正式踏上府试之路。


    除却一起考试的贺海外,一起前往的还有许景言和师弟们徒弟们。另外张靖夫妇和贺三青一同护送,周五负责赶路。


    等归来时候,有张三和老何前去迎接。


    另外煎饼车也一起带上。若是有需要,许景行一行人卖煎饼求大儒指点,好将许景行答卷提前散出去。


    这出行的队伍不算浩浩荡荡,但因孩童人数过多,还有两女孩。也有人因此指指点点。但更多的人还是善意送上祝福。


    一行人出了县,朝海津府去。


    这路程对于驻军而言,完全不算陌生。哪怕有些地方放眼望去不见人烟,唯有乌鸦哀鸣。


    “这些都是先前海水倒灌引发盐碱,才荒芜下来。”张靖知道许景行惦记荒地,一见同样荒芜且更为严重的地方,立马指指点点,希冀人能打消掉买荒地的念头。


    他们奉命开荒那是没办法。毕竟内河渠道都建起来了,那片地以后淹不着了。


    周五听得这话,当即幽怨开口:“若不是如此,我周家又岂会成为军户。”


    许景言闻言哦了一声:“那都是难民,你能耐了欺负我们干什么?现在老实赶路,这叫天道好轮回。”


    周五一噎:“你倒是牙尖嘴利,我……”


    听得身侧芦苇荡窸窸窣窣的声响,负责赶路的周五缰绳一拉:“谁?”


    说话间张靖夫妇也一左一右戒备起来护着车内的一群崽。一群崽们个个手拿弹弓,表示自己也能出一份力。张石头和贺海更是捏紧了金箍棒。


    拉着煎饼车的贺三青更为肃穆,都握起了斧头。


    就在众人戒备时,两个手持锄头的大娘钻出来,目光不善的盯着为首几个魁梧的男的,慢慢的坐下。


    “敢拦校尉的车架,你们是不想活了?”周五直接冷喝道,露出自己的军袍来:“找死?”


    一见露出来的军袍,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立马起身屁、滚、尿、流的跑了。


    张石头见状嘟囔了一句:“我爹要是来就好了。”


    “你爹返程护送也一样。”许景言安抚一句后,惊骇:“还真有拦路打劫的?不是这也算驻军地界吧?周校尉,你不管啊?把这些人抓起来送去衙门,没准还能立功。”


    “你个读书人你有病吗?衙门衙门就知道衙门。”周五忍不住冲许景言翻个白眼:“没听张靖说啊,这一带那是灾区。来的又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一群人不要脸豁出去求个生存,哪怕被扭送衙门,官府能怎么办。进牢房,没准他们吃的更好。能全村一起去吃牢饭。”


    “不是那个姓潘的雇的人?”许景言问。


    “应该不是。这地的确有拦到的,图几个钱。本地县令先前管过,但全村吃牢饭,后来还引发其他村落效仿。把牢房都能吃穷了,久而久之的,就没什么人愿意管了。”张靖道。


    许景言叹口气。


    许景行回眸看了眼身形迅速隐匿,能与芦苇合二为一的一行人,眼眸闪闪,言简意赅:“穷则独善其身。继续赶路。”


    周五闻言气得挥鞭子。


    一行人紧赶慢赶,天黑之前到达一家客栈。


    客栈规模不大,临近考期,送考的人还不少。乌压压的聚在客栈大厅内,催促着掌柜赶紧办理入住手续。


    掌柜声声道歉:“真没办法了,小店都已经住满了。几位要不去周边村民家里借助一二。”


    “明明还有三间房。”有人愠怒道。


    “那是津门凌家提前半个月就定下的,给津门赶考的许家一行人来入住。”掌柜解释着。


    周五听得这话,直接越过众人朝掌柜伸手要钥匙。


    聚拢的人群中有人见状眼睛闪过一抹精芒。


    浑然不知道到有人盯着了,许景言看着周五神神气气去拿钥匙,没忍住自己的好奇,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张靖,低声:“叔,那个小嫂子还挺得宠?哎哟凌家都提前安排好?”


    “你轻点声。”张靖小声回应。


    许景行听得后面两人的嘀咕,站在两人中间,压低了声音道:“这种能惹事,但又知道怕的。长得又还行。就可以让人借着爱情的名义美化送礼。想想凌家这回借着周五,不是上下打点一番,连将军都孝敬到了?”


    “送礼师出有名了。若是找个能干的,他有理由送礼吗?”


    许景言和张靖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目光看向拿着钥匙回来的周五,意味深长点点头:“一箭双雕啊。”


    周五不明所以,但总觉这些人在嘲讽他,当即黑着脸强调:“房间你们自己分配,还有我要单独一间。”


    “是是是,你单独一间。”许景言对此无所谓,催促周五去房间后,道:“不过吃饭一起啊。你先吃,看看有没有给我们下蒙汗药之类的。那些话本小说都这么写的,我们不得不防。”


    周五:“…………”


    周五只觉大惊小怪。


    但没想到小二菜肴端上来后,这张靖贺三青是上门来押着他去隔壁房间用餐。


    知道自己打不过,周五迅速夹筷子。


    许景言拍开周五的筷子:“我来夹,万一你跟他们勾结怎么办?”


    周五磨牙:“你自己干脆摊煎饼给你弟吃得了。”


    “对啊。许景行他们吃自己的。这新鲜热乎的饭菜我们吃。”许景言边说边左左右右方位随便夹菜,甚至还用筷子搅拌了一下菜肴,才随后夹起放进周五的碗里。


    周五气得要命,来回反复磨牙。


    “消消气,喝口鸡汤。这小鸡炖蘑菇,看着挺新鲜的。你尝过没问题的话,给许景言贺海他们补一补。”许景言看着气鼓鼓的周五,难得客气的对工具人道:“来,我亲手给你盛,满满一大碗。”


    周五气得一饮而尽,而后吃饭。


    许景言一行人全都盯着周五。


    周五芒刺在背,感觉自己气得眼睛都要冒火了,正打算开口说话时,就觉得自己脑子有些轻飘飘的,是有些不太对。


    “菜……好像……好像有珠宝。好多好多钱!”


    “我发财了,哈哈哈哈哈!”


    张靖赶忙一个手势,示意牛大妞护卫着两个考生。其他人也将考生围在核心圈子,目光诧异的看着嘿嘿傻笑的周五。


    许景言见状,扭头看眼许景行,而后立马看向小鸡炖蘑菇。


    他有药倒爸妈的经验,绝对是菌子有问题。


    那问题来了,菌子有问题,是意外呢还是人为?


    【📢作者有话说】


    清真雅正,清朝科举文风要求。


    第63章


    ◎以末将所见那许景言有些才智抢过来当军师◎


    就在许景言辨认时, 便听得一声“呕”。他下意识看过去,就见原本神情癫狂的周五此刻手捂着肚腹,往外吐了。


    见状, 许景言倒抽一口凉气:“这……这绝对蘑菇有毒!”


    症状跟爸妈去ICU之前一模一样的。


    但他们鸡汤内的蘑菇,外形跟他们最为常见的香菇差不多。且这里是津门啊,又不是蘑菇遍地的云南!


    “许景言赶紧去准备催吐,”许景行面色沉沉。哪怕他不喜周五, 但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一条人命因他们而亡。


    一听这话,焦虑不解的许景言恍若溺水儿童抓住了救命稻草,撒腿就往自己的煎饼车冲。作为爱豆,他还是知道如何催吐的。毕竟偶尔得体重精准到克。


    边跑,他撞见突发情况下面色都有些白的两个徒弟, 忙不迭安抚一句, 也给两人分派任务:“蕾儿, 珍珠不怕,来帮我调盐水。我拿纱布包一下筷子, 到时候刺激人喉咙。”


    听得点名, 张蕾儿想想自己最佩服的大姨故事又想想美猴王, 又瞥了眼此刻都肩膀缩着,脖子缩着, 整个人活脱脱一个鹌鹑的贺珍珠。一对比,她又觉得自己超有勇气,且她还是整个师门的大小姐呢。


    不能丢面子。


    所以不怕!


    努力自我鼓励着,张蕾儿从怀里掏出她专门带出来的一方雪白的绸缎帕子。矜持的一昂头, 学着自己看到的贵妇人轻轻甩了一下帕子, 捂了捂唇畔。冲周五咦了一声, 一副嫌弃呕吐的模样, 而后矜贵的开始迈步。


    边迈步还喊了一声:“贺珍珠,怕就扶着我!”


    被点名道姓的贺珍珠见张蕾儿如此从容镇定,还有空模仿城里大家千金的模样。她眼里对突发事件的惧怕荡然无存,习惯性的听从张蕾儿的话,上前搀扶住贺珍珠手腕,还喊了一声:“大小姐师姐,您慢着点。”


    许景行:“…………”


    对女孩子们勇气的“小剧场”表示理解,许景行沉声道:“贺叔劳烦您去当地衙门走一趟。”


    “张叔,您立马去联系当地驻军,请军医过来,说清楚疑似菌菇,就是云贵那边的菌菇毒症。”


    “婶娘,您去守住前门。”


    “何文敬贺海,你站在窗户边盯紧了后门。想想先前画画学到的技能,五官特点。”


    听得这一连串各有分工的安排,张靖看着不容置喙的许景行,很想信任。但看眼满脸痛苦,都已经蜷缩在地上的周五,又忍不住担忧:“万一调虎离山,我们这些大人都走了,你们受欺负怎么办?”


    “我们搀扶周五去大厅。大庭广众之下不会出事。”许景行尽可能往好的方面想:“且石头贺山他们有弹弓,能够防御。”


    “叔,兵贵神速。”


    “这都采悄无声息下药的办法了,我必须要闹大!”


    被点名的张石头贺山立马昂首挺胸,异口同声:“张叔您放心,我们不怕的。我们可是美猴王,斩妖除魔!”


    何文敬也迫不及待道:“大师兄,张叔你们放心,我会完成任务的!”


    贺三青听得这话,看向自家老大:“你眼下岁数最大,体格也最魁梧。真有事你给我冲前头。”


    见贺海毫不犹豫点头,贺三青放心下来,朝许景行一抱拳,“我现在就去。”


    牛大妞拍了一下张靖的肩膀,拽了一下自己手腕的衣服,露出佩戴的袖、箭:“放心,我出门必带的。你赶紧去。这到底一条人命!”


    张靖闻看着精铁锻造,透着嗜血深沉幽光的袖、箭,倒是彻底放心下来:“行。”


    说完他问过许景行还有其他要交代的事情。确定没有后,他转身就去驾牛车。


    一行人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务。


    片刻之后,整个客栈的人都惊动了。震惊、好奇、后怕等等情绪,驱使着客栈内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


    本就狭小的客栈大厅此刻乌压压的一片,吵吵嚷嚷的。有些甚至还垫着脚,看向门口方向硬生生圈化出来的一尺方的地。看向面色痛苦,整个人却是笑呵呵,透着些疯癫模样的受害者。


    “看着真是中毒啊。”


    “听说这还是官爷。七品的校尉呢!”


    “私下里也是送亲友去府试参加考试。”


    “那个是许景行?”


    “许景行怎么了?”


    “津门县第一,据说嚣张跋扈,撩狠话要赢全海津五县所有的童生。”


    “不可能吧?这不是被人欺负的?我可是津门人,我听说是潘举人家心胸狭窄,自以为很能耐,不知道天外有天。”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许景行分辨出对自己“有害”,被黎大人提醒过的潘家谣言后,冲两个励志当美猴王的师弟使个眼色。


    张石头立马挥舞金箍棒,娴熟无比维持秩序。贺山拿着棒子咚咚咚敲打桌面,大声喊着:“你们全都听我大师兄的话,有序排队。我大师兄要一个个问话!告诉你们,中毒的可是七品校尉!”


    掌柜听得如此笃定的话语,刹那间直接跌坐在地。


    厨倌也身形一僵,缓缓的侧眸。


    许景行眯着眼,定定看着两个目前嫌疑最大的人,边开口:“所有人最好一点细节都别遗漏,也别藏着瞒着。不然都得按着军法视作番邦细作,到时候审查起码三个月。在场大多数都是去送孩子参加府试的。仔细想清楚了。”


    “今年的府试参加不了还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在履历上记上一笔,那前程就彻底完蛋了!”


    这话声声都是警告。尤其是被一个刚到肩膀的孩童如此警告。有人对此不忿,甚至还想高喝一句莽夫无礼。但转眸间见神色疯疯癫癫,开始口吐白沫的七品校尉,便立马止住了自己不忿话语。毕竟他若是中毒,恐怕他的家人会更疯。只愤愤道:“这要查也是先查客栈一行人。没准是他们干的。哪怕不是他们有心,这食物有问题也该他们担责!”


    听着这番话,本就吓楞的掌柜浑身惨厉,几乎是爬着到许景行面前:“军爷饶命啊,小民是真的不知道。小民收到凌家管家的定金,让我们等备上好的酒菜招待你们。”


    见掌柜这声声凄厉的苦寒,厨倌回过神来也立马开口喊冤,强调着:“这鸡,我早早就炖下了。小二来报后,我便立马让小二端给贵客。”


    小二闻言两股战战:“我……我是从厨倌手里接过来。我也什么都没干啊,就按着规矩送到客房。”


    听得说着说着哭腔都出来的三人,许景行感受着人群眼神所向,不急不缓搁下手中记录的笔,拍案道:“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行。厨房采购谁负责?”


    看着面色冷峻,浑身气场都带着凌厉的许景行,掌柜一行人愈发心生畏惧,有问必答。而人群中也有人见状,眼眸暗了暗,幽幽盯着躺在地上,不断往外呕吐,仿若胆汁都吐出来的七品校尉。


    被注目的周五感觉自己浑身仿若浸泡在酸臭的臭鸡蛋罐子里,让他全身不受控制的想吐。


    可随着一口一口的往外吐,他感觉自己眼前都清晰了些,能够看得见急得满头大汗的许景言。


    “全都是胆汁,应该吐干净了。”许景言吁口气,用筷子又捅了捅周五喉咙。见人干呕,完全吐不出什么汁水来,他见人豆大汗珠一颗颗往外冒,又立马道:“盐水,再给灌一点。蕾儿注意记录清楚,等会军医来咱们要立马给军医看的,好让他能够更精准的用药。”


    张蕾儿捧着手札本,捏紧了笔:“二师父您放心。我还察言观色,都记录下来周五面色,汗水往外冒的情况。”


    边说张蕾儿还看了眼他们桌前点燃的香烟。


    ——按着大师父的命令,这香烟是时刻记录,放便军医能够更加高效准确的明白到底什么时候什么症状。


    贺珍珠这边也捧着盐水递到许景言身边。


    许景言立马捏起周五的鼻孔,逼着人下意识的张嘴。而后他将盐水灌进去。灌完之后,他看着汗珠还不断往外涌的周五,挥挥手示意两个闺女转身,他要给人脱衣服,免得冷热交替失温了。


    边忙着,许景言暗暗发誓以后有钱了立马请个大夫。


    否则他就知道失温这个知识点啊啊啊啊!


    就在许景言以自己朴素的现代医学常识尝试急救时,张靖带着喘着气的军医,还有本地的负责的营长赶了过来。


    许景言一见拎着药箱的军医,眼泪都差点出来了,赶忙道:“您好,这是我们记下的病症爆发后的记录。几乎有什么变化都记录。时间是按着他症状突发那一刻开始算的。”


    军医瞧着虽然字挺大,但记载一条条详细的出诊记录,和声道:“你们不错。很有学医的天赋,这比药童记载都仔细,简明。”


    边说军医手已经搭在了周五的脉搏上。


    许景行扫了眼手都拿出泛着银光的银针了,期盼着古代医疗能救。而后他便立马将自己闻讯的记录也双手朝营长奉上,弯腰毕恭毕敬道:“事发突然还请您见谅。我们将餐饮和内外出入以及整个客栈人员都做了初步的筛查。”


    “应该的。”营长看着到手的记录,看向许景行眼里都带着喜色:“可愿来军中为我书吏?”


    “王营长,这位是许景行。”张靖一字一字咬牙道。


    这老王,也是拿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一员。理当知道许景行的能耐!


    “张百夫长,我这不是佩服吗。这小小年纪非但读书行,这临危不惧抓贼审案,保存证据都有一套。”王营长感觉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连带张靖都有些羡慕上了。这张靖随手收两难民,竟然给自己收了个靠山。


    王营长羡慕着,但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他们将军刚琢磨等府试之后,许景行正式获得童生名号,也庆祝一番。结果在他的地盘上出事了。若不是周五挡劫,恐怕许景行都参加不了府试。


    于是他双眸怒瞪,横扫在场的所有人:“本官劝你们好生交代,否则个个进军中大牢交代!”


    随着营长的话,随行的人立马拔刀。


    刀剑出鞘,铮铮发音。萦绕在客栈上空,久久不曾散去。


    迎着铺天盖地来的威压,现场不少人吓得一怔,也有人急声喊冤枉:“我们穷苦人家,坐不起渡口官船,这……这赶路又有什么错?”


    “这出事得问客栈啊。”


    客栈一行人涕泪横流,诉说自己的冤枉。


    王营长没好气的拍桌,“军医。”


    军医回答:“香菇乃是山珍,津门乃至海津府因临海奇缺,故此价格不菲。且多为干香菇。可观周校尉的呕吐物,以及鸡汤剩下的菇来看。这菌伞盖比寻常干香菇泡水后大了一圈,且是看着平展,但又下凹,仿若漏斗。”


    “此乃桩菇。”


    “按着常理桩菇气味浓烈,寻常人或许看颜色差不多踩在错误。但能进津门售卖的,那属于山珍,都是各大行从产地收购来的。”


    “应当不会错。”


    “故此卑职怀疑是蓄意谋害。应当用某种方法隐去气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围观的众人愠怒不已。讨伐着讨伐着,就有人开口说着晦气说着要换一个地方住:“我们本就赶考不说图个吉利,但也不好考前分神。这既然查明是客栈人干的,不如还请长官下令让我们各自找其他住?”


    “那……”


    在一旁的许景言听得这番话,瞄了眼客栈掌柜为首三人朴素的穿着,目光沉沉的横扫某些要走的人。沉默一瞬后,他朝王营长一抱拳,出声道:“营长,小民斗胆。关二爷带兵打仗身先士卒。他将同袍视作手足,故此留下治兵神器。若是军中有人偷奸耍滑,撒谎骗人的,那神器就会显示黑色,若是有恶人欺负军中将士,那神器也会显黑色。”


    “咱们不妨试一试吧。尽早断案,免得地方官吏到了,为争一个所谓的颜面,庇护某些买得起山珍的人是不是?”


    边说,他朝张靖使了个眼色。


    张靖虽然没听过什么神器,但是他知道大名鼎鼎的关二爷。当然他也是信许景言。


    虽然许景言看着挺孩子气的,但该靠谱的时候也是靠谱的!


    于是他立马上前复述许景言的话语,恳求王营长使出神器试一试:“若是等待军中稽查调查,最快也要半月时间。耽搁学生赶考还不要紧。若是消息传出去沸沸扬扬的,被人断章取义,则对在场学生的名声都有害。”


    一听这话,赶考的学生以及家长们纷纷请求王营长出神器。


    王营长:“…………”


    王营长虽然不知道神器是什么,但作为战场活下来的人,他敏感的察觉到某道视线的注视。于是他立马拍案应下:“许景言,你们是苦主,去求关二爷保佑,请神器会更灵验。”


    说完,他朝自己心腹士兵一个眼神,让人带着许景言外出准备所谓的神器。


    许景行见状飞速闪现了一下名侦探和包青天狄仁杰为首的刑侦探案剧,求这些剧大显神威,保佑许景言这个倚靠电视剧经验显摆的穿越者。


    ***


    半个时辰后,王营长看着拿着一个黑色袋子入内的许景言。他眯着眼看了眼袋子的褶皱。以他经验来看,这里面是个长型的物件?


    揣测着,他憋住询问心腹到底是什么玩意。


    静静的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这一刻心都捏在了嗓子眼,他飞速回想着自己貌似学过的谈判微表情学,也回想了一遍经典的柯南等等破案剧,而后拿起古装破案剧常用的——心理战术,捏紧了所谓的神器袋子,而后开口道:


    “所有人列队。十人为一队。”


    “像我这样手跨在背后,站立。”


    “身形要挺拔,咱们眼下请关二爷为证,形式上就要有军人的模样!”


    王营长看着说话间站立,身形挺拔,活像是一柄锋利长枪,透着军人气息的许景言,立马多了两分欢喜。琢磨要不要跟将军献计献策,将这许景行的哥哥抢过来当军师培养,他边睥睨所有人:“照办!”


    被横扫到的众人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唾沫,照办。


    见一列一列整齐排序后,许景言调整队伍方向。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对方背着的手,尤其是当事人自己都看不见后,他走到掌柜身前。


    队列里的掌柜当即哆嗦一声。


    但迎着人身侧士兵扬起的刀,再看看眼施针情况下还往外吐白沫的七品官,直接吸口气立马抬手去摸。


    哪怕背着手摸有些难。


    甚至他还感觉里面的神器有些尖锐,不像是传闻中神器的模样,倒有些武器痕迹。但他此刻也不畏惧,就想牢牢抓住所谓的神器,想要神器证明他的清白,好避开这一场无妄之灾。


    见掌柜一副豁出去求个痛快的决然表情,许景行言眸看了眼掌柜手指上染的墨水痕迹,眉头一挑,而后冲士兵道:“劳烦您记录。”


    士兵恍恍惚惚,看眼自家老大。


    王营长虽然满脑子不解,但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于是逼着自己点点头,开口:“记就行!”


    听得这声命令,士兵颤颤提笔。


    而许景言已经开始让厨倌摸一摸了。


    厨倌小心翼翼伸手,当一触碰到尖锐的物件后,便立马手指收回。只估算着时间,停留了片刻后,他才手伸出袋子。


    许景言瞥了眼厨倌的手指,竭力面无表情,示意士兵继续记录。


    士兵:“…………”


    虽然不太理解,但听命就行。


    感叹着士兵跟着一个个记录过去。等瞧着一个个黑色又忽然冒出个手指跟厨倌一样白皙的,士兵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些猫腻。


    毕竟眼前这个手指白皙的,掌心是大汗淋漓,衣袖处还有一滴血。以他盼望火头军打牙祭的热血之心来看,像是鸡血气。


    暗暗警惕着,士兵见许景言面无表情的模样,也就跟着继续记录。


    等记录完整个客栈五十九位相关人员后,他颇为期待的看许景言。


    许景言神神气气叉腰:“真相只有一个,把这做贼心虚的两个人拿下!”


    士兵立马指引同伴抓手指头白的,没沾一点墨水的两人。


    被直接扣押住的厨倌和郑重一个激灵,齐齐大喊冤枉。


    “看看在场其他人的手,他们问心无愧自然敢握住神器。”许景言边说缓缓从袋里取出半成品魔法棒,举起朝所有人展示:“此乃青龙偃月棒,结合包青天月亮之标识,分辨天下忠奸。”


    “敢握,自然如包青天那般,哪怕一脸黑,也不会在意世人言语,只会一心求真相!所以在场众人问心无愧着,哪怕一开始触碰到青龙偃月棒的月亮尖,也会继续往下摸。而心中有鬼者,自然不敢。”


    听得这番话,其他人看看自己手里的黑色痕迹,昂头看着许景言举起的青龙偃月棒,望着那弯弯的,带着些木制毛刺的月亮尖,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这许景行说得对。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哪怕这士兵凶神恶煞的,可我们信王法啊!”


    “就是!”


    “虽然摸着的时候有些尖锐,但咱们基本都穷。这锐利程度还不如被荆棘扎一下。我肯定会继续摸啊。”


    “…………”


    王营长双眸瞪向被扣押的两人,“再不招,直接以番邦钉子,送给锦衣卫去审。”


    听得这话,厨倌立马抬手指向被扣押住的郑重,磕头求饶道:“是小民鬼迷心窍收了他的钱,也是按着他的吩咐用这什么桩菇来替代的。”


    “小民就普通客栈厨倌,没什么大能耐。我不懂这什么菇啊。”


    “看登记和路引显示,你是郑家的仆从?”王营长从士兵手里拿过客栈登记的账本:“既是仆从,直接先打三十军棍。”


    郑重听得这话,本不屑。但随着一棍一棍挨下来,他疼的撕心裂肺呼喊:“饶……饶命啊,是……是郑二爷命我过来想办法让许景行不能参加考试,好让他诬陷大少爷,好让二少爷获得老爷喜爱。”


    王营长气笑了:“继续给我打。什么玩意!”


    士兵闻言立马又用重了力,甚至直接打的皮开肉绽,血水都浸染了裤子。


    被打的郑重连声哀求:“是……是真的……二老爷屡屡落第心生怨恨,看大房不虞。尤其是大少爷郑傅礼,他的侄子……他的侄子又是聪慧,比他儿子聪慧。他听闻津门许景行嚣张后,就想借刀杀人。”


    全场:“…………”


    王营长:“…………”


    王营长看向许景行。


    许景言也扭头看向见多识广的霸总。


    许景行表示自己挺不想管这破事的。客气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他就道:“若是这罪奴供述为真,那周五校尉应该受了无妄之灾,与校尉身份无关。那小民斗胆此案还是移交地方处理。”


    王营长毫不犹豫点头,甚至感觉自己眼睛还挺尖的,看见了坐着轿子前来的本地尉迟县令。


    说真的,他其实挺羡慕津门的兄弟们的。起码津门县令遇到事会骑马飞奔。不像他打交道的这个,名字复姓,大将军气,结果纯文弱书生一个。


    遇到点事,等尉迟县令风驰电掣赶过来,黄花菜都能凉了。


    腹诽着,王营长开口:“尉迟县令真是爱民如子啊,着实让我佩服。这案件……”


    边说王营长将所有问询记录还有神器记录全都往人怀里一塞。


    尉迟县令颇为困惑的看着王营长,但还是率先关注案情如何。一目十行看着,他还眼角余光看向津门大名鼎鼎的,某些人写了足足十张纸炫耀的好移民表率。


    察觉到尉迟县令的视线,许景行彬彬有礼鞠躬一笑,便恍若木头人,岿然不动了。只等到需要自己解说时才站出来说两句话。


    尉迟县令又问过在场其他证人后,垂首看着被打的郑重,又看了眼迫不及待诉说银子在哪里的厨倌,后知后觉明白自己接了个什么烫手山芋。


    郑家,整个海津府的有名望的官宦乡绅。


    结果兄弟阋墙?


    “此案最后一怔,本官会去调查取证。诸位包括许景行都是去参加府试的考生,还是安心备考为上。”尉迟县令郑重嘉许几句好好考试后,便下令衙役带着一干人等回县衙。当然也派了县里的大夫再给周五诊脉看诊一番。


    许景行对此无所谓,知道周五能救之后便安心回自己的房间了。


    许景言还有些好奇,“这郑家什么心里啊?有病吗?不是说古代大族更讲究鸡犬升天,一荣俱荣吗?”


    “你不是演过皇帝吗?为了权利皇家能和睦相处?且资源总有倾斜的吧?”许景行压低声说完,还举例:“你也应该刷到过社会热点,为了自己成功保研,各种举、报都能干。”


    “郑复礼,黎大人都认识,还点评过不错,文风是符合清真雅正,也从小学习君子六艺。据说郑家老爷带着他经常出席宴会。此举就相当于郑复礼刷各种绩点,业内导师推荐,是费尽心思好让他保研。”


    “郑家其他人就得自己辛辛苦苦考研,还得自己卑微的一封封写信寻找导师。”


    许景言闻言感觉自己有点懂了老二的不甘心了:“郑家资源不平衡。”


    说完,他愠怒:“不过这姓郑的也太恶心了,想利用我们!”


    “这是封建社会,他高高在上,自以为能抓住机会对他有利就行,不会在意我们的生死。”这话,许景行知道自己说的有些严重。可今日这事的对他而言也是一记警钟,让他明白更加明白利益这个词。但凡有利益,权利者高高在上,可以将所有人是做蝼蚁棋子。


    也是因此,他就不得不对许景言的要求也随之提高了些:“许景言,你必须更加用心学习,秀才恐怕还不够,得要举人,最好也能考上进士。”


    “因为咱们兄弟俩以后不能成两家人。”最后一句话,许景行说得格外郑重,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许景言。因此就连屋内的氛围都透着些凝重的肃杀。


    许景言听得这话却是觉得自己心里暖暖的,许景行多么会举一反三啊。一听兄弟争家产,便立马琢磨带着他这个学渣一起“飞”了,不会嫌弃不会丢下他。


    想着,许景言压下心中那点酸酸涩涩的不好意思外说的疼痛——亲妈嫌他智商低,立马点头若小鸡啄米:“那当然了,你可是继承人,我是许家泰伯。泰伯你知道吗?”


    这典故用的,许景行无奈摇摇头:“行,泰伯,许家泰伯早点休息吧。恐怕你真要走卖煎饼求名师指点的道路了。毕竟咱们得用恶意揣测郑家。这古代人最好颜面了。眼下家丑是当众扬了。万一这郑家老爷子老糊涂了,找我们麻烦怎么办?他可是当官退休的,跟潘家不一样。”


    许家泰伯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放心,想想青龙偃月棒。我聪明着呢,那么多电视剧也不是白看的白演的!”


    许景行:“…………”


    许景行干脆休息。他这赶了一天路又聚精会神折腾,也挺累的。


    第二天,许景行问过军医,确定周五还能救后,便也不管了。没拒绝王营长的好意,与两位探亲的士兵一起朝海津府去。


    晌午到达之后,许景行递过厚厚一份谢礼感谢两位大哥赶车照顾。也没拒绝凌家来人的问候,住进了安排好的上等客房里。


    睡了一觉休息后,许景行便拽着贺海开启了考前最后的临门冲刺。


    贺海呆了,环顾繁华的街道,吓得蹑手蹑脚:“偷……偷溜出来逛街?景行先生要不要喊我爹和张叔来保护你?”


    “嘘,婶娘在后头跟着呢。张叔他们太魁梧了,一看就是护卫的架势,其他人不会与我们接触的。我们眼下需要看看知府治下的百姓,看贩夫走卒他们开心不开心。”许景行耐心教导着:“跟他们聊聊天问问吃穿住行如何。若是他们感叹知府大人是个好官,那咱们就可以彻底安心,凭借朴素真挚的文风,也能冲一把。”


    闻言,贺海表示自己不是个傻子,这许景行冒着风险出来,是为他在谋划。当即手足无措,红着眼:“我……我……何德何能……”


    “是替你谋划,也是替我哥。他那性子你看到的,就心思没在读书上。可若是没有一个功名在身,就让人欺负啊。”


    就在许景行谋划时,王营长直接骑马飞驰去找了沈将军,将自己所见所闻说了一遍,道:“将军,以末将所见那许景言有些才智抢过来当军师!”


    沈一毅听完之后,眼里带着些兴趣:“真的?”


    “真的。我打听过了侯爷一开始就是对他的团饼感兴趣。这些日子也是许景言陪着侯爷喝茶聊天讲故事。”


    “那咱们要先下手为强,那姓黎的县令精着呢!”沈将军拍案。


    被再一次点评猴精的姓黎的县令正美滋滋的冲着自己种植的兰花哧水灌溉。见探子冲冲来,他还有些怒:“这潘家又惹什么事?”


    “不是,是……”


    黎大人听完后,恍恍惚惚:“郑家有病吧?”


    “还有那尉迟有病吧!”


    骂骂咧咧着,黎大人开口命人备马:“我进京……不,你现在立刻就去张家把许家哥俩那些豆芽给我拿过来。本官去见孟知府。”


    “姑爷,您冷静啊。这张家没人在。咱去偷……”


    “呸,我是救小三元呢。隔壁何家留着喂鸡喂猪的,也照看豆芽。你去拿就行。”黎大人沉声道:“岳父把你派给我,是让你听我命令行事就行。”


    为了避免在这改革漩涡里出事,岳父还是心慈的,问驸马爷借了四个护卫给他做探子和护卫。


    “本官要用豆芽,去压郑家一筹。反正这件事许家哥俩无辜,绝对不能因此事让郑家朝孟知府施压!哪怕撤案也不行。许家哥俩虽然是孤儿,但既然落户了,那就是我津门的百姓!”


    第64章


    ◎押题,许景言凭借科举文经验押准到了原题啊!◎


    被黎大人提防的郑家在送走尉迟县令后, 气氛压抑到极致。


    郑家的老爷,曾经是顺天府同知的郑冬青拄着拐杖,黑着脸看着自己的二儿子郑守业。一字一字的开口质问, 让原本压抑的氛围更加的窒息:“想我能在顺天府站稳脚跟,游刃有余,衣锦还乡。怎么会有你怎么愚蠢的儿子?”


    在场的郑家子弟全都敛声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被喝骂的郑守业迎着亲爹嫌弃的眼神, 只觉自己心中被狠狠扎了一刀,瞬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火气:“是,我愚蠢。不像大哥那般聪慧,您为了他青云直上,自己提前乞骸骨归家。甚至为了他的官途, 连带我女儿都要给阁老当小妾。”


    “她当小妾, 有任何好处惠及她的亲弟弟吗?”


    说着, 郑守业愈发不甘,双眸簇着火焰, 抬手指向站位在他左侧的嫡长嫡孙, “唯有咱矜贵的长房长孙是被你捧着, 带着各种显摆。赵家的诗会,我女儿拼命争宠换来的帖子, 结果她的亲弟弟呢?”


    听得饱含恨意的长房长孙,郑复礼双眸一红,有些不敢信的看向自己二叔。他曾经听闻过无数酸言酸语,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嫡亲二叔竟然会这般恨他。


    而这番话, 对于郑冬青而言, 不亚于是火上浇油, 气得他立马就抡起了拐杖朝人狠狠打了过去:“孽障, 你这鼠目寸光的孽障,我这般安排也是为了郑家合族发展。”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生了三个儿子,每个人他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老大为官老二经营本地香火情谊,老三娶皇商女做幕后东家,让郑家兴盛发达,成为整个海津府有名有姓的头号望族。


    也为下一代发展,挤进更高一阶层,让郑家成为官宦之家铺垫了更好的台阶。


    没想到今日一切都毁了!


    毁了!


    “那就活该我只能当区区静海县的主簿吗?您连替我着想斡旋一二都没有,那我还不能自己争一争?替我儿子争一争?”郑守业感受着虎虎生威的拐杖破风之音,难得身形矫健,避开亲爹的来袭,还带着怨恨剐了眼郑复礼,而后坤长了脖颈,冲怒气冲天的爹发出轻蔑的嗤笑:“且不可笑吗?”


    头一次落空,郑冬青都瞬间的茫然,愣愣的看着向来老实听话的二儿子。


    其他人见状,敛声屏息。甚至还有人抬手捂住了自家小崽子的嘴巴。唯恐这两人对峙的怒火,牵连到他们这些无辜的人。


    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郑守业再一次开口,声声带着杀人诛心的怨:“天才,什么叫真正的天才,您现在见识到了吗?”


    “不用家世不用有人吹枕头风获得机会,一个没爹没娘没任何背景的孤儿,就能够凭借学识得到章大学士的赏识,让黎大人那桀骜不逊的探花郎,不——””


    落重了音强调着真正天才的肆意,郑守业朗声道:“因为探花名次是第三名黎大人不喜欢,所以所有人夸他只能说少年进士的黎大人,这样公认的天才也喜欢。”


    “而某些人呢?”


    郑冬青听得这连珠带炮的一番话,浑身都气得颤抖。若非有拐杖支撑着,恐怕都站不稳身形。


    眼见祖父面色铁青,郑复礼压下心中掀翻的所有情绪,抬手搀扶住郑冬青,带着哀求看向郑守业:“二叔,您……您若是有什么怨恨冲着我来,祖父他年事已高,您不为……”


    “你这个郑家天才该感谢我猜对。你若是没了第一名,你祖父的计划岂不是失败了。可有今日这一出大戏,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心胸狭窄。这不他们就会理解你的失败,你败给一个毫无背景的移民小子。”郑守业说完之后,冷笑着开口:“爹,您说是不是?外人都知道郑家不合了,这不您就继续替郑复礼营造的机会?”


    盛怒的郑冬青听得这话,拐杖是再一次举起。


    “移民,今年是免税三年后第一年。”郑守业看着高高举起的拐杖,意味深长的开口:“曾经的顺天府通知不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说完,他眼见亲爹手捏紧了拐杖,甚至面色都因此变了又变,像是在权衡利弊。


    见状,郑守业感觉自己前半辈子的顾家是愈发可笑。就他们二房,一没大房有官,二没三房有钱,在郑家在整个海景府都活得尴尬至极。一大半人都会说他只是运道好投身郑家,有兄有弟护着。


    没人看得见他们二房的努力和付出。


    想着,郑守业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报复狠厉,开口:“您不是有关系吗?那最好就是让人撤案,否则我可是你郑家未来的嫡亲二叔,三代以内犯案,可对他名声不利。”


    说完这话,他侧眸对自己的儿子看了一眼,拉着人径直就走。


    什么不孝忤逆都不管了。


    反正好处都没他们的份!


    郑家主厅内所有人看到这二房父子俩离开的背影,全都惊住了。


    郑冬青目光沉沉,咬着牙开口:“这个孽障倒是心机阴沉,惯会窝里横的。好得很!”


    说着,他磨着牙看向自己三儿子郑守才,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道:“你去安排好那个病患,我去见孟知府。”


    “要是实在劝说不懂,就把老二他们逐出族谱!”


    “绝对不会让这个孽障拿捏所谓的三代血亲关系,威胁我!”


    听得这话,郑守才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开口:“爹,您别忘记了婉娘刚给赵阁老生了个大胖儿子。”


    “婉娘过继到你名下。”郑冬青重重敲着拐杖,毫不犹豫道。


    郑守才闻言,看着说得决然的亲爹,忽然间感觉自己脚底都蹿起一股寒气了。他爹这般冷漠中透着些果决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他处理某些商品的样子,甚至像是对待死物。完全不管二哥这般抗议。


    哪怕他也觉得二哥愚蠢,可有些话二哥说得也对——太偏心了。大哥自己为官要清贵,就送郑家其他女儿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甚至到现在还舍不得大哥清名受一点损害,竟然想着把做妾的婉娘过继给他?


    连婉娘的意见,一个有阁老儿子的贵妾意见都不问问。就不怕婉娘跟她爹一样,也心存怨念,冷不丁来“毒蘑菇”吗?


    就在郑守才后怕时,郑复礼直接双膝跪下:“祖父,孙儿求您莫要动怒,二叔……”


    不敢去想先前那一番话,不敢去回忆二叔说这话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怨念不甘以及他从未察觉过的委屈,郑复礼此刻只敢连声强调,诉说自己祖父一辈子最在意的家族:“二叔也是一时有些执拗,咱们一家人若是此刻心散了,岂不是就彻底散了?”


    “祖父,孙儿有信心自己考场争一争,为咱们郑家争个名声!”


    说道最后一句,郑复礼声音都响亮了两分。


    他一定不会输,一定不会!


    郑冬青面色沉沉,看着目光带着些猩红,俨然是将孽障话听进耳朵里的孙子,手指愈发捏紧了拐杖。


    拼命想了这辈子自己遇到过的风风雨雨后,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行,就给你一个面子。老二的处罚日后再说。眼下你安心学习,老三你去办妥撤案一事。”


    郑守才闻言缓缓吁出一口气,小声道:“那中毒的是七品校尉。若是狮子口大开,怎么办?”


    瞧着这话当众问出来,郑冬青想想自家被县令带着证据找上门的一幕,又垂首看了眼郑复礼。思忖一瞬后,他是当众开口说出自己的决断,包括些其他不为礼法记载但现实实实在在存在的手段:“三万两以内随便他开口。超过这个数,区区七品校尉,一个武夫而已,我郑家还是有御史的门路的。”


    跪地的郑复礼听得这话,神色复杂的,回眸看了眼自家二叔离开的方向。


    与此同时,郑守才抱拳称是,弯腰退出。


    一离开郑家,他暗骂了一声。但回眸看见自家门前的进士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威严,透着让整个海津府上下羡慕的荣光,郑守才还是立马照办。


    在客栈养病的周五:“…………”


    周五一听得万这个词,本想毫不犹豫应下来。但起身那一瞬间,他因为残留的疼感,想到了自己挨揍,想到了自己迷迷糊糊间看见许景言带着人拼命琢磨各种救助方法,想到了将军对许景行的重视。


    于是他忍住自己要钱的冲动,冷笑着:“你给本校尉跪下,区区一个商贾也配来跟我谈?你算什么玩意?”


    因出身郑家,从来算被礼遇的郑守才听得这话,眼睛瞬间都瞪成了铜铃:“你说什么?”


    “你是官吗?哦,说简单些,你们这些人有个秀才功名就可以见官不跪,那你是吗?”周五斜睨着郑守才。


    哪怕周五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人横行耀武扬威的气势,却是在军中淬炼过一番,连张靖都忍无可忍。故此,郑守才见状只觉自己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闷棍。


    因为他比自己愚蠢的二哥都还不如。


    他连秀才都不是。


    “我爹是……”


    “我命都没了,将军亲自过问缘由。要知道我们津卫隶书天子直辖!本校尉管的可是军用码头!我现在怀疑你们是番邦钉子。光这事,你们郑家就能直接掉一层皮。”周五嗤笑道:“要谈,让你爹亲自过来。你不配!”


    “周校尉您息怒,我父亲昔年也是顺天府同知,结交了不少监军御史。且我大哥也在扬州为知府。”


    周五虽然心中有些打退堂鼓,但嘴上却是不饶人。甚至还只觉自己从张靖这里吃的亏受的苦找到了发、泄的靶子,回怼道:“我们兄弟们夏天飓风海浪的来不及护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若是监军御史们的顶头上司知道自己翻了船,打死你呢还是打死你呢?”


    郑守才:“…………”


    郑守才硬生生的挤出笑来,弯腰:“多谢周校尉提醒,小民一定会将您的意思转告家父。”


    “嗯。”周五大爷一样冷声,还让士兵送客。


    一等士兵来报送走郑守才后,他思忖一瞬立马让人去准备马车。连夜进城后,他喘着气看向许景行,又看了眼张靖:“我三万两银子都没收,你我这事算彻底翻篇了啊。”


    张靖气噎:“那你不会好好说话吗?这耀武扬威的,岂不是加剧矛盾?”


    “我被你们用权利压着,我心里还不服气的。可弱肉强食你拳头大起来靠山硬起来,那我也只能憋着气。甚至我是被柏营长他们亲自压着给你们道歉。还被提前揍了,算了表诚意。”周五闻言感觉自己都委屈了:“那郑家凭什么不是这流程啊?起码把罪魁祸首揍个鼻青脸肿,才叫最基本的诚意吧?”


    张靖:“…………”


    在场所有人:“…………”


    许景言沉默一瞬,拍掌:“说的也对。咱这回完全就是无妄之灾,被当成一个借口而已。这郑家自己没处理好内部事情,还直接一下来就用这么毒的毒蘑菇!”


    听得身侧响亮清脆,带着天真义气的话语,许景行缓缓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事带来的所有危害全都排出体内,道:“叔,我哥说得对。咱们这回无妄之灾。不管郑家如何,咱们一口咬死了周五周校尉七品官的身份。若是有利益交换,也让郑家和将军他们交换。咱们最多从旁建议一句,郑家既然财大气粗的,不如修条路。”


    “从咱们津门到海津这乡道着实太过坎坷了。郑家作为本地首屈一指的乡绅,该做做好事,给建路。”


    “咱还能够给他们立个碑文纪念。且如此一来也能挽回某些家族出败类的口碑。比强硬砸钱撤案好多了。”


    周五听得瞠目:“你有病吧?修路对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路修平坦了,日后往来海津的时间就能缩短。且平海妇孺便能在节假日推着摊贩的车,来海津卖一卖各种地方风味小吃。”许景行沉声道:“平海镇发展的好,对军方对津门都有利。咱们黎大人聪慧,就能拿这件事去跟顺天府知府谈,甚至跟直隶总督谈。我们就不用在意区区一个顺天府乞骸骨的同知。”


    “且惠及的不单单是津门,还有沿路的平海县、静海县。”


    “这两县的官吏看着码头看着海运,难道不懂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吗?”


    “咱们府内交通四通八达,商贸繁华,百姓安居,他们难道脑子进水了想着帮扶本地乡绅,不考虑自己的政绩。”


    说完,许景行眯着眼看了眼周五。


    对付周五这种小人,让人惧怕外给点利益,倒是比某些伪君子好收拾。


    于是他道:“你命都没了还这般识大体懂大局,那些获得好处的官吏总会惦念你一二。日后再有升迁时,再加上你的靠山替你活动一二,还需要截胡我张叔的名额吗?他们自己都能为你量身定制一个名额。”


    这话还夹着阴阳怪气的火药味,周五听得却是点点头:“好像是有些道理。”


    “废话不用说,你眼下这惨着脸的模样,更合适去找一趟将军。至于怎么找将军,你总有自己门路。”许景行凉凉说完,目光带着寒意剐了眼周五:“但你给我记住一点,以后胆敢再找我张叔他们麻烦,我弄死你也轻而易举!”


    周五瞬间觉的自己脖颈都凉飕飕的,吓得连连点头:“您……您放心,营长教训过我你厉害了,我……我知道。我当时也就是想着杀鸡……”


    迎着横扫过来的狠厉眼神,周五立马闭嘴,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边道:“我马上就去办。”


    说着没走两步,他就听得那个十岁的杀神凉凉道:“等等。香菇是山珍,咱们津门只能外进晒干的香菇。但按着书中记载,可以自己培育香菇。有剁花法段木法和代料法,这三种方法都不需要田地,最重要的是木材。而津门管辖着造船厂,最不缺木材这原材料。”


    “开荒种地,盐碱地的确有些难。你们这营地又一年年的得轮值。故此你可以借这回机会跟将军建言进行香菇培育。”


    听得这话,周五骇然扭头。


    其他人也骇然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五:“这是我从农学书查找到有关段木法的相关记载。你好好给将军转述,别贪功。”


    “若是日后培育成功,你官途顺遂。我哥他们出行做生意安全无忧。”


    周五看看密密麻麻的字,又看向许景行,后怕:“你……你……你不还怪我?”


    “生意要想做大,没军队当靠山,什么时候被劫道都不知道。”许景行沉声:“且我也有一个要求。你,你背后的靠山凌家主给我准备两个大夫。一个擅长跌打损伤骨科这些,一个擅长妇科。”


    “他们要每个月来张家,按着我的要求教导我的师门,以及若是我的故事班有医学天赋的,希望他们能够收徒。”


    “可这事跟凌家……”


    “你蠢啊,你上交的方子,将军他们不会让凌家先试验试验,直接自己试啊?”许景言一听大夫,立马明白为什么许景行会这么大气了。


    毕竟,许景行再聪明再霸气,跟中医还是有壁壁壁雷的。万一再遇到像郑家这种,直接下药怎么办?


    感叹着,许景言话更直白两分:“当然不花钱让小弟先试一试了。”


    看着许景言还翻白眼,周五气愤片刻后,后退两步。自我感觉安全后,他开口问:“我升官,你们不怕我报复你们啊?”


    一听这话,张靖都忍不住开口了:“周五,你脑子转转行吗?将军又不是傻的,你报复许家,沈将军直接杀了你。”


    周五有些不信:“那无缘无故有仇还对我这么好,不值得怀疑?要递方子,你仗着有长平侯爷撑腰见不到将军啊?”


    闻言,屋内氛围都凝滞起来了。其他人也有些困惑的看看周五,又看向张靖,最后视线齐齐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瞧着亲哥脑袋也跟着滴溜溜转,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开口道:“我张叔又不是受害者,卖什么蘑菇啊?凌家憋着一口气试验如何种植香菇,理由不是明摆着吗?因为你周五因为断袖分桃的情谊啊。”


    “等香菇研究出来后,世人不得叽叽歪歪议论两句。到时候郑家不得被拉出来鞭挞?”许景行眼里的杀意都快迸现无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像香菇种植,加上失败一回,那最多也就五年时间。”


    “五年时间,足够我成为举人了。狂傲一些,进士为官也有可能。”


    “到时候郑家名声是好是坏,主动权在我手里!”


    “而不是像现在,罪魁祸首连最基本的登门道歉都不会,还装傻充楞,找你周五撤案。”


    周五听得这还秋后算账的话,吓得双膝都一软:“你……你……张靖说给钱就翻篇了的。”


    “张靖,不,张百夫长您说句话啊。”


    张靖扫了眼直接跪地的周五,又看眼神色冷冷,一句句说的是笃定的许景行,表示自己也有些怕。


    这……这真的跟历史传说那个十二岁当宰相的人一模一样的。


    太厉害了。


    这一环接着一环的设局!


    “您要不看看周五这回表现,才决定要不要彻底翻篇?”张靖看着面色还刷白的周五,唯恐人等会害怕不按着许景行的计划行事,开口道。


    许景行闻言眉头一挑:“叔,我先前说过的话还是负责的。毕竟周五说对一件事,军中处罚那是暴揍一顿,是给你这苦主道歉。”


    “我今日也是看在周五知道跟我这个郑家想要谋害的真正对象汇报案件进展的份上,给他一次升官发财的机会。”


    此言不亚于天籁,周五感觉自己心都停止跳动了几息。等缓过神来后,他立马举手发誓:“您放心,我肯定按着您的吩咐办事。我若是真升官发财,也少不了孝敬您!”


    “你若是违法乱纪,鱼肉乡里,我会杀你。其他孝敬的事情,像我要大夫我会自己开口。银钱这些我不用。”许景行直接道:“寒门学子的身份,更有利于我青云直上。”


    周五佩服的抽口气。这读书人就是……就是深谋远虑。


    “起来赶紧去办妥。”许景行催促着周五离开。


    等人走后,他迎着屋内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淡然:“有事?”


    “您为什么要妇科的大夫啊?”张靖率先问道。大夫这事他记得的,先前他还劝许家哥俩多跟一里村那些拥有技艺的军医多接触。这事,许景行也郑重写在本本上的。


    “我好歹也是蕾儿珍珠的师父。她们女孩子,生产是鬼门关。攒嫁妆那是她们父母的事情,作为师父我自然更希望她们有些自保的技艺。就像这回,若是咱们中有人懂药膳,就能分辨出这菌菇有毒了。”许景行坦诚自己的目的:“且徒弟们懂妇科,或者再学些稳婆的技艺。日后我主政一方,带着她们赴任的话。她们就能凭借技艺,替当地乡绅媳妇看看病。也有助于填补我孤儿的弱势。”


    “拿捏住后宅和小孩,那些地头蛇也得低头。”


    贺三青听得这番话,激动的赶忙抬手扑棱了一下贺珍珠后脑勺:“还不跪下谢谢你师父。”


    说着他自己也跟着下跪:“只要您不嫌弃珍珠,珍珠未来您说嫁给谁我们都听您的安排。嫁妆我自己攒。”


    贺珍珠似懂非懂,跟着跪地:“多谢师父。”


    张蕾儿挠挠头,“师父,我要是不想学,您会不会不要我啊?”


    “不会。但你也必须按着自己擅长的学自保的本事。”许景行看向带着思忖的张蕾儿,和声道。


    张蕾儿听得这话,点点头,也对许景行跪地:“徒儿多谢师父替我操心。”


    “你们起来。”许景行见状,也没有抬手去搀扶跪地的三人,反而带着些无奈开口:“眼下咱们都还得等。等周五按着计划办事等将军他们反应,也得等郑家。当然最为重要是等府试。”


    “等我府试成绩出来,彻底证明自己才华后,才会有最终的决断。”


    这话还夹着一丝被现实所迫的无奈,听得贺三青愈发佩服许景行。若是寻常人一听到顺天府同知大人开口要撤案,恐怕早就吓懵了。但许景行却是在短短时间内就拿出了应对的办法,甚至还想着反过来拿捏郑家。


    这份谋划,谁不臣服?


    反正他是恨不得能够跟着许景行一辈子。跟着鸡犬升天,改换门楣!


    想着,贺三青起身后都难得昂首挺胸站立:“您眼下安心准备考试。我和张百夫长好歹都混过战场,护着您专心考试,护着景言摆摊没问题。”


    张蕾儿也起身,跟着开口:“师父我们也带弹弓,谁欺负我们,我们就打他们。他们总没有脸打女孩子。要是打,我就学白骨精哭哭啼啼!”


    贺珍珠点点头:“您放心。”


    许景行笑着回应一声好,便让众人轮流休息,他带着贺海总结他们逛街看到的要点。


    孟知府,今年已经五十九。他是二十五岁考上的进士。从年纪来说,也是为官入仕的黄金时期。但无奈的很,孟知府师门不显,又遇到了武帝亲政收拾辅政大臣时期,因此受到了些牵连,直接被外放长安。


    在外兜兜转转二十几年,最后因治理地方政绩斐然,在开源元年,升迁至海津知府。


    故此,偶尔爱写点诗词歌赋,感叹怀才不遇。


    “除此之外,孟知府施政更偏向法家,重诉讼证据。”许景行道:“恐怕也是因这点,才被调任至这个关系复杂,军政都有管辖的海津府。”


    “例如针对小贩移动摆摊,他是专门制定了详细市坊的规矩,包括家畜粪便该如何收集。”


    “咱们听到小贩争吵都能道一句请讼师告一状。且咱们还看到了书坊悬挂代写诉状四个大字。”


    “这些细节也能说明本地重法。”


    “因此我罗列四书五经重有关法的内容,你接下来就给我背。”


    贺海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子,他一路跟随就光顾看热闹,没想到这些细节都蕴藏着大人的施政理念。


    后怕着,他立马保证自己一定会背的滚瓜烂熟。


    迎着贺海崇拜的目光,许景行颇有成就感的微微一昂头。


    读书考试,就是需要一个“参照物”。


    这样会增加自己的信心。


    感慨着,许景行带着贺海潜心将相关内容捋了两天。在此期间,许景言带着师弟徒弟们都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张靖一行人更是轮值护卫。


    就这样府试到了。


    这一日,许景行带着贺海检查过装备,就到约定的时间,等黎大人安排好的三个考生:苏瑾毅、徐世才以及上回落榜的,但拜在长平公主门下的皇商子弟何霖。


    五人见面后互相见礼,就站在府试考场外划分出来的津门领域排队等候考场开门。


    等待期间徐世才瞥了眼专心准备考试的苏瑾毅,又扫了眼其他两人也忙着看书。他作为来凑数的人员,好奇的靠近从容淡定的许景行,八卦着:“听说你这个小天才,还让郑家如临大敌,给你们下毒啊?”


    “此案还在调查中,目前尉迟县令还未审判,我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许景行抱拳:“徐兄见谅。”


    “你真不知道?听说军方和地方都要打到顺天府了。”徐世才看着说的真挚的许景行,想想人身份,感觉对方不知道也正常。于是带这些怜悯,外加感叹人当日一句“家生子出身”,他压低声音道:“因涉及府试,我爹偷摸打探了一下。据闻黎大人来汇报时恰碰到郑老,两人一言不合动了手。”


    许景行看徐世才,佯装出很震惊的模样:“这临近考期,黎大人不忙着吩咐公务,来府城?要知道他们得半个月在考场。”


    “这不,据闻黎大人得了栽培豆芽的方子,说是能让荒地附近老弱病残的百姓不用靠地不用出海也能得一份产业。结果那郑老拐杖不小心碰到了他老人家带来的豆芽木桶。黎大人当即就生气了。”徐世才道:“黎大人你知道的,都能请来章大学士坐镇啊。”


    本来想临陈磨枪的何霖听得这耳畔窸窸窣窣的话,忍不住也插嘴一句:“我也听说了。我爹特意从京城回来,跟我说一定要好好考,黎大人最近气不顺。驸马对这侄女婿还是十分疼爱的。”


    “公主殿下爱屋及乌,”朝北一抱拳,何霖小声:“又给他安排了两位公主府护卫,唯恐这女婿被拐杖打伤了。”


    许景行:“…………”


    是师门姻亲团宠的大宝贝了!


    以后许景言也得这待遇!


    感叹着,许景行又旁敲侧击几句。最后听得开考检查的声音,他才止住话题,叮嘱贺海赶紧去把考前冲刺交给不远处等候的许景行。


    等人归来,他还将贺海从头到尾都检查一遍,确定没有在半路被人坑着塞个小纸条的可能性。


    便检查,许景行视线看向三人:“诸位海涵,鉴于某些事情,要不你们检查一下我,也互相检查一下。万一有人诬陷我怎么办,到时候连累了诸位。”


    一听这话,徐世才怒不可遏:“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就是。”苏瑾毅交完自己的书籍后归来闻言也气愤不已。


    何霖想想自己亲爹交代的事情,还是开口:“咱们要不听景行小兄弟的,互相检查一下?咱防人之心不可无!”


    边说他率先张开了手,检查许景行的袖口:“听说这种地方最容易藏东西了。”


    见何霖都直接动手了,其他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也检查许景行,又检查贺海,最后也互相检查自己一番。


    查来查去,最后唯一的感叹便是:“好穷啊。这麻棉,原来是这手感。”


    “我爹如此努力,让我穿金戴玉的,我也该收收心好好考才对得起他!”


    许景行:“…………”


    许景行笑笑,应和两句,消磨排队的时间。


    眨眼间便轮到了自己。


    人和考篮都被里里外外检查过一遍后,就连馒头的都掰的细碎,许景行也浑然不在意。毕竟他还有更为细碎的面粉。


    官差看过面粉和切成薄片的人参,确定肯定在吃食这一关也没什么问题后,便挥挥手,直接喊下一个。


    许景行见状笑笑,行礼过后,便跟着早已等候的四人顺着指引往里走。


    不一会儿就到一个高台。


    据闻打架的黎大人和替他们担保的禀生都在。


    黎大人一眼就见到了许景行,冲人神神气气一笑。禀生按着律法看过五人后,弯腰唱保。


    许景行规规矩矩奔赴下一流程抽签选号。


    到底自己的考舍后,许景行嗅着淡淡的米田共气息,垂首遮掩住自己的冷笑。


    他这位置距离茅厕有五个考舍,因此不算臭号。


    但因濒临臭号,基本上只有巡逻的士兵会经过。像考官们巡查,有些就会避开。


    所以也就杜绝了他在考场借着“从容答题”、“年轻”等等标签让考官印象深刻的可能性。要知道据说在考场上考生表现好,在府试庆功宴上知府是会留意一二的。若是运道好,最后几名里,有考官巡查时印象深刻的,那考官也会开口。


    毕竟最后五名,是“指标”名额。


    想着自己打探来的门道,许景行抬眸看向举牌的题目。


    府试是童试,考场规矩跟县试差不多。考试的权利也下放给知府。因此是知府这主考官当场出题,而后衙差举牌巡游,公布题目。


    因算彻底远离核心考场,目前他只能看举牌。


    听得“咚咚”的鼓声,许景行耐心等了片刻,终于看到了首场的题目。


    只见上面写四书题


    一、保民而王


    二、亲亲相隐


    诗题:赋“天临海镜”五言八韵


    许景行看过题目后,沉默一瞬,难得唇瓣紧抿,免得想化作尖叫鸡喊出声来。


    押题,许景言凭借科举文经验押到了原题啊!


    第65章


    ◎说他许景行主张推行仁政,跟皇上的施政观念不一样怎么办?◎


    因“导师”身份升级要求升级的某一天——


    “科举文有个梗, 就是穿越的六连元都是重策论,轻诗词,所以你作为穿越霸总, 诗词不会没什么好羞的。”许景言见霸总答卷上又一个叉叉,心疼的看眼自家弟弟,开口带着些轻松,道:“更别提你还有我出谋划策呢。”


    “其他题我不敢吹牛自己会, 但科举文那些考据党总结出来的诗词易错题我还是记得特别牢。”


    许景行闻言揉揉眉心,点点头:“行,记得牢。”


    “你别敷衍,我真记得。”许景言见状生气,“最经典的便是黄花如散金。十本科举文里面八本就有这个!”


    “这题源于狸猫换太子的宋仁宗, 我演《包青天》里的宋仁宗, 那编剧老师还让我背过的。说以为科举舞弊, 实则是士林们太清高不辨五谷杂粮,让包青天还有那些改革党如何如何切入。”许景言说的时候是眉飞色舞, 引经据典:“据说历史上, 当时参加科举考试绝大多数举人以为这题出自 《礼记·月令》中的“季秋之月, 菊有黄花”,便误以为黄花是菊花, 故以秋景立意。但这题实则是出自南朝梁萧统所编《文选》和唐代司空图的诗集《独望》中“青条若总翠,黄花如散金”、“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


    “由此推断出黄花是油菜花,该以油菜花春日盛开景色破题!”


    许景行听得许景言滔滔不绝, 见人将试题出处都说得铿锵有力, 显然是做过详细的功课后才来他面前显摆。于是他侧眸看了眼自己被少年进士天才进士点评的答卷, 带着压力, 一笔笔的将许景言献计献策的经典考题动笔写下来。


    ——不管日后能不能用得上,这到底也是他们兄弟齐心协力的象征。


    见许景行紧绷着脸,神色肃穆的做笔记,许景言愈发满意,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道:“第二个经典试题就是章总。”


    “章总?”


    “网上流行的梗,埋汰乾隆爱盖章祸祸比他珍贵有文化的书画。”许景言科普着:“虽然咱们眼下架空,但万一有人跟章总一样出题呢?所以我觉得你还是要练练。题目叫天临海镜。”


    这四个字,许景言说的是格外字正腔圆,表情肃穆。


    “天、临、海、镜?”许景行一字一字重复后,望文生义着:“这是写月光铺洒海面?”


    “不懂了吧?这题不是写月光。”许景言拍了一下桌案:“这四个字的出处是一个叫颜延之写的诗。颜延之你认识吧?”


    “你觉得我认识吗?”瞧着许景言似要长篇大论的架势,许景行配合着反问一句。


    “没文化。”许景言回应一句后,脑袋左右转转,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道:“知道南朝刘宋?”


    许景行和善的看着亲哥。


    “你哥人生经历就是比你丰富。南朝刘宋就是出了大名鼎鼎山阴公主刘楚玉那个王朝。”许景言表示自己已经将联想记忆法活学活用了,都回忆起这种在他学渣眼里是“冷门”、“偏门”的诗人,“我本来没想起来的。只记得你让我背的要点,说考生作诗必须了解诗题的出处,否则就会违背题意。想借此跟你嘚瑟一下我记得最牢固的黄花。但想着想着忽然又联想到这个天临海镜了。”


    “毕竟天临两个字还是十分有杀伤力的。”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看着说得一脸真挚的许景言,问:“这对你有什么杀伤力?”


    天临这个梗,他倒是知道。


    这天临是娱乐圈人士,营造学霸高知人设,结果在一次直播中被网友提问能不能在知网找到他的论文,但天临完全不知道知网是什么,被愤怒的网友们扒了。毕竟知网是每个大学生毕业论文参考的重要学术网站。这件事过后,据闻毕业论文查重率都因此提高了。


    故此,全网戏称为天临元年。


    因这事,拥有海外名校文凭的许景言也再一次被对家黑教育黑暗。


    “你当初一句没转国籍走外国友人通道靠砸钱去国外镀金,咱家官微都被你对家冲掉了。研究……”


    见许景言表情微妙变化,许景行止住自己要说出口的话“研究院差点都要站出来给你这个科学家之子澄清两句”,改口道:“那些老古董为此特意专门成立个舆情小组,研究新时代新理念。”


    听得话语带着些调侃的意味,许景言跟着笑笑,努力释然自己是“父母基因杂质”一事,回答道:“对编剧老师有杀伤力啊。唯恐那些考据党闹事,问候她祖宗十八代,也唯恐我背不下那么大串台词,编剧老师哭着求我,特意做了PPT给我解释。还将各种易错题,也就是古代学霸也会出丑在会试殿试上出丑的各种事情给我分享了。”


    许景行感叹:“做你的编剧老师也不容易。”


    “我们大制作剧组呢!”许景言捍卫自己曾经演过的剧荣誉后,铿锵:“所以天临这题我也记住了。”


    “我去书坊翻了好几回,要不是给伙计送了点礼,他还不帮着我一起翻。这姓颜的人太冷门了,”许景言说着还有些委屈,“我们翻了三天才翻到。没想到颜延之还真是个文化人,竟然和谢灵运齐名,并称“颜谢”。


    “谢灵运你知道吗?就那个山水诗人鼻祖,古代旅游博主。”


    许景行耐心点点头。


    听许景言长篇大论介绍后,道:“这天临的意思是人君在上,如天之临,如海之镜!简言之,赞君!”


    边说,许景言还掏出自己辛辛苦苦抄写下来的小纸条,再一次埋汰:“冷门诗人真是太难找了。许景行你以后成器了出题一定只出李白这些人。不要没事借着科举试题显示你们学霸博学多才,博览群书!”


    带着埋汰的话语还响彻耳畔,许景行看了眼“天临”后,感叹自己冥冥之中的好运道。甚至他还有闲情雅致,点评本场的考题。


    这看看科举第二关,府试的难度就已经带着“选拔”性质了,一道道题目都带着主考官特意设下的坑。


    诸如第一题,保民而王。


    看着是政治题,但这题源于《孟子·梁惠王章句上》,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说的是孟子主张推行的仁政。


    但是当今称号武帝。


    武帝!


    据说当今皇帝年幼时,狼烟四起,边关不稳。以镇国公为首的武勋掌握权利,还是太、祖爷钦定的辅政大臣。这些老大粗都是陪着太、祖爷打天下的莽夫,不懂武帝算谥号,只觉这称号霸气。故此便直接揍了建言的某些阁老大臣,定下帝号。


    后来天下大定,盛世用文。


    也有阁老婉转建言武帝换个帝号。


    但武帝他老人家表示自己超级爱这个帝号,甚至为此还亲自揍了一些朝臣。


    从一言不合就揍人,不介意谥号为帝号这些传闻窥伺出,武帝是强势的改革派。他爱民如子之真,但并不一味仁政,反而更倾向经世务实。


    所以这题破题就得慎重。否则万一以后有小人翻“旧账”,拿着他许景行府试的答卷在帝王面前谄媚构陷,说他许景行主张推行仁政,跟皇上的施政观念不一样怎么办?


    展望着未来,许景行当然也立足当下,思忖再三后在草稿纸上率先写下自己破题的立意:以民为本,施政是为民,保家为国亦也是为民。两者殊途同归。又写下论据,仁政是为民乐业;镇守边关是保卫百姓,是让百姓安居。最后论点是文武结合,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梳理好草稿后,许景行咬文嚼字,认真书写文言文答题板,嵌入八股套路。


    等在草稿上写完考试版后,许景行没有继续斟酌推敲用词,细化用词。字字珠玑落笔成文,他这个假冒的天才达不到。因此他更适合复盘。只要立意不错,其他细节,可以一次次的完善。


    第一遍做题,他先把握立意。就像许景言吐槽的那样,十本科举文里八个对诗词文章都不擅长,更偏向措施。他也这般。治国措施,他眼下能够嵌各种体质公司管理制度。


    吐槽着,也算让自己缓解对未来规划紧张的心情,许景行看向第二题亲亲相隐。


    这是源于《论语·子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但这是法制刑律的原则,在唐朝就成为明文的律法了。


    这题看似讲德讲孝,可联系第一题第三题,破题的立意得紧扣“君父”为至尊,也得说王法的至高无上威严。


    正琢磨着,许景行听得隔壁的啜泣的哭声,摇摇头,让自己专心。


    等三道题都写好了第一版八股应试版后,许景行看向日晷,就见时间已经悄然间到?未时了。


    甚至他的肚子似乎察觉到他完成了应试版本,开始咕咕刷存在感。


    许景行:“…………”


    相比县试相比自己模拟的时间,他这回斟酌答题都超了半个时辰,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化第二遍。


    想着,许景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先吃饭。


    饭菜最为简单不过,馒头都已经掰碎了。眼下气温也不会坏,他顺着温水吃了就行。


    吃完后,许景行起身慢慢活动了一番自己有些僵硬的手脚后,坐下开始推敲字词。推敲完一题,他便开始誊抄在试卷上。


    远远瞧了眼在考舍内,身形相比左右考舍都小的可怜的天才,知府孟大人慢慢悠悠的继续朝前巡逻,不路过这些臭气萦绕的“偏僻”考舍。


    浑然不知自己还被主考官关注过,许景行答完之后,又反复检查了两遍。确定没有任何杂家忌讳之词,他缓缓吁出一口气。正打算举手交卷,抬头见就发现太阳竟然西斜了。


    见状,许景行叹口气。


    这回是无缘“头牌”了,只能盼自己的答卷争气再争气,能够填补时间的潜规则。


    就在许景行准备“按着交卷时辰交卷”时,在外等候的许景言一行人个个坤长了脖颈,瞧着稀稀拉拉出来的第二批交卷考生。


    就差盯着考生一个个上自家马车。


    “二师父,师父还没出来。”张蕾儿看看左右,自己开口打破周围的静寂,开口道:“师父模拟的时候起码会提前半个时辰交卷的。”


    “慢工出细活。咱们不急。”许景言心里都急得嗷嗷叫,恨不得长透视眼去考场内看个清清楚楚。但面对焦虑的徒弟师弟们,他还是挺起胸膛,撑起场子:“且忘记了,咱们模拟的时候也预留出准时交卷的时间。所有人一起交卷,要等衙差们收卷,考官们一一在考生的浮票上敲下印章,才算彻底交卷。”


    “许景行总要体验一下最后交卷的流程,要不然他怎么教我们避开各种坑?”


    “第一场时间足够,他也信心足。等到接下来几场,筛选掉那些紧张登蓝榜的,他就要争名次了,就得全力以赴。”


    张蕾儿一行人听得这番话,个个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也对。”


    “据说考场顺序还是有些猫腻能够操作的。”张靖说着还看了眼贺三青。


    贺三青骄傲着:“这说明我儿子还是有些能耐的。那些人也就下作的安排臭号。也不想想咱们这些人家,怕什么都不怕粪坑啊。”


    “爹,你小声点,我感觉有人盯着咱们看。”贺山捏紧了金箍棒,拉了拉说着说着情绪都带着些激动的爹,压低了声音道。


    “可能是因为周边读书人自诩清贵。”张蕾儿道:“贺山,你不用一惊一乍的。”


    “不是……姐,我感觉也有人盯着。甚至听到贺叔这话还有些开心,东边方向有个小厮打扮的甚至脚步飞快的离开了。”张石头拉拉自家姐姐的衣摆,小声道。


    张蕾儿听得这先后响起的话语,扭头看看贺三青,又看向张靖。


    两个战场下来的人齐齐讶然的看着两小的:“你们能察觉到?”


    “当然啊。这孙悟空火眼金睛呢。婶娘不是哨兵吗?我们缠着她,婶娘就偶尔教我们几句打猎的诀窍。”张石头嘚瑟道:“以后等我们长大了,我们去打猎攒钱买金箍棒。我要纯金的!”


    闻言,张靖失笑一声,回应了一句:“是有人一直盯着。不过看着应该只是盯梢而已。毕竟咱们也算扬名府城了,被人提防算计。”


    许景言听得这话倒是担心:“那咱们让婶娘在客栈留守,安全吗?”


    “除非训练有素的刺客,否则文人养的所谓护卫,没上战场见过血的,都不是你婶娘对手。”张靖对自家媳妇还是有信心的,回道:“咱们还是专心等考生就行。眼下其他都是虚的,只有景行顺遂答完,考完五场才重要。”


    这话听在耳里,莫名就让人想到主心骨一词,带着安心的力量。许景言想想张靖介绍自家媳妇的厉害——我死了,我媳妇能带儿子活着,当即点点头,继续翘着脖颈等着。


    其他师弟徒弟们见状也有样学样,让自己安心的等待。


    没一会儿,他们就见考生乌压压的出了考场大门。


    于是,所有人立马准备好自己分到手的接应物品,而后眼睛都瞪得跟铜铃一样,使劲看着。


    哪怕他们牛车上插着大哥煎饼的旗帜,确保许景行贺海都能一眼看到。但他们还是控制住,想要自己率先看到考生,给人送上食物擦拭汗珠等等温暖。


    混在人群中走出来的许景行脚步放慢两分,果不其然看见了面带一丝喜色的贺海。见状,他立马高呼了一声贺海。


    哪怕此刻考生们三三两两呼朋唤友的声音有些响亮嘈杂,但贺海发誓他还是清晰的听见了许景行的呼喊,一字字的像是战鼓一般在他耳畔敲响,甚至能透过耳朵传递进四肢百骸,让他灵魂都跟着震撼起来。


    感叹着,贺海立马越过人群到达许景行身边。


    “考一场扔一场,准备下一场就行。”许景行告诫着,边示意人跟着他一起走。


    贺海闻言立马憋住有一模一样题的话语,乖巧跟着许景行。


    行走间,他就听得左右考生们的哀嚎声:“夫子说的竟是真的,不是欺我。这府试比县试难上百倍。我来来回回推敲了好几遍,才敢誊抄。”


    “两道四书题起码还有出处能够想到。这试贴题才刁钻,我是思来想去都没想起来在哪见过,到最后只能望文生义,凭着字面的意思来写。哎,今年我恐怕是榜上无名了。”


    “只要写了,咱们总还有继续靠第二场的机会。眼下咱们是看五场点评。只要接下来几场答的好,圈圈够多,便还有机会争一争!”


    “…………”


    听得这声声叹气还要努力自我鼓励的话语,贺海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第三题,他也练过。


    第二题,许景行先生知道知府的偏好后,也让他重点练习过,一遍遍的形成自己的观念主见和点评。


    至于第一题,虽然他想了好久好久,但最终得亏联想记忆还有思维导图,他也想起来出自孟子。


    所以这景行先生真是神了!


    他要更加好好学习,来报答许景行。


    将贺海望过来的崇拜感激甚至带着些敬畏的目光,许景行满意的吁口气,到达约定的地方。瞧着一行人围过俩给他们端茶送水的,许景行笑着安抚一句,便上车归客栈。


    一到达客栈,留守的牛大妞立马端上早已在火炉上温着的菜肴:“小二端上来后我都用银针检查过来了。放心,安全的。”


    “多谢婶娘。”许景感谢过后,也不废话,吃饭睡觉休养生息。


    贺海有样学样。


    等许景行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他听完许景行张靖的诉说考场外的动静后,沉默片刻后便改了自己原先让许景言找大儒“点评”的计划,道:“从考题来看,孟知府也是有些个性的。亲亲相隐,这四个字就足够郑家辗转反侧好半晌了。”


    “若是咱们按着原计划进行,在孟知府眼里落得不信任他这个地方父母官的印象,反倒是不好了。”


    许景言闻言立马道:“这事当然毫不犹豫听你的。我们肯定没你想的全面仔细。不过就一点啊,你得自己在考场内小心点。万一郑家心生不忿买通个贫困学子,直接冲你撞过来用毛笔当武器绑架你之类的影响你心态,让你无法好好安生考试。”


    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许景行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放心,一群弱鸡,还打不赢我。我天天练武比你积极。”


    牛大妞本想点头,但闻言还是有些担心:“你们考场能带袖箭吗?我把袖箭给你?”


    许景行立马安抚:“婶娘,我打得过。”


    “哥,考场有什么事我肯定也会跟你们说,不会硬撑着。眼下你们不要胡思乱想了,尤其是你不要想太复杂了。”许景行连声道,甚至眼神都带着两分告诫。


    许景言哼了一声后就道:“那我们去看蓝榜。”


    “让张叔和贺叔去就行。你们去人挤人的,万一有人趁此对你下手,搞我心态怎么办?”


    被点名的两个叔立马表示认同,甚至唯恐许景言闹腾,是转身就走。


    见两人迅速离开,许景言捏了捏自己相比较之下瘦的胳膊肘,叹口气:“行叭。我们除却轮流值守外,要是无聊就做功课,绝对让您放心。”


    许景行闻言笑笑,起身去窗户外边看了一眼。


    见状,牛大妞立马表示自己去外头守着,却对不让一只苍蝇靠近。


    许景行见牛大妞迫不及待往外走的模样,也就没拒绝人好意。他确定没有人窃听的可能性后,小声诉说许景言立大功一事。


    许景言反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免得尖叫出声来。


    其他人听得这事,兴高采烈。


    “记住,这件事不许外传。”许景行环视在场众人,一字一字带着命令的口吻:“这也是我对你们的考验。嘴巴要守得住秘密!”


    “守不住秘密的,将会被逐出师门!”


    如此严重的处罚,从未想过的处罚响彻耳畔,在场的师弟和徒弟们,还有贺海都恍若迎头一棒,给敲懵了。


    许景言虽然不解许景行怎么忽然间话说的这么重,但也跟着神色肃穆,面色沉沉的看向在场其他人。


    被注目的众人:“…………”


    贺珍珠率先回过神来,立马回应了一声是。边说她还眼疾手快拉了拉自家大哥的衣服。她又不是傻鱼,若是押题押准了,那哥哥或许就有希望过府试啊,爹娘心心念念改换门楣的事情就要达成了。


    贺海立马点头若小鸡啄米:“景行先生您放心,我肯定一个字也不会往外传。若违背这话,我定不得好死,让妈祖娘娘劈死我!”


    说着,贺海神色都还有些激动的看着许景行,唯恐人不信他的誓言。毕竟他还不是许景行的师弟徒弟的,他只是幸运的有个好父亲好弟弟,把机会让给他。


    贺山听得亲哥这话,倒是点头:“大师兄,我哥要是违背试验,我用金箍棒打他。”


    张石头何文敬闻言也立马喊:“大师兄您放心,我也帮你揍背叛你的。”


    张蕾儿幽怨的看了眼自家弟弟,遗憾人还小不能参加考试。但转念一想自己有这么厉害的师父在,又与有荣焉的骄傲起来,“师父,我绝对不会往外说一个字。我还盼着您超级厉害,以后您给我撑腰。”


    末了,张蕾儿还展望未来:“我和珍珠不能科考,但您也要替我们押题,审核未来徒婿的。”


    瞧着张蕾儿神色的变化,到最后还透着一抹精芒,许景行笑着应下。对于张蕾儿,这成熟些的闺女,知道为自己争取利益好处的闺女,他是欣赏的。毕竟没有被太封建的思想影响束缚,透着些活力生气。


    会让他偶尔想起自己麾下一帮自立自强的女部长们。


    “好了,你们按着轮值计划来,我带着贺海继续冲刺下一场。”


    所有人精神抖擞的喊了一声是,便由许景言带着出门跟牛大妞汇合,开始轮值守卫。就在许家是准备充分的“自卫”时,郑家收到了蓝榜的消息,郑冬青笑了笑:“蓝榜无名,看来那个倒是第一的贺海也有些能耐。这么难的一场,竟然不慌不乱。”


    带着些寒意说完之后,郑冬青又问:“潘家那个如何?”


    管家立马躬身回答:“回老爷的话,也蓝榜无名。”


    “挺好,一个个的少年英才。”郑冬青说着,拐杖一下一下敲击地面,目光幽幽的看向府试考场的方向:“棋逢对手,才更有意思!”


    潘仁和像是知道郑冬青的感叹,在客栈里气得砸了茶杯。他是怎么也想不通,这么难的题目,贺海这个倒数第一,这个被姓林的都点评火候不够的人怎么还能坚持住?


    蓝榜无名,也就是说明贺海卷子无任何缺漏,起码格式规矩都答对了,也知道题目的出处,没有文不对题。


    “许景行一点播就开窍了?”潘仁和将自己知道的,历史上的天才通通都想了一遍,到最后是越想越气,拍案不忿着:“我倒是要看看你许景行到底有多能耐!”


    被惦记的许景行:“…………”


    许景行按着自己的节奏,带着贺海在众人的轮流护卫下是一场一场的进考场。半月后,府试结束。


    张三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兵过来:“让嫂子,还有张靖和贺三青休息一下,我带着兵来轮流。你们不是要在府城完两天吗?就放心玩。”


    “放心,将军吩咐下来的,我这回还是托了你们的福,算公事。”


    听得这话许景行也不推辞,养精蓄锐后就率先带着师弟徒弟们去逛戏班子:“我请客,咱们看戏。”


    “大师兄不摆摊扬咱们津门大哥煎饼的名声吗?”


    “看戏有什么意思啊?那潘家郑家不都是戏吗?咱们还是赚钱要紧!”


    “要不您去书坊看书,我们摆摊吧。反正我哥也会摊煎饼了。让他摆摊!”


    许景行看着一个赛一个积极赚钱的崽,回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立马道:“这是你的嫡传师弟徒弟,比你爱赚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作为二师兄二师父怎么不跟他们学学?”


    许景言:“…………”


    就在兄弟俩小小内讧时,府试考场内阅卷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十天后,乃是最后排名的日子,除却孟知府外,海津府下辖的五个县县令全都肃穆以待。


    负责记录的文书见状感觉自己手都开始抖了。前几年,那争着争着就吵起来,甚至还打起来呢。


    孟知府将规章律令说完之后,在所有人见证下拆了倒数十名,在上榜边缘徘徊的十份水平差不多的答卷。


    拆开后,由文书一一唱响籍贯名号:“第一名静海县临河镇封方,第二名静海县……”


    静海县县令满意的捋了捋胡须,眼角余光瞟了眼自己对面坐着的津门县令。这个仗着家世,最不守规矩,跟他这个知府直辖县争夺最厉害的偏远地区的县令。


    黎大人矜持的拨弄茶盖。


    区区倒数有什么意思?


    他的县里学子那都是奔着名列前茅争第一去的。


    懂吗?


    正傲然着,黎大人听得传入耳畔“第十名津门平海镇贺——”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什么?”


    说着他豁然起身,直接没有仪态冲到了文书身旁,骇然看着五场座号名次核对过后的浮票信息,瞠目:“这……这贺海竟然……竟然还有上榜的可能性?这怎么可能?津门县试倒数第一,已经算他运道好了,更别提这回出题还挺有水准的。”


    “他怎么能上榜?倒数榜那也是榜啊!”


    许景行押题就那么准?


    最后一句话,顾忌在场氛围,黎大人没有开口说出来,只在心理默默质疑着。


    而在场的县令们哪怕孟知府都傻了,有些质疑的看向黎大人。


    往年但凡有一个津门的,黎大人这小嘴就叭叭叭的,跟那炮火一样带着杀伤力,眼下反倒是自己质疑起自己县的学子?


    这莫不是新的争名额套路?


    思忖着,其他县令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提防。甚至两个年轻的,还开始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做以德服人的准备。


    第66章


    ◎总不会建议大人随便抓阄决定谁是第一名吧?◎


    官袍里的拳头捏紧后, 静海县县令王大人率先发难:“黎大人,您堂堂天才探花郎,自己过目不忘, 自视甚高,就不许你辖区内的学子知耻后勇,奋发向上?”


    迎着这声声往他最晦暗的痛处扎刀子的话,黎大人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官袍。告诫自己此刻是津门父母官, 不是事事追求第一的天才文人后,笑着回答:“王大人,希望你能够记住今天这话。来年我津门学子上榜,你可别酸溜溜的。毕竟非但我津门学子知道知耻后勇,我津门所有百姓亦也是如此知耻后勇奋发向上百业繁荣, 短短十年间税收从下县直接核定为上县。”


    最后一句话, 黎大人说得格外傲然。


    王大人面色一沉, 针锋相对:“话虽如此,但也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细细较真起来, 姓黎的是皇上开始改革后第二个放在津门的县令。第一位县令那才是劳苦功高, 为津门发展, 尤其是码头建设打下夯实的基础。甚至被刁民捅死在巡街时。


    黎大人脸随之沉下来。


    他是敬佩前一位海青海大人,但这津门能税收提升, 七成的功劳在他。没人接手津门这个烫手山芋,是他勇敢站出来!是他刚柔并济,还不要脸的师门姻亲关系通通都用上了,连朱县丞仅仅有的宗亲师门关系, 都努力穿针引线, 活用起来。让津门除却发展海商这种大头被权贵占着, 小头被官僚书吏占着的海贸, 也能惠及本地。因为他借着海航借着运河,也跟江浙富裕一带也联络起来了。


    想着,黎大人咬牙落重音:“是啊,背靠大树好乘凉,总比某些人躺在功劳谱上败坏基业好得多。”


    “你——”


    眼瞧着两人针尖对麦芒,越说越剑拔弩张,孟知府拍了一下桌案:“行了。年年争年年吵,知道的人会赞你们爱民如子,敢为自己百姓争荣耀。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清贵优雅的进士父母官,一来海津锻炼,染了此地彪悍的民风恶习。如此反倒是海津府百姓的错过!”


    忽然这么严重,甚至带着指责口吻的话语来袭,争吵的两人面面相觑,赶忙弯腰行礼。王大人道:“孟知府海涵,下官不过是与黎大人互相开几句玩笑话罢了。”


    “孟知府,”黎大人也含笑说玩笑一词,而后话锋一转:“下官斗胆,还请您下令开墨卷进行核对。”


    顺天府作为天下首府,哪怕最初级的县试都是严格按照最标准的阅卷制度来。会将考生的原卷,也就是墨卷进行誊抄。誊抄后的卷子叫朱卷。且在最后取定,也就是定名次这一日,若是对卷子有所质疑,可以请监试调取墨卷进行核对。


    “这贺海乃是我津门倒数第一。作为他的县试主考官,我信他文风朴实,但不信他博学多才,连天临海镜这一题都能知出处。”黎大人一字一字道:“为避免榜单亦或是答卷公布后,惹某些人非议,有损知府和在场诸位同僚的清白名声,故此还请核对墨卷。”


    孟知府听得特意强调的天临海镜一词,带着些矜持捋了捋自己精心蓄养的胡须。说来今年的府试,大概是他出题出的最为痛快的一回了。毕竟一个两个的,不是仗着强势的姻亲压着他,就是利用本地乡绅的能耐上蹿下跳,让他头昏脑涨的。


    最后倒是鼓足勇气,干脆来个轰轰烈烈——难,所有题目都难就行!


    有了难度,区分是否真材实料就轻而易举了!


    “还请孟知府您下令核对墨卷。”察觉到孟知府眉眼间带着一丝的得意,尉迟县令便立马起身,站在黎大人身侧,开口请求:“下官斗胆,虽能够张贴答卷,也有考官们的点评。但某些私塾先生,也的确沽名钓誉,自以为是,不信考官评价,撺掇学生说些风言风语。此举,的的确确是有损知府大人您和我等的名声。想我们辛辛苦苦在此半月,只为奋力一搏为县里文教出一份力,回县后还要昼夜不眠补全落下的公务。结果到最后还要被某些人骂一句有所偏私,下官着实心酸。”


    这话说的,其他两个滚县令也跟着起身求核对所有墨卷了。尤其是这倒数十名里没有他们的份,以致于他们格外的心酸——浪费半个月时间,回县衙还得处理公务。这就罢了,今年文教考核,恐怕又是垫底。


    是里外都不讨好!


    王县令瞧着开口的其他四个县令,也跟着弯腰请求核对答卷。不管姓黎的用什么计,他们静海县三个都要上榜。


    对此,孟知府自然应下。


    每年“十争五”总要出点事,核对墨卷也是正常环节。只要不打起来,他再被上峰叫到顺天府劈头盖脸一顿骂民风彪悍,就是幸事。


    随着本场最高官吏,也是主考官一声令下。整个考场衙差立马训练有素,记录流程的记录、拆案卷箱子、寻找核对座号名次……在全场紧张又寂静的环境下,不到半个时辰,倒数十名的墨卷全都一一摆放在长桌案前,供诸位大人阅览。


    “这字——”所有县令几乎都是第一时间看向贺海的答卷,神色都有些微妙,话语都不约而同戛然而止。


    黎大人作为父母官,直接开口点评:“太丑了,且没有一点灵性!”


    “黎大人严以律己是好事,但也莫要如此点评寒门子弟。”孟知府闻言眉头紧拧,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一丝恼恨看了眼出身富贵,天资聪颖,还被公主殿下都宝贝的侄女婿,沉声道:“此生该是这几月寻到了名师指点,略有些入门了。每张卷子刚开始写的一笔一划方正、让整张卷子看着都颇为规整。只是随着人答题,可能紧张了些,才导致字迹略有些不成章法。”


    “但到底看过去一整张卷子还是颇为……”孟知府沉声,再一次重复:“规整。”


    “故此倒也算合格。”


    听得最后一句点评,黎大人微微吁口气。要知道字迹,也是科考评级中必要的一环。哪怕有朱卷墨卷之分后,“显得”貌似不重要了。可一旦进入核对程序,字便也是成绩至关重要的一环了。


    眼下堂堂主考官说字迹合格了。


    那等会抢名额的时候,其他县令就不能攻击贺海字写得差!


    拨弄着自己的小算盘,黎大人飞速将五份答卷都扫过一遍后,更是狠狠松口气。这虽然见解在他眼里不行,该给个叉叉。但整体来说,每道题勉强还是合格。对于府试的考官们来说,甚至还有几道题给了个“圈”的好评!


    开始迫切想要知道第一名姓甚名谁,黎大人开口,一脸无奈道:“大人您说得是,只是我不敢信。因这贺海这一月时间都是随许景行,这津门第一学习。因许景行受到些非议,还被人下了过毒,防止人参加府试考试。故此我也留心过许景行。”


    说着,他是发自肺腑的真诚:“我是真不信了,这许景行莫不是生而知之,比我还聪慧不成。才十岁的年纪竟然还能够指点贺海!”


    “你说是许景行指点贺海练字?”王大人闻言骇然出声。


    “您的下属郑主簿下药、毒许景行,您不知道,您没调查过这案件的缘由?在这装傻?许景行他娘的仅仅靠着他启蒙恩师的教导就在家自学成才!”黎大人仿若受够了火气,不再压抑,直接冲王大人道:“本官想收他为徒,他还拒绝。”


    王大人一噎,而后见黎大人一副吃瘪的模样,又开心道:“黎大人,您治下有许景行这般重情重义的天才,该开心才对。不然像本官这般下属私事也被人当众拿出来攻讦,您才开心吗?”


    黎大人闻言笑出声来:“是,本官开心。本官还想着他争口气,给本官争一个府试第一回 来,争一个小三元回来。最好再努力,来一个大四喜五魁首六连元!到时候也让王大人您也开心开心,让咱海津府上下都开心,我海津出了文坛盛况!”


    这一连串展望美好未来,还着重强调海津一词,王大人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抬手指向黎大人。


    其他县令见状赶忙劝王大人莫要争这口气。这姓黎的在其他地方脑子正常,但科考一事上向来凭天才身份自傲,是最最最遗憾自己的名次了。


    孟知府也难得做一回和事佬,和稀泥两句:“听黎大人的口气,对这许景行倒是颇为看重,那本官倒是好奇这回第一名是谁了。”


    “说来自打承恩皇上下令改革后,这海津亦也是感念皇上圣恩。”朝京城的方向一鞠躬,孟知府道:“是人才辈出,文风鼎盛。年轻子弟尚学成风。”


    众县令听得这话,齐齐朝北弯腰行礼,感谢帝王圣恩。


    当然也就因此将某些话题翻篇了。


    孟知府带着告诫看了眼王县令,示意人不要在让黎大人发疯提及郑家事情后。他将话题落在“十进五”一事上,还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贺海,本官推荐他入选,为本场倒数第一。”


    “监考记录,理由如下——”孟知府点名后,也没看监考书吏提笔,反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县令,最后落在尉迟县令身上。


    尉迟县令一个激灵,总觉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但偏偏他想要再看一眼时,就见孟知府视线幽幽的看着他身侧的黎大人。


    因此有那么瞬间,他便怀疑自己先前是错觉看错了人。


    等日后回想起此事,他忍住后悔连连。因为按着白纸黑字的律法规定,这前来告状的才叫原告。


    故此这毒蘑菇的一案,原告可以是贺海他爹贺三青。


    此为后话,眼下尉迟县令敛声屏息,小心翼翼听着,就听孟知府道:


    “正如黎大人所言他胜在文风务实,且从试卷以及黎大人所述中能够看出此子好学且刻苦。短短一月内能够进步飞速,哪怕有人指点,但也离不开他的勤奋刻苦。有此榜样,也能勉励海津普通百姓慕学成风。”


    这番话也合情合理。


    尉迟县令感叹着,偷瞄眼黎大人。


    就见人神色还有些鄙夷,仿若再说这卷子上榜是对“府试榜单”的侮辱,在科考问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


    “黎大人,您可是津门的父母官。”尉迟县令开口,带着些告诫。


    黎大人听得身侧响起的话语,缓缓朝孟知府一弯腰:“下官多谢大人。下官对此排名毫无疑义!”


    见人还一脸憋屈的模样,其他三位县令也纷纷表示赞同。


    黎大人:“…………”


    愚蠢!


    本官等着为第一名出力!


    眼神瞟了眼左右同僚后,黎大人将手慢慢缩进官袖里,做好先礼后兵以德服人的准备。


    “剩下也无津门籍贯的学生了,其他四名便有尔等推选。”孟知府干脆果断:“小黎的性情,我等也众所周知,在科考一事上是向来唯有才华二字,眼里再无其他的。故此本官倒是想让你帮忙点评点评四份优秀的答卷。眼下我等海津人才辈出,各有所长,本府一时间还真难以抉择。”


    听得这话,黎大人嘴角微微上翘。他就知道“肆意”天才最能激起某些怀才不遇糟老头的不忿。


    与此同时,其他四位县令闻言齐齐一怔。王县令立马出列,“孟大人,按着钦定科考的条例,我等县令并不是考官,无权参与排名。”


    “只是给本府做一个参考罢了。等排完倒数的四名,你们也一起看看。今年这题对优秀者而言是一点不难。光十名排序,考官们都争的面红耳赤了。因此越到前面,越是争。”孟知府说着,也颇为真情实感的揉揉自己太阳穴。


    他也的确是被争吵声争的满脑子都是嗡嗡嗡。


    但——


    孟知府眼角余光瞟了眼过得太顺,神情都几乎写脸上的黎大人,垂首遮掩住自己的轻笑。


    跟他斗,还嫩了些。


    “大人,既如此诸位考官都评断不出,那不妨按着顺天府规章,拆除糊名核对县试成绩?”尉迟县令开口:“哪怕有监考文书记录,让黎大人参与点评,到底也是违规。我等在记录上也不敢落笔签字啊。”


    这声声耳熟的规章制度来袭,黎大人沉默一瞬后。感受着自己心开始加快跳动噗通声,他昂首挺胸,愈发挑衅道:“你这话说的,那您给大人一个评断的办法?总不会建议大人随便抓阄决定谁是第一名吧?”


    话语到最后,黎大人甚至重重嗤笑了一声。


    瞧着姓黎的如此不识好歹的模样,王大人气愤:“我也是替你着想啊。这出点事,谁能承担?你仗着有公主伯母无所谓,但我们有所谓。”


    “你……”


    “够了!”孟知府拍案:“也对,是本府考虑不全。若是本府接下来实在无衡量抉择标准,抓阄倒不失为一好办法。公平公正,也是天意在抉择!”


    黎大人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一样,脑子瞬间浮想力的作用。


    全场鸦雀无声,全都互相大眼瞪小眼。甚至还有人感叹出声:“大人,要不让您踌躇的四份答卷籍贯的县令打一架决定名次?”


    监考记录大人们语录的文书:“…………”


    “边疆”民风果真彪悍!


    浑然不知道府试考场内还有如此骇然的一幕。许景言翻来覆去睡不着。说真的,他等自己高考成绩都没这么挠心过。毕竟,他有无数条后路供他选择,名校offer都已经拿捏在手。高考成绩只是图一个氛围感,凑一个热闹罢了。


    可现如今他好像明白怎么叫养儿方知父母恩了。


    做家长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察觉到身侧摊煎饼一样的声,许景行这个考生淡然问:“担心我的成绩?”


    “不然呢?那个毒蘑菇都压着还没宣判,不就是想看你的名次吗?”许景言小声:“且你牛还吹出去了,吹得那么大,万一翻船了怎么办?”


    “咱们家什么时候翻船过?”许景行笃定回答,“你要是睡不着,起来做套数学卷子冷静冷静?”


    许景言闻言立马缩进被子里。


    许景行见状笑笑,开口:“放心吧。我就算不是第一名,豆芽蘑菇这些实打实的好处给出去,也会有人愿意信我们是天才的。毕竟给能他们政绩的天才更重要。”


    缩进被窝里的许景言听得这声宽慰的话语,带着些欢快回答:“我知道。就是觉得郑家潘家那些人,本来耀武扬威的,现如今安安静静有些怪。害怕他们直接去跟那个赵阁老联系了。”


    “到时候官大一级压死人。”


    “长平侯爷虽然有些喜欢巴啦啦小魔仙,但我懂他的眼神,高高在上凑个热闹。不会真正在意我们的。就像我曾经一点也不在意高考,哪怕爸爸捐了一教学楼把我塞进重点公立高中,希望用重点高中好学氛围让我能够耳濡目染多学点知识。”许景言说着,慢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望着许景行。


    许景行抬手给人把被子盖好:“你跟长平侯爷又不是对照组。你可是参加过变形计无数次的许家大少爷,直接凤凰变麻雀你也没喊过一生苦没闹死闹活闹死逃避,反而积极的想着活下来。”


    “这点,就已经有许家风骨了。”


    “咱们许家人骨子里就是敢闯大海,敢豁出去拼!”


    听得响彻耳畔的被笃定认同的话语,许景言嘴角弯弯:“好像也对。你是继承人,是未来的家主,不能骗我的。”


    “不骗你。”许景行道:“每一个继承人都想要你这样颇有自知之明的兄弟,也算靠谱的兄弟。”


    兄弟闻言更加开心,反过来催促许景行早点休息,“我们明天一早就去蹲榜。”


    “好。”许景行毫不犹豫应道。


    如此痛快的回应,倒是让许景言又有些担忧:“你别报喜不报忧啊。你虽然读书挺多,但读古书满打满算才三年。三年比不过本土的人也正常的。你别闷心里啊。”


    “我单纯论读书是比不过本地读书郎。但是我为了燕城商会会长,为了某些荣耀,是亲近政府的。所有政策解读,咱们家还有智囊团队为我分析解读。他们就像你的编剧老师一样,也会引经据典,梳理从古至今,中西政体的知识点。”许景行切着英语诉说:“因此,我能察觉到怀才不遇孟知府内心的小敏感。”


    “甚至也能察觉到对方若是破罐子破摔,会尽量拖着所有县令一起下水,琢磨出一碗水端平的方法。”


    许景言立马好奇,“什么方法?”


    “从古至今还能什么方法?”许景行凉凉道:“摇号啊!”


    许景言闻言直接爬起来:“摇号?那不就是抓阄?那不就是随机?”


    说着他越发紧张:“那你怎么笃定你能第一啊?”


    “可我若是被摇中了,那不就是意味我是天定的?”许景行笑着回答。


    第67章


    许景言彻底懵逼了, “虽然我很信你的霸总气场,但请霸总展开详细说说,不然我以为自己真是傻蛋。”


    顿了顿, 迎着霸总似乎能刺破黑暗的犀利眼神,貌似在嘲讽他傻乎乎的眼神,许景言想了想,切换自己难得会的韩语和日语, 又问了一遍。


    许景行:“…………”


    许景行听得身侧竭尽全力想要展现自己一些才华的亲哥,想了想,用英语循循展开诉说:“首先摇号,抓阄这些,会让人感叹一句中选者运气好。在考公界还有一个梗叫做不要运气不好的, 免得影响国运。”


    “这个梗我刷到过。”许景言应和道。


    “所以若是抓阄决定名次的话, 我若是第一名, 那妥妥是得天庇佑的。因为考场阅卷都有监考记录在册,这个监考记录就像后世的监控, 会详细记录相关细枝末节。以咱们人情社会的能力, 外加笔墨留档, 会私下疯传的。当然哪怕他们不传,我以后自己也会想办法传出这件事。”许景行笑着诉说:“到时候小三元评选, 就不得不考虑我这个得天,确切说得君父庇佑的难民幸存者,自强不息的移民表率!”


    一字字强调自己能被“政治化”的重要标签,许景行小声:“如何从抓阄靠天意, 到碰瓷皇帝这个天子。这小论文你也会写吧?”


    许景言立马回应:“会写!”


    得到笃定回应后, 许景行声音更小了两分:“且我没有活着的师座。”


    说完, 许景行刻意停顿了一下, 才继续道:“我以继承人以领导的心思分析,若是我有一个忠诚的学生,身家清白,步步紧跟我的政令,还聪慧爱民,跟我的施政理念差不多。且也有唯一的亲人许景言可以拿捏。”


    “这样的人,我会用的放心。”


    “皇帝也需要嫡系战队。”许景言表示自己有些懂了:“所以只要皇上有这个心思,你的六连元都能稳了,不会像黎大人一样在会试的时候被压名次,殿试的时候皇上率先夸容貌好看,堪为探花郎。”


    “实则有可能是皇上不愿意首辅一派有一个六连元,以此壮大首辅,壮大岳麓书院的软实力。”


    许景行夸奖:“聪明!这科考名次,也是政治博弈!”


    被夸奖的许景言美滋滋一昂头,还抬手按着太阳穴做思考状:“霸总,我还有一个问题。逻辑理论我懂了,可如何确保你能被抓阄抓到?”


    到最后许景言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恨不得点燃蜡烛,让自己看清许景行的神色,看看人是不是在一本正经忽悠他。


    “事以密成。”许景行借着月光,看着发自肺腑担忧的亲哥。但想想自己的计划,他还是没有眼下开口说明事情的原委,安抚道:“明天放榜名次出来后,我再跟你说。眼下,一切未有结论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闻言许景言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问道:“我懂,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确保你那个天才叔父会按着你的计划行事吗?”


    听得这声带着浓浓担忧的话语,许景行笃定回:“会。因为他自傲自强,想要打造培养除师门姻亲以外的关系网。打个比方,他就是自持才华的富二代,想要脱离长辈的庇佑,自己创业。”


    “但很可惜,官场提及他首先还是阁老徒孙,长平长公主爱屋及乌的宝贝侄女婿。所以他必须要做出耀眼的成就来。”


    许景言“哦”了一声:“有些能理解黎大人的心思。想当年我也不想靠家里,要靠自己出道。”


    “当然,就算他不按着我的计划行事也无妨!”许景行唯恐亲哥睡不着胡思乱想,傲然道:“咱们大不了白糖大、伊、万,走沈将军的路线。”


    “也算有了一条后路。”


    听得许景行自己提及这“不行事”的planB方案,许景言忽然间想到了网上流行的毒鸡汤: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幸运儿,有的更多是父母煞费苦心的暗中谋划。比如许家大少爷,演电视剧那都是团队精心选剧本才呈送他面前,让他本色出演。所以演技才在爱豆圈里一绝骑尘。


    当这曾经自己不以为意的话语闪现脑海时,许景言捏了捏自己盖着的棉被,只觉被子像是灌了水一样,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毕竟,他永远不会去想后路这个词。


    就在许景言暗暗自我反省时,在考场的黎大人一杯浓茶下肚后,昂首望天,让自己尽量从容淡定,不去侧眸看吵翻天的考官厅。


    还有三个时辰就要张贴榜单了。


    可到现在为止,孟知府带领的五个考官还没抉择出第一名是谁。


    足以说明,区区府试,也被大人物关照了。


    这样的认识,让他心愈发沉甸甸的,有些闷得慌。


    哪怕熬夜吹冷风,也无法舒缓一二。


    “实在不行,我觉得抓阄也不错。”王县令瞟了眼对月望天的黎大人,见人身形莫名透着些萧瑟,在月光下孤寂的仿若要脱尘而去,没忍住幽幽开口:“你今天好像特别安静?”


    “不然呢?按着《顺天府科考条例》,本府辖区考试与《钦定大周科考条例》中内外帘阅卷选派规则中,府试考官用本府科甲出身的官员和邻省进士出身的推官、知县。”黎大人听得耳畔聒噪的声音,带着些迁怒一板一眼诉说着条例:“为避免暗通关节,附近三百里者不得咨送。”


    “咱们海津府今年来的五位考官可都是顺天府直辖的京师大兴县来的。”


    “联想你门下某人的事情,本官心情能好?”


    这一番话就差直白说府试考官们有舞弊之事了,王县令硬生生从喉咙挤出音来:“郑家的事情,本官一点都没参与!”


    “其他事,你就闭嘴不行吗?”


    “你有靠山,孟知府可没有。不得小心翼翼周旋。能扛到现在,也已经是他周旋的结果了。”


    “有本事你进去炫耀自己的师门姻亲!”


    黎大人回眸看向灯火通明的考官厅,红着眼,从喉咙里憋出话来,“我就不解了。全海津聪慧犀利的考生全都在这一届?区区四份答卷,分个高低那么难吗?说难听些,与其争来争去的,干脆启动核查程序,从墨卷分辨各位考官心里要的人得了。免得从文风上分辨出来,在这一本正经的瞎编。”


    “你这话也过分了,我静海除却那郑生外,还有一寒门学子,天资出众。”王县令道:“若不是守孝耽搁了,早两年都能被榜上有名了。说来,你们县的青云书院也真够不要脸了,竟然砸了一百两银子让人去青云书院求学。”


    “他考出来算青云书院教得好。”


    “这青云书院教得好,不也是您这位父母官教化的功劳?”王县令到最后酸溜溜着。


    “听闻过,海庆,据闻跟海大人还是同族。小小年纪倒是爱专研律法。”黎大人开口说着,就见孟知府带着考官们走出了考官厅。


    见状,他立马捋了捋衣袍,肃穆归列。


    王县令见状,也立马归列站在黎大人之前。


    黎大人:“…………”


    其他县令瞧着一个老牌附郭县令,一个改革新秀县令又暗中针尖对麦芒,齐齐无奈一摇头,按序站好。


    孟知府扫眼县令间的暗流涌动,声音都有些沙哑,沉声道:“眼下这四份答卷,是各有千秋。我等争论再三,还是无法抉择名次。故此还请诸位同僚做个见证,本官无奈之下倒是真只能采用抓阄一法了。”


    听得这话,县令们瞟了像监考书吏那厚厚的一叠记录,纷纷弯腰:“下官谨遵知府令。”


    这一字一字的说得可真是秒,孟知府明白县令们不想沾染这些破事,但他此刻也真无奈,只能尽可能的将所有县令,尤其是黎县令“拉下水”。


    于是他开口道:“为表公正,内帘所有考官都集在院落之内。将这四份答卷,按着甲乙丙丁排序。而后当场四个纸团,抓阄。”


    缓缓起身的黎大人闻言,清清嗓子:“不知下官可否为大人您分忧?说来在科考一道上,下官也是有些运道在的。”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侧眸看向黎大人。


    黎大人冷冷道:“外加上本官好奇研究过座号抽签,很容易让人巧合的抽到臭号呢。故此下官斗胆建言,既然抓阄,那就得由我等确认四个纸团是否规格材质等等完全一致,免得日后有人借此攻讦孟知府和我们在场所有人!”


    “否则请恕下官无礼,恐怕不能在记录上签字。”


    这话虽然直白,但也的的确确是涉及自己的官场前途。因此其他县令干脆应和。


    对此孟知府恨不得欢喜拍掌,可面上他还是面色沉沉片刻,才哑着声道:“黎县令考虑周全,不愧是简在帝心的探花郎。”


    前来的考官们听得这简在帝心四个字,飞速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带着些提防看向背靠公主的探花郎。


    若是倚靠其他皇亲也就罢了,但长平长公主是众所周知的德高望重,进退得宜,有功于朝。这辈子最逾矩的事情便是将自己的护卫借调给侄女婿,甚至为此还朝武帝请罪。


    当然武帝是厚赏安抚,甚至还许了黎县令这个宝贝侄女婿随时进京请安的权利。要知道地方官吏若无公事,不得离开任区!


    想着,有考官出列,沉声道:“孟知府,黎大人建言有理。”


    反正他们能尽的心都尽到了,就算姓郑的闹到赵阁老面前,他们也有理由说明原委。故此没必要得罪公主。


    当然抓阄这种事,也有些门道在。


    听得自己同伴开口,孙主簿垂首遮掩住自己的精芒。说实话,他昔年也是天才,曾经是小三元。只可惜乡试会试殿试,试试不得考官喜好,又没个靠山,奋斗了大半辈子才勉强当了顺天府主簿。


    见某些敢在考官厅跟他拍案的人此刻老实跟鹌鹑一样,孟知府嘴角勾起不屑的嗤笑。而后他回眸看向在灯笼照耀下,格外字字耀眼夺目的答卷。


    这一份份的,对他而言虽然有些权衡之意,但这每一份也的的确确都是优秀的答卷。也真让人难以取舍。


    故此,将凝聚考生心血的名次交给天定,也好过政治利弊权衡。


    暗暗遗憾叹口气,孟知府下令严格按着流程制作抓阄的纸团。就在文书们忙碌时,黎大人眼神飞速的扫过摆在眼前的四份答卷,眉头紧拧成川:“这四份答卷,从府试这个角度来说,勉强可圈可点而已。”


    “探花郎你闭嘴。”孟知府闻言气闷不已,忍不住将自己在考官厅的积攒的火焰发、泄出来:“你是天才,天资聪颖,但你现如今乃是父母官,最基本也该知道天道酬勤这道理。普通才智的学生需要将四书五经是反反复复诵读十遍百遍才能牢记于心,是得风雨无阻,勤学苦练。这些答卷,那都是考生们辛苦所化的累累硕果。你该尊重。”


    “下官定牢记知府大人教诲。”黎大人行礼着,眼睛定定看了眼编号为丙的答卷。


    这份卷子的用词风格,他作为许景行的叔父,可太熟悉了。


    许景行自己恐怕都不知道,他引经据典更偏向经济。比如这第一场第一题的答卷,保民护民,文武之道最后是让民有恒产,藏富于民,方可盛世繁华,百姓幸福。


    这一点,对于自诩清贵的老牌文人而言,便是“自甘堕落”。因此丙这份答卷,这一题就出现一个评级为点。


    点乃是评级圈、尖、点、直、叉中的第三级。若是其他考场,这份卷子就算废了,绝对不会成为优秀卷,有名列前茅的可能性。


    得亏海津府规矩随顺天府,一切都是最严格的标准。就算阅卷,以防“各存成见,有上下其手之弊”,是进行互阅。


    互阅的规则是——若是一份卷子等次差别太大,比如丙第一题的点评,是一个圈,两个点,那么就属于差异卷(点评只有圈与尖,尖与点,点与直、直与叉这样的差异,若是跨级便属于差异卷),需要请主考官点评。


    想着这些规矩,黎大人忍不住飘散,想起了许景行参加府试前的建言。


    那一日,备战府试的氛围是和睦至极。


    结果许景行拿着打听来的海津府其他四县案首以及前三名的资料,话锋一转,笑着开口问:“敢问叔父,这些人会在臭号附近吗?”


    这个问题,黎大人并不想回答。毕竟里面的弯弯绕绕涉及太多残酷的现实,他一时间也无法根治。所以,是想过效仿十两茅房,在津门建设一个香喷喷的考场,从根源上解决臭号之间的猫腻。


    因此,他干脆就道:“直接说你目的就行,别拐弯抹角。你敢利益交换,也该知道这世上总有规矩无法规定的黑暗。”


    这话一出,屋内流淌的墨香气息都被冲淡了,透着残酷现实的阴冷。


    “我信这些优秀者也都有才学。所以我开心跟他们公平竞争。但是我也怕考官偏好,更怕少数服从多数。这府试的除却主考官外,还有五位考官。”许景行瞧着黎大人眼里一闪而过的精芒,从顺如流的开门见山诉说自己的担忧:“十五名能够争第一人中,其他不说本县的优秀学生苏瑾毅来头便不小。若是他家庭助力,亦或是有人要拐弯抹角讨好宫中贵人呢?”


    要知道现代面试,都有些猫腻可以操作。更别提古代了。


    真正的公平,倒是公考笔试这一环,倒勉强算得上。


    冷笑着,许景行道:“故此小侄斗胆,若是考官们一时间定不下第一名是谁,还请大人若是能保护自身的情况下,建言干脆抓阄吧。我无法公平得第一,那么就让所有人也得不到,看所谓的运气。”


    万万没想到是这么离谱的话,黎大人骇然之下脱口而出:“太离谱了。你就不怕抓阄书吏们也有斡旋的机会?”


    “抓阄不在一个盒子内伸手抓纸团抓座号,而几个纸团明确在众目睽睽之下制作,由考官抓取。以天才过目不忘的记忆里,恐怕记得住纸团哪一个是哪一个吧?”许景行不急不缓的反问道。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黎大人脑中空白一瞬。而后便是火冒三丈,他气得直接抬手拍案:“你想让本官协助你作弊?”


    这“啪”得一声响亮至极,许景行听得都想开口问一句手疼吗,但见黎大人这般怒火燃烧,他还是正色道:“我能笃定答卷起码前三,我也不敢笃定您分辨出我的答卷啊,所以您怎么作弊?”


    “此计,只是为预防某些家长手眼通天,通过考官改变府试名次。”


    黎大人目光死死的盯着许景行,想从人神色上看出一点心虚害怕,外强中干的气息来。但反反复复盯了不知多长时间,久到他都觉自己背后冷汗涔涔。这许景行仿若天生的死鱼脸,是没有任何神色变化。


    甚至就这么坦坦荡荡的,任由他盯着。


    “你就不心虚吗?别以为这激将法本官会上当。就你的答题文风,本官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黎大人一字一字道:“许景行,你该将自己的聪明放在正道上。”


    话语中都夹着些火焰,让本就有些压抑的氛围愈发压抑。


    许景行:“大人,正因为放在正道上,您可以尝试一下我的建言。抓阄一出,打破那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也会让某些人忌惮提防,让这场考试结果起码可以公平一些。”


    “阅卷的公平,从科考制度推行后,便一直在探索中完善。从唐朝盛行达官贵人朝考官推荐人才的公荐到北宋太、祖下令杜绝公荐,扼令考生不许为考官门生,下令达官贵人子弟科考复试,到探索推行贡院锁院制度,再到糊名誊抄制度建立。”


    “再到考后张贴答卷,制约考官凭借文风喜好取用文章。”


    “这一项项制度的建立,是用某些考生的鲜血为代价,用某些考生十年寒窗苦读却屡屡落榜为代价。甚至说残酷些,黄巢这科举落地的读书人,为推动科考公平做出了不少贡献!”


    听得许景行连黄巢,这唐末揭竿而起杀光大半世家的叛乱者都用上了,黎大人面色铁青:“你就不怕本官因你这大逆不道的话,直接断绝了你的仕途?”


    “叔父,小侄信您才像您建言。若是您真铁心断了我的仕途,那我建议您最好杀了我,否则我比黄巢能干些。”许景行笑着看向大海的方向:“反正我许景行是要名垂青史的。我是要改制的!”


    许景行目光炯炯,浑身散发自信的光芒,虽然让黎大人震撼,但也并不足够让黎大人开口说一句抓阄。


    甚至这回他们还算不欢而散。


    真正让黎大人有所改变的是接到毒蘑菇的事件。


    黎大人回想起来自己接到信息那一刻的骇然震怒,那一刻几乎下意识的拿起豆芽,要用利益朝孟知府施压的一幕幕,眼眸闪了闪。


    扪心而论,以他的天资的确能够看得出来哪个纸团是写的是谁。哪怕监考的书吏把四个纸团抖了又抖,秩序打乱。


    但对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天才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甚至他还觉得书吏这个速度太慢,慢的就是把答案明晃晃的摆在他眼前,让他“抄写”。


    腹诽着,黎大人瞧着在桌案左侧的小纸团。哪怕纸团包裹着一层又一层,但他还是敢笃定,这个纸团便是“丙”。


    但问题来了,他该如何开口建议孟知府这个主考官选择左侧的小纸团?


    就在黎大人飞速绞尽脑汁琢磨时,他就听得顺天府主簿,三甲进士出身的考官孙大人开口了。


    他道:“孟知府,下官斗胆,既已是抓阄了,还请您尽快。马上便是放榜的时辰了。可咱们还得核对全部考卷的姓名籍贯还得填写榜单,时间有限。”


    闻言,黎大人看向被催促的孟知府,就见孟知府眉眼间带着暗暗的不喜。


    见状,他立马有数了——这个姓孙的,就是郑家的人脉!


    察觉到黎大人望过来的眼神,孙主簿心中激灵。也不是想开口,但他不得不开口说一句。毕竟他是费了不少心机,才能拐着弯跟赵阁老搭上些关系,能够进了赵家的门。所以对于郑家,对于自己先前老上司的所求的事情,他也得硬着头皮办一般。要知道郑家可是有一女眷得赵阁老欢心。


    这耳旁风吹起来,他一个区区主簿没了官位怎么办?


    怀揣着自己不能外说的无奈,孙主簿眼神带着些施压,看向桌案上左上角的纸团。他敢笃定,这纸团对应的丙字号答卷是郑复礼的。


    先前在考官厅,他已经将这甲字号的答卷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敢笃定遣词造句与自己背诵牢记心中的郑复礼功课水平差不多。


    且郑复礼也是被郑家精心教导的,准备过府试的。很显然这答卷风格除却贴近孟知府推行法制的倾向,也能窥伺出对朝廷格局的把控。


    就这份能力,放眼整个海津府,基本上也就只有大半时间在京城接受翰林院学士教学的苏瑾毅,这个后宫裙带关系有这个能耐了。


    可苏瑾毅这个郑复礼仇敌的县试试卷,以及平时作业,他也通过郑家收集拉来的信息看了一遍,所以能够笃定苏瑾毅没有郑复礼的火候。


    苏瑾毅县试名次还只是胜在名师指点,还未形成自己的观念讲解。


    只可惜许景行唯有县试答卷流落在外,没有平时作业。若是有,他更加能够从行文风格中分辨出来四份答卷的考生分别是谁!


    要知道他可是专门做文书工作的。


    孙主簿想着,身形都不自禁挺拔了些,目光定定的看向孟知府。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


    孟知府想要高升,要过的第一关卡是顺天府。


    顺天府尹是赵阁老的门生加女婿!


    孟知府见某人眼神几乎不加遮掩的盯着纸团,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嗤笑。这孙主簿虽然记忆不错,但科考名次不佳。原先他不懂,但自打麾下有个天才县令后,倒是明白缘由的——前者是死读书还恃才傲物,后者会读书而后恃才傲物。


    腹诽着,孟知府倒是毫不犹豫伸手去抓桌案左上角的纸团。


    甚至为防某些闲言碎语,他将纸团内测对准身侧一笔一划记录的监考书吏,对准所有的内帘考官们一一朝他们先展开。


    所有人见状都瞪圆了眼睛,大气不敢出的看向缓缓张开的纸团。就见随着孟知府的手指所向,原本一团的纸张慢慢随着褶皱展现出黑色的痕迹来。


    这痕迹一点点的化作一笔一划,凝聚成一个正正方方的字。


    这字在灯火的照耀下,格外的明亮。


    第68章


    ◎若是失败,郑家潘家就会群起攻之,他该如何应对保全许景言◎


    “丙”这个字最终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唯有反手展示抓阄纸条的孟知府看不到。但孟知府接着亮若白昼的灯火,飞速余光扫了眼黎大人。


    见人饶是压制,但嘴角还是缓缓一勾, 就差勾出个得意的笑来。当即孟知府狠狠吁出一口气,脑海不自禁浮现出沈一毅沈将军来找他的一幕幕——


    毒蘑菇案爆发后第三天。


    孟知府正对着豆芽发呆发愣,就见师爷喘着气仪态全无的跑进来:“孟大人,沈将军来访。”


    最后一个字尾音都还没说出口, 孟知府就见沈将军已经气势汹汹,长驱直入。


    此举,无礼,更无官场规矩。


    他硬生生挤出笑来,起身相迎:“下官拜见沈将军。”


    “明人不说暗话, 本将军是为手下校尉被毒一事来的。”沈将军直接坐定, 抬手拍了一下桌案:“虽然这回不是公差, 是周校尉出于战友情谊陪同战友家侄子来海津府参加府试。但没想到遇到如此恶劣行径,本官作为他的上峰也不得不过来问问, 你们文举搞什么?!”


    迎着这声声喝问, 甚至冷嘲热讽的话, 孟知府只能硬生生赔笑,毕竟的的确确是现实。他作为一府之首, 就得有失察责任。


    但保证这些,他眼下也不能做出任何的承诺。


    因为顺天府尹压着。


    “一定会按着律法从严处理,以正清风。”最后,孟知府反复干巴巴的强调着。当然他也只能强调律法制度。


    “律法制度?当本将军是三岁小儿吗?那郑家三子都琢磨花三万两来说服周五了。可问题关键是, 此案的受害者是周五周校尉吗?”沈将军字字拔高了音调, 将周五特别强调一点自己能被许景行原谅的缘由说出来——找准受害者道歉!


    “许景行才是受害者, 他只是幸运的遇到好叔叔。好叔叔先替他尝了一口毒鸡汤!”


    察觉出沈将军话语强调的重点, 孟知府心中没忍住有些好奇,许景行到底天赋如何出众,竟然能够让堂堂三品的将军也侧目,甚至为他亲自跑一趟。要知道按着朝中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凡能够一脚踏进乾清宫大门的,连秀才都不会关注。在他们眼里举人才叫人才。


    猜测着,孟知府弯腰:“大人您说得对,科举选才乃是为国大事,又涉及军中校尉。尉迟县令已经加快查证,且按着律法规矩报请大理寺请求协助,一定会将案件的原委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任何人受了委屈!”


    要是郑家实在闹腾,无法周全处理,那他就只能咬死了周五校尉的身份,将涉及官员的重大案件直接提交给大理寺,越过顺天府尹。


    听得这话,沈将军也没说“出钱修路”这件事,话锋一转,道:“你心理有谱就好。就好像你作为海津府知府理当知道许景行的身份,是山东难民,是皇上移民政策的移民表率,更是镇国公亲自去处理菏泽县救下的菏泽县孤儿代表。是皇上仁政爱民的政策所庇护的活的象征!”


    这一声声,比送豆芽的黎大人还会强调重要意义的话语,孟知府感觉自己脊背都要因此弯得更厉害了。正思忖该如何回答时,就听得人又开口道:“若不是因这事,本将军说实话还真没空来你这地方府衙,免得被那些御史参奏一本军政勾结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不亚于杖则将他的脊背都彻底打断了。毕竟就差内涵他们地方官官相护,跟地方乡绅勾结。孟知府擦擦额头的汗珠,压着自己内心翻腾的无奈甚至一丝悲戚,沉声回答:“沈将军您说笑了,您奉行军规爱护下属,要过案件的管辖权力,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您……”


    “别说这些场面话。”沈将军直接打断孟知府的官话,带着军中特有的直白威压,甚至目光如炬,透着杀人的火焰:“我来就一件事,你府试最好给我公平公正。别以为你们文举的猫腻我们武将不懂。别忘记了,执勤守卫都是我们来。乡试会试都轮值过,这里面某些花花肠子,我们懂。”


    “别以为我们抓不住证据。我们审案的手法,那嘴再硬的番邦钉子都要痛苦求饶!”


    孟知府苦笑着称是。


    “许景行他自己能考多少名那是他自己的能耐,我们不过问!但若是让我发现你海津府府试考场还有猫腻,比如将人折腾到臭号。那本将军是要上报镇国公的。”沈将军起身,一个箭步就到孟知府身边,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自己身侧的孟知府,一字一字的加重音:“那姓郑的会狐假虎威,有些所谓的人脉香火。许家也有。”


    说完,沈将军话语顿了顿,止住自己回想听到周五转述话语的勃然大怒。


    但无奈一件事——许景行给出的利益太让人心动了。修乡道这事与他没太大干系,可香菇种植若是可以试验成功的话,那不光偏远的海岛,便是西北的沙漠兄弟们也能吃到便宜的山珍。不用在心心念念山珍海味这个词了。


    当然除此之外,许景行跟移民结合起来,也的确是拿得出手的,活的功绩。


    外加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若是有些香火情谊怎么办?


    沈将军内心叹口气,话语却是笃定的将玄而又玄的关系说出口:“许景行的亲供你自己瞪圆了眼睛好好看,他的祖母就是出自镇国公府,他的外太姥爷乃是老国公麾下八大家将。”


    “眼下家将们还有三位活着戍边,一位还立功成为护北伯。”


    “这三位都是在收关大战立下功劳的。而许景行的祖父亦也是守关大战活下来的民兵,有记载的民兵。”


    “才过去四十几年,战友还没死呢。但凡在军中,那都是一方将领了。”


    哪怕早已将许景行亲供翻来覆去查看过戍边,但听得三品大将军,同样镇国公府麾下的沈一毅这般强调,孟知府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他捏了捏自己的官袍,逼着自己稍稍维持住一府长官的风范,沉声道:“沈将军,您放心本府一定会让府试公平公正。”


    “本将军信你,毕竟你也是寒门出身,饱受某些人的打压,好不容易才有今日。”沈将军抬手拍了拍孟知府的肩膀,感受着人瞬间有些僵硬的身形,嘴角缓缓一勾,乘胜追击诉说自己这回来敲打的主要缘由:“但是本将军不信其他考官啊。你们府试规矩多多,听说考官联合请愿的话,也可以让你这个主考官让步,是不是?”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孟知府是彻彻底底明白沈将军是有备而来,连考官这些规矩制度都摸得透彻。


    感受着后背冷汗不断冒出,孟知府不去想自己被世家子一次次要走功劳的屈辱晦暗事情,努力硬着声开口:“沈将军,士可杀不可辱,本府乃是一府长官,是府试的主考官!”


    近距离观察着孟知府双眸燃烧出来的火焰,沈将军笑着再一次拍拍孟知府的肩膀,道:“府试阅卷要是真出事了,本将军给你一个建议,不如抓阄决定胜负吧。”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情绪起伏激动的孟知府整个脑子都懵了。惊骇片刻后,孟知府抛却了官场礼仪,直接带着盛怒质问道:“沈将军,您就算是三品武将,但也恐怕官不到本官头上。甚至你也没有任何理由插手府试!你这般用抓阄戏谑,将为国选才的科考视作什么?”


    “废话。津门那个倒数第一,三场臭号,两场臭号附近,需要细查吗?”沈将军瞥了眼面色铁青的孟知府,质问完,便不说其他,立马就走。


    速度之快,都让回过神来的孟知府震撼不已。


    等他脚步飞快追赶时,就见沈将军已经驾马离开。背影之洒脱,完全让人狐疑这回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此刻完全看不到背影的画面与黎大人眉眼间的嘚瑟渐渐合二为一,化作真真实实的威压。但到底这些人威压立足真才实学,不像某些人除却才华外还夹着些下作的违法乱纪手段,将这些官场规矩是专研透彻。


    感叹着,黎大人只觉自己手指间触摸到的纸团都有些被汗水浸湿了。因为抓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回还暗流涌动,考察着考官对考生文风的熟悉程度!!!


    很显然,黎大人和孙主簿都将这一份答卷认为是他们心目中的人选写的。


    琢磨着,孟知府表示自己这一刻也很想知道最终的结果。因此他声音都高亢了两分:“接下来由本官抽取第二名答卷。”


    孙主簿闻言狠狠吁口气,目光幽幽的瞥过剩下的三份答卷。


    说实话,这三份答卷也真不错,各有千秋,让人难以取舍。但可惜的很,身份不够。郑复礼有天才之名,又能迈得进赵阁老家的门槛,来日有能力争一争小三元之位。若是出了一个小三元,那对于顺天府尹而言便是政绩。而许景行一个孤儿,又被军中莽夫教养长大,若是培育起来,日后亲近军方。那对于顺天府尹而言,对于文臣而言便是培养出一白眼狼。因此得不偿失。


    故此,顺天府尹也乐得睁一眼闭一只眼。


    当然这些道理,料想郑家也给孟知府好好说过了。这孟知府也该知道些分寸,知道该如何选取。


    比如将疑似许景行的甲卷最后一个抓取。


    孙主簿只觉他们此刻文臣应该团结起来,提早将某些理念不合的未来文臣掐死腹中。因此他目光几乎都快化作实质看向甲这个纸团。


    黎大人见状,脸都黑了两分:“怎么,孙考官有自己的偏好,做不到公平公正不成?其他试卷不看,就盯着甲卷?要我看,这卷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会人云亦云,没自己的主见。甚至连天临海镜都不懂。若不是改卷标准宽松些,恐怕只得一个叉!”


    “本官自然不如探花郎水平准。来日料想顺天府尹大人也会选拔探花郎您担当院试阅卷考官。”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又不是第一次被邀请参加阅卷。”黎大人傲然回应。笑话了,他可是新加入顺天府辖区的海津府的唯一一甲进士好不好。


    孙主簿见人这理所当然的模样,差点气吐血。


    “黎县令,孙考官远道而来,为海津府选拔人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作为本地父母官理当尊重。”孟知府告诫了一句,冲孙主簿和善一笑后,便看向提笔记录的监考文书,道:“抓阄。”


    监考文书颔首记录,力求将时间都写的清清楚楚。


    很快府试接下来三名的名次都抓阄抓出来了:


    第二名为丁;第三名为乙;第四名为甲。


    孟知府将名次唱号了一遍,力求让在后排的府试考务人员都听得清清楚楚后,他深呼吸一口气,不去看眉眼间都带着些迫切的有心人,沉声道:“拆糊名,核对漂浮座号登记!”


    这一声带着笃定的话语,响彻云霄。早已等候的考务人员立马听命行事,训练有素的开始开封糊名。


    与此同时黎大人瞟了眼孙主簿,而后目光带着笃定看向缓缓被拆开的丙字号第一场答卷。


    孙主簿见状,冷笑一声,甚至带着些不屑开口:“难得见探花郎对试卷名次那么看重啊。怎么,是有看好的考生不成?”


    黎大人冷笑:“作为父母官,本官自然希冀治下学子能够名列前茅,甚至拿下府试第一!当然要是作为探花郎,我自然觉得这些试卷都不配入我眼。”


    “还真是眼高于顶,天才傲物。不过现实和希冀还是有些差距的。这份答卷,本官之所以鼎力推荐为府试第一,就在于他拥有大局观念,能够把握朝廷政策的精髓。”孙主簿带着傲然开口:“将圣贤之言与大周政策相结合,能够针砭时弊。如此眼见,才能堪为府试第一。”


    “对。本官觉得这人就得直接去参加乡试。毕竟府试也没时策题给他针砭时弊。能引经据典,把典故说明白把圣贤道理读明白就行了。”黎大人轻笑着。


    “你——”孙主簿本想回应两句,但目光撞见考务考试举起来的试卷,立马飞速抬眸望过去。转身的动作都透着显而易见的迫切,而后瞳孔都瞪圆了,骇然看着试卷左侧斗大的三个字,直接喃喃出声:“不……不,这怎么可能?!”


    在他其他县令和考官见状都沉默了。


    唯有黎大人一点官场礼仪不遵从,直接“噗嗤”笑出了声来:“啧啧啧,这说来本官需要感谢孙主簿鼎力推荐了。没想到本县竟然出了一个双第一的小童生!”


    “黎大人,孙考官莫要干扰考务拆除糊名!”孟知府瞧着眼前这态度截然相反的两人,缓缓吁出一口气,而后沉着脸,冷喝道。


    带着难得愠怒的火焰响彻耳畔,黎大人乖巧鞠躬,赔笑着开口,语速飞快让人难以打断:“还望府尊大人恕罪,下官实在是太过骇然。这许景行本官县试时就不太喜欢,是章大学士力荐,眼下又得孙主簿赞誉。所以下官是想着自己或许是真太过高傲了,没发现人的能耐。”


    “细细想来这小子也有些能耐,难怪都不愿做章大学士的高徒。”最后一句话,黎大人说的是又急又快又铿锵有力。


    反正我无法收为嫡传弟子,你们在场所有人,包括孟知府通通都别想。


    当然也别想着借着官威威逼。


    人堂堂驸马爷,文坛公认的前清流魁首,大公无私的章大学士被拒绝后都对许景行还欣赏有加。


    见姓黎的骄傲的尾巴都快出来了,王大人瞟了眼孟知府拉长的脸,知道大人心里也有些不虞后,他直接酸溜溜开口:“就这么确定是你津门第一,不许有同名同姓的?”


    “按《钦定大周科考条例》规定,县试结束后,将由县署造具名册送交本县县学,并申送本府堪磨。堪磨目的是防舞弊,正文风,检查考官。”黎大人闻言立马昂首诉说白纸黑字的规矩:“从考生的试卷到考试的各个环节,包括监考文书的记录都在堪磨的范围内。”


    其实,这堪磨主要是针对考生试卷,尤其是文风,包括文风不正、有抄袭现象;引用典故不尊重传注,不避讳圣人名讳,本朝庙号;未采用馆阁体写作,用行书草书等;四书题目超字数亦或是字数未达标等等。


    此举亦也是避免地方官吏跟地方乡绅相勾连。


    当然这些制度都是好的,只是某些人执行的时候黑了心肝。


    黎大人腹诽时,又一次瞪向孙主簿还瞪了眼孟知府。若是孟知府强势些,哪怕直接狐假虎威用“堪磨制度”来回怼,名次都不至于用这么离谱的“抓阄”来确定。


    当然他也是因为科举制度一次次的完善,又见某些离谱的人争执,才决定入许景行这个“坑”,提出抓阄。


    但没想到孟知府竟然也会同意。


    眼里闪过一道精芒,黎大人搜索着许景行能够“攀附”的贵人,能够在孟知府面前施压的贵人。


    想来想去,脑海浮现的唯一人选也就沈将军。


    边揣测着,他边开口:“府试也同理,得申报上院。所以在本官以记忆出众闻名后,就成了干堪磨官的好料子。我昔年在翰林院每逢科考,那被大兴县县令、顺天府尹乃至礼部借调。”


    从顺天府直辖的大兴县,这满是达官贵人的地方,到府试到院试到乡试到会试,都爱借调他!


    不给钱的!


    问,就是礼部侍郎的女婿,脑瓜子好多干点事怎么了。


    想想就来气。


    带着自己都知道的迁怒,黎大人不去想是不是沈将军出面朝孟知府施压,昂首道:“有如此经验在,区区五县县试榜上有名的,非但籍贯名单,本官连他们答卷都看过。”


    就算许景行在书坊将海津府各县的官选刊本都抄下来,细细琢磨,制定了《一次府试,五年县试备战》、《府试一百强文章精选》、《府试一百名孔子庇佑崽文章大选》。


    但是他这个叔父也出谋划策指点过的,将正数一百强筛选成正数三十强。


    在场所有人:“…………”


    难得不约而同的,考官和县令一同开口:“真不愧是探花郎!”


    一直不愿提及殿试第三名成绩的黎大人:“…………”


    你们给本官等着,本官一定一定要培养出一个六连元来,好好洗刷本官的耻辱!


    就在考场内众人恨不得言语能够化作刀刃直接捅向对方时,孟知府沉声示意考务继续公布核对结果。


    “第二场亥三十六座,漂浮登记为津门县平海镇十里村许景行。”考务人员喊的是字正腔圆,唯恐某些人没听清楚:“第三场……”


    “五场座号漂浮核对一致,甲字号答卷为津门县平海镇十里村许景行考生。”


    带着一场场“铁证”的话语响彻耳畔,喃喃失魂落魄的孙主簿愈发不敢置信,目光带着迫切看向桌案上摆放着的甲字号答卷。将答卷又一字一字看着。


    瞧着就差将“私心”一词写在脸上的孙主簿,孟知府压着火气,扫眼飞快记录的监考文书,也没让人停止记录。


    因为黎大人说得对——堪磨。


    这顶头上司有权利查看所有府试资料,包括考官们的态度。


    因此他先前有些“磨蹭”,也是为了在能直接管着他的上官面前尽显自己的无奈。这些招数,是他伴生坎坷后无奈的自保。毕竟他还有子孙还有家眷,眼下的他也做不到拿自己一家子的身家性命来拼搏。


    带着自嘲叹口气,孟知府干脆无视某些人的举动,示意考务人员继续念。


    “第二名丁字号答卷第一场己排二十一号,浮漂登记是静海县——”


    一听这三个字,孙主簿如若久旱逢甘霖,面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恨不得自己冲上前看看是不是郑复礼。


    迎着某道诡异灼热的光芒,考务人员都吸口气,才敢铿锵有力拿着登记本念出声来:“静海县平桥镇和合村海庆!”


    孙主簿脚步一软。


    这……这竟然第二名都没有?


    府试没有第二名,那院试岂不是连一甲都岌岌可危了?


    后怕着,孙主簿几乎是身形都有些趔趄,但咬着牙逼着自己站稳了继续听。等听到最后,听得第四名才是静海县城关镇郑复礼时,他瞬间面色刷白。


    瞧着这装瞎都没法忽略的身形,孟知府沉声道:“孙主簿是上了年纪,这连续熬半月也辛苦,你们扶着他些。”


    闻言黎大人立马积极无比,身形矫健靠近颤栗的孙主簿,一脸真诚道:“听闻是孙主簿您联合考官们压着甲字号答卷,力推丙字号答卷为第一啊。”


    正常而言,甲乙丙丁的排序那是按着主考官心目中的名次定下来的。


    所以结果显而易见的,若没某些猫腻,许景行的思想观念相比较而言不合孟知府这个老古董的爱好。


    但没想到冥冥之中有报应!


    孙主簿看着近在咫尺嘚瑟的脸,只觉喉咙涌上一股腥甜,而后入目便是飞溅的血水。


    就在考场因这吐血昏厥鸡飞狗跳时,天悄然亮起来。


    许景言精神抖擞,排兵布阵:“咱们这一回是在茶楼大堂的位置,所以婶娘护着点两闺女,免得被某些叽叽歪歪的酸生念叨。”


    府试是整个海津府的盛世。因此考场对面的茶楼基本都被本地以及各地乡绅给早早的霸占了。凌家区区一商贾,就算砸钱也换不来茶楼包厢的体面。毕竟茶楼包厢雅座,也算有钱有实力考生的标配了。


    对此,他们也理解,也不用凌家护卫跑腿来客栈报喜。


    他们自己定了茶楼大堂的位置。


    一来等成绩,二来也是听八卦。


    “等开榜后,我许景言,还有张石头和贺山负责冲刺,贺叔您负责前方开路。张叔您带兵留守桌案护着许景行和贺海。”


    “文敬任务最重,要跟许景行学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某些神色看着不对的偷偷画下来。”


    “至于两位考生要好好保护自己,尤其是贺海。贺海你要有点自信,实在害怕想想你被媒婆围攻的那记忆。万一这回又被媒婆围攻呢,还有要是有媒婆围攻许景行,你就得毫不犹豫挺身护着许景行,让媒婆们先给你介绍。”


    贺三青听得这话,立马扭头冲自己儿子重复了一遍:“听清楚景言的命令,得护好景行先生,可不能让他被榜下抓婿了。”


    张三闻言立马扭头对自己带来的两个士兵道:“给我一左一右护好了。”


    被特别强调任务的三人全都毫不犹豫应下。


    许景行瞧着如临大敌的一群人,尤其是贺海都忘记紧张自己的成绩,无奈的笑笑:“好,我们出发去茶楼。”


    “好!”许景言带队回应了一句。


    一行人秩序井然的朝茶楼而去。


    刚下牛车,许景言听得里面传出来的声响,扭头看眼金乌。原以为他们够早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更早的。


    难怪都要提前预定位置。


    感叹着,许景言见预定的木牌交给忙碌的小二,带队在临窗的八仙桌坐下。


    有消息灵通的考生一见这队极好辨认的人马,立马扭头跟自己的同伴窃窃私语着。这说着说着,或许是旁人的议论声给了些勇气,声音都渐渐大了起来:“瞧见了没?那一桌为首的就是许景行,据说是个天才。”


    “听说郑家还提防他们,害怕这许景行仗着移民表率的身份,被县令他们操控名次。毕竟黎大人来了快两届了,已该高升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这许景行还挺可怜的,甚至也不被黎大人看好。他是被章大学士看好,我有一族叔被请去为津门县同考官,他感叹黎大人脾性,较真起来是连章大学士的颜面都不给。这回若不是章大学士据理力争,这许景行也就第二第三名的份。”


    “有没有津门县的?”


    “津门县大部分都是青云书院的学生,都由他们学院的夫子带队一起来的。那是直接去包厢等待。”


    “这回好像没看见你们府城那位郑家天才啊。这蘑菇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啊?各种传言都有。”


    “管什么传言,这大庭广众之下带着两个姑娘来,简直有辱斯文。”


    “这许景行有什么可傲气的?伤仲永没听过,这风流也会让人堕落总该知道。”


    “…………”


    听得某些越说越不像样的话,张三重重拍案:“小二,给本官的两位千金大小姐上菜!”


    日了个狗了,现场这群人按着礼法还得朝他弯腰行礼!


    忙碌的小二听得这自称,立马抽口气,赔着笑跑到张三身侧。


    张三看眼自家傲气的闺女,冲有些胆怯的贺珍珠一个眼神示意,让人别丢了许景行的颜面。这人就争一口气!


    见贺珍珠昂首挺胸后,他立马带着不差钱的豪气,力求不给许景行当众丢了颜面,是有什么最贵的就想点什么。


    许景行听得连点八盘瓜果点心还在继续的张三,立马劝住:“您有这个钱,不如把钱给我,我看中宋朝沈括所写的《梦溪笔谈》,此书开价高达一百两。可我现在才攒了十五两银子。”


    闻言,张三手都有些抖了,左右环顾一圈,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这玩意是金子吗?”


    “比金子还贵。这书内容涉及天文、历法、气象、地质、地理、物理、化学、生物、农业、水利、建筑、医药、历史、文学、艺术、人事、军事、法律等诸多领域。”许景行回应道:“我要博学,起码这些方面都得了解。”


    他不怕跨行,从十两茅坑到农业种植缘由就在此。这历朝历代博学的天才多得是。《梦溪笔谈》是涉及自然科学、工艺技术及社会历史现象的综合性著作。


    另外还有大名鼎鼎的一本涉及科技的著作叫《天工开物》。


    此书是明崇祯年间宋应星写的。


    这个架空的世界既从明土木堡之后开始改变历史方向。那么他许景行就会是应运而生,撰写本朝第一部 ,也是这个世界第一部科技著作!


    所以化学生物这些词汇,他也不怕开口说出来。


    毕竟他就是要传播的。


    脑海描绘着未来宏伟蓝图,许景行缓缓吁出一口气,压住自己因为茶楼氛围引动的紧张情绪。


    毕竟这回,他太弱小了,没有任何主动权。


    只能将希冀寄托在别人身上。


    正想着,许景行就听得有人从外跑进茶楼,高呼:“榜单来了!”


    闻言,许景行手指难得攥紧了。


    自己的计划会顺利吗?


    若是失败,郑家潘家就会群起攻之,他该如何应对保全许景言?


    让许景言“认祖归宗”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傻子都觉得有问题。


    科举文主角死在殿试后。


    【📢作者有话说】


    梦溪笔谈引用。


    第69章


    ◎我们就要先下手为强,彻底弄死他!◎


    连小传胪都没参加。


    小传胪, 才是真正的角逐状元的考试。由帝王对殿试前十名进行面试,而后按着他的喜好进行排序。


    比如脸蛋俊俏的探花郎,至今还怄气的黎大人就对小传胪私下特别的不服气。


    因此针对许景言提供的书名《盛世状元郎》, 以及同人书名《死状元》,他是完全的质疑。当然他也怀疑许景言的记忆力。


    所以对他而言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一刀切”——许景言一辈子姓许。且不管遇到什么事,许景言都不能把“惹我生气,我回家认祖归宗”当做兜底的解决对策。


    也是因这些不能外说的缘由, 所以他对于周五背后的凌家用“蘑菇”试探一二。若是凌家可用,他们相安无事。若是凌家为非作歹,他就势必要将这个背后有镇国公府当靠山的商贾解决掉,免得镇国公府跟《红楼梦》中的贾家一样下场,甚至九族上断头台怎么办?


    万一九族都被找出来, 连流落在外的子弟都不放过怎么办?


    许景行想着, 侧眸看向眉飞色舞点兵的许景言。就见人带队一阵风似的狂奔出去, 身形背影都透着些欢快,就像人小时候养过的哈士奇, 是蠢蠢乎乎, 往外冒着傻气。


    正感叹着, 许景行就见许景言狂奔回来,速度更快, 活像传说中的炮、弹一般,精准无比的朝他来袭,以致于他躲闪的速度都慢了两分,被人抱的严严实实。


    许景行:“…………”


    感受着对方强烈跳动的心脏, 许景行慢慢的抬手拍拍许景言的后背, 而后拿出帕子递给许景言:“慢慢说。”


    “许景行, 你出息了, 第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许景言开心无比,压根没擦汗反而挥舞帕子恨不得来一段二人转,唱一首老百姓今儿真开心!


    炸响耳畔的话语硬生生的穿过耳膜,仿若能够直接击中他的灵魂。许景行只觉自己脑海紧绷的弦这一刻都崩得一下断掉了,让他能够稍微的轻快些,面带些喜色。甚至还想立马面朝大海,隔空对着祖宗们叫喊一声——


    “我做到了!”


    “我许景行仗着才学,在这个世界能够立足了!”


    “能带着许景言吃香喝辣,体面生活,而不是生存了!”


    “不会像现代,任何成就的背后总要被人蛐蛐两句家族荫庇!”


    感受着自己内心油然而生的成就,那种打败某些老一辈成为燕城商会会长,成为全国最年轻的商会会长的成就还让人开心,许景行笑着抬手自己慢慢的抱了抱许景言。感受着他们兄弟俩心跳声似乎都整齐划一的铿锵有力,响彻苍穹,许景行静默了一瞬。


    兄弟相依为命这个词,他该更加具象化一些。


    于是许景行慢慢的双手扣住许景言的肩膀,迎着人与有荣焉的眉眼开口:“大哥,接下来该好好读书了,明年六月我们兄弟俩一起参加院试!”


    沉浸在巨大喜悦里的许景言毫不犹豫道:“好,你说什么都好!要什么奖励,我一定都满足你。”


    “你好好想!”


    “有道是长兄如父!”许景言说得格外郑重。


    这回得名次那暗流涌动的,辛辛苦苦,因此得风风光光大办,连村里的狗都得吃上喷香的排骨。否则都对不起后世许景言的升学宴——许景言虽然走推荐制去国外读书,但是许家还是办了隆重的升学宴,嘉奖许景言刻苦学习三年备战高考,为此还捐出了三千万奖学金,为燕城对口扶贫的城市捐了三图书馆、宿舍和多媒体教学楼。


    虽然升学宴的主角好像不是许景言,可自古以来考试就得配升学宴。


    所以我有的,许景行也必须得有!


    许景言暗暗感叹。


    第一次当“爸爸”,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按着“世俗仪式感”的规矩好好的嘉奖许景行!


    浑然不知许景言对比起后世的升学宴了,许景行见人笑着灿烂,也笑着应下。


    见自家弟弟笑得还挺灿烂,嘴角那弧度勾的,比标准人畜无害礼仪微笑多了些真挚,许景言立马拍拍许景行肩膀,叮嘱人好好想要什么礼物后,冲一侧面色呆滞的贺海道:“放心,我也没忘记你,现在就去瞅你的名次。”


    说完他又立马撒腿就往外冲。


    看着风风火火的许景言,贺海缓缓回眸看向许景行,小心翼翼:“景行先生,景言他……”


    许景行笑着止住贺海接下来的话语,还环视在坐的几人,道:“你们可以替我作证,他自己答应要好好读书的。”


    众人皆善意的笑笑,送上自己的恭贺,而后眼神互相使个眼色,示意莫要忘记自己被安排到的任务。


    就在众人面色放松,内心开启备战之势观察周边敌情时,大堂内等候的考生见状,虽然神色不一,但也有人起身朝许景行送上祝福:“恭喜许贤弟。”


    “原先听闻过神童,愚兄不屑,没想到贤弟倒是一表人才,才华出众。”


    “…………”


    本就热热闹闹的大堂因成绩愈发热闹,也愈发有些坐不住。静默的文敬恨不得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好为自己大师兄勘查出敌情来。张蕾儿本就因为被嘀咕心中有些不忿,此刻自然也跟着眼神横扫左右。


    贺珍珠紧张的擦擦手心的汗珠,轻轻在桌案下拽了拽张蕾儿的衣袖,凑人耳畔小声道:“师姐,东南方向那个角落里有个胖胖的中年人。那眼神,好像……好像那个千金骂我臭鱼佬的眼神,说杀人放火比杀鱼还淡然的眼神。”


    张蕾儿闻言立马抬脚朝想要自己亲爹踹。


    “师姐你踹到我了。”贺珍珠声音更小:“我说错了吗?”


    “不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自信些。”张蕾儿有些怨念的看着东侧陪着许景行端坐的亲爹,冲自己的师妹解释道:“我娘都这样提醒我爹的。可我腿不够长,踹不到。”


    贺珍珠:“…………”


    被亲闺女注视的张三:“…………”


    跟张三一起坐的许景行:“…………”


    桌案下“互通”消息时,许景言便引着报喜的衙差送上府试成绩的大红报帖。


    衙差一见穿着朴素端坐的许景行,讶然一瞬。但想想他们衙差圈子里隐晦流传的毒蘑菇事情,又觉某些人提前打压许景行都有些理所当然。哪怕一身棉衣,素色至极,但浑身的气场都压的过左右两个魁梧威猛的大汉。谁尊谁弱,几乎是一眼明了。


    且更可怕的是许景行的年纪,才十岁!


    十岁!


    “请问是津门县平海镇十里村许景行?”衙差弯腰拱手,笑着问道。


    许景行闻言,垂首瞥了眼自己还干净的裤子,立马起身朝衙差一行礼,而后拿出自己的名帖和考试用的浮票,双手递给衙差进行核对。


    见人这般恭敬有礼,衙差腰弯得都更低了些。将文凭一个字一个字的核对过后,他立马笑着也双手奉上报帖。


    “恭喜许童生,您乃开源十三年海津府府试第一!”


    “多谢。”许景行笑着双手接过报帖,从怀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赏银:“有劳,同喜!”


    “应该的。”衙差笑着回应,收好荷包。


    而其他人瞧着大红的报帖,原存着看错名次的众人见状也有些起身说恭喜,当然也有人失魂落魄的起身朝外跑,边喊:“不可能!我苦读十年,怎么会不如一十岁孩童?”


    衙差对于这突兀的一声哭嚎,神色从容。这放榜日多少年了,都是如此,有人欢喜有人愁。感叹着,他侧眸偷瞄了眼许景行,就见人依旧笑得淡定,身上透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这气质,倒像是天才,像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跟普通十岁孩童是完全截然相反。


    观察着,衙差又和气了两分,问许景行家中是否有人在,是否赶得及回家接喜报。要知道一等三名的捷报也会由队伍送回家中,以资鼓励。


    当然此举从衙门角度来说,也是引导教化,让周边的百姓知道读书的好。


    “按着以往惯例,府试庆功宴将在三日后举办。若是许童生在此期间能够往返妥当的话,还是归家接待一二,好让乡邻也知晓。”


    “多谢。”许景行彬彬有礼弯腰,将手中的捷报朝楼梯口的方向扬了扬。果不其然,这大红的捷报似火焰一般,似乎把某些暗中窥伺的人灼烧了,四下散开。当然被徒弟们盯上的人,走的更快,神色慌张。


    瞟了眼顺着外出考生家长一起离开的某人,许景行眼里闪过一抹冷戾的光芒。


    郑家他是真厌恶。


    若不是他们懂一些催吐救助及时,军医找的又是云贵籍懂些菌菇病理,周五若是延迟一柱香时间,就会疯疯癫癫。


    若是他们没有找周五“扫雷”,恐怕他许景行就废了。


    压根不知自己被人盯上,郑家的管家带着些慌乱,看向郑家的家丁们。就见郑家家丁们个个神色带着些惊恐。


    “少爷第几名?”管家带着些厉色,问道。


    家丁们互相对视一眼,推出管家的儿子来回答。


    管家儿子都急得要命。原本以为是个能讨赏的好差事,但没想到少爷这回竟然……


    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迎着自家亲爹愠怒的眼神,他立马道:“爹,少爷这回只有第四名!”


    就算名列前茅,可到底不是一等了。


    一等三名,就譬如殿试一甲能跨马游街享受百姓恭贺。海津府一等童生,会有队伍去籍贯地报喜,还敲锣打鼓,舞龙舞狮的恭喜。这份体面,是用钱买不来的。


    管家闻言如遭雷击,不敢置信的直接挤开看榜的人群,自己冲到了榜单面前。将一等三名的姓名籍贯反复看了又看,胸膛也随之起起伏伏。


    有看榜的考生见状,在人群中掐着声开口:“这静海县第二名也是咱们海津府第二名啊,而第一名却成了第四名。这真是天才啊。”


    此话一出当即就有人应和这:“可不就是。大家都看榜,带着奴才再耀武扬威的挤,可实力就是实力。这真金不怕火炼,天才也一样。许景行才十岁,却能占据海津府第一名,足以见证老话说得好,人外有人!”


    “此人出现也是告诉咱们静海县的学子莫要被误导的坐井观天。这真正的天才连一个名师都没有,还能榜单第一。”


    管家听得这声声阴阳怪气的话,气个倒仰,扭头带着厉色环视周围。见人怒气冲冲的模样,也有人笑着和稀泥:“这位大哥莫生气。看看这榜单,津门越来越不错了。青云书院到底与咱们各家不一样,那是进士坐镇,进士教导。还有黎大人那可是一甲的探花郎,也时常去讲学。在如此浓郁教化氛围之下,许景行得第一也能理解。毕竟孟母三迁也是图个学习氛围。”


    管家闻言只觉自己火气更大了。


    一甲探花郎就算再去讲学,比得过顺天府同知老爷亲自教导的孙儿?


    但无奈眼下郑家实在不适合再出事,因此管家咬着牙隐忍着火焰,缓缓将某些神色牢记脑海之中,便一甩袖子离开归郑家。


    一到郑家大门,管家看着翘首盼望的捷报的小厮,面色沉沉告诫两句,便硬着头皮进主院。


    早已等候的郑冬青一见管家小心翼翼入内,手慢慢捏紧了拐杖,道:“不用其他废话,直接说名次。”


    郑复礼听得这话,只觉当头一棒,被敲懵了。但想想郑家最近的事情,他又觉得眼下名次不是意料之中,也不是什么大事。努力自我提调解着,他也开口催促了一句:“不管如何,我自问也对得起自己的所学!”


    “回老爷,礼少爷,这……”管家观察着也爷孙的表情,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开口:“是第四名。”


    “第四?”从未想过的名次炸响耳畔,郑复礼脱口而出,追问道:“这第一名,不,前三名是谁?”


    听得这声有些急的问话,管家视线看向郑冬青。迎着人一声冷喝的催促,立马诉说:“这第一名是许景……”


    话还没说完,管家就听得一声疾呼:“绝对不可能!”


    如此笃定的话语来袭,郑复礼缓缓看向拐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带着些威严的祖父,小声道:“祖父为何不可能?二叔先前说的也有些道理。这许景行若是成为第一,那是移民落户的表率,对于海津府上下都是政绩。”


    “但对顺天府尹而言便不是政绩。”郑冬青挥挥手示意管家一行人下去,气愤的拐杖又敲了敲地面,沉声道:“海津府算改革一派推出的表率,但顺天府尹是赵阁老的女婿,是不愿海津过分繁荣。原本此地算民风彪悍,若是许景行这个所谓的天才以平海镇的名义到院试名列前茅,那改革一派肯定会拿此大做文章。到时候谁能说海津尤其是平海镇民风彪悍?毕竟许景行能压的过顺天府多少世家子?”


    反问着,郑冬青又重重的拐杖一下一下敲击地面:“看来姓孟的这个主考官,心大了,不想要知府位了。”


    听得这一声带着些权势斗争的话语,郑复礼忽然想起自家二叔控诉时向来慈和的面孔都有些狰狞阴鸷。想着,他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带着些惧怕看着自己敬重的祖父,颤着音开口:“祖……祖父,不是……不是说不到举人,朝廷官吏都不会侧目吗?”


    “可举人也是由秀才考上来的。”郑冬青闻言只觉自己将孙子培养的有些天真了:“我带你去京城看过榜。你见哪个少年进士背后没师座姻亲?哪怕没成婚,但都已经跟京城达官显贵有了联系。”


    “这十年科考最耀眼的一届,探花郎黎灿恒姻亲在他院试时就定下了;那状元二十八岁,早已娶妻过的。因其丧妻,立马一进京就被京中官吏定下了,都无所谓人前头留下的一双儿女。”


    郑冬青举例过后,沉声道:“人才也要尽早培养,才叫嫡系!否则最好笼络办法便是姻亲。像许景行这般才十岁,恐怕府试,甚至县试之后姓黎的就已经培养施恩了。否则这回孟知府不会这么底气十足。也只有姓黎的用他公主婶娘,才压得住孟知府。”


    说话的口吻不自觉就带着三分的怨念,郑冬青想起自己在府衙被挤兑的一幕幕,脸都青黑了。按着官场规矩,像他这样平平安安乞骸骨,家中还有儿子在外担任知府的,是知府都得客客气气尊称一句郑老。


    而姓黎的一句句郑老,喊的跟“真老”一样,透着阴阳怪气。


    郑冬青手捏紧了拐杖,逼着自己沉着冷静下来:“所以名次你不用在意。前几名水准差不多的情况下,本就是各方势力权衡利弊。姓黎的豁出去脸皮闹到顺天府尹了,孟知府肯定也会给他一个颜面。可到院试这一关,姓黎的绝对无法斡旋。”


    这话像是在安抚自己最看重的孙子,郑冬青亦也是在安抚自己。


    郑复礼看着自家祖父话语最后带着咬牙切齿的恼恨,只觉自己内心情绪似波涛翻涌,甚至让他想起了二叔那一句句所谓的天才。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在想自己这第四名是不是祖父斡旋的结果?


    没心思察觉自己孙子的敏感情绪,郑冬青叮嘱几句后,让人安心回去准备参加府试庆功宴。等人离开后,他立马召来自己的三儿子郑守业,带着厉色质问考官打点如何。


    郑守业指天立誓,说自己面面俱到。


    “那许景行真是天才不成,耀眼到让孟知府都无视顺天府尹的威压暗示?”郑冬青在儿子面前是压根不掩饰自己的怒火:“这榜单成绩一出,咱们郑家如何成为海津第一乡绅?反倒是直接沦为了笑话!”


    “爹,您消消气。大哥当年也没这么好的名次啊。复礼这孩子已经不错了,第四名也是名列前茅啊。”郑守业听得海津第一四个字,想想自己背靠大树得到的好处,努力劝说带领郑家发达的老爷子一定要沉着冷静:“您要是心乱了,咱们郑家就乱了!”


    “复礼是郑家的未来,我当然知道要宽慰他。但是你必须给我打听清楚府试到底如何评出的名次。”郑冬青满是风霜的脸庞透着势在必得的狠辣:“我倒是要看看许景行拜在谁名下!”


    闻言,郑守业毫不犹豫应下。说完见自家亲爹神色和缓两分他小声开口:“案件怎么办?”


    “周五那个校尉给脸不要脸的话,就不用给他脸面。我要是没记错,去府衙报名的好像是个打渔的?”


    对于案件以及许景行身边的人,郑守业还是调查清楚的。听得这话,他立马回应:“爹您真是好记忆。的确是渔民贺三青去报案。”


    “那你带着人去教育他一顿,让他撤案就行。”郑冬青不容置喙着:“区区一个渔民,能有什么见识?”


    “可这渔民的儿子拜在许景行名下。大的贺海,据调查是因为被许景行指点了两句,才能津门县试榜上有名。”


    “倒数第一的县试而已,或许就是许景行和黎县令互相勾结。”郑冬青冷笑道:“区区一个十岁孩童,就算自己是天才,会有耐心会有能耐指点一个愚蠢的人?”


    “说句打击你的话,你大哥读书是一点就通,所以他是万分不理解你怎么读书要翻来覆去背诵三十遍还记不住。但我知道。你爹我是靠着勤奋刻苦,是三十遍不会就六十遍一百二十遍的背诵。”郑冬青带着傲然回想自己苦学的少年时光:“我苦过来的,你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我也就不逼着你读书,想着给你安排路顺遂些。因此我能够笃定,若是许景行真是天才,他绝对无法让一个愚笨的人开窍。”


    听得这自己的的确确经历过的例子,郑守业点点头:“爹,您说得有道理。”


    “所以就两个可能。第一姓黎的挑了一个有点资质的佯装天才为津门政绩添上光辉的一笔,第二这许景行是真天才,有我们常人无法理解的能耐。若是碰上第二天,那么咱们得罪了他,除非老二一命换一命,否则咱们家与他就是不死不休。”郑冬青说着,官场沉浮多年的双眸迸发出杀人的锐利:“我们就要先下手为强,彻底弄死他!”


    郑守业骇然:“弄……弄死他?您不是怀疑这背后是黎大人吗?那岂不是咱们郑家要跟他对上?就没有和解斡旋的可能?”


    “所以要趁早,趁着许景行自身利益不足以让父母官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趁早下定决断。”郑冬青面色沉沉,直勾勾盯着郑守业:“商场如战场,官场跟如战场,稍有踌躇,敌人的刀就砍在你脖子上了。”


    郑守业迎着犀利的眼神,只觉这刀子眼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让他整个脖颈都凉飕飕的。带着畏惧,郑守业立马公审:“爹您放心,我现在就去打听,看看是不是姓黎的暗中搞鬼。”


    说完他脚步都带着些飞速。


    熟门熟路的伪装过后,郑守业听得孙主簿劳累病倒的消息,愈发骇然不已。化作小厮上门拜访,他瞧着面色苍白的孙主簿有些楞。


    孙主簿自然不敢提及自己的错漏,只道自己如何据理力争,最后孟知府选择抓阄决定名次。


    “什么?”郑守业彻底惊呆了:“名次还能这样抉择?你们在开玩笑吗?”


    “虽此法有些不可思议,但按着规章制度,若是实在抉择不出名次的情况下,考官票数都持平的情况下,可以由主考官祭拜过大周历代帝王和孔圣人后进行加赛。”孙主簿低声道:“甚至在殿试期间,还可以直接拆掉糊名,让皇上凭借字进行选择。当然各地科举,自然不敢拆掉糊名,免得有理说不清。在这样的情况下,抓阄反倒是有足够的理由朝各方交代。”


    “毕竟文风这事,能够自圆其说便可。”


    郑守业点点头,又问了些抓阄细节后,说了几句客套话。是立马急匆匆就驾马回家,朝亲爹诉说着离谱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办法。


    郑冬青直接拍案:“孟知府是想两头不得罪。”


    “可文风他能看出来谁是谁?”郑守业有些诧异。


    “此事等管家去抄录了许景行的文风,我再评断。”郑冬青黑着脸诉说:“你现在趁着尉迟县令还在府衙,去走动走动。他的县向来文教都是垫底的,眼下恐怕心情都不太好。”


    “是。”


    被惦记的尉迟县令的确心情不太好。每逢府试过后,总要总结各县上榜的人数。基本上政教考核就此核定。


    他年年都是垫底。


    “本次参考府试一千三百六十名,共录取一百三十名。除却最后五名,前一百二十五名籍贯……”孟知府一一捋过去,最后目光幽幽的看着黎大人:“至于考核,童生许景行倒是堪为表率。有他在,今年文教倒是无忧。移民落户,能安心读书学习,便是彰显咱们海津府百姓能安居乐业百业繁荣。”


    县令们闻言齐齐称是。


    “但丑话也说前头,眼下是咱们齐心协力的时候。在他参加院试之前,各位还得心理有谱,不要再发生任何事情!”孟知府沉声:“不管他院试第几名,只要他明年顺遂榜上有名,那就是十一岁的秀才公,就能平了大周最年轻秀才的记录!咱们明年政绩……”


    “孟知府,”黎大人出列打断孟知府的话,掷地有声:“明年能不能参加还得看他火候!”


    猝不及防被打乱,孟知府眉头一拧,一字一字落重了音,强调:“黎父母官?”


    他眼下这般强调,也是让许景行能够安生读书,否则潘家签合约,郑家毒蘑菇再来几回?


    “我既为父母官,自然也要爱民如子。我师父要压我,稳我性情火候,那我自然也要教导给我的百姓,否则为了政绩让他当倒数的秀才吗?”黎大人沉声:“那岂不是一颗文曲星就是陨落?再说,以本官在文坛的傲骨,我要培养他当小三元!”


    所有人瞠目结舌:“什么?”


    “小三元?”


    “顺天府小三元?”


    “且不说时间变数问题,就许景行的出身,争顺天府小三元?你不怕毒蘑菇再一次上演吗?黎县令你有师门撑腰,小小年纪又被定为东床快婿,这许景行没有啊。”王县令发誓自己这回不是为了怼黎大人,而是对命运坎坷的许景行有三分怜惜了:“你这么狂方言小三元,万一有人丧心病狂,他小命都能被你弄没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当世家子无才华无自信只会下三滥手段吗?我就来气了,不以官场身份,就说文坛。文坛惺惺相惜没有吗?你们眼下这般愤怒不就是心怀正义,替许景行操心,想让他稳当吗?”黎大人昂首:“再说了,像我师公曾经力荐状元郎,都没点自己嫡系徒孙,不就是欣赏人的才华。”


    “所以你们能不能信科举的公平,信你们自己还有良心啊?”


    孟知府和诸位县令面面相觑。理想和现实,尤其是现实官场,总有诸多不如意。他们一个人或许能豁出去求个大义凌然,可他们都拖家带口啊。所以只能漩涡挣扎,尽量保持一丝清明——例如都没套麻袋揍黎大人一顿,其实也就是借口羡慕想让人多两分正义,别像他们这般与世俗同流合污。


    也不知静默了多久,最后孟知府叹气打破凝重伤感的氛围:“你要收许景行为徒?”


    “我抢徒弟才有意思,抢仙逝之人的徒弟没意思。”黎大人环顾在场所有人,带着些告诫说完,道:“但父母官不还是得管他?所以许景行火侯不到,我肯定不会让他明年六月就下场。我师公叔父师父等等长辈来了来了我都不会松口!”


    “你们别想着告状。我知道,能在军、政、改革区混的都有自己的圆滑,但我话也撩这了,我要争小三元!”黎大人铿锵有力道:“哪怕没有师徒关系,就冲移民落户,就冲人因为暴雨留津门我都得护着。有道是下雨天留客天!”


    “老天爷送政绩给我津门给海津府给顺天府!而不是北疆!”


    许景行的目标由他开口当众说出来,若是遇到某些实在脑子有问题的手段下作,那他就可以直接出面,不会像毒蘑菇一样要找孟知府施压!


    孟知府听得老天爷三个字,沉默一瞬,硬声问:“毒蘑菇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周五这受害者算起来也还是你津门境内的人。”


    “你作为父母官管不管?”


    第70章


    ◎所以九十两银子,咱们到手后平均分啊!◎


    此话一出, 尉迟县令脸青紫交加。案件到底在他辖区内发生,最有管辖权的是他。可偏偏这件事,谁都要插上一脚。甚至孟知府此刻还当众问话, 问的如此直白,还言语间似乎涉及些“钻”律法管辖的漏洞,是完完全全将他视为无物!


    “孟知府,下官斗胆, 按律来告状者为原告。”尉迟县令吸口气,出列开口道:“此案是贺三青来县衙报的案件。”


    孟知府闻言眼神带着犀利,扫眼开口的尉迟县令,又缓缓扫过其他县令,铁青着脸道:“眼下是咱们海津府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时刻, 本府就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黎大人案发后上交了豆芽培植, 用水培育即刻。此法, 虽黎大人没有明说,但恐怕是许家兄弟上献的?”


    这话虽然用词上带着疑惑, 但口吻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在场县令听得, 目光直接明晃晃的看向黎大人。


    尉迟县令更是骇然不已, 下意识的捕捉话语的关键:“水培?”


    黎大人不是第一次被注目,可这一回他确实难得的紧张起来。毕竟回答不仅仅关系自己的前途, 许家的前途,更可能是海津府百姓的未来。因此他沉默一瞬后便抛弃所有官场话术,直接最真诚的诉说好处:“没错。从畅销的黄金十件套,被某些人暗戳戳效仿的十两清洁文雅的茅坑, 到姜汤面, 到快成为津门特色的团饼, 包括水培豆芽的方法, 都源于许家兄弟。本县也是因为这点对他们兄弟俩颇有关注。”


    “说句实在点,他们哥俩就像源源不断下金蛋的母鸡。”


    话糙理不糙的,说的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尉迟县令更是沉默。毕竟孟知府强调案发后上交,很显然是用这水培豆芽方法让孟知府保持中立。


    王县令忍受不了这沉默到有些压抑的氛围,直接开口催促:“黄金十件套我知道。你们津门县不少商贾利用此法赚了不少钱,甚至这都快成这两年过年的标配了。静海穷苦人家也舍得花钱买上一盘金灿灿的黄金丸子,为过年添个好兆头。甚至今年我静海百姓春耕时也多种植了些红薯。”


    “所以你直接说水培豆芽如何培植?据我所指,这虽然有培育豆芽的方法,可诀窍不少,否则稍有不慎豆芽就毁了酸了枯了,活生生浪费绿豆黄豆的钱。”


    “水培豆芽说简单些,就是……”黎大人将自己从许景行口中听闻的看到的木桶,包括自己暗中查阅过的农书有条不紊的说出后,最后傲然睥睨在场所有人:“哪怕老弱病残,哪怕遇到风吹雨打的灾难,有这样一门手艺补贴家用,相信我海津府百姓日后便不会心中惧怕夏日飓风海浪。”


    所有县令闻言只觉自己心跳都骇然加快跳动了起来。但到底都是身经百战的一县父母官。因此欣喜过后,王县令就又率先开口问:“若是没有售卖的渠道呢?老百姓岂不是赔本?本地民风彪悍,尤其是离京城近,出点事咱们可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你都说了离京城近,那还不好办?卖给京城啊,尤其是卖给那些达官贵人最爱去的寺庙。”黎大人沉声道:“咱们可以效仿江南。蚕农养蚕,江南织造局管辖的商贾负责收货。”


    “再说了,咱管着码头呢。码头上多少往来商船?他们不想要口新鲜水灵灵的豆芽?咱们还可以跟海商签个协议,亦或是跟皇商合作,把豆芽方子卖给他们,借着他们的实力把咱们去京城的内河道上下关节打通,让咱们海津府豆芽船在两个时辰内就能到达码头,一个时辰内就能到达各大食楼寺庙。”黎大人道:“按着本官的计划,咱们在京驻扎些壮汉。除却从海津府内挑选百姓,还能接收军方某些解甲归田但手脚麻利的民兵、亦或是用来安置接受移民落户。”


    “为此,又算解决安置好了一批民兵。等日后某些人劝裁军时,咱们海津府也算又具体的对策可以为军方解忧。”


    此言不亚于往沸腾的油锅里倒入一锅冷水,全场都炸了。不管他们是什么派,有什么施政方法,但都是文官。身为文官,自然追究盛世用文之理。故此都是希冀武帝用仁政,削边防百万屯兵。


    “你真愿意将此方上交海津全府,让我们都跟着受益?”


    “要不是某些愚蠢的人,更确切说愚蠢的文人乡绅坏了我的计划,影响许景行对文人的看法,我还真打算独吞豆芽。”黎大人见鱼儿上钩了,是直接沉着脸咬牙切齿道:“还有这番话我是对你们说,你们全都给我守口如瓶。要知道,在许景行面前本官还是爱民如子的,跟他们说的是海水倒灌荒地百姓生存问题,忽悠着他们哥俩将原本要赚钱的方子,一百两银子卖给了我。”


    说完他铿锵有力:“孟知府,您既然说了豆芽的事情,那购买方子的钱,您得批还给我的。这样咱们也算一码归一码,算整个海津府买方子,壮大的是整个海津府。”


    “也免得某些人不好意思。”


    全场:“…………”


    孟知府沉声应了一声好,又飞快追问毒蘑菇一事。


    “让所有人就像今晚咱们一样当面锣对面鼓说得清清楚楚。谈得拢,我懂人情世故。若是有人仗着所谓的香火人脉威逼,就休怪本官作为许景行的父母官,敢到帝王面前要个公平!”黎大人直接视线看向京城的方向:“我是想凭借自己才智做出一番事业来,但受欺负了,我也不会愚蠢硬抗,我会找家长!”


    “论姻亲香火人脉,光叔母的三节两寿,我就有机会见圣!!”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孟知府咬牙道了一句:“好,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


    “时间地点就今天吧,趁着咱们都在。诸位同僚包括孟知府作为见证人。我做东,邀请周五他们也一同过来。”黎大人拍案道:“好好的聊清楚说透彻!”


    “地点就放在静海县衙。”


    “毕竟罪魁祸首是静海县主簿。”


    王大人咬牙:“本县没问题。”


    孟知府缓缓吁出一口气,“本府马上就派人去请郑老他们过来。也会去信一封顺天府伊,说明原委。”


    顺天府尹就算想要护着顺天府出来的同知,护着赵阁老门下。但能坐到天下首府的官吏,也不是个傻子,知道什么才更重要。


    “痛快!”黎大人袖子一甩,弯腰朝孟知府鞠躬:“那若无其他要事,请恕下官先行告退。这许家哥俩将由我带到。”


    说罢,他颇为礼貌的朝其他同僚一颔首,便转身离开。


    孟知府目送人离开的傲然背影,笑了笑:“果然是天之骄子。”


    “也就是好命。论天之骄子,下官斗胆,那许景行若是真小小年纪研究出那么多有用的方子来,才算得上。”王大人咬牙回应:“孟大人,下官愚见,您还是太给他脸了。”


    “除却天资聪颖外,他举一反三这些好品性你们在座的也学学。”孟知府捋了捋自己有些花白的胡须,带着些赞誉开口:“就人这不要脸的能耐,也难怪简在帝心。”


    清高文臣,他曾经当的。


    可历经的事多了,也明白为什么才叫真正为民有利。


    与此同时,被声声赞许的黎大人一出了府衙进了自己的马车,立马迫不及待对护卫道:“许景行在哪?快带我去。”


    “必须本官亲自去找他,声势浩大的那种,要礼贤下士中透着些无奈卑微的。你们回去把本官仪仗都带过来。”


    护卫虽然不懂,但还是飞鸽联系自己同袍,询问许家兄弟具体在哪里。而后将有些无奈卑微的县令大人亲自送过去。


    一个时辰后,黎大人昂头看着“百家书坊”四个斗大的字,有些困惑的眯了眯眼:“府试第一竟然在府城,没有回乡接受府试一等特有的报喜?”


    护卫小声解释:“张三带着兵守着,牛大妞也有侦查意识,我等无法靠近查探,故此不知缘由。”


    黎大人闻言“嗯”了一声,迈步进屋。


    与此同时,一直在二楼临窗偷摸观察的许景言看见官轿,立马蹑手蹑脚蹿到东南角僻静到书都快生虫子的书架找许景行,用英语道:“你神机妙算,黎大人真来找你了。”


    许景行头也不抬应了一声,而后有些亢奋道:“我记忆没错,算经十书果然这个世界都有。尤其是这《张丘建算经》,跟我记忆里的知识点差不多,除了最著名的不定方程组“百鸡问题”外,还有最大公约数、最小公倍数、等差级数等等问题。”


    “所以妥了,就算府试宴会有人质疑我天才,我就可以用算术啪啪打脸了。”边说,许景行飞速又翻了一页,想要趁着黎大人还没来之前多吸收些“古代”知识,好方便自己装数学天才。


    各种饱含感情色彩的文章他无法笃定他能成为第一,能扬名府城,让所有人信服,但数学那绝对真材实料的!


    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为证!


    闻言许景言跟着狠狠吁口气。


    他们之所以没有接受报喜衙差的好意,先回津门开宴会炫一把,缘由就在此——做最坏的打算,免得有人借着宴会考校的功名,搞冷门诗词抽查。毕竟天临海镜这种题目得学有余力的考生,家里有些藏书的考生才或许有幸翻阅到一二。


    “那咱们把书买下来?”许景言飞快问。


    许景行有些不舍的摸了摸泛着墨香气息有些淡化的字迹:“去京城买版本好一些的。这书看着比咱们年纪都大了。”


    “也对。”许景言瞟了眼扉页都泛着黄,无声诉说被科考这个大渣男冷落的“黄脸婆”,无奈的叹口气。


    本朝官学虽然有算术,但据说只学最经典的九章算术,其他在唐朝官学必学的算经十书都渐渐退出官场科考必学了,只剩下专业人士,例如进户部管钱的人学,还有钱谷师爷、账房先生这些人学一学。


    想想,像他这样后世的学渣,下意识的将九九乘法表、小数点、开平方、开立方、一元二次方程等等认为西方货,都有些理所当然的。


    毕竟老师也没宣传老祖宗厉害,宣传古代的数学超级牛逼的!!!据许景行这样的大学霸,专门了解过的数学发展的大学霸说,勾股定理这玩意在西汉朝的《周髀算经》中就有记载了。


    “虽然我自打小学过后就没有及格过。但是老祖宗有的东西,等你以后掌权了一定要塞进科考里面。”许景言气呼呼道:“历史自信文化自信,我还是懂的。我可是燕城非遗物质文化推广大使。”


    “咱一定要让这个世界百年后的学渣们知道老祖宗的厉害!”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按着爷爷的安排考公?”许景行听得炸响耳畔一声声愠怒的话,没忍住抬眸看向自己发自肺腑愠怒的亲哥,想要个明白:“你不也是挺喜欢当宣传大使?你进文旅部门,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说实话,许景言当爱豆,许家是拿出三代积攒的功绩来担保的。因此爷爷一直希望许景言玩几年,玩开心了,就稳稳当当的有个体面的铁饭碗。当然也有些老观念在,认为许景言不接班,就可以像圈子里千金一样入体制有个安稳。


    这也算商圈一直以来的兜底——千金们就算眼瞎遇到陈世美,但若是进体制内,到底还有个保本的工作养老和“娘家人”。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许景言眉眼间立马带着些欢喜。他难得跟许景行推心置腹的聊聊。因此他认真道:“我知道要爷爷为我好。所以我也列过人生规划的,等我到三十岁了,成为全球爱豆后再考公。我查过的,以我的文凭,我能考到三十五岁的。”


    “我要考自己考公的。不要考萝卜岗。”最后三个字,许景言感觉自己脸都有些躁红了。


    爷爷让他考的是萝卜岗。


    就是按着他的条件量身定制的岗位。甚至还是走人才引进的那种!


    他要是顶着人才引进四个字,是要羞死的。


    许景行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憋住竞争激烈岗位千里挑一等等事,只强调道:“萝卜岗也是要自己考的。且那不是萝卜岗,那是按例你能享有的科研子弟安置。”


    许景言闻言昂头瞟了眼楼梯口,确定黎大人一行人还没上楼。他冲许景行凶道:“不许提那什么。我什么都能被嘲,但绝对不占她一分好处!”


    本来他可以在国内读大学的,但是某些人嫌他高考分数低,连为她单独开一桌的升学宴都没露脸,也没个电话信息。


    所以他一气之下跳楼威胁要出国,许家老一辈齐齐出面,爷爷甚至抬出了太爷那一辈救国难的丰功伟绩,才把他送出国。


    反正说实话就凭他的高考分数,任谁也想不到他许景言会是院士的儿子。


    见许景言言语间带着对亲妈的心结,许景行视线也观察着周围人群,立马开口字字强调清晰:“阿姨也有她的无奈。且也不是她嫌,是某些人嘴贱。”


    一听这话,许景言来气了:“刀子不□□身上不疼是吧?你智商高你当然不在意了,但我先前也努力过好多遍了,我甚至还信邪了,说男孩子上高中就开窍了。结果呢我高中你们把我塞进重点高中,我也起早贪黑学过,结果不还是一样?”


    越说许景言酸溜溜着,眼圈都有些红了:“且我没失忆。有人酸溜溜说秦阿姨是小三,说她带球进许家呢,阿姨本来不在意的,但因为你她立马就甩B朝单子了,维护你。而你呢非但黑脸还将对方搞破产了。”


    “好霸总的。”


    “可我妈呢,却不开口打断对方。这不就是默认吗?”


    听得这旧账翻的,许景行面色青紫变化片刻,最后道:“许景言,你闭嘴。咱都不提上辈子的事。”


    “不提家务事。”许景言闻言沉默一瞬,立马开口强调:“其他事情咱们要提的,尤其是要努力当龙傲天,改变某些进程,抓住海洋发展的机遇。宁可咱们窃取后世成果,也莫让那段历史重新上演。”


    奠定他们许家在华夏地位的太爷是南侨机工一员,是富N代舍弃锦衣华服奢侈生活毅然归国。所以他是从小在爷爷膝盖上听着“舍身而不顾,毁家而不怨”的爱国英雄故事长大的。


    许景行瞧着人眉眼间纯粹亮着的光芒,笑着应了一句好。


    正打算借着许景言这股归属感劝着人好好学习也出一份力时,他听得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立马开口:“这书太贵了,咱们还是想办法在府城多呆两天,将书抄下来。”


    听得这声约定好的暗号,许景言立马回:“行,你抄书,我带人卖煎饼。在府城有钱人多,我卖的贵一点。”


    “哥,咱按着原价卖。前面添两个字叫津门大哥煎饼。”许景行道:“推土仪的首要一关就是要价格一致,要诚信经营。若是一地一规矩,随时涨价,咱们就无法名传后世了。”


    “那打赏这一环我加钱。”许景言一脸奸商的模样开口。


    “亲哥啊,”因这对话也实打实发生过,因此许景行感情还是万分真挚,一字字的复述:“在府城咱没拜码头,甚至还得罪地头蛇。你加钱不就给他们套麻袋揍你的理由?”


    许景言切了一声。


    而此刻,掌柜带着伙计将在二楼看书的书生们都请下楼。


    书生们有些惊诧,但一见穿着官袍的黎大人,还是从顺如流的下楼。


    这声声响动之下,许景言自然好奇无比的探出脑袋,就见黎大人迈步朝他们而来。原本在他们这晦暗的没什么光照的东南角都亮眼了两分,让人真得感叹一句不愧是俊秀的探花郎!


    好看的!


    尤其是许景行诉说此人还是府试第一的关键所在。


    是他们哥俩的“金手指”。


    因此许景言愈发觉得黎大人带着“金”芒而来,让他恨不得真挚无比的给人磕头拜一拜。


    有奶就是他亲娘啊!


    “小民拜见黎大人。”许景言弯腰行礼。


    许景言似乎听到了请安声,便带着书也急急忙忙站在许景言身后,行礼。


    “免礼。”一步步靠近的黎大人颇为亲切的上前一手搀扶一个:“你们哥俩可给本县长了颜面。咱们津门可是已经有三十年没出过海津府第一了,这都得能载入县志了!”


    “大人您谬赞了。”许景行再一次弯腰。


    掌柜见状暗暗给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得亏他没凭衣服辨人,是客客气气让人上楼看书。正想着,他见黎大人挥挥手一副要清场密谈的模样,擦擦自己不知何时出来的汗珠,立马躬身退下。


    确定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黎大人笑脸一僵,抬手捂了捂鼻子,扫眼书柜上摆放的书籍,他直接开口问:“许景行,你看这些束之高阁的算经干什么?”


    边说,他仗着身高,定定的看着许景行。果不其然对方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惊诧,反倒是对他话语有些骇然,甚至都有些结巴。


    他道:“您……您说什么?这算经中最为经典的《九章算术》《五曹算经》津门不都有?”


    “《九章算术》乃是官学必学的算术,也是账房先生们必须会的。至于《《五曹算经》收录田曹、兵曹、集曹、仓曹、金曹五类官吏选拔必须涉及的内容。若是这些猫腻不知道,本官都进牢房了。”黎大人确定二楼被自己人手把手后,他直言道:“本官得学,本官治下的百姓不得学啊?”


    许景行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冲黎大人弯腰行礼:“您说得对。小侄看这些,是因为算术有唯一的标准。我得为府试庆功宴做些准备,毕竟得罪了地头蛇。因此我得用君子六艺这一套来彰显自己的天赋才华。”


    闻言,黎大人缓缓扫了眼入目的书籍名册,小声:“你这些自己都看得懂,都会算了?”


    “会。”许景行回答的铿锵有力。


    黎大人默默的远离许景行两步:“咱们还是论政治。你怎么说动沈将军为你说话的?”


    迎着这一声的质问,许景行丝毫不隐瞒,将自己要周五索要的赔偿都说了一遍。


    黎大人恍恍惚惚,“蘑菇能种出来?”


    “农经也有介绍。”


    黎大人如遭雷击:“看来,本官还不够爱民如子,看的书还不够多?”


    喃喃过后,黎大人缓缓吁出一口气:“不过本官也是锐利的,想着豆芽销售的水陆两路的修建。你形容的要想富先修路这话糙理不糙,很好。”


    自我找了些信心后,黎大人道:“你这个要求在府试成绩没出来之前郑家可能会答应。眼下挺悬。但海津府上下肯定会答应,会给姓郑的施压。”


    带着些自己想看热闹的亢奋,黎大人毫不犹豫将总结会议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他见淡然的许景行,又看眼更加淡定的许景言,有些诧异:“许景言,你怎么也那么淡定?”


    “不然呢?”许景言道:“诸位县令在考院一呆就是半月。这半月结束后,你们休息一二便开始进行总结,展望下一年的目标,不是理所当然的?就好像做生意,每晚总要算算到账多少,利润多少,明天是不是要调整一下售卖的时间地点。”


    学校每回期末考复盘总结,都不算他许景言的平均分好不好。甚至他还参加过教育局的表彰优秀老师大会。


    他对教育KPI这些会议,能不从容淡定?


    黎大人闻言吁口气:“行。你们哥俩都通透。所以九十两银子,咱们到手后平均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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