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声叔父,值钱吗?◎
朱县丞见人问的如此细节, 沉默一瞬后,退了两步。
确定黎大人若是动怒,他还是来得及呼喊救援。于是朱县丞才迎着对方如炬的目光, 缓缓作揖:“黎大人,下官如实禀告,还望您切莫动怒。”
“只要有真才实学,”黎大人视线缓缓落在朱县丞的腿上, 愠怒:“本官生什么气?”
朱县丞止住双腿颤栗,沉声回应:“许景行按着县试的规格在张家后院猪圈附近设置了考舍,演练考场。”
因这件事也瞒不了人,因此朱县丞便选择坦诚相告许景行模拟的种种细节,只不过还是强调了一句:“虽然下官只是道听途说, 但张三张校尉还有张靖都抽调轮值过直隶乡试会试。因此这考舍巡逻相关规矩他们都是知之甚深的。用的笔墨乃是京城科考专用的状元笔翰林砚, 极快干涸。另外防风防雨防火防盗防疯子防精疲力尽去如厕的考生半道跌你考舍边上……”
黎大人才不信朱县丞没有从中出谋划策, 但听得一行人连考生崩溃发疯撕扯到试卷都想到了,神色不由得因此凝重两分。
他将眉眼间还有些引以为傲的朱县丞看了又看, 等人说完后他再一次开口确认:“真是许景行兄弟俩在两位张军官提供的建议上琢磨出来的?”
知道黎大人不信, 朱县丞也无奈因为“避嫌”自己无法多参与两回。故此, 他此刻只能骄傲道:“自然!下官听钱师爷回禀后都惊呆了,也曾去看过一回考场演练。那真是让人身临其境, 有种梦回自己县试恐慌。”
搞得他都想弄个演练,好培养培养身为县太爷的主考官素养!
黎大人见人这般笃定,甚至还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是有些惊讶了:“就演练这些, 具体的考试内容呢?没像青云书院一样弄一本所谓的祖传秘笈, 口口相传考官喜好?”
这一声带着些兵戎相见的肃杀。
黎大人自认为他这般开口后, 朱县丞会忐忑一二, 从而老实交代。但没想到朱县丞呆愣一瞬后,是愈发坦诚。
他回答道:“有。大人,不是下官狂傲,而是许景行这小子在这种政务之事上老辣至极的。他以四书核心内容为主,外加大人您这位主考官的主要施政理念制定了一书,名为《给我背,背会一页名次超十人》,筹备了顺天府辖区内能找到的十年真题,自己做了一遍后抽调出重中之重的题目,制定成册,号《给我刷,刷了一篇名次赶超一个人》;以及最后本县历年真题,外加团榜有名的后十名文章组合成《给我拜,拜一拜好运也会庇佑你》。”
一连串的“给我”响彻办公厅,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黎大人听在耳里都觉自己内心涌出紧迫,让他有那么瞬间想要加快表达清楚自己今日的目的。但张口之计,他忽然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你确定是后十名?”
“那贺海也就基础稳固些,能将后十名融会贯通,便已是了得了。”朱县丞说着陪考中要冲一冲县试的一员,沉声道:“让他背名列前茅者,那岂不是打击贺海的自信?且许景言一行人也要鼓励教育为主,因此将榜单后者这些好运儿文章记住便可了。”
为了最后一名也跟章大学士掐过一架的主考官:“…………”
黎大人挺承认最后一名是需要点运道。比如今年这倒数第一,若不是强调本县文风贫富悬殊,需要鼓励些基础夯实之辈,也不会让贺海上榜。
不过选中贺海,他也不后悔。尤其是听到贺海竟然三场臭号,越战越勇时,他愈发觉得自己眼光不错了。
当然眼下这些不是重点。
黎大人念了念名字过于直白都无法点评传世的名,眉头一挑:“对于普通才智的学生而言,这般书名言简意赅,直切要害,倒也是能够激励他们苦读。毕竟苦读的时间都看得到盼得到。说来此法类似于望梅止渴。”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虽然每年县试都会刊印文章。但要一下子找齐顺天府辖区内所有县试题目,你和钱师爷也付出过不少血汗啊。料想一个县第一……”刻意落重了音,黎大人带着些谨慎,小心翼翼观察朱县丞的神色。
眼下,他们不是上下从属官吏。
是要争学生的先生!
朱县丞见状,身形更为紧绷,也谨慎不安的回望着黎大人,希冀大人能够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赤忱之心——他虽然想要上位,但也没干对不起黎大人您的事情。
黎大人话语都有些羞涩,但在寂静的环境下他若是不开口,那便愈发氛围微妙。因此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继续道:“你们不会这般努力。这许景行夸下海口,说自己府试也要争第一?”
朱县丞想了想,蹑手蹑脚靠近黎大人两步,朝顺天府的方向指了指,而后竖起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黎大人看着引入眼帘的三根手指,瞳孔一震:“院试就敢跟顺天府那帮人争一争?”
他当年连中四元,可惜败在会试上,只拿了个区区第五名。
此仇,至今都不敢忘。
要知道越往上考,优秀者的水平基本差不多。在所有答卷差不多的情况下,其实就拼个主考官喜好,拼个阅卷官内有无师门替自己争名次。而他便是败在京城世家联手围剿地方势力这一环上,让他硬生生被压了名次。
否则他将会是大周世上最年轻的五连元,没准还是六连元!
今日他有点收徒之心,也是争执时被章大学士一句人有主见给激到的。
他想看看在他治下,这个有主见的孤儿天才,能够走多远。
要知道津门可是他第一个治世之地,他想在县志上留下光辉的一笔!
压下自己盘算的种种小心思,黎大人肃穆问:“你没告诉许景行京城世家文臣的规矩。他们内部撕红了眼,但对外却还是出奇一致的?”
这一声带着切切实实愤恨的情绪,朱县丞表示自己分辨出来,也听得懂,且也有些怨。像他这样的三甲如夫人,某些人黑心肝的也要争一争呢。毕竟按着《大周官职》的规矩,可以派三甲进士进入地方县学、府学为夫子,教化地方。而他们只图这样一份职位体面,有桃李满天下之说,不会考虑县学对普通县的学生来说何等重要。
而他若非族叔师门捞了他一把,恐怕便成孙山,榜上无名了。
“回黎大人的话,下官告诉景行某些微妙规矩。许景行表示这样才更要争一争。否则本朝就是九品中正制,而不是科举制。”朱县丞诉说着,感觉自己眼前还浮现出他当年趁着夜色赶往偏僻的平海镇十里村到达张家后,所见所闻的一幕幕,还记得炸响耳畔那铿锵有力的一句。
黎大人见朱县丞诉说中脸上自我怜悯的无奈,乃至绝望中萌生出一二天真的希冀:帮扶许景行一二,可能也是在帮扶曾经被打击过的自己。
感叹着,他缓缓看眼窗外高悬的金乌,算了算时辰,迫不及待道:“咱们现在就去张家!”
“走。”
朱县丞下意识跟随了两步,而后脚一顿,有些茫然:“大人,下官斗胆,咱们为何去张家?”
“看看这许景行是否如你所言这般傲气。”黎大人回眸扫了眼朱县丞:“要是真能出小三元,那便是咱津门建县以来文教天大的喜事。”
“你别给本官通风报信,跟我一起走。”
“本官要亲自考察!”
这声声铿锵不是作伪,朱县丞欢喜之余,有些踌躇:“大人,今日还属于答卷张贴日,他们肯定要看榜啊。”
“没事,咱们去他家等。”黎大人笃定开口:“若你所言为真,这许景行倘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那章大学士看上收徒怎么办?”
朱县丞听得这声假设,欢喜的差点一蹦三尺高。
章大学士要是收徒,他回去都要摸一摸自己当初给兄弟俩办理户籍的手札记录,将这一页裱起来。
他这四舍五入的,也算跟大学士一样是伯乐,能识别千里马了。
“别忘记了,他还是驸马爷!”黎大人一见人满脸喜色,嘴角都快咧到嘴后跟了,低声咬牙道:“宗亲参政,可是越来越难。宗亲的徒弟,可以富贵闲人,但许景行若是想要自己干出跟红薯淀粉一样的政绩,便绝无可能。”
最后五个字,不亚于冬日一盆冷水迎头泼下来让他寒冷彻骨,甚至比他乡试落榜还要冷。因为落榜到底还有重头再来一回的可能性,这若是一旦被收徒了,那便是师徒一辈子,无法更改。
假设庆功宴章大学士当众提出,许景行就算巧舌如簧,把亲爹说的都显灵了,恐怕从此后整个士林名声都没了。
毕竟章大学士,学士之名高过驸马爷,是因为人真干过实在事,是救过大周文坛领军人物,挨过帝王的鞭打,无门第之见扶持品行良才。一人与叛军对峙,连骂八种番邦语言,为镇国公带兵护驾提供时间援助。
朱县丞后怕着,目光带着希冀看向黎大人:“您……您这话,您是要收徒?”
“本官也要先考校考校。”黎大人矜持的甩了甩衣袖,还示意朱县丞快点跟上,别通风报信。
他是看明白了,朱县丞是真没收徒之心。
那就别怪他截胡了!
见黎大人这般胸有成竹模样,朱县丞情急之下倒是想起正经事,赶紧上前靠近黎大人,小声提醒:“大人,您……您忘记了?这许景行有师承啊?他自己还收师弟收弟子呢!”
“谁信?”黎大人傲然回应。
“可他们很认真的。还筹划提前去海津府带着徒弟们庆祝一下。先前收师弟时便整个师门去看海赶海,对着大海对着妈祖娘娘发誓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黎大人:“…………”
黎大人吁口气,脚步也停下,与朱县丞四目相对:“你现在说收徒弟,那我不去。”
“不是下官收徒弟,”朱县丞沉声强调:“是这两孩子在这问题上一根筋认死理的。是真庆祝。钱师爷当日亲眼见的,开紧急家长会看到一半呢聊到收女徒弟。那都得会议暂停,先来个仪式。现如今许景言还问钱师爷府城哪家卖姑娘家最爱的小饰品。虽然给徒弟们买不起银簪子,但买头花,他当爹的还是要的。”
“小孩过家家才仪式。你不想要小三元?许景行不想要小三元?本官可是四连元,传说中的大四喜!”大四喜傲然:“虽然会试殿试名次差了些,但我也没掉出十名。”
“有我这样的名师辅导,咱们搞得定小三元,那展望六连元又何妨!”黎大人不藏着自己收徒的野心之一,跟朱县丞分享道。
反正目前他们两是一条船的上蚂蚱。因红薯淀粉的事情,他们两蚂蚱要捆绑很长时间。那就要让这个利益的桥梁更坚固一些。
若是六连元做桥梁,那他们地方联合,就能彻底崛起了!
朱县丞见如此笃定的黎大人,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终还是从顺如流跟人一起上车。毕竟他虽然觉得许景行靠谱,但黎大人也是天才。这或许天才与天才之间惺惺相惜,或有不同。
只不过这一路真是煎熬啊。
两个时辰后,朱县丞看见张家的院落,见木门前还有不少人前来摆一捆青菜挂一条鱼,示以乡亲的祝贺。
他从黎大人打了个几个手势后,便也算熟门熟路带着乔装过后的黎大人到后门。屈指按着约定好的暗号敲了敲门,听得有回应,他耐心等了等。
见开门的乃是牛大妞,他惊诧:“你在家?”
“朱大……”牛大妞本想解释一句她留守在家唯恐钱师爷忽然过来家里没个人在,但顺着朱县丞的手势,看向黎大人,愣怔一瞬间,眼睛都瞪圆了。随后她不安的手擦擦衣摆:“民妇拜见县尊大人。”
“不必多礼。今日前来亦也是朱贤弟惜才,我等来私访一二,看看新建平海镇的文风教化,最重要是看看这诞生两位县试童子的地方。”黎大人和气进屋,恍若自家:“不必拘束,本官也是乡野之人,没什么规矩。”
“您请。”牛大妞带着希冀看眼朱县丞。
朱县丞回了个安心的眼神后,开口:“牛大嫂,景行他们呢?”
“回大人的话,景行今日带着师弟们去抄录卷子了。”
“这抄录皆有官方刻本,何必自己天寒地冻去抄写?”黎大人边说,看着果然按着朱县丞所言地址建的考舍,带着些好奇迈步。
牛大妞见状一个激灵,赶忙冲上前:“小心,有唧筒飞水。”
话音落下,她见某个倒霉衰的踩着唧筒,无奈的垂首暗探一句真好运啊。
“大人恕罪,民妇给您取帕子。这帕子可香了,还有这药皂可香了,是哥俩去药铺配药折腾出来的。”
黎大人和善道一句牛大嫂无事莫慌后,垂首看看自己脚上踩着的稻草下坚硬的木器,再看看木器飞溅出来的冰水,目光幽幽看向朱县丞,示意人靠近。
朱县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迈步,确保自己不会踩着什么唧筒飞水后,恭敬作揖:“大人。”
黎大人气得拿朱县丞衣袖擦擦手上沾染的水珠,咬牙低声问:“你祖籍考舍带暗、器的?”
“大人,”朱县丞急:“下官都强调了,是两位张军官指点过的。”
黎大人闻言缓缓吁口气,看向忙不迭整理考舍的牛大妞,就见人从平平无奇的木质考舍内抽调出两条又大又粗的蛇。
这蛇还呲呲的吐着蛇信子。
蛇皮在阳光下都呲呲发光。
黎大人:“…………”
黎大人:“…………”
黎大人一把拽住朱县丞,沉声道:“嫂子,您是英烈后裔,莫动也莫怕。最一动它反倒是会攻击。这长虫本官唤亲随入内来处理。”
“不用,大人这些俺从小处理惯了。这不要开始准备演练四月份的考试,景言寻思着四月份蛇虫鼠蚁都开始活动了,还打算去买蛇。这玩意那需要去买啊,我带人去抓就有了。”牛大妞扣住蛇,手脚麻利打了个结,放进捕蛇框内,弯腰道:“您放心,这煲汤好喝着呢。您今日赏脸在我家用膳,民妇给您露一手?”
黎大人闻言再一次看朱县丞,恨不得直接咆哮出声了,你到底说了考场什么事啊,让这哥俩准备这般充分?
朱县丞对此表示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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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行带着师弟和徒弟们收获满满归来,就见牛大妞拼命给他们使眼色,动作频率之大,都快赶上整张脸抽筋了。
“婶娘,您怎么了?”许景行担忧问出声。
牛大妞见人该机灵的时候不机警,但听得背后已经响起的脚步声只能道:“两位大人来本镇微服,特意来看看你。”
闻言许景言与有荣焉,“那许景行要换上新衣裳吗?我们一起去挑的,大家一致觉得最好看的一套。”
穿越四年了,终于有一套合身的新衣裳了。
哪怕不是他的。
但许景行说了庆功宴后就归他!
有些针脚改改就行。
想想啊,种田文小说中常写农家人凑来凑去才能凑出一套体面的衣裳,他看小说的时候,觉得一家人好苦好励志啊,轮到自己……想想也的确励志。
他许景言花摊煎饼的钱买来的。
要三两八钱二文呢。
磨破了嘴皮子,都不能抹零。
只愿意送他们一根头绳。
反正他记载记仇小本本上了,以后摊煎饼遇到这家,也不多加一勺酱料!
而此刻,许景行拉着还打算换衣服的哥,指指已经站在屋内,甚至双腿还沾染些泥土的朱县丞。光见人笑得无奈的模样,他都有种感觉,许景言宝贝的“花果山水帘洞韭菜王”、“水灵灵的小白菜啊”两块菜圃已经惨遭毒手了。
“小民见过大人。”许景行带着众人弯腰。
朱县丞被蛇吓被煲汤做饭被上官质疑祖籍考舍后,已经情绪从容了,直言:“大人在后院,许景行、许景言你作伴。你们几个孩子莫要吵闹,更不要往外说。”
听得这点名带着些凌厉之气,许景行和许景言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决然,因此弯腰感谢过后,便示意牛大妞带人去厨房忙活午膳。随后便乖顺随朱县丞走往后院。
等跨出门槛那一步,兄弟俩表情都带着愠怒杀气了:张家后院基本是按着他们设想来规划的。因此他们知道张靖还有湖后,也囊括进后院的范围。
故此这后院足足得有一亩半。临近水源的自然是悠然见南山的垂钓区,假山流水都是他们自己搬着石头哼哧哼哧摆出来的淡雅造型。而后便是一块块美猴王竖排竖的清晰明了的菜圃:辣椒、大白菜、青菜、韭菜。以及尝试水培死一半的水培蔬菜区。
下风口区域是女主人最爱的猪圈、鸡圈、鸭圈。都做了后世扶贫办最爱推广的家畜笼,力求干净卫生。
中间亦也是用绿色藤蔓装饰,也就是缸豆装饰。
就连考舍,都算隐匿在田园风光中,有一分恬然。
可这样左看诗人最爱农家风,右看发家致富农家风的一处院落,此刻用鸡飞狗跳来形容都不为过。
“您别浇水了,再浇水我的韭菜都要死光光了。”许景言见黎大人跟个超龄熊孩子一样还玩着唧筒,没忍住脱口而出。若不是见人一身古装,“您”这个词,他都能吞咽回肚子里,直接骂出声来。
“这可是唧筒?”黎大人问道。
“是。北宋曾公亮《武经总要》中插图还画有唧筒,有拉杆和活塞。”许景言见罪魁祸首还敢举起毁韭菜的罪魁祸首,幽怨开口:“大人,此乃灭火之器,县衙里应该也有。”基建小说文必备的,不信你自己去翻书。
“是有。但没想到你们可以精细改良一二,用在灌溉农田上。”黎大人又指指猪圈处的考舍:“也能利用拉杆和活塞远离,用在设计考舍上。”
说完,黎大人直接点名道姓:“许景行,这县试到底让你经历了什么,你这么设计?防贼都没这么夸张吧?县试是龙潭虎穴吗?”
最后带着虽然是笑着,但是官威朝许景行袭击而去。对此,许景行想装出害怕,但想想自己也实在害怕不出来。
按着黎大人的履历,相当于后世的名校选调生。纵然日后可能前途似锦,但他许景行是跟商务部部长平起平坐谈生意的。
在害怕装不出来的情况下,他沉默一瞬,迎着黎大人望过来的视线,选择诚实的回答:“黎大人,我们这一路往返县城,坑坑洼洼。下雨过后都要谨慎行走,小心避让,否则若是遇到了飞驰而过的车马那泥水飞溅便会毁了衣裳。像有些人出门见客探病之类,那是要专门拿出家里备的唯一一件体面衣裳。”
“我们只是举一反三,将这事也运用到考舍。若是有人下雨天,脚贱,狠狠踩了一下水潭子,激起无数水花呢?”
“咱们县衙可是五年前划分顺天府时,新建的。”黎大人气愤的朝北一拱手,一字一字恨不得塞进人脑海里:“那可是按着海堤大坝的防御来建设,哪怕下暴雨水也不会在县衙内留一毫。”
闻言许景行还是懂言外之意——奉命最新建的海防工程之一,你个小子质疑,不要命了?
“草民无知,还望大人恕罪。”许景行毫不犹豫双膝跪地。
许景言见状也立马跟着跪。
见兄弟俩乖顺模样,黎大人自觉为官为津门县衙争口气后,便道:“起来吧,我今日前私访,你们倒不用这般拘谨。”
顿了顿,黎大人见兄弟俩起身又弯腰呼喊“小民多谢大人”,眉头冲朱县丞一挑——你教过礼仪啊,怎么有传闻说许景行没礼,遇到人也不会打招呼?
朱县丞都表示自己不想说话了。他既然与人真诚合作,能教的肯定都教啊!
见朱县丞这一问三不知的,黎大人感觉自己都不能这么快撒手离开津门,否则他创下的成果这老朱报不住。
警惕着,黎大人开口带着些亲和:“我看这这些牌匾雕刻也算童趣。有两匾额看字,是许景行你自己手书。不过这菜稀稀拉拉,泛黄。看着都种死了。”
许景行默念一句“父母官目前老大”后,硬挤出和善的微笑来:“让大人您见笑了。小民跟着婶娘学习一二,实在不精种植之道。”
“但能做到耕读并重倒也不错。起码日后春日农耕,你走访乡野,倒也能说上一二,不会不知五谷。”黎大人挥着唧筒,感觉这唧筒这长度这温润的厚度,拿在手里还颇有些戒尺的威严感,让他忍不住正式考校起许景行来:“听闻你有心考院试第一?”
听得这话,许景行侧眸看眼朱县丞,见人张口想比划又被黎大人打断的模样,隐隐对人来意有些揣测。
不是结仇便是结婚的要不就是收徒的。
于是他躬身:“回大人的话,自古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是吗?”黎大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许景行:“本官把朱大人都带来了。你敢对他说的话,不敢对本官再说一遍?”
这咄咄逼人的架势,许景行愈发觉得自己揣测成真——此人是来当师父的。
古代师徒关系等同父子关系。最为简单佐证便是科考规矩都要加考官和嫡传弟子不能同一科,唯恐有舞弊现象的规矩。
他拜黎大人为师,科考都会顺遂一些,毕竟黎大人除却姻亲,背后还有整个大名鼎鼎的岳麓书院。这书院有名到许景言都知道。
后世五A级别景区哦。
可是上辈子当了多年的老二,努力大半生好不容易拿个燕城商会会长的名号,没个“继承人”三个字了,结果出意外了。
这辈子他就不想再当老二!
他就要掌家!
且图科考师门强势,以后师门成为累赘怎么办?
怀揣不能直接言明的缘由,许景行躬身回应:“小民不敢欺瞒大人,着实先前发生的案件太过骇人,小民需要步步谨慎,免得酿成大祸。到时悔之晚矣。”
“小民已经不敢承受失去家眷亲友之苦。”
“还望大人海涵。”
话语最后,还有些隐忍的悲切。听得朱县丞感觉自己眼圈都红了。他当初见到这许景行,人还瘦肉的跟柴火一样,又黑,唯有眼睛亮些,带着对未来的希冀。眼下张家养的多好啊,看着身形不是外显露的魁梧有力,而是精、壮。眉眼开始长了,身高也在抽条了,都能窥伺日后好风华了。
许景言更是,白白的,衬着精致的五官都有些女儿相。
黎大人见状,却是拧眉不语,手一下一下挥着唧筒。
瞧着黎大人,目前能够左右他们兄弟俩命运的人这般神色,许景言含笑做着氛围组,“大人,我弟就这爱多思多想。您问我啊,我比划给您看。他的小目标还是告诉我的!”
闻言,黎大人故意拉长了音调,看向许景言:“哦,那他有婚约了吗?”
一听这问题,许景言庆幸他们遇到媒婆对过口供。于是他立马毫不犹豫道:“有,娃娃亲。我祖父一个战友吧,反正挺厉害的。那狗官也是因为我祖父好像人脉有点广,所以并不敢欺我许家太惨。”
“撒谎,这么快就回答,提前对过口供?”黎大人嗤笑一声:“我虽然亲自审案很少,但相关律法还有洗冤录这些本官是倒背如流。”
“你这表情,需要听本官给你细细分辨分辨吗?”
听得话语中的威压,许景言默念一句大胖孙子掀翻国王晚宴的黑历史后,面不改色:“大人啊,您听听我真挚的心声,我骗您有什么好处。您看看我穿的,我巴不得您开口招许景行当女婿呢,这样连带我吃香喝辣的。再不信,您去看看张家。张家除却房子,里面还是空壳子。”
“我们缺钱都缺疯了,怎么可能放着好意不要?”
“缺钱缺疯了,还能建十两的茅房?”
“缺疯了才要建茅房啊。不建茅房,虽人知道这个也能赚钱?我们怎么卖方子?”许景言不假思索立马回应,还有空给许景行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有,但是妈粉爸粉特别多。
“大人,许景行是真有娃娃亲。要不您考虑一下我,我长得也不难看,也算聪明伶俐。假以时日,没准我也能名垂青史呢。”
黎大人拿着唧筒对准许景言脑袋轻轻拍了一下:“考虑你,万一以后本官外孙跟你一样蠢怎么办?我刚才跟你婶娘打听过了,猪配种都要好好挑一挑,要双方都强壮的。漂亮我女儿肯定有,再要一个漂亮的,我以后被气的吃不下饭吗?”
听得忽然一句猪、配、种如此接地气的话,许景言佩服:“您还真是好学。”
“还多亏某人说东坡肉多好吃多有名,让你婶娘以为文人都还得会做饭。”天知道蛇怎么烧,偏生对方还挺逻辑自洽的:景言说白蛇传的故事,那白蛇可不就是大人您老家出来的?
还真是巧了,大人你们老家有什么特色风味啊?
黎大人回想起来都觉痛苦。
岳麓书院跟青城山下不是同一地啊。
但如此“愚民”也说明一个问题——他们中西部,压根无人知,不被百姓知!!!
看着杀气腾腾的黎大人,许景言笑笑:“大人,那我做给您吃啊。有事弟子服其劳是不是?您把璞玉雕琢成璞玉,世人还是夸璞玉原本材质好。可您若是把顽石雕刻成璞玉,那才会第一时间夸您啊。”
黎大人莫得感情唧筒对准许景言:“本官的优雅有限。你乖巧站着,闭嘴。许景行,你们兄弟别俩一唱一和了,本官玩这手段比你们还精通。眼下给本官一个准信。”
再一次被点名,许景行缓缓吁出一口气,真诚与黎大人四目相对:“大人,我有恩师不会改传承,我也不会改自己的婚约观念,小民二十岁之后才会考虑婚姻。眼下您看中我,是小民的荣幸,故此小民斗胆,咱们不如议个别的。”
黎大人面无表情。
许景行慢条斯理道:“小民奉您为叔父。”
全场鸦雀无声,就连许景言都傻了。
叔父算什么?
“许景言将我们兄弟俩遇到的好心人排了个榜,我们目前需要感谢的叔父唯两位。眼下多您一位。您高居榜首。”最后四个字,许景行咬重了音,观察着黎大人神色:“以后不管我们兄弟两得多少善意认多少叔父,您都是第一位,永远第一位。”
“我有病吗?”黎大人忍无可忍:“于官场本官无好处于文坛我当叔父之首,我疯了吗?你们一声叔父,值钱吗?”
看着优雅全无的黎大人,许景行从容:“科考避嫌规矩里头没写结拜的叔侄也得避嫌吧?所以我努力,您努力当乡试考官,保我大四喜。会试料想京城跟江南山东等地争个颜面,也会公平。那我便有机会拿到六连元。叔父,您说呢?”
边说,他步步靠近黎大人:“名声重要,还是您一辈子的遗憾有机会亲眼见证他一步步走稳当,您还能护着他稳稳当当更重要?”
“说句胆大的话,风水留轮转,师徒关系以后抄家都能直接抄。可若只是结拜的叔侄,律法民俗皆无规定。日后不管如何,咱们能互保香火后继有人。”
“黎大人,”许景行慢慢抬手握紧唧筒另一头,与人四目相对:“咱们为官,也要做最坏的打算,将家眷托付给可信赖之人,方可为自己施政理念奋斗!”
黎大人:“…………”
【📢作者有话说】
许景行:我哥表示要凑够一百零八个叔父,我资助你霸榜第一。
黎大人嫌弃:你们这个叔父榜很值钱吗
后来
黎大人小声:我能下榜吗?呜呜呜呜呜呜,榜单人越来越不可说了。
第52章
◎我若是让鼎鼎有名的侯爷大器晚成考上举人呢◎
黎大人双眸都簇着火焰, 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却是从容,继续道:“哥,去书房把咱们画的贵客图和贵客马车图拿下来。”
被点名的许景言虽然不明缘由, 但立马照办,撒腿就跑。速度之快,仿若一阵风。眨眼间,他便喘着气将两幅画交给许景行。
许景行拽了一下唧筒, 发现黎大人还握得挺紧,貌似是真喜欢这改良过的水枪版唧筒,因此只能示意许景言将画朝黎大人举起。
许景言骄傲举起。
看着被迫映入眼帘的画,黎大人表情骤然一变。
许景言左手举起的画是个穿锦衣华服的胖男人。这体型这五官这眉眼间透出的神韵,不得不说描绘的真传神。更为传神的是从头到尾的一身打扮, 五颜六色, 连暗纹都隐隐描绘出来。
而这男人, 他若不是因为姻亲关系,还无缘与人面对面吃个饭。
但这位堂堂大学士之子, 奋斗了三十年才考上个秀才。
也真是让他都开始担心自己儿子会不会这样, 三十好几了才有个功名……
越想越焦虑, 黎大人都没心思看马车图了,随便眼角余光扫过更为耀眼的马车, 便莫得感情问:“何意?”
“县试开考之日,这位贵人便来了考场外,对我哥颇为感兴趣,在这位贵客的指点下我哥创造出寓意极好的团饼。此后贵客为了团饼日日派人保护我哥, 想为发扬团饼为津门发展出一份力。”许景行不急不缓开口:“如此热情助人的贵客, 除却他天生善良外, 恐怕爱屋及乌也有对大人您爱护的缘由吧?”
许景言佩服的看着许景行。果然网络不欺人——男人面对领导和家人完全两者德性!瞧瞧许景行这话说的, 尾随都能说成保护!
朱县丞闻言却是双眸熠熠看着黎大人,“难怪下官今年虽然按例农耕巡查,却不像往年那般还接到些急案。原来大人您这般神机妙算。为了威慑某些豪奴家长,竟然还请长平侯爷来坐镇!”
“你闭嘴。”看着还乐颠颠弯腰行礼的朱县丞,黎大人都觉自己这火气都要蹿上头了:“听人瞎编。长平侯爱吃没准来寻美食顺带看热闹的。什么保护,叫尾随恐怕更合适。”
朱县丞傻眼了。
许景言也有些傻,这哪有当众直接戳破美好的“真相”的?
且这不接招怎么办?
许景言担心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回应了个放心的眼神后,继续自己的输出:“后来,我哥他们临摹观察考场周边的人生百态,又遇到这辆格外贵气的车。我考完检查他们作业才发现此乃侯爵规制的夏缦。”
最后两个字,许景行落重了音,慢慢解释:“按着《大周官制》车毂上雕有隆起的花纹,画有五彩。”
“我这一教导,师门上下便都明白了。”
“哦。”黎大人应了一句,继续问:“所以呢?”
“跟本官今日说来目的有冲突吗?”最后,他仿若耐心尽失一般,带着些显而易见咄咄逼人的质疑声,是特意将自称咬得格外掷地有声。
“章大学士的独苗苗儿子是秀才——”
回想起许景言说的语气词问题,许景行想了想,努力让自己的话锋软绵些,因此他郑重的加上了一个字“吧”。
见神色冷峻,说的振振有词,编的有条有理的许景行忽然间语调拉长,甚至还诡异笑了一下。
这模样,不亚于张开血盆大口的猛虎舔着带着的虎牙说自己吃素,透着更加渗人的恐怖。
黎大人只觉自己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这一刻他难得放下爱不释手的唧筒,手慢慢抱臂。
许景行见黎大人终于动作变化了,还是心理学上经典的双手抱臂自我保护的姿势,当即眉头一挑,继续道:“我若是让鼎鼎有名的侯爷大器晚成考上举人呢?”
——送上门的许景言古代版。侯爷考得上,那许景言日后也考得上举人!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黎大人瞳孔一震:“你好大的口气啊!”
“大人,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这俗语您听闻过吗?说的便是夫子能够教天下学生,却教导不了自家的孩子。”许景行无视人的鄙夷,沉声继续输出自己的观念:“所以您我叔侄相称多好。您的师门若是教导不了孩子,您把孩子可以搁我师门试一试!”
最后一句话,许景行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情感充沛:“《美猴王》眼下多风靡,您清楚吧?”
“半工半读与形、形、色、色人接触。张小宝小小年纪上公堂,也算落落大方,口齿伶俐,敢于表达吧?”
“贺海的成功,我敢说有一半的功劳。”
“我们师门注重培养孩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像我和大哥说是移民,却是比难民还惨,欠债再身,却也能自得其乐。”
“这样的师门,您不心动,您为您的孩子也该心动。不然,咱们谁都没这位侯爷好命是不是?他天生皇亲贵胄,秀才功名对他而言叫锦上添花。”
四个字,许景行说的意味深长,目光幽幽的看着黎大人。
伴随着许景行的话,许景言机警着将手中的画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黎大人的怀里。
黎大人:“…………”
黎大人:“…………”
黎大人:“…………”
黎大人发誓他自己一点都不心动,但是身为人父,也的确该替孩子都筹划一条路。毕竟章术这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啊。
对儿子的担忧,让他的天才脾气可以稍微委屈一点点。
黎大人暗暗想着,淡然的拿起这倒霉衰的画像再看一眼。他打算找个不肖似之处,就借口把这心宽体胖的画像给揉成团丢了,免得看着就来气。
但近距离一看,本想找茬的心思消失的干干净净。
黎大人眼眸一眯,抬眸看着自己眼前握着唧筒的许景行,一字一字问:“这技法也是你的恩师教的?”
“是。”许景行回答的毫不犹豫。
“西洋番邦技法你的恩师都会?”黎大人不敢置信,问的更为仔细,甚至还一步步靠近许景行,想要从人眼里看出一丝撒谎的心虚痕迹来:“焦点透视作画都会?”
“当然。”许景行回答的更加响亮:“我们的师父那是全天下最知识渊博的师父。焦点透视画,运用几何学、光学等知识,为的让平面的话更为展现自然的立体相貌。有师父金玉良言在耳,我才能造型准确、把控物象比例、色彩的冷暖明暗,画出如此栩栩如生的图来。不然我也不敢拿此图在您面前卖弄。”
郎世宁的画,我拍过几幅我点评过我也临摹过。否则没法为那群闲得退休的老爷子当乖孩子作画:老一辈之间也攀比的,照相机拍照哪有孙子亲手画的好显摆。
想想自己为燕城商会会长做的努力,许景行磨牙。这辈子不只手遮天,他死之前都要写一本穿越计,将所有现代知识曝光,进行报社!
就在许景行暗暗腹诽时,黎大人看看对答如流的许景行,侧眸看看两眼茫然的朱县丞,又慢慢将视线落在许景言身上,就见人神色淡然,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
见状,他不得不点名:“许景言,你也知道这画法?”
冷不丁被点名的许景言沉默一瞬,努力弯腰作揖:“回大人的话,小民知道。这……”不管古画还是西画,反正画画课他带脑子上过几节课,画Q版这些够了。
当然眼下这些经历还是要稍微润色的,许景言道:“回大人的话,小孩子不都爱捏泥巴吗?但如何捏的造型准确精细,那就需要技巧了。师父引导我,便是从捏泥巴开始的。故此不瞒您,我捏的泥巴那可是一绝。若不是县城已有泥人小摊贩,我也能靠捏泥人的手艺混口饭吃呢。”
看着许景言最后还引以为傲的模样,黎大人感觉自己胸口都开始气闷了,难受的很:“你……你这般暴殄天物?光凭这画技,光凭许景行将两种风格融合一体,说句粗鄙的,送去画坊售卖,哪怕画家是个无名小卒,那起码能值三十两银子。”
“多谢大人指点。”许景行弯腰。
“等等,你脸上的神色好像不太对,一副捡到钱的样子。”黎大人小心翼翼将画递给朱县丞,还从许景言手里抽过马车图:“你动作小心些。这两副图虽然笔力还有些稚嫩,却也不错。我送给章大学士,以此感谢他愿意屈尊为县试阅卷官。”
听得也算帮他在大学士面前扬名的做法,许景行道:“大人厚爱,小民感激涕零。但据闻赵德全的主人赵阁老赵家有一公子也擅长书画?”
闻言,黎大人眉头一挑:“你先回答本官前一个问题。”
“小民不敢欺瞒大人。若是卖画能赚钱,小民打算去码头碰碰运气,给往来大商贾作画,尤其是那些自己创业有成的发家者作画。一来这画或许日后可供祠堂,二来我也可以听一听发家者的走南闯北的人生经历,增长自己的见闻。”许景行坦诚道:“以小民之能,游学恐怕是艰难,只能通过旁人的口述,了解我大周壮美山河。”
“士农工——”黎大人话语一顿,看着衣服还不合身的许景行:“罢了,跟你提及一句士农工商,都觉有些伤感。更别提眼下商贾子弟也能科考,日后或许也有忧国忧民的商籍优秀子弟。”
说完后,他回答:“赵子珂的确书画擅长,他……”
黎大人话语再一次一顿,眯着眼看自己眼前,还没到自己肩膀的许景行:“本官记得当日酒席赵子珂说遇到过一副好画,从构思布局中也能看出画家工于心计,城府颇深。”
许景行看黎大人,含笑:“大人您不愧是天才,真是过目不忘的好记忆。”
许景言也跟着点头。要不是许景行想要借胖子搞点事侧面了解了解张靖在军营是不是受苦了,许景行才不会这么精心画这两幅画。
朱县丞在一旁见黎大人反应这般迅速,还能想起当日赵子珂对画的评价,默默感叹一句。他现在是愈发释然三甲如夫人这戏称了。
跟这探花郎是没法比啊。
就在众人各有反应时,黎大人带着些兴趣,道:“带我去看那《大庇天下寒士俱欢图》!”
“那叔父之事您应下了?”许景行脚步岿然不动,问。
黎大人见人问的这么直白,冷哼一声:“你若是在庆功宴上能编这么合情合理的,敢当众叫一声本官叔父,本官就敢当众应下。”
“好!”许景行应的毫不犹豫:“大哥,去请婶娘劳烦她去把房间里的画取下来。”
许景言闻言开心的跑。
终于解决棘手难题了。
见同样名师教导,一个沉稳一个跳脱的,黎大人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窃喜来——虽然他儿子才三个月大,但是多个师兄教导也的确还行。
感叹着他听得许景行解释那是送给张靖用来添文气的画,因此在张靖夫妇主卧中,需要一些时间。
对此他也不在意。反正看画就行。
一炷香之后,黎大人看完画,缓缓侧眸看向许景行:“本官若是没记错,你家遇难你才七岁?就七岁便已经知道如何作画了如何留白等等技巧?本官都是秀才高中后才开始学习这些小道,免得左了性情。”
脱口而出后,黎大人一怔。
他竟拿自己过往经历做参照,琢磨如何培养许景行了?
但下一瞬,他又觉得但凡是个正常的文人,惜才是正常的恻隐之心,便又继续道:“你们家不怕你学太多太杂,左了性情吗?”
许景行对此听想学许景言来一句腹诽的——后世奉行精英教育的听听,从小学太多太杂不行的!
“大人,我们只是为了捏泥巴。故此不算学。”
黎大人:“…………”
黎大人静静看了半晌,确定许景行神色不是作伪,他才止住自己捏拳打人的冲动。毕竟这回答好傲啊!
“行了,这画收藏好。虽然笔力稚嫩了些,但不是格外精通书画一道的也看不出什么工于心计。”黎大人最后挥挥手,道:“你这两日练习一下孩童。等庆功宴过后,本官把家眷接过来,你给我们全家作画。”
“多谢大人赏识,小民定好好训练以求画的更好。”许景行弯腰作揖。
黎大人嗯了一声:“庆功宴你自己注意点,青云书院应该有几个小年轻还是酸你的,都开始传你无礼了,是乡野莽夫未开化之徒。传本官耳里了,懂吧?”
“多谢大人指点,小民会好好应对。”
“低调些,别像你们扬名的那一场因一句谣言闹上公堂。青云书院是本官游走设立的,是……”想想自己设立青云书院的目的:通过孩子未来劝爹老实办事,黎大人眼眸幽幽的看眼许景行。
这兔崽子劝说“叔父”是跟他同样的手段!!
想想,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想想不生气!
黎大人自我宽慰着,决然拒绝吃饭,还道:“这唧筒本官拿走命工房匠户研究研究。现在春耕正用得着。”
“大人,这是我和大哥不知浇水份量,才这么小心翼翼喷水。经验老道的老农首先提水就得一大桶……”许景行迎着黎大人望过来的核善眼神,想想自己也还没彻底完善的“农用喷雾器”,便止住自己话语,让人拿走水枪版唧筒。
怕一个不够,还给了两个。
黎大人对此满意点点头,都不用朱县丞,自己亲手拿着上车。
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许景行安抚有些担忧“两位大人饭点却不留下吃饭是不是还有气”的牛大妞后,坐在靠椅上,目光幽幽的看着自己连夜赶出来的两张图。
两张今日也算物尽其用的图。
等他敲上属于许景行印章后,还会被转呈送章大学士,更能彰显才华的图。
看着看着,他最后从许景言用英语道了一句:“得亏黎大人是名校选调生,还是应届生,身上还带着些真诚的。”
许景言有些后怕:“你还真打算继续画画?钱师爷在画画一道有些探究,都能发现端倪。这黎大人更是直言技法了,质疑咱们先生为何这么博学多才了。”
“这两人之间的差距,不是更能体现乡镇中学和全国重点名校高中的区别?”许景行反问了一句后,宽心道:“放心,想想番邦语都书写成字典了。这西洋技法有人知道才是正常的。”
“只是资源还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听得这声叹息,许景言更有些担忧:“万一咱们许家还有人证之类,以后他们出来指控我们,说许家没那么多资源更没有马恩这位老师怎么办?”
瞧着向来开心一天是一天,情绪写在脸上的哥此刻都开始忧心日后来,许景行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该开心还是觉得无能——许家根深蒂固无人能撼动在海洋上的地位,所以许景言是一点没烦恼。可现如今什么都得愁。
伤感一瞬,许景行回答:“真有那一日,咱们师门都已经是庞然大物了。马恩没有也得有!”
“对了,咱们这日不如撞日,把师门理念定下来,还有规章制度彻底成文规定下来。以后再进行修改。”许景行也带着些转移话题的无奈:“你就忙这事。想想你经纪人管理粉丝的经验。你这群粉丝一有点风吹草动冲官微。集团专门成立一个小组处理你的舆情。”
许景言双眸一亮:“要不,我用发展粉丝的经验来发展门徒?”
许景行如遭雷击:“亲哥,咱……咱悠着点,别搞九族消消乐。爱豆粉丝很多都被主流批判的,就差直说爱豆产业链是造、神养蛊。你的粉丝经济人管着咱们家派人管着,双重管理之下还有些粉丝受整个圈子影响一有不顺她们想的那样如意,就冲官微,还问怎么开发、票要帮你制裁许家,让许家掂量掂量你的重要性。”
“所以你要是搞来这种粉丝,咱们师门能被一锅端的。”
许景言焉哒哒应了一声,但没一会儿又积极起来,询问道:“那我……我要不照中小学生行为规范来写门徒要怎么办?”
“你记得?”
见人诧异,许景言昂首挺胸:“学渣朋友圈足够收集中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了。好多人一连犯好几条呢,我就翘过课翻过围墙改造过校服。在叛逆校霸圈子里是乖崽崽。”
“好,乖崽崽你写。我想想庆功宴如何带动某些人一起去营地。按着张校尉所言,张叔是被人穿小鞋了。那个新上任的校尉周五拿张叔立威。”许景行一想起自己庆功宴,远在盛昌码头的张三能够赶回来参加,而近在家旁边的张靖却无法出席,甚至张三亲自去请都不行——在无战事的情况下,调个值守时间大家都可以商量的。但某个人却拿着鸡毛当令箭,硬生生要给他遗憾。
那就别怪他,也还给人一个遗憾!
而与此同时,卫所耕地内,张靖揉着有些腰酸的肩,看了眼自己开垦出来的地,再看看自己手下们个个累的都面带青色,只能努力的舔了舔有些干燥到起皮的唇:“辛苦兄弟们了,这春耕忙完也就好了。”
“老大,您把我们当牛使。明明我们该开荒都已经开了。”
“小柳!”有人喊了一句他们当众脾气最急的兵。
张靖慢慢手重新捏紧了锄头,哑着声道:“你们先去吃饭,我再忙一炷香时间。”
“老大……”
“这是命令。”
“那您也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我们先吃饭。吃饭再回来。”其他人连说带拽的,拉着张靖到达临时的火头营。
除却清的能照亮身形的米粥外,就只剩下硬到掉渣渣的,看着就卡嗓子的饼了。
这样的吃食,除非有人特意交代,否则怎么也不会出现。毕竟现在盛世太平,军中伙食还是够饱腹的。
整个队伍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张靖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环顾四周。
就见某个人幽幽的从躺椅起来:“营长不在,本校尉监察全营,你们这队休假多干活慢吃饭还想挑?”
第53章
◎“放肆,对许先生给本将军恭敬些!◎
“周、校、尉!”张靖面色沉沉的看着满脸挑衅的周五, 实在是想不明白对方怎么忽然气焰这般嚣张。
先前周五虽有些偷懒,但也守规矩。结果升官没两月,仿若是坐稳将军位置一般, 一下子横的跟螃蟹一样,乱挥舞着螃蟹钳子找事!
“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自己遭报应吗?”
闻言,周五噗嗤笑了起来:“报应?总比某些人改籍背弃祖宗要强吧?张百夫长你不是爱当农籍吗?我现在让你种地, 多种点不好?”
迎着这声声不亚于刀子直接扎入心脏的话语,张靖骤然回想当年选择时煎熬的疼痛。活生生的将人撕成两半,这话一点都不假。可这样的痛楚,他不怕,他更怕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眼前炸的血肉模糊, 炸的尸骨无存。
他的师父受不了, 疯了, 把弹药裹身上冲向敌军,来个同归于尽亦也是求个唯一女眷——牛大妞小命无忧。
咬着牙忍住诉说这些过往, 张靖看着年轻的, 没经历过战场的周五, 硬声道:“周五,你他娘管好自己祖宗就行。”
“那你想以下犯上?!”周五直接高声质问, 甚至他还环顾张靖背后众人一圈,眉头一挑:“不想的话,那就给我好好吃完干活,别偷摸耍滑!”
被注目的众人都气得要命:“我们这一队分配到的任务最多。且分的还是盐碱地, 一锄头下去全是贝壳石头。”
“我们……”
控诉的众人还没说完就见周五直接一脚踹上了粥桶。顷刻间粥桶因为受力不均, 发出哗哗的水声, 甚至还有摇摇欲坠倾倒的迹象。
张靖赶忙弯腰搀扶。眼见粥桶稳稳当当后, 他昂头怒目而瞪:“周五!”
“不吃饭就干活,你们这些兵——”周五抬手指着眼睛都瞪圆的张靖,一字一字沉声有力:“服从就行!”
“否则按着军规顶撞上司,杖则十军棍!”
张靖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
“来啊,朝我这打啊!”
其他原本休息的众人听得动静纷纷出来查探。百夫长们掐着这硝烟味浓郁的一幕,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齐上前和稀泥的劝架:“冷静冷静,都是一个营的兄弟。”
边说,有人拉着张靖一行人走远,劝道:“老张,咱没必要因为几句拌嘴惹出不愉快来。想想你家那小子,县试第一呢!”
“你们几个兵也消消气。”
“柏营他们都去卫所商讨大事,归来也就也这两天的事情。”
“这两天就忍一忍。吃食互相偷摸均一点给你。老张你记得等你休沐归家给你家那个煎饼小子说一句,让他给我家的煎饼摊香一点。”
“…………”
张靖听得传入耳畔一句有一句的劝说,不期然的想起张三那一句话——“咱这些村里的人不说其他,光认字管孩子的情谊,能帮一把是一把。”
换句话说他现在被承诺吃口热乎的饭菜,有一半人都看在许家兄弟两的面上。
想着,张靖慢慢的逼着自己松开手。
按着科考规矩,考生要三代身家清白。
而另一边被连连抱拳作揖的周五瞥了眼自己的发小吴二朗,没好气道:“今天也就给你面子,否则本校尉一鞭子抽他身上。”
“你疯了?”吴二朗实在不解,心焦的问出声:“你跟张靖闹什么?咱们夏天守海岛还得盼着这老人撑大局。”
这话说出口,吴二朗没觉得自己哪里说出错了。张靖虽北疆来的津门,但也肯学还无畏飓风海浪。因此他便错过了周五因这话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只顾继续道:“且他家运道好还有个文曲星。你忘记了,那守盛昌大码头的那一所张校尉来咱们这喊人归家庆祝,庆祝考第一名啊!”
“文曲星算个屁,还管军营里来?”周五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还踩上一脚后,冲吴三道:“他既然都有文曲星当后路了,还这么豁出去跟咱们年轻本地军户争什么校尉?咱营本来就校尉名额少了,这老不死的不要脸还争?!”
这话夹着浓浓的嫉恨不忿,听得劝说的吴二朗都诧异了:“这……这他……他也能争吧?”
“都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老实当个百夫长不就行?有这能耐,跑去其他营地啊!”周五说着又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像是吐在张靖脸上一般。
如此泄了几分气后,周五又道:“亏你知道那张三。那张三不就是娶了个好媳妇,走裙带关系被分排到好地方?瞅瞅才当两年校尉,这县城的房子都买得起了。哪像咱们要干脏活累活。拿命去护航巡逻档飓风海浪,懂事的给点辛苦钱,更多的还是趾高气扬一个个怪罪我们办事不利的,我们得点头哈腰当孙子。”
说着,周五又阴狠起来。
而想想的确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吴二朗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等自己说个痛快后,周五见吴二朗表情也有些唏嘘感叹,想了想,眉头一挑,示意人靠近:“可别说我不想着你这个兄弟。我打听过了,咱们今年换防后参军定下来来,是北疆哈城的雷霆。这人跟张靖有仇!”
周五低声道,“据说最恨张靖改籍!”
猝不及防听到这骇人消息,吴二朗有些狐疑又有些佩服的看着周五。他是不知道这小子走了什么关系,才将十位百夫长竞争的校尉名额抢到手。但人这般言之凿凿的,那恐怕张靖以后日子是不好过了。
思忖着,吴二朗心情都有些复杂,不知该如何改口。思来想去最后小声:“可别闹出大事来。这到底是老人,且也有些人脉关系。”
“放心,我有数!”周五自认为有脑子有规划:“先杀鸡儆猴。等日后参将来了,我打听清楚参将脾气才更好办事。”
吴二朗闻言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最后见发小笃定的神色,还是什么都没开口。
“你别碍事,跟其他人一样来和稀泥拉架。”周五见状抬手拍拍吴二朗肩膀,凶恶告诫状:“否则本校尉以后不好管人!”
吴二朗闻言抱拳:“是,多谢周校尉给卑职颜面!”
瞧着人弯腰行礼还算标准,周五傲然:“这还差不多。”
说罢,他便挥挥手示意人去忙,他继续巡逻,按着自己的计划继续给张靖穿小鞋。
两日后,张靖晒的黝黑的胳膊肌肉隆起,如此用力才撕扯下一块冷硬的面饼来。将掰扯下来的饼慢慢的在嘴里泡软绵了些,才使劲咀嚼的吞咽。但或许这面饼着实太过粗粝,让他吞咽起来都有些难受,得坤长了脖颈得猛灌一整杯水才能吞咽下一小口。
可偏生海水也有些苦涩。
有苦有硬的,比火头军管的猪食还差。
张靖感叹着,看向自己麾下的弟兄们,一张黝黑的脸满是羞红:“都是我的罪。”
“这跟您又有什么关系?那周五仗着自己本地人,本就傲气。不知走什么后门得了点小官还不显摆?”
“明明咱们这一营基本都是差不多的苦出身,还使劲逮着我们当畜生使唤。”
“娘的,连口薄粥都没了。这么作践我们,其他人都不吭声只会隐忍隐忍,也不怕以后欺负到他们头上!”
“…………”
海风吹拂着,一群人靠着几句鞭挞当做佐料之一,努力的将饭食咽下去,免得下午干活一点力气都没有。要知道春耕就是累人的火,开荒那是把人当做畜生使的活。尤其是在海边附近的荒野开荒,那更是累,还得挑井水灌溉。
原本营地都有牛车骡车安排运水。
可周五恶心的,连个骡车都不安排给他们。
因此他们必须吃。
再恶心吃不下也要吃!
正努力吃饭间,众人就听得有人捂着肚腹,发出了痛苦的呼喊声。他们回眸一看,就见他们最年轻的小柳不知何时蜷缩一团。
伴随着痛苦哀鸣,小柳一张风吹日晒黝黑的脸都开始泛着病态的白皙。
“小柳,你怎么了?”
“可能……这猪食……”小柳疼的要命,一开口便断断续续,透着虚:“这……这猪食……还有毒……”
张靖看着人刷白,汗珠一颗颗豆大的往外冒,忙不迭弯腰搀扶着:“走,去军医营!”
“走……”小柳搀着张靖的手腕,想要直起来。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起太猛了,他直接克制不住张口就往外吐,恨不得的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瞧着都吐黄水了,所有人面色都跟着一遍,不敢再逼着自己吃猪食。
“小柳身子也有些冷。老厉你们扶着他,老白跟我去拿骡车,咱们架着小柳去军医营!”张靖示意老兵照顾着,立马疾步飞快前往营帐。
原本半柱香的距离,他们几乎片刻间便到。
张靖到时候,就见周五喝着茶,翘着二郎腿,躺在躺椅上,好不悠闲。
见状他压着火气,朝人弯腰行礼,禀告缘由。
“骡车?”周五直接气笑了:“想要偷懒也换个理由。你一个三十好几的老帮菜都没出事,人一个小年轻能出什么事?”
“周五,人命关天!”张靖怒道:“你有什么事冲我来,跟我手下的兵没任何关系!”
“你算个什么东西?冲你来?”周五昂首:“本校尉是按着规矩办事而已。你说小柳出事就小柳出事?拿军医的诊断来啊?吐了就要去看病,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你——”张靖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得身后传来疾呼。一回眸就见自己手下的兵背着小柳过来,喘着气急声道:“老大不行事了,这眼睛都翻白了!”
闻言,张靖抬手直接抓住周五手腕,双眸猩红:“车!”
声音之大,都带着些唾沫星子。
被飞溅到的周五气的直接用力甩手:“放肆,你区区一个百夫长还在咆哮本校尉?”
猝不及防被甩了一下,张靖趔趄了两步,才站稳了身形。站稳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眼前都有些黑影重重,不由得抬手按了按额头。
“哟,这不是被营长倚重的老将吗?怎么站不稳身形了,老了啊?”周五见状,扬高了音调接连质问着,随后更是漫不经心的挑衅道:“要不,你解甲归田得了,这样你的手下也免得受罪是不是?”
“不然你给我跪下,求求本校尉?”
“周校尉,你就比百夫长高一级而已,按军法规矩弯腰行军礼便已经是最大的敬礼!”张靖麾下有人愠怒不已,咬牙切齿强调:“你当众逼着百夫长下跪,也不怕自己挨军棍吗?不怕柏营长?”
“情急之下,张百夫长自愿行为,谁会说?”周五边说眼角余光飞快瞟了眼对面的小柳。见人额头汗珠一颗颗的豆子大,的确往外不断溢出,眉头一挑,冲张靖喊道:“眼下万事都给农耕让步。这可是柏营长参加会议过后传达的沈将军之意。本校尉做主骡车驮个病患,那也是要写文解释的。”
“再说了,你们要不等柏营长过来?听说柏营长今日受邀去县城参加什么庆功宴了,恐怕你们等不到他归来!”
周五带着些笑意加重音调,诉说着张靖背后的靠山如何在此刻“靠不住”。
“好,我给——”张靖手慢慢捏紧成拳,逼着自己膝盖软下去,逼着自己去想想许家葛亮。这两个经历那么多磨砺,还是个孩子,更被人欺负,可两人还是坚持下来。那他今日也能屈能伸!
正以许家哥俩为目标时,张靖就听得身侧响起一声清冷的、不容置喙的冷笑:“真是好大的官威啊!看来,我是记错了军将的美好品质?”
闻言,张靖刹那间觉得自己耳朵仿若“嗡”的一声,好像是耳鸣了。因为他感觉自己像是听见了许景行的声音。
有些孩童的稚嫩,但也带着许景行这个天才的果决特色,透着冰冷,果决。甚至有点发号施令的强势。
可按着军规来说,许景行又是不可能出现在军管区的。哪怕这里是刚划出来的军中地产而已。
张靖思绪偏飞,想要再细细辨认时。周五眼眸一眯,带着些阴霾看向打破他训兵熬鹰计划的陌生人。
就见人一身青色儒袍,倒像是什么文人最爱的竹子一样,乍一看挺碧绿青翠的。
但对他们这些大老粗而言就是一个手指头都捏的死弱鸡!
“你谁家小孩,胆子不小,敢私闯军营?就不怕死?”周五扬声喝问,想吸引其他人一同围观。
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小子不管谁偷摸带进来的,没人能再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都得秉公处理!
“我许景行真是可笑的天真,”许景行无视这声声质疑,自顾接着自己先前开口的话语,红着眼哀叹道:“亏我还想着捐献一方子帮着开荒。眼下算了吧,张叔您就按着这位叔叔的话,解甲归田咱们回家!”
闻言,张靖确定笃定自己没有听错,缓缓一回眸,就见许景行已经站在他身侧。
“你怎么在这?”
许景行搀扶着脸色看着不太好的张靖,没忍住反问道:“您到底经历了什么?看着半月苍老了十来岁!先前去海岛呆两月也没这灰白气色。之前您不也开荒不也种过地?”
本朝军制大体上是延续明朝的卫所制度。遇出兵打仗,军户士兵们就打仗,平常时候除却练兵训兵外,也要农耕,靠田地进行自养,避免朝廷拨太多军饷款项。因此张靖春日要忙农耕,不好再休假,他们先前以理解军规为主。
但没想到张三揣测“被打压”不是夸张,而是确有其事,甚至张靖的处境还更加糟糕!
许景行思忖着,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周五,励志将此人的面貌刻画记入脑海之中。以后他的话本里,此人的形象必须反复出现无数次,死法也必须多种多样。
当然也要同态报仇——如何欺负张靖的,他就要欺负回来!
“来人,把这个敢闯入军区的抓起来!”周五迎着许景行显而易见杀气的眼神,怒吼道。
“放肆,对许先生给本将军恭敬些!”在营帐一侧的本地守将昭武将军沈一毅见状不顾身旁长平侯爷阻拦,直接出声高喝道。
边说还大步走到周五面前。
周五一怔,吓得单膝点地:“卑职拜见将军,不知将军前……”
“别废话了!拜见长平侯爷!”沈一毅直接侧身面带恭敬的为全场跪地的引荐。
章术笑着环顾呆愣行李的士兵们,笑着挥挥手:“免礼。本侯带许景行入军营找他叔父,这不找不到人就只好叫沈将军一起来找一找了。”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劈的所有人都傻了。连张靖这个叔叔也傻眼了,眼前这胖子他还有点印象是卖团饼那日找茬的那个,但许景行如何与人关系这般好还真是个迷。
与此同时,被拜托找人的沈将军见许景行双眸担忧的望着跪地行礼的张靖。
他立马对自己亲卫又吩咐了一句:“再快马去叫军医,去催!”
“多谢将军。”张靖跪地谢恩。
其他人闻言也开心不已。
周五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些颤:“沈将军,卑职先前是以为……”
许景行凉凉道:“我先前也以为所有士兵叔叔都是好的。看来我错的离谱了。长平侯爷,多亏您让我见识到官场倾轧。”
章术一听亲爹宝贝的小天才一副看透红尘的模样,直接一个激灵,冲沈一毅吼道:“你们是傻逼吗?平海镇我皇帝表哥都注目,现成政绩摆在你们眼前啊!今天中午是县试庆功宴,晚上是平海镇庆功宴,是黎县令邀请你们一同庆祝平海镇文教,庆祝平海镇安居乐业。你们倒好啊,把津门第一名,把平海镇建镇以来第一名,还带出一个优秀童生的天才恩人当什么啊?”
“我爹听完许景行的事迹,都专门写了一首诗赞他们的好叔叔张靖。今天中午庆功宴,津门榜上有名的三十六名童生写的都是张靖仗义抚养许景行兄弟俩。”
“好家伙,结果你们把人弄得半死不活了?”
沈一毅冲章术弯腰:“侯爷息怒。”
“本侯息怒没有用。”章术瞟了眼张靖,见人脸色还行,便恨不得连笔带划给人八卦八卦那大场面:“你知道宴会发生了什么事吗?那都称得上文坛盛会,堪比兰亭聚会!”
第54章
◎钦差大人说了从今后我们有君父!◎
话语中的推崇三岁小儿都听得出来, 在场的将士们自然更加分辨的清清楚楚。因此所有人眼神看向许景行,都带着三分的敬。而周五此刻身形颤栗,抖若筛糠。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区区一个难民小儿会读书而已,怎么还攀附上侯爷了?
将众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许景行仗着自己人小,身形上跟周五还是略微有些差距。此刻他微微俯身看着跪地的周五, 便似蛇慢慢缠绕在人脖颈之上,能让人悄然无息的感受到濒临死亡的窒息。
周五看着眼神都带着不带遮掩寒意的许景行,只觉寒气都从骨子里渗透出来。他恨不得自己这一刻能用尖叫来发泄心中的恐惧。可偏偏尊贵的侯爷说的尽兴,就连他们往日难得一见面的将军都得弯腰侧身倾听。
瞥了眼周五此刻似乎精神压力挺大,脸色渐渐发白流冷汗, 瞧着跟张靖神色差不多了, 许景行视线看向来时营地方向。望着拎着药箱被将军亲卫拽着疾跑过来的军医, 许景行这才有空思绪随着长平侯爷的诉说,回想自己今日还算漂亮的一箭N雕——
一早, 许景行和许景言小心翼翼对连夜完成的巨作《村童慕学图》做了最后的检查。
“我是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眼睛都快看成眯眯眼了, 也看不出作家作画的心态。”许景言率先抛砖引玉, 诉说自己的看法:“古代这些学霸就是矫情!”
“我承认你说得对!”许景行难得带着理工科的怨念:“文人的课程还是太少,他们是没遭受过九门功课的毒打。等我以后掌权了, 理工科全都安排成必考科目。”
“看谁还有空闲得分析作者作画意图。”
“还借画窥人性!”
想想这事,许景行就觉得来气。但过目不忘这赛道他许景行真玩不过纯粹土著天才,因此能装天才的还是后人总结创造出新式流派的画画一道。
毕竟郎世宁的画那是经过清朝皇家认证的。
“我许景行凭本事穿越的,也在现代付出过血汗学过的。那就不算仗着才智欺负本地土著居民。”
许景行无赖的想着, 让自己理直气壮欣赏大作。
许景言见霸总弟弟难得自己给自己画大饼, 昂首挺胸连声强调, 让人放宽心:“凭我这么多年在教科书上做插画师的经验, 咱们设计的这图绝对算根正苗红,能上政治课本的!我以希望小学代言人,被对家眼尖发现我上课还画画的糗事发誓!”
听得经验丰富、入行时间巨长的插画师如此郑重开口,许景行予以信任。
要知道这回为避免被某些文化学霸矫情,再一次从什么技法构图中分析出工于心计等等贬义词。他是请能给无数课本经典插图配胡须、帽子、手提包等等装饰物的许景言一起构图的。
郑重的商讨过三轮,最终选定的图也简单——以先前张家故事班上课为基础在大堂里听课的学生们拓展到外头朗朗读书、练武、玩滑滑梯的村童们。
这样的画面,在张家每一天都在上演。
这样的画面,也早已被村民们口口相传,全镇皆知。
这样画画,总画不出“工于心计”的笔法。
许景行感叹着作品诞生的“谨慎”后,便慢慢将画卷卷起来收进木制的竹筒内:“这幅图,咱叔父收到,必须当场给咱们一个大侄子的名号。”
说着,许景行不再去看图,沉声:“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进城!”
许景言见人眉眼间带着豁出去的决然,便也不再说其他,只道:“我今天依旧在茶馆卖煎饼。茶馆多富贵闲人,传消息拉民心带节奏还是很方便的。”
“好!”许景行目光定定看着许景言:“记住咱们今日首要目的是扬名方便日后狐假虎威。其他都是次要目标。”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表示自己懂轻重缓急——次要目标:若是那侯爷来吃煎饼,想办法套点军营规矩。
随后他便出了书房走向通向前院的阳台,冲院内忙碌的师弟和徒弟们高呼:“准备好了没?咱们一炷香之后就进城了!”
早就准备好的众人齐声喊了一声,反过来倒是催促许家哥俩尽快。牛大妞笑过之后,问许景行,确定真不用她陪伴,也就放心留守在家。还安抚贺大娘也安心。毕竟县城还有一本地人守着,她们眼下的任务还是守好家!
贺大娘瞟了眼穿着儒袍,感觉像是被捆着的螃蟹,都束手束脚不会走路的大儿子,小声:“哎哟,我家这老大……要不还是不去了?免得坏景行名声。”
“你胡闹什么?大海多好。你不信自己去猪圈待个三天,看看能不能逢衣服。”牛大妞道:“你与其愁这个,倒不如想想儿媳妇。”
贺大娘闻言瞬间没空理会大儿子如何了,只顾愁:“这到底有个读书人正经身份了,我家那个您知道的,就也想着学您家来个两层有文化气,可现在钱不好赚……”
就在长辈们哀愁身份变化带来压力时,众人整车装备好,又套上骡车,放上央求了许久的红豆汤,熟门熟路朝县城进军。
两个时辰后到达茶楼,许景言手脚麻利的摊了个煎饼,对折分成两半分别给许景行、贺海:“先垫垫肚子,免得等会聊天吃不上饭。”
“半大小子容易饿的快,饿的咕咕叫倒是不好看。”最后一句许景言是对明显紧张的贺海道,“贺大海你拿着,想想你吃的一半是许景行的。他的才华好运和无敌的自信也匀给你一半。”
贺海看着被硬塞到自己怀里的煎饼。哪怕有牛皮纸包裹着,可煎饼的热量还是源源不断的隔着他的胸膛传递到心口来。
他……
贺海捧着煎饼,眼圈红着看看许景言,又缓缓看向许景行。就见许景行左手煎饼右手红豆汤,这一口一口的虽然优雅,却也有几分狼吞虎咽的窘迫。
“吃完刷牙洗漱,换衣服。”许景行表示自己知道贺海这性子,是真挺老实,习惯了听从命令。因此他直接吩咐过后,还带着强势的警告:“见面的礼仪,咱们不能丢!”
闻言贺海一个激灵,而后立马喊了一声“是”,开始埋头吃饭。
见状许景言摇摇头,便自顾忙起自己的生意来了,对着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仿若奉命来查探青衣小厮们高喊道:“开摊拉,十文钱的煎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茶楼的小二率先撒腿就冲了过来:“小摊主,这店里好多老主顾都等着盼着您再来呢。还有我们家掌柜的,哎呦知道您家弟弟团榜居中后,也命我一定厚颜无耻要提前量身定制一个团饼,等明年县试您得第一个给我们家做!”
一听这话原先还有些拘谨的各家仆从也都冲过来了:“我家老爷愿意花二十两请您为我家公子专门定制鸿运当头吉星高照好运团饼套餐!”
“我家老爷愿意花三十两!”
“你们都不知道大哥煎饼的规矩吗?”有早已跟许景言混熟的小厮急眼了:“排队!大哥,我们家公子可是您的熟客了,他就要一个单纯的煎饼多放葱花加一勺面酱。”
“我家…………”
见自家大哥和师弟们配合默契,维持秩序、摊煎饼、收钱记账各有分工,许景行微不着痕吁口气。吃完煎饼后,便带着同手同脚的贺海去了张三家,借了水和铜镜,装点打扮一二。
柳如蜜看着换上棉服儒袍,整个人愈发亮眼的许景行,手颇为遗憾的摸了摸自己肚子。若不是她肚子不争气,生蕾儿早了两年。她定要厚颜无耻的给两人定下婚事!
遗憾着,柳如蜜低声诉说她这两日在县城打探到,听闻到,旁敲侧击套话来的消息:“青云书院的学生那咋咋呼呼的,是对你有不少非议。说你流民洛户、性子高傲目下无人、得第一只是好运道……”
将自己查到的非议,柳如蜜唯恐有错漏,是一一诉说。
许景行点点头。
“鉴于赵家一案,眼下基本上都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处于观望中。所以我这个妇道人家觉得几个小年轻嘴上吵吵两句没什么大问题。毕竟他们大多也是奴籍改良,也是商籍子弟,世家文化人清贵说法叫不入流。”
最后三个字,柳如蜜说着都想啧啧感叹。
她也是孩子有机会读书了,才知道竟然还有这么多三六九等分。
“跟咱们差不多。所以他们这些小子也不敢当面说你是扫把星!”柳如蜜开口诉说自己敢说青云书院学生不足为惧结论的缘由——大家论家世那都是不入流,真较真那还是奉天子命令移民的许家哥俩好听些,起码是农籍。
他们只是投靠了张靖,被某些嫉妒的人没事找事硬骂不入流。
与此同时,听得“扫把星”三个字,许景行眼眸微微一眯,看着柳如蜜。
柳如蜜还在继续诉说自己的消息:“最为要紧的还是第二名潘琮。潘琮是本地读书举人老爷家庭出来的孩子。据说啊这两年都是举人老爷,也就是他爹潘仁和亲自教导的。潘举人他望子成龙。”
“成绩出来后,潘琮还挨过他爹的骂和打……”柳如蜜一提及这事,后怕的拍拍胸膛,压低了声音,比划道:“说他堂堂举人子弟连你这个扫把星都比不过!”
闻言,贺海直接两眼都瞪直了。
第二名了还要被骂?!
而许景行看着连笔带划的柳如蜜,瞧着人一脸不解第二名哪里不够好的模样,眉头一挑表示自己懂“扫把星”的出处了。
想他和许景言穿越四年,哪怕钱明他娘先前有些恶意的污蔑甚至都暗嘲他们娈、童,但也没用过最恶毒的却最符合古代社会环境的词汇——扫把星!
但想想也能理解,平海镇谁家没死过人,有些因此还立起了女户。故此大家再嫉恨对方,也不会唾骂活着的人克死家人亲友,用天煞孤星用克死用扫把星这样词汇来骂人。
而没历经过战争伤害的普通百姓自然肆意了些,可能会先入为主的认为他许景行是扫把星。毕竟许家败家了,许家只剩下他们兄弟俩活着。而活着的许景言要为他许景行当牛做马,沿街卖煎饼。
只不过理解归理解,但他许景行介意这词汇!!!
他们兄弟俩不是天煞孤星,克家族,他们哪怕死了现代家族也会依旧鼎盛,也会是庞然大物,无人撼动。
他们在古代,也能再创许家辉煌!
“这潘家原先在本地是大户人家,只是后来咱津门运道好往来的贵人多了,潘家便渐渐没了什么名气。但他们家文人底蕴可深厚了。潘琮的爷爷也是举人老爷,先前还是咱们县里的主簿。”
柳如蜜低声:“这回庆功,据闻潘仁和作为乡绅之一也被邀请了。”
许景行听得这消息,眼眸一转,低声问:“柳姨,潘主簿为何离开县衙,您知道吗?”
“咱津门摇身一变成天子脚下的贵地了,规章制度就要求高起来。好像是这位主簿先生不怎么合规。”柳如蜜说着,神色都有些不好意思,唯恐自己查探消息不够全面让许景行等会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具体如何,大家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厚颜去求了姐姐,姐姐也不知道。”
许景行见人担忧,便道:“柳姨,没事。我到时候想办法问问钱师爷。等我打探消息回来跟您说。您拿着这件事还能跟其他人八卦八卦。”
柳姨闻言只觉自己心里都暖呼呼的。这八卦也的确需要“互相”交换的。她现在学着融入贵妇圈子,也难的。
不过有许景行这话,再多的不易也值得了。
柳如蜜叮嘱着:“你小心些。就连军方那些诰命夫人们都听闻过了今日宴会章大学士会参与。就怕潘家举人老爷万一舔着长辈的脸面考问你好让他儿子踩着你的名义在章大学士面前扬名,怎么办?”
柳如蜜声音更小了些:“我姐分析说得防着这个可能的。要知道潘家自持清贵,都不屑去青云书院读书。据说潘家原本就做着一鸣惊人,碾压青云书院学生的打算。”
见柳如蜜如此忧心忡忡,许景行再三弯腰感谢,而后便和同手同脚的贺海坐着骡车前往县衙。
车上,贺海摸着自己新制的棉衣,只觉衣服都被冷汗渗透了。先前他不敢开口,唯恐因要给他解释耽搁了时间,眼下他紧张的心七上八下的,让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开口问一句:“景……景……景行先生,您真不怕吗?”
听得自己称呼都彻底变成带着敬意的“景行先生”,许景行还是挺满意的。因此耐心解释道自己的不怕:“举人老爷又什么好怕的?你不也是拜见过黎大人了?他还进士还是探花郎!”
“怕,就想想臭号。”
“对我来说还没这个可怕。你熬了三场臭号啊!”
“男人中的男人。就连张三张校尉不都夸你能忍,说你有当钉子的能耐?”
迎着这声声赞誉,贺海感觉自己老脸都要火辣辣了:“我……我……我也没这么能耐。且这味道其实说起来跟臭鱼臭虾味道也差不多。我小时候也帮着处理的海货的,全身腥臭气。”
见贺海并不以收拾臭鱼为耻,反而目光还有些怀恋,许景行愈发满意两分,用许景言的口吻戏谑画饼:“那你更需要抬头挺胸。用许景言的话来说,你光宗耀祖了,你改写贺家门楣。你贺家族谱都要为你单开一页。”
贺海吓得连连罢手:“您轻声些,可莫要开族谱的玩笑话。我抬头挺胸,不会给您丢脸的,您千万别开族谱的玩笑话!”
许景行:“…………”
许景行见人眼里满是对族谱的恭敬,他便从顺如流尊重本地土著习惯,不再提及这话题,开始天南地北的闲聊。
贺海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觉得自己不努力抬头挺胸都对不起许景行这般宽慰他。怀揣这样的心思,贺海到达县衙时,便不再垂首挺胸觉得自己身上棉服儒袍变扭了,反而有样学样雄赳赳气昂昂的跟在许景行身侧。
两人呈上成绩单和路引文凭后,便被守候的衙役引向宴会花园。
此刻花园内,已热闹非常。
除却县试团榜有名的,本地的乡绅也有不少已经到来。大家不是在吟诗作对,便是在提笔书画,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流淌着书卷香气,透着文人的优雅。
朱县丞一见许景行,便笑着挥挥手,给人引荐左右几位乡绅。眼下黎大人这位县尊老爷还没到,他身边云集的那都是县里鼎鼎有名的乡绅:“潘举人、包大官人这位便是景行了。小小年纪天资非常,心性亦也是坚毅果决。昔年本官审案,他不过才七岁吧便知些律法典籍,可谓是博览群书。”
“眼下更是被章大学士点为第一。”这一句话,朱县丞本来不想加的。可一侧眸看见潘举人一脸坤长脖子,傲气的仿若副榜举人比他这个三甲如夫人还牛的模样,就忍不住骄傲多加一句。
又不是因他到来,让潘副举人的爹,同样是副榜举人的潘主簿无九品官当。
这朝廷律法规定,正儿八经的正榜举人才能直接授予九品主簿这微末官职!
而潘家是副榜!
副榜!
副榜,就是从乡试落榜者中取前二十名,以此鼓励安抚落第举子。副榜举人想要授予官职,首先就得入国子监学习,通过一系列的考核积攒一定的学分才能授予官职。先前津门算“穷乡僻壤”规矩不甚严格,容得某些人鹤立鸡群。
但自打帝王注目,津门纳入顺天府直辖后,那便所有规章必须朝天子脚下看齐,容不得一点瑕疵。
县衙给颜面,叫解聘潘主簿,不给颜面叫滚蛋!
见朱县丞是当众带着对许景行的疼爱,更抬出长平驸马来做文章。在朱县丞右侧的津门首富包宇便笑盈盈的立马开口:“我津门人才辈出,还都是少年英才,也离不开黎大人和朱大人您的治理啊!”
“包大官人客气了。”朱县丞笑着,“景行、贺海这位是四大海商之一,皇商包家家主包瑜包大官人。”
“晚辈见过包大官人。”许景行笑着弯腰。
大官人,是对有钱有势社会地位较高的男子和富贵人家子弟的尊称。包瑜是皇商,但没有品级,可有正经官身的朱县丞又用民间敬称。如此违和,那看来包瑜身上也是有些机缘可以薅一薅的。
许景行飞速盘算着,罗列标签,将人放入待合作背调对象一栏中,边行晚辈礼。
贺海有样学样一起行礼。
“可不敢。”包宇笑着搀扶许景行起来,对于朱县丞完全没介绍的贺海也抬手扶了一把。
“应当的,贺叔在家常说多亏包大官人您管理船只有方,愿意带着他们小渔民小船出海,为他们提供一份庇护。”许景行弯腰作揖,真挚无比:“故此也是我们兄弟俩厚颜,借着县试宴会的机会向您道谢。”
贺海见状立马弯腰作揖:“对,爹说多亏您他不吝啬,看海看飓风海浪的本领也派老渔民教他们。”
包大官人见两人一个板着脸,一个木着脸,乍一看都不怎么讨喜模样。可偏偏这样的神色,反倒是显得两人的感谢是真情实感,不是特意故作热情的寒暄。因此他笑着更开心两分。
毕竟,教导分辨海风巨浪,只是他顺手为之而已,目的是为讨好帝王。
但能见渔民子弟对他如此感恩涕零,他也是开心的。
有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喜悦。
今日说来,他麾下渔帮都给他涨个脸面了。
思忖着,包大官人笑盈盈的抬手往自己身上一模,打算直接银票塞给许景行。但一见身侧的朱县丞,他还是硬生生止住直接给银票的动作。
毕竟这是官家宴会,就算给点赏赐,那也不能越了县尊大人的礼。
因此,包大官人便对自己身侧的亲随道准备两套文房四宝,而后又对朱县丞道:“说来,也是我名下子弟高中,理该有些嘉奖。外加我也厚颜为第一添添喜气。其他人可不能因此说我偏私啊!”
“这是自然。”朱县丞都恨不得当做自己没在一样,催促包大官人给钱得了。
许景行欠债不愁,可他听闻过越积越厚的账本,那都跟着幽幽发颤啊。
是真不知道许景行哪来的胆子欠债那么多还敢先建十两茅坑的!
若是许景行知道朱县丞此刻的感叹,他定要说一句商人本性。有道是欠债的是大爷!当然此刻许景行表示自己也略微遗憾,遗憾不能收到“奖学金”。不过多一套文房四宝,他也是开心的,因此带着贺海再一次弯腰感谢。
潘仁和见状暗暗鄙夷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就这种莽夫奴才出身,就算有幸认识几个字,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奴颜屈膝!
察觉到身侧某些恶意,包宇倒是对两人更为亲和两分,细细问过许景行口中的贺叔是谁,还又跟许景行聊起出海的所见所闻。
朱县丞见一行人已经聊起来了便也没多介绍其他人。等钱师爷来寻他,他道一句失陪便官袍一甩,安心离开。
等朱县丞一走,潘仁和便立马袖子一甩,仿若沾到了什么腥臭一般还弹了弹,径直朝宴会桌案上而去。
与此同时,团榜有名的学生笑着过来:“包叔,您就算惜才也得让这县试第一跟我们同龄人聊聊天啊。”
“你这混小子。”包宇带着笑意埋汰一句后,给许景行引荐道:“这小子唤做苏瑾毅,是蜀……”
“叔,我落户在津门那是来考学的。跟我家干什么有关系吗?”苏瑾毅径直打断包大官人的话语,冲许景行一昂首:“我县试第五名,在青云书院不敢说回回排前三,却也是名列前茅者。”
许景行弯腰:“见过苏兄。”
贺海弯腰,眼里没忍住带着好奇。这能直接打断长辈,还是皇商的话,这小子还穿那么好看,莫不是家里也是给皇帝老爷干活的?
苏瑾毅见人老老实实弯腰,不像某个同窗说的那般倨傲,沉默一瞬后便弯腰作揖,算还礼:“贤弟客气了。”
瞧着苏瑾毅和和气气模样,仿若真因名次好奇来看看许景行而已,包宇放心下来,笑着说两句年轻人一起玩耍后便自己找个借口离开了。
等没了大人后,苏瑾毅飞速直起身,带着倨傲将许景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听说你是个天才?”
许景行看得出来人眼里带着的审视以及少年特有的不忿傲气,便也挺直了脊背,道:“没错,许某得上天偏爱,有些才华。”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苏瑾毅瞪眼:“你……你……你竟然如此不要脸?”
其他聚拢过来的人也瞠目结舌。这众所周知被人赞誉都要谦逊说一句谬赞,这被夸一句天才竟然还有人敢当面直接应下?
原本喧闹的宴会园都因此诡异的静默了一瞬。
迎着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许景行淡然:“我许景行有才华不傲气,难道还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说还羞扭扭捏捏让人猜猜吗?那岂不是拘谨小家子气,辜负上天对我的偏爱?”
说到最后,许景行眉头一挑,带着些挑衅环顾四周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穿着在后世都金贵的,得一丝一丝算钱的苏瑾毅身上。
若后世非遗传承一代一代没传错,那苏瑾毅身上穿的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蜀锦,这衣服上栩栩如生的高雅仙鹤图便是蜀绣。
所以对方家世也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皇商苏家,拥有京城贵妇们最爱“月华锦”的织造秘法,据闻还有女眷在后宫为贵人。这苏家钱师爷介绍时,着重强调过一二,算津门新贵中真贵族。
苏瑾毅在津门落户,是为避免后宫苏贵人被攻讦而已。否则能跟某些贵族一样借考的。
因此也能用来借力打力,查查张靖在军中真实待遇如何。
苏景行琢磨着,将苏瑾毅列入备选方案中,慢慢与人四目相对,循循善诱着反问道:“你说,是不是这理?”
“你这么傲,你爹不训你?”苏瑾毅看着苏景行眼里还有挑衅的目光,震惊的反问出声:“最基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都不懂吗?”
许景行闻言瞬间明白人可能真只在意才学,没太研究过他许景行。因此他立马想了想“两辈子的落差”,让自己眼圈都红了起来:“苏兄,你真说笑了,我父,乃至我全家都亡于旱灾中,若非张叔仗义心肠好收留我们,恐怕我四年前就活活饿死了。”
苏瑾毅一怔:“什么?”
“老苏,都说你读书读成书呆子了吧?这事你都不知道?”有一华服少年越过众人,走到苏瑾毅身边,扬声道:“这许家兄弟俩也算出了名的。先前那姓赵的贱奴派流氓监察你们这些名列前茅的,之所以爆发出来就是因为他连许景行都监察,还打算欺负人孤儿,打断人胳膊!”
“还有这事?我是真不知道啊!”苏瑾毅茫然,声音都小了两分:“我姐不是给我请了翰林大学士指点,我前段时间没在津门。”
“我跟你说,你错过大戏了……”
见皇商子弟当众毫无顾忌的再一次唾骂赵德全,同样奴改籍的几个子弟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一丝愤恨——等他们回家再跟爹好好说道说道,一定要跟赵德全一家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连带他们脸上都没脸了。
奴改籍也有好人。
他们一代一代的付出,能为自己换来良籍,为子孙后代得名声,也不容易!
众人正暗暗感叹时,忽然间就听得一句冷笑:“出水蛙儿穿绿袄,美目盼兮,陈兄你觉得这对子如何?”
这话不高不低,虽然是在问所谓的陈兄,但言语间透着的嘲讽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明明白白的是在嘲许景行。
毕竟名列前茅者,就许景行穿的粗制滥造了些,布匹虽是青色,但染料技术不好夹着些绿。
“姓潘的,这许景行虽然得了第一,让我也心生不虞。”刚才还在愤懑的,想要为奴改籍一派争点颜面的徐世才立马开口:“但既然要挑战,也堂堂正正下战书便可。搞这种小道做派,藏着掖着,何必?”
“徐世才这话我倒是认同。”苏瑾毅也开口:“我跟他脾气不合,我们在书院争论不休到最后还经常打起来。可从未这般在庆祝仪式上如此阴阳怪气过。今日我们都是团榜有名的津门童生,来年参加府学那还是代表整个津门的文教!”
“大家有幸为津门籍,今日又同参加津门县衙的宴会,自该团结和气为主。”
许景行听得这先后响起的两段话,再看看迅速在他们身后集结的小团体。倒是明白柳如蜜为何说书院学生咋咋呼呼不算什么大事了。
这群人看着最大不过十六七,基本上还是个崽,情绪写脸上。
就在许景行点评时,开口的潘琮眼尖的发现不远处驻足旁观的一群人。他望着为首年轻的黎大人,想着自己听闻过的新闻——若非某个大学士老眼昏花,他是会被主考官黎大人点为第一名!
因此他开口的是掷地有声:“披毛戴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也难怪臭味相投。”
此言不亚于惊雷,苏瑾毅和徐世才互对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燃烧起来的熊熊怒火。他们原以为这姓潘的嘲讽许景行,没想到这姓潘的如此目中无人,还直接骂他们。
披毛戴角是佛教用语,是指身上披毛、头上长角的畜生。湿生卵化亦也是佛教用语,是指从粪聚、秽厕、腐肉、丛草等等湿润地方,亦或是腐肉等恶臭地方出现的各种昆虫。比如许景言先前一战成名的蟑螂,便是湿生卵化。
这般骂人,便是将他们这些人全都骂进去。
尤其是世人认为,像湿生卵化之辈更为卑劣。因为他们无父无母无来处,例如苍蝇蚊虫,只要有腐臭堆,只要过几天便会从腐臭堆中诞生苍蝇蚊虫,无人知道这些恶心的东西从哪里诞生的。
想着,以两人为首的商贾子弟和改籍子弟,眼神都带着些怜悯同情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又回想了两辈子的落差,才憋住自己的狂笑,红着眼开口:“我……我……我……”
见许景行都痛苦的结巴了,朱县丞迈步。
黎大人见状毫不犹豫抬手薅住人衣摆,低声:“这小子机警着呢。想想,七岁就敢上公堂,这嘴皮子比你溜。”
“那与人当众被这般嘲讽有干系吗?甚至还……”章大学士脸都要青了,但还是顾忌场所,是挥挥手示意随扈一行都远离些,跟黎大人道:“拌嘴吵架几句都正常,你我都偶尔有观念分歧。可这人毫无恻隐之心,许家兄弟俩遭受大难还能如此坚强求生活着,坦荡乐观,理该赞誉。你身为一县长官,如何因人有几分天赋,就忽视人的痛苦?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剥析心境?”
跟随的章术竖着耳朵偷摸听着亲爹和表妹夫的悄悄话。见黎大人挨训,他立马翘首看向某个结结巴巴,跟熬猪油一样的小可怜。
就见小可怜终于嘴皮子溜了些,把话说完整了。
他道:“钦差大人说了从今后我们有君父!”
此话一出,全场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第55章
◎来日我主政一方,我就可以将您调到身边◎
潘琮觉得许景行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着重强调一点:“钦差大人何等人物?若我没记错的话,山东大旱时皇上是派镇国公为钦差大人!”
朝京城的方向拱手,潘琮恭敬的开口:“你许家就算鼎盛, 也不过一区区地主农户而已,恐怕都见不着他一面!”
“镇国公威名赫赫,为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我等有识之士岂容你如此攀附污蔑他!”
话语到最后端得是大义凛然, 豪气万丈。
也完全避开了“君父”一词。
潘琮之父听得这番话,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冠,对左右受邀而来的乡绅淡然的笑笑:“眼下个个都是有典可查的团榜童生了,有些义气奋发,辩论几句也正常。”
其他乡绅们闻言笑笑, 却没人开口搭话。毕竟他们多是商贾, 是门客, 跟潘家这种三代读书人不是一个路子。
所以两个小孩辩论到最后谁输谁赢,他们都无所谓。只要看黎大人心意如何便足够了。
不过有些机警的想起“赵德全”一案, 一句聚啸山林将混混定性为水匪, 便忍不住目光带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奇看向许景行。
想看看人今日如何扭转乾坤。
被注目的许景行眯着眼看着说的言之凿凿的潘琮, 心里有些困惑。
他带着试探开口:“那是潘兄你了解的还不够透彻。我许家之所以能在十里村落户,是因为我的祖父乃是昔年守关大战受表彰的英雄兵。”
这话许景行铿锵有力, 力求自己移民落户的手续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免得日后许景言报考有纷争。
听得这声介绍,潘琮无所谓冷哼一声。
许景行见人眼里带着的傲然,回想起张靖提及守官大战时的敬佩, 想起自己旁敲侧击村里孩童, 哪怕大家不知具体的前因后果, 但“据说几十年前”、“力挽狂澜”、“大战”、“英雄”这些词汇还是会冒出来点评的。
对比着, 许景行飞速扫了眼苏瑾毅、徐世才等人。就见这些人眼里都立马透出一抹回忆的精芒。
顿时,他便对潘琮有了更深一步的点评——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简言之高分低能。
点评着,许景行瞟了眼徐世才等人,开口道自己的来历:“我的祖母,原是镇国公府的奴婢。因我太姥爷立下战功,故此改籍为良民。”
话音落下全场皆惊。
这许景行还跟镇国公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檐廊拐角处观望的章术也眼睛瞪圆了起来,直接挤进亲爹和表妹夫中间,问:“这小子什么来历,你这个县令查清楚了?是老沈门下?”
“长平侯爷,什么门下不门下的?”黎大人沉声:“这小孩道一句来历而已。”
镇国公是大权在握,还深受帝王信赖。可千好万好一句话,镇国公膝下无子,因此国公府透着些肉眼可见的“衰”。以许景行红薯淀粉之能,最好还是莫要与武勋外戚牵涉上联系为妙!
听得黎大人毫不犹豫澄清,章大学士反倒是透着狐疑看着人:“你对他颇为欣赏?”
黎大人毫不犹豫:“没有!”
章大学士:“…………”
章大学士瞧着脖颈都坤得老长的外甥女婿,试探开口:“我若是收他为徒,你可莫要让你媳妇来我这哭鼻子啊。”
“他已经有师传。”黎大人矜持的清清嗓子:“叔父,您就算打趣我也没有用。人小孩有主见,早就拜了师认了嫡系,是不会再拜任何人为师的。哪怕您是大名鼎鼎的章大学士,他顶多客气两句。”
“连师父传承你都知道清清楚楚了,这许家底细那个找茬的乡绅会不知道?”章术听得两人对话,愈发好奇:“妹夫,你跟姓潘的有仇啊,特意把许家底细捂的严严实实?”
闻言,黎大人意味深长的笑笑。
想津门这个县,不入流人群全都囊括了。但这些人眼下都乖巧当良民,老老实实读书。对他这个县令而言便是好百姓,可偏生本地有些半桶水晃荡的酸腐联合一派,暗戳戳的搞事。说句残酷的,搞事就罢了,但现在愚蠢的军方都侧目调查出真相来了——贺海接连三场臭号,就是某些本地书吏和酸腐们的猫腻。
这臭号自有考场以来就被考生们嫌弃。因此哪怕抽签选取,也出现了不少猫腻:被安排在臭号附近的,往往是寒门子弟亦或是某些书吏有仇的人家。
这回县试,许景行二上公堂,全县侧目。那些酸腐不敢把人安排到臭号。
张小宝和张石头两爹有些官身,故此众人也不敢安排。
何文敬一个木匠子,本也要被安排臭号。但介于人年纪小,又是众所周知的凑数。害怕人去往臭号,哭嚎闹事。
唯有贺海,年龄合适,苦读过六年也在意县试。被安排到臭号,会不哭不闹老老实实吃这哑巴亏。顶多感叹一句自己命不好!
也是察觉到张三在调查臭号一事,他这回才大手笔将本县乡绅们都请过来了。想要借着大喜日子,从源头解决某些矛盾——直接新建县试考院。至于考生以及考生家长避之不及的臭号在津门能成为过往烟云。毕竟十两茅坑香喷喷也是全县有名的。
当然因他这些种种盘算,故此在知道有人查许景行的底细,他就狐假虎威仗着岳父大人的身份告诫了礼房书吏几句——礼部可是掌管整个科举的,他礼部二把手女婿呢,聪明的人就该知道怎么透露许景行的亲供!
章术见状手肘堆了一下亲爹:“看你宝贝外甥女婿这猴精笑,没准还打算狐假虎威,让您给他撑腰。”
章大学士没好气的瞪眼亲儿子,默念三遍人皇家血脉后,才对黎大人道:“还是要徐徐图之。”
与此同时,潘仁和面色都暗沉了两分,眼角余光扫过在场的衙役,带着些不忿。县衙文书衙役这些基本都是本地人,本地人不给他潘家一个颜面,竟然还瞒着这么要紧的大事?
潘仁和这个当爹的都有瞬间的惊诧,潘琮这个当儿子的自然更加诧异,甚至还有些惊恐。按着他们的计划,是要踩着许景行的名号彻底扬一扬名声。最好能开口询问章大学士自己文章差在哪里,立一个刚正的年轻小子狂生名声,好让黎大人收他为徒。
可现在……
捕捉到潘仁和一丝的惶然,许景行都觉得这人傻逼的可以。竟然一点底细都不查清楚,就敢当众吠吠。
若让潘家父子俩听得许景行腹诽,他们定要喊一声冤。他们是派人询问过衙役了也问过文书,知道许家没什么能耐,才敢用来杀鸡儆猴的!
此刻无人得知对方的心声,猜测到还有第三方黎大人谋划。
因此许景行边腹诽着,边开口掷地有声:“鱼鳞图册皆可查证。我身为大周百姓,按着大周律法更是有根可查之辈。怎么,潘兄连白纸黑字的大周律都不信吗?”
潘兄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我自然是信律法!只是我也没指名道姓的,你这般急匆匆对号入座,岂不是显得你如传闻那般睚眦心?”
他努力让自己一番话说得字正腔圆,沉声有力:“听闻许景行你七岁就上公堂,状告孤寡言辞污蔑。”
“怎么今日也打算敲鼓,告我一番?”
这一连串的话语仿若诉说了千万遍一般,透着股倒背如流的熟稔流畅。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最后的收尾——不管闹成什么样子,最后来一句开个玩笑话而已,但凡对方斤斤计较那便是小心眼,便是玩笑都开不起。
苏瑾毅因此气得大口大口喘气,侧眸看了眼面色沉沉的许景行。想着自己才知道的身世,对人便多了两分怜惜。但情急之下,他气得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反驳这明显就斟酌过千万遍的话。
越想不出来他就越急。
最后他还病急乱投医的看向自己老仇敌徐世才。
徐世才表示自己懂老仇敌的望过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可他也急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景行论三代也是奴改籍,还坦坦荡荡呢。这合该就是他徐世才一派的小弟!可偏生眼下这么好收小弟的机会,他读的书不够多,现在说不出话来。
看着左右两侧几乎把情绪都写脸上的年轻人,许景行嘴角弯了弯。暗叹着世上还是好人多,他就一脸真诚道:“对啊,我就是睚眦必报的十岁小孩,是出水蛙儿穿绿袄,美目盼兮。”
说着,许景行还转了转凤眸,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
全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的看着许景行。有几个年轻人甚至脱口而出:“许景行你气疯了吗?”
“你压根不丑,甚至还挺好看啊!”
此话一出应得不少人点头附和。
客观而言,许景行一点也不丑,反而五官俊美,身形挺拔,浑身的气质端得世家教育的矜贵傲气。哪怕普普通通一件棉质儒袍,都能让人穿出金贵的气场来。
跟世人眼中丑陋不堪的蛙,完完全全是天壤之别。
许景行自己自嘲得了青蛙,可他们正常人都说不出口。许景行这模样是蛙,那他们是什么?
就在年轻人开口诉说许景行好看时,好看的许景行话锋一转:“恰巧还有人更为应景。是落汤虾子着红衫,鞠躬如也,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许景行故意停顿了片刻,见潘琮气得怒发冲冠,他才慢慢悠悠多加了一句话:“莫急莫急,着青袄的绝对就我一个!所以我对号入座理所当然,潘兄你就莫要对号入座了。我这对子中的落汤虾子是指某个心眼跟我差不多的瞎子。你穿的是大红,可虾子死了后那是有些偏粉红的。”
这衣服色号清晰的一出,某些寒门子弟脸都直接黑了。他们跟许景行一般买不起体面的绸缎衣裳,唯一能够置办的稍微像样些便是青色棉制儒袍,既沉稳大气又不失体面。可眼下潘琮为自己的私欲,也将他们都嘲讽进去了。
哪怕碍于人有个举人爹举人爷爷,此刻不少人也移步,免得自己被视作人的同伴。
察觉到身侧原本簇拥着他的人群散开,潘琮眼里闪现过一抹切切实实的恐慌,看向许景行的眼神便更加直白的燃烧出两份嫉恨,脱口而出:“牙尖嘴利的,还真不愧是扫把星!”
这一声夹着真情实感的嫉恨,尖锐的恍若乌鸦鸣叫一般,能压下所有声音。当然也因此,让宴会整个氛围是彻彻底底陷入僵局之中。
许景行看着意识到自己说出什么话后,还坤长脖颈,一副傲然模样的潘琮,直接沉下脸来。
本来辩论两句而已,他也没想着当众将人废掉,所以潘琮避开“君父”,他也顺着台阶聊如何跟钦差大人有关系。
但没想到给脸不要脸啊,那就别怪他这个资本家黑心黑肠了。
论辩论,他是国际实战派的!
且一味忍让,别人也不会感叹你涵养好脾气,反而觉得你软弱可欺,进而怀疑名次。甚至还有人作壁上观,来一句:“若是案首之名实至名归,岂会有人不服?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才学不够服从!”
这样的谣言蜚语,对于一个要达成小三元成就的人而言,是污点!
许景行想着,直接冷喝道:“放肆,你将三年大旱视作什么?你将皇上率领文武百官祈求降雨还降罪己诏视作什么?”
边说,他朝北拱手,双眸猩红,瞪着潘琮:“已知我是山东大旱的难民,而你为一己之私咄咄逼人,为此还不惜败坏皇上声誉,攻讦朝廷,如此对朝廷不忠不孝何故还有颜面参加津门的县试?参加大周的科举考试?”
万万没想到许景行竟敢如此张口扣他如此大不敬的罪名,潘琮恍若当头一棒被彻底敲蒙了,甚至回过神来便气得胸膛都一起一伏,眼前都开始发黑了。
他是着实没想到许景行会紧紧扣着难民的身份大做文章!
还如此不要脸的,将朝廷对整个难民的安抚,全都视作对他自己的安抚!
在场的乡绅们听得这声声直切要害的话语,惊的看戏的表情都收敛了,个个神色肃穆状,甚至有些还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这许景行不愧能干废赵家的人物!
眨眼间就能将潘家踩在脚底之下。
团榜有名的童生们更是将自己惊诧中带着畏惧的表情显露在脸上,愣愣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至极,回想着自己扫过一眼的电视剧。将那些能够瞬间流泪诉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画面都想了一遍,他因此是理直气壮,“其他事情我容你吠吠两句,但你这么言之凿凿骂我扫把星,我却是忍无可忍,必须说个清清楚楚。众所周知扫把星用来嘲讽害死家人之辈。可我许家乃是因旱灾因贪官污吏贪污引发民众暴动而亡。此案震惊朝野天下皆知,朝廷更是命县衙布告下发,让所有百姓引以为鉴。”
“怎么你想说自己不知道圣人的罪己诏?”
“还是说县衙视察,没有将告示贴在你眼前让你倒背如流?”
“亦或是你名为孔孟子弟,实则信奉佛教。否则就算骂人,也该张口闭口子曰,而不是扫把星!”
这话一句一句的情绪递推,说的也确确实实是当初发文明昭天下的事情。故此全场死寂过一瞬后,潘仁和率先反应过来,急声开口:“是老夫管教犬子无方!”
听得身后响起的喊声,带着些急促又有些习以为常的漫不经心。许景行回眸看向起身前来的潘仁和,冷笑的嘴角缓缓上钩。
本地乡绅,几代经营,自有些人脉资源。故此他们既然撕破了脸,就不能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就必须把人打死打怕!
且文人比商人更为记仇,小心眼。想想从古至今被污名化的潘仁美,好好的宰相沦为杨家将中的反派人物,他许景行便懂文人的心眼子有多小了。
所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于是许景行抬眸直勾勾的看着潘仁和,“潘举人管教孩子无方,轻飘飘一句话就行吗?我大周律明文规定有罪必罚!”
顿了顿,许景行语速看着缓慢,却也字字铿锵又快,快得任何人都没来得及反应:“我睚眦必报,我是小人,但不管如何还望潘举人您一定要教导孩子明白什么叫帝王威严不可犯,什么叫朝廷律法大如天。不然随性而为,没得第一就直接辱骂在场所有人披毛戴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这尊贵的让人误会您仗着天高皇帝远,只手遮天呢!”
“你……你……”潘仁和气面色青青紫紫来回,都说不出话来。
在场所有人神色都肃杀起来,看向潘家父子俩的眼神都带着复杂审视。
黎大人瞧着许景行这一张口能废掉整个潘家的狠厉,瞟了眼朱县丞。
朱县丞虽然觉得许景行有些狠厉了,但转念想想他又觉得许景行该狠一些。这潘琮自己都知道许景行七岁就敢上公堂了,知道这兄弟俩较真了,还敢肆意傲慢而为,还敢咄咄逼人。那就别怪许景行反击了。
搁我,我也反击!
不反击,世人都会知道许景行好欺负了!
朱县丞想着,挺直脊背,回望了眼黎大人。
黎大人观察这朱县丞脸色的变化,便知道大多数人对许景行如何看法了——该出手就出手!
揣测着,黎大人清清嗓子走出了檐廊,环顾自己精心筛选过后邀请来的六位乡绅。见这些皇商、权臣门客们都心有余悸,透着后生可畏的神色,他微微吁口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吩咐道:“潘举人回家好好教导孩子,这锦绣文章重要,品性亦也重要。朝廷之所以每逢考试过后必设宴会,便是借此观察未来的国家栋梁。”
见父母官终于出来主持大局了,潘举人面上带着些喜色,弯腰道:“学生多谢大人。”
“这潘琮论起来到底还未成丁,是吧?”黎大人瞥了眼脊背还挺得笔直,看神色的确有些因举人身份太过自傲,忘记自己几斤几两的潘仁美,不急不缓开口:“按着律法倒也有些豁免恩典在。但潘举人务必好好教导,县试第一场考的便是圣祖广训!”
听得这几乎摆在明面上要追究责任的话语,潘仁和气得火冒三丈,可侧眸撞见随之而来神色沉沉的章家父子俩,一咬牙立马直接双膝跪地,一字一字道:“多谢大人恩典。”
边说他抬眸瞪眼呆若木鸡的潘琮,气得要命,直接道:“孽障,还不跪下多谢大人开恩!”
迎着这一声冷喝,潘琮愣愣的垂首看着跪地的亲爹,而后双眸瞪得都跟铜铃一般。在他有记忆以来,爹都是举人都是高高在上的,都是不可顶撞的存在。可现如今卑微的比家里的佃户还卑微,佝偻着身,似蝼蚁一般,透着任人宰割的绝望。
而他甚至都还没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为什么他们计划这么多遍,为什么会出错?
瞧着身形都趔趔趄趄,似乎要昏倒过去的潘琮,黎大人忽然庆幸章大学士的坚持,否则他光凭文章就要点了潘琮这样只能顺风顺水扑棱的学生为县案首了。
感叹着,黎大人不去看潘家父子俩什么神色了,板着脸对许景行道:“你忠心可嘉,但也注意些说话分寸,稍微婉转一些。若是真闹上公堂,你许景行今年才十岁。按律十岁这年龄,证人证言能够被采信,还需要权衡现场所有人士的口供证明的。”
这话亲昵的,在场有耳朵的都听得出来。故此乡绅们也笑着接连开口表态:“县尊大人您说得对。景行哥儿这岁数,小民说句胆大的话,这过年在我家里还得坐小孩桌呢。”
“这小小年纪能知用律法保护自己,便极好了。”
许景行听得出话语中的友善,是直接双膝跪地。毕竟接下来有些话有些尴尬的让人抠脚趾,他回想那些一秒痛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大臣,都觉还有些尴尬的慌。
可情绪都推到这份上了,他不说又觉得遗憾。
因此许景行便决定跪地,让自己入乡随俗,“小民多谢大人提醒,但小民是真不服气。想我们兄弟一路是受朝廷恩典活下来的。沿途还有地方府衙联动良善的乡绅为我们移民多添一口饭食。到津门又恰逢暴雨,我许景行昏迷,亦也是遇到张叔,更遇到大人您履行朝廷的恩典让我落户投靠,给了我们兄弟一线生机。”
黎大人看着虽然跪地,但身形笔直的许景行,有些尴尬的想要抠脚趾。他敢笃定许景行会将话题切入“叔父”。
但若是当日他能想到这般局面,肯定不嘴贱说当众提及叔父一事了。
在场众人望着如此感恩,不忘本的许景行,都颇为感动的点点头。毕竟许景行也夸乡绅啊!想当年他们也的确捐过点钱的。
“朝廷对我们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故此小民能容得了人骂我,但容不得任何人轻视污蔑朝廷一分一毫!”许景行说到激动处,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还是弯腰重重一磕头:“还望大人明鉴!”
黎大人瞧着匍匐叩首虔诚又真挚的许景行,有那么瞬间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错人磕头拜叔父小心思了,许景行约莫就是有感而发而已。
感叹着,他亲自弯腰搀扶着许景行的双臂,“你拳拳忠君爱国,感恩之心,本官甚为欣慰,定然会如实上书朝廷为你请表彰。”
“大人,小民不需要表彰,小民只求您别误会我就好了。”许景行泪眼巴巴着,还不肯起来,昂头望着黎大人,茶言茶语着:“我也不是真睚眦必报的小人,真的!我们兄弟俩煞费苦心研究出煎饼,一经推出饱受好评。有不少与我们一般穷苦的百姓也在贩卖。对此我们兄弟俩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顾埋头研究如何让煎饼做的更好更香,吸引有钱的客人量身定制。”
“就连美猴王的话本风靡,我们也真没有冲茶楼这些说过一句话,问他们索要钱财。若是我们真斤斤计较,那我今日也能华服在身了。”
“更莫要提及由我们售卖出的黄金丸子了,配方被更改过多回,我们也绝没喊过一句委屈。”
“还望大人明鉴。我们兄弟俩卖方子从未与民争利过。我们豁出去睚眦必报,哪怕被人骂浪崽子扫把星也无所谓。可我们不能让朝廷蒙羞,也不能让施以援手帮助我们的张叔因我们蒙羞。我们兄弟四年前在守孝期间上公堂,那是因为那些人嘴碎侮辱我父母亡灵,更是折辱豁出去用人参救我命的张靖张百夫长。故此我们才豁出去,求个明白。我们不能让恩人跟着我们蒙羞啊。”
苏瑾毅听得这番话,骇然看向徐世才。
徐世才明白仇敌惊诧什么,直接道:“这当初骂人,说什么私生子娈、童,有些难听的。我爹派人调查过,那些长舌妇言谈间就差说张靖,就抚养他们两个人的那个百夫长贪污受贿之类。当时这两个算日期好像都还是重孝期!”
“还有这事?”一直沉默的章大学士听得小年轻开口诉说的话语,震怒了。他看着哭红眼的许景行,面上带着些肉眼可见的心疼,直接开口撑腰:“如此知恩的孩子,有本官在,看谁给你受委屈!”
此话一出,本搀扶的黎大人就见许景行在眼眶打转的泪珠此刻是滚落,仿若再也强撑不住自己的委屈一般,是颗颗滚落。
黎大人:“…………”
黎大人偷瞄眼朱县丞。
就见人也红着眼眶,一副被感动的模样。
见状他差点咆哮出声音来。
我若是没记错,你办手续还收了些辛苦费!!!!
朱县丞迎着黎大人带着怨念的眼神,吓得眼圈更加红了些。他不是被感动,他是吓的啊,得亏他与人为善没得罪过许景行。
瞅瞅人,能哭会哭还哭的有理有据,还哭的全都是事实,还哭得挺好看的。
这样一个小狐狸狼崽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就在两位大人暗中眉眼官司往来时,许景行喑哑着声,望着精神奕奕的章大学士。在李黎大人还没有引荐的情况下,他作为草民自然只能装作不认识,开口道:“这位大人,让您笑话了,其实我也就是一时情绪激动,真的,我其实挺厉害的!上天还是很偏爱我,给我了天赋。”
瞧着人这般积极乐观,章大学士是跟着笑笑,眼里都带着些长辈的慈和,顺着人话题问:“嗯很偏爱你,据闻你是小天才,能够过目不忘?”
唯恐这位真天才张口抽背,许景行立马谦逊着:“回大人的话,小民不敢说过目不忘,只是小民学什么东西都领悟快些,还能举一反三。”
边说许景行缓缓顺着黎大人的搀扶起身,边借着起身的姿势给人一个哀求的眼神,“除却研究家中方子赖以谋生外,我还会画画。说来也不怕诸位笑话,我是买不起什么礼,就只能厚颜无耻的用自己的画充当献礼。”
黎大人见状笑笑。
许景行不像传统的天才,他的诗文说实话太写实了。
的确还是看画画好。
权衡着,黎大人嘚瑟的瞥了眼许景行,暗中手指比划了个三的手势。激励人小三元努力后,他才开口道:“难得这么言之凿凿,本官倒是好奇你的画技如何。”
“叔父,您请上座,我们一起欣赏欣赏这画作。”
一县父母官都如此开口了,章大学士笑着入座,没在意自己到底什么身份。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随之入座。唯有潘家父子俩带着些尴尬,此刻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所有人这一刻几乎都默契的忽略了这父子俩,齐齐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垂首遮掩住自己的笑意,拿出自己精心的画作,展现在主位前面。
黎大人饶是提前知道许景行画技不错。但当画卷引入眼帘时,他还是克制不住颤栗了一下。
原以为许景行拿出来的会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图》,但没想到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崭新的画卷。
且相比寒士图的厚重,眼下这幅村童慕学,是处处透着希冀。哪怕村童的衣服肉眼可见有些褴褛,甚至有些孩童手上还有些伤痕。可每个人身上透着的都是希冀,都是对知识的渴求。那一双双渴望学习的炽热眼睛,似能突破画卷,直接击中在场所有人柔软的心肠。
不提技法这些,光画风便让人会心一笑,只觉欣欣向荣,透着勃勃生机。
黎大人都有如此感叹,章大学士自然更是被感动的接连叫好,有些惊诧的看向许景行,直接开口问:“这图是你画的?”
“回大人的话,是小民所画。”
“好,好得很,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气魄,倒也不愧案首之称。这村中私塾有此……”章大学士话语一顿,定定看着画卷中出现的妇人,眉头微微一簇:“这妇人看着像是在忙碌厨房事务?这有向学之心,还是该好好学习,不可这般里外不分。”
许景行闻言立马又一次跪地,仿若惊弓之鸟一般透着些畏惧,急声解释道:“还望大人明鉴,这不是村中私塾,是我们兄弟两借着张叔婶娘夫妇热心肠,借着他们家让村里孩子们听个《美猴王》的故事,偶尔有空我和我哥教导村童认识几个字。”
“什么?”章大学士是彻底惊:“你还教村里孩子认字?”
“是。这……”许景行一本正经道来:“原先我也是不想教导的,但救了我们一命的张叔说他对读书人很是佩服,昔年军中还有书吏们专门盯着他们让他们读书认字。可惜那个时候他们没有抓住机会,眼下是颇多遗憾。”
“且村里都是孤寡,若是大字不识,一辈子是睁眼瞎便让人欺凌。”
“我听闻种种后,感恩张叔,当然也是感恩朝廷和津门养我们兄弟俩。因我们是流民还未成丁之前是不用交税的。故此我们兄弟俩在守孝读书的空暇便和村里孩子们约定好,让他们从故事中品味些诸子百家的奥秘。”
“原来如此!”章大学士感叹着,便起身离开座位,亲自去搀扶许景行起来:“非公堂情况下也不用动不动就跪。今日听你一席话,你口中的张叔老夫也真想结交,感谢他仗义为国培养了一位未来栋梁之才。”
这话直白的,在场所有人都心神一颤,看向似乎得了倚靠的许景行。就见人一点不谦逊,还沉声开口:“大人,多谢您赞誉,我会朝这个目标努力的!”
在场所有人:“…………”
而章大学士听得如此笃定的话语,呆愣一瞬后,便笑着拍拍许景行肩膀,赞叹道:“有志气!”
“多谢大人您赞誉。”
“老夫姓章。”章大学士道了一句后,目光幽幽看着画卷。
见状黎大人可不给章大学士开口的机会,立马道:“章大人,您觉得此画不错?下官装裱一二,挂在县学大堂,激励津门上下学子好好学习!”
说完,他想想许景行这张口闭口夸张靖的话语,多加了一句:“叔父,您若是想要,不妨跟张靖这位许景行叔父结交一二,让张靖盯着许景行好好为您画一副。”
“哪能如此行事?”章大学士袖子一甩,目光却是黏在画上:“诗词作画,那都是有感而发,任何技法都不如情真为妙!”
“今日便算老夫倚老卖老,诸位年轻人以许景行这人生经历为题,做诗词一首?”末了,章大学士将话题重新引到为全场庆功一事上,免得跟许景行聊太久,让人再招了其他人嫉恨。
“老夫便抛砖引玉,以叔父身份,同样感叹张靖这位叔父如何?”
——外甥女婿说得对,跟张靖关系搞好,这要几张有几张!
还有看许景行年龄跟章大宝那个宝贝蛋也差不多,他可以把孙子带出来见贤思齐焉!
黎大人闻言隐晦冲许景行一挑眉,示意人好好为老爷子作画,这老头老了老了也是有些小孩心的。
许景行弯腰表示自己懂:“多谢大人,张叔若是知晓定然开心不已。”
章大学士笑笑。
其他人见状自然也跟着善意笑笑,而后绞尽脑汁琢磨张靖是谁。团榜的考生们一听章大学士作诗词,似乎还要点评他们诗词的份上,是连忙聚精会神听讲,边寻相熟的人员询问许景行和他救命恩人叔父的二三事,想要尽可能的知道更多信息,好夸夸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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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结束,许景行瞧着到来的军医,狠狠吁口气。
张靖压下心中的困惑,连忙指指病中到昏厥的小柳。等得到力竭又伤暑的诊断后,才敢放心让军医给他诊脉。
许景行就见军医表情渐渐凝重起来,顿时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忙不迭问:“我……我张叔很严重吗?”
章术瞧着焦虑都写在脸上的小天才,直接催促:“快说!”
军医见自家将军催促的模样,朝章术一弯腰,小心翼翼回答:“张百夫长本就旧伤在身,伤了根本,这回又力竭,恐怕得好好修养一两月,否则于寿命有碍。”
“什么?”张靖不敢信:“这怎么可能呢?我向来身体好得很!”
“可您先前受过重伤,一箭贯穿,离心肺豪厘。”军医唯恐自己饭碗丢了,立马道:“您敢脱下衣服让我们看看旧日伤疤?”
张靖反手护着衣服,倒是不敢开口说什么了。
见状许景行飞速回想如何能请长假,劝说张靖请假。就在他飞速琢磨时,章术一见许景行神色沉沉,那模样一点没小可怜的架势,反而不怒自威,带着些积年说一不二积攒的威压来。
他眼里的好奇多了两分,故此对于张靖倒是也上心两分,开口道:“本侯这两月在津门,小沈,你是不是需要派兵护着本侯?免得有刺客袭击皇上最爱的表弟?”
小沈直接抱拳:“是卑职思虑不周,还请侯爷您恕罪。卑职一定抽调最精锐的士兵护着您的安全。”
“这还差不多。”章术说着从怀里抽出一份请帖,朝张靖一递:“下午是平海镇庆功宴,您作为县案首的抚养人,受黎大人邀请。不过我那妹夫忙,这不我就来跑腿走一趟。”
“这也算公假吧,不扣钱吧?”最后一句,章术对沈一毅道。
沈一毅连连鞠躬,恨不得催促张靖赶紧走。
等送走一行人后,沈一毅直接黑了脸,居高临下看着被捆绑的周五:“好大的官威啊!”
“等张靖回来,交给他处理。”
“将军,卑职冤——”周五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一毅一脚朝踹了过去:“冤?知道这许景行什么来历吗?天才,天才文曲星懂吗?”
“他当着县试所有文臣的面夸镇国公治军严谨,夸钦差士卒上下一心,夸津卫善心。章大学士当众写了奏折,要朝帝王赞誉表彰。结果你倒好!”
“全军的颜面都被丢尽了!”
一想到书吏打听到的事情,他们武勋被文臣清流魁首,被驸马爷当众夸夸夸,结果都毁了。沈一毅就恨不得多踹周全几脚。
被踹的心口发疼的周全直接傻眼了:“这……这区区一小孩有这么能耐吗?”
“总而言之比你能耐!”沈一毅冷笑道:“将这营地所有人查一遍,看看谁跟周五沆瀣一气,联手欺负老兵,逼得两个都精疲力竭。这是在明面上打本将军的脸,说本将军制定的开荒政策有问题。”
随着将军一声令下,全营是立马都被彻查。
而此刻作为当事人之一,张靖终于听完了所有前因后果,小心翼翼看许景行,担忧:“不……不是说那画画最好不要画了吗?”
“叔,赵德全一家都被连根拔起了,要论得罪赵家早就得罪了。”许景行低声:“您以后是真就跟我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我现在能坐马车都是托你的福。”张靖毫不犹豫道:“那姓赵的太恐怖了,直接杀人放火都干。就算没有你,我也不怕这种刁奴。”
见人眉眼是真情实感不畏惧,许景行吁口气,透着车帘看了眼前方威风凛凛的爵车,问的声音更低了些:“那您以后怎么打算。您能思考一下,跟我商量吗?”
“侯爷只是对我们有兴趣,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兴趣而已。想要从他入手提您的官位,可能不现实。我们能做的也就趁着他对我们哥俩有兴趣时,让您稍微轻松休养些时日。”许景行坦诚道。
张靖听得这声声带着残酷现实的话语,难得红着眼,哑着声开口:“我是想豁出去要个校尉的。这两年我也自问什么苦都能吃了,可偏偏那周五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柏营长都拿他没办法,是直接上面封好的校尉。”
“我现在是想保住百夫长还有兄弟们,在图谋其他。毕竟刚晋升封赏,再评级也要两年后了。”
许景行听得这话,捏了捏掌心,问的小心翼翼:“您有兴趣转到县衙吗?我们想办法做个捕贼的县尉。”
“什么?”从未听闻过的词汇响彻耳畔,张靖整个人都傻眼了:“那……那解甲归田安排官职的,那都得校尉啊!”
“您若是愿意,那我便能够想到办法。”许景行带着哀求看向张靖:“叔,说句实在话,我想您进县衙。您在县衙呆久了,懂县衙里的门道,来日我主政一方,我就可以将您调到身边,有您陪着我撑着我,我就不会被县衙里的人挟制住。”
“否则我年轻,定会被老油条们仗着人生地不熟欺凌。”
“当然您在军中若是寻一个可靠的靠山,那我也能将面酱交给您,您发展些人脉。以后我受欺负,您带兵来撑腰也是极好的。”
张靖听得摆在自己面前的两条路,两条自己从未想过的路,直接呆了。
第56章
◎若是许景行能够府试第一,章术去卖团饼历练也行◎
唇畔张张合合半晌, 最终张靖黯然的垂首,带着些征求望着许景行:“我……我……我能想想吗?”
“当然了。您慢慢想,不急。我起码得成小三元才有资格跟黎大人谈判桌上谈。”许景行见中年大汉眼里流淌的哀恸, 立马不提人职场遭遇的事情了,话锋一转聊起今日宴会的收获:“因章大学士抛砖引玉了,那些乡绅跟着爱屋及乌,为整个团榜童生都添了些嘉奖。我作为第一名, 拿到的赠礼是最丰厚的。”
顿了顿,他一脸为难的看着张靖明显需要补补的脸,厚颜无耻着开口:“不过张叔,这欠债我还要继续欠的。今日到手的五十两银子得用来买地。您跟婶娘也商量商量买地的事情。”
末了,许景行还积极建议道。
“买地?”
始料未及的话题响彻耳畔, 张靖傻了, 愣愣的看许景行。
看来看去, 他只见许景行眼里是笃定的决然,没有半分伤感“转职当县尉”计划不顺畅。张靖压下自己心里翻腾的万千情绪, 慢慢开口:“您……您脑子转慢一些, 我跟不上这……这话题变化。”
“叔, 想想你们开荒的地方。”许景行掀开车帘,示意张靖往他们来时的路望过去:“眼下虽然荒无人烟, 可到底是平原。在津门码头建设,县内河道水系完善的情况下,此地已经不算洪泛区。”
一字一字,许景行说的格外笃定。眼下放眼望去荒芜的一片地, 对他而言就是遍地黄金!
眼里都难得闪现金芒, 许景行循循善诱诉说自己建议的缘由:“军方开荒, 意味着这地也需要人开始驻扎巡逻, 也会安排军中后勤是不是?”
张靖似懂非懂点点头。
“想想平海镇的建镇历史,再想想黎大人昔年大手笔收留的移民。”许景行沉声:“军中占了地,恐怕不久之后便是县衙派人开荒占地了。故此咱们现在趁着这块地便宜,赶紧买买买。等日后咱们卖出去大赚一笔!”
张靖感觉自己都被许景行的话吓得精神抖擞了:“荒地变肥地,那得老农精心伺候四五年时间。且既然变肥沃了,那若不是家里遭灾的,谁会往外卖地啊?!”
说着,张靖声音都带着焦虑:“景行,读书的事情您聪明。但是伺候庄稼的事,听叔一句劝。你想想你们在院子里搞什么水培蔬菜,死了多少种子了?”
“还有你们种萝卜都没种活啊。”
“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你们哥俩赚钱也不容易,省着点花。”
看着张靖叨叨的,真有几分像长辈的架势,许景行难得的拉长调子,带着些撒娇的口吻:“叔,我们现在葱、韭菜种活了,这进步您要看到的。且我还水培出豆芽了,冬日豆芽您也吃过的,多水、嫩啊!”
张靖听得这声强调,都没好意思说张小宝第一回 就种活小葱了。就这哥俩天生少爷命,是种什么死什么。
哥俩能欠债上百两,除却书费笔墨贵外,就全败种子上了。说什么书上有嫁接方法,然后尝试一回死一回!
就连许景行振振有词的豆芽,也是牛大妞按着许景行的指点水培成功的。许景行自己种死的。
“您买地卖地,这事严重性就像书生卖论语,代表以后不读书了不要这命、根、子了。”张靖沉声:“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想想啊,秀才公名下还能五十亩地免税呢。”
看着说到最后都急红眼的张靖,许景行默念地的重要性后,止住给人科普“炒地”等等的概念,“那……那我再想想?”
“不卖地,先为师门圈一块地。等以后有钱了,就可以盖书院?”
闻言,张靖立马迫不及待:“这个主意好。像我不就是占着地,等有钱了再建房吗?你若是真觉得这地界便宜,那就买下来占着。”
唯恐许景行还有卖地的心思,张靖是列举种种占地的好:“这边地价是便宜的,圈下来到时候咱一起攒钱买一匹马,我带你们跑马。”
“以后你状元郎跨马游街,自己会骑马多好是不是?”
“还有打猎,我和你婶娘都会。你也学几招,到时候跟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也能玩一起去。”
“…………”
许景行听得入耳的好处,看着张靖眼里渐渐绽放出自信光芒,没先前那般丧气,他也就跟着笑笑。
当然卖地这事,他还是想的。
只是现在户口都还没独立出来,只能暂且先压下,先跟着张靖画书院的大饼。
行程就在画饼中完美结束。
张靖归家,瞧着立马聚拢过来的许景言,莫名的就想到了自己当初刚收留许景言的时候。人因为守孝只能最多只能在院子里活动,每次他休沐归来许景言便眼巴巴的等着,呼唤着,然后又献宝一样的推荐各种稀奇古怪的菜。
让他不知不觉间对回家都多了一份期盼。
若不是……
张靖垂首摸了摸自己的铠甲。
他就是不甘心,否则可能在车内便毫不犹豫答应许景行了。
“先让张叔沐浴更衣。”许景行冲许景言使个眼色,示意人别问脸色等等问题。
许景言立马笑着开口:“婶娘都烧好热水了,我们还准备了花瓣,叔您一定要好好洗啊。从头到尾都香喷喷。”
“好,叔拾掇拾掇也拿得出手的。”张靖扬着笑脸应了一句。牛大妞见自家丈夫这一笑,透着些苍老,不像从前那般爽朗大汉魁梧气象,便立马催促着人去洗澡收拾自己。
张靖泡着的确带着些草木香气的水,感受着热水冲淡疲倦,缓缓吁出一口气。见牛大妞拿出崭新的衣服来,他更是恍惚感叹:“没想到我还能被县太爷邀请去赴宴啊!”
说罢,他起身换衣服。
牛大妞望着黝黑的身躯一道道丑陋狰狞的伤疤,本让人骄傲的伤疤衬着张靖此刻的有些苍白的脸色,她便觉自己内心酸酸涨涨的,又夹着些火气恨意。无法形容的滋味席卷全身,以致于最后,她只能逼着自己去看向院子里,看向院子里种植的桂花。
哪怕此刻桂花小小的一棵,但似乎也真寓意着他们老张家遇贵人了。
因此事有轻重缓急。
眼下贵人的庆功宴最为重要。
“含一片人参看着精神点,你可莫要给那两孩子丢脸。”牛大妞像是说给张靖听,又郑重的说给自己听:“他们这两天没日没夜的设计图,又画废了两张才画出来的。那尊贵的章大学士就是因为《村童慕学图》,才想着见你这回抚养人一面。”
这番话语,张靖只觉比自己皮开肉绽还疼的难受。他低沉着声,将许景行先前给他描绘的两条路说了一遍。
最后张靖望着震惊的妻子,捏着拳头,压着声音袒露自己不能往外说的一丝情绪:“我就是不甘心。像张三自己有能耐会办事会护短又有靠山,那他当校尉,我虽然有些羡慕却也服气的。我兄弟们上峰若是他,那我立马就应了许景行,给人当私人捕头,毕竟我也有自己的运道,不用去羡慕张三!”
这话,张靖说的肺腑真诚,因此情绪倒是平和,但陡然间便尖锐了两分:“可周五背后都不知道是哪根葱,我输给这样的人,我就气不顺!我这两年脏活累活,大风大浪闯,其他百夫长也都服气的,我该实至名归当校尉。结果名字报上的途中被改了!”
“我能靠着景行走了,可我的兄弟们呢?”
话到最后,张靖克制不住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咱军中混,义气不能丢,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不能丢!”
牛大妞看着说着眼圈都红了,满脸痛苦跟从前选择用功转籍一模一样的丈夫。她吸口气,郑重转身拿出自己珍藏的人参片。
递到人手里后,牛大妞低声咬牙回应:“不甘心那你就争这口气!想想他们哥俩遇难的时候,一个十岁,一个七岁还病着。可他们敢把鱼鳞图册都交给你,敢跟着你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不怕你是个坏蛋直接杀人夺产。”
“你怕什么?你现在有后路啊,想想啊你运道多好,这碰到文曲星替你琢磨后路。”
“只要活着,咱们就有翻本的机会!”
张靖看着一脸豪气的牛大妞,将“我就怕给景行他们压力”的话慢慢吞咽肚腹中,佯装好奇的逼着自己开口:“你这暴脾气,不拎着刀冲前头?这么和气劝说?”
见张靖这话中带着男人要死的颜面矫情,牛大妞也不在这一刻继续纠结某个校尉的事情,只顺着人开口的话题道:“我可是文曲星的婶娘,身份不一样了,要先讲礼!那姓周的你以后指给我看,我偷摸套麻袋打他一顿。他有脸报官吗?”
“对,咱偷摸揍一顿出口气。”张靖说完后,慢慢的垂首将人参片含进嘴里。眼下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但牛大妞说得一件事——得活着!
小心翼翼的喝口水,张靖感受着随之翻涌的力量,便昂首挺胸跟随许景行出门赴宴。
许景行出门前,看了眼许景言。
古代有时候就如此无礼——在有长辈做家长的情况下,就不会邀请同辈的兄长。哪怕人尽皆知他们哥俩相依为命,哪怕许景言都顺带替津门创造出团饼的传奇来了。
许景言难得感觉自己此刻颇有眼色,看得懂许景言眼里蕴藏的一丝遗憾。因此他立马猛得后退两步。
最怕霸总忽然矫情讲仪式感!
他又不是什么傻逼,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争一个“名分”。且许景行带着张靖也合情合理啊,不摸着账本说也要摸着千年人参的须须说——张靖愿意赌一把,拿出自己压箱底救命的人参须须,此举就算他们哥俩的救命恩人了!
“好好表现,扬才名扬孝顺名才是正经事。”许景言说完,又对张靖道:“叔,您回来还得喝药的,所以宴会酒要少喝两口!”
“您记得也要盯着许景行啊。他才十岁,要是喝酒以后长不高了。”
“行。也算任务期间,我们规定不能喝酒的。”张靖回应道:“我也会盯着景行。”
许景行听得长高一词,缓缓吁出一口气:“放心,我们都会长高!”
说完他毫不犹豫催促张靖上牛车。
目送着赴宴的两人离开,许景言立马关上院门,一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嘚瑟架势:“今天我做主,功课不做了。咱们晚上去县城最大的戏班子看戏,我请客!”
“师父看戏多无聊啊,还不如您讲的美猴王有趣呢。咱们攒钱买骡子吧!”张蕾儿开口:“今天红豆汤配煎饼,很多老主顾都说好。说咱们煎饼没配豆浆,让他们都得去地方再买豆浆呢。”
贺珍珠立马跟着点头:“大师姐说得对。”
“二师兄,蕾儿说得有道理,咱们攒钱买骡子要紧!”张小宝沉声:“马上就夏天了,除却豆浆,咱们也可以做其他糖水的。有骡车的话,咱们往返县城还能保证糖水里面的冰不化开,这样就能多卖几份糖水了。”
“二师兄,我们要不晚上也去摆摊?反正您说了大师兄今晚要忙。他管不到我们!”张石头道:“作业我也不喜欢做。我喜欢挥舞金箍棒维持秩序。感觉比我爹巡逻还英姿飒爽,神神气气!”
贺山昂首:“我也喜欢维持秩序,看他们从不懂到文明排队,多有成就感啊。写字要一天天坚持要耐心,一点也不像排队,或是劝或是凶两句,立马就能看见成果。”
师兄弟两说完还恨不得抱头感叹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许景言听得徒弟师弟们一声声要赚钱买骡的话语,看眼没发表意见的何文敬。
何文敬小声道:“大师兄也是为我们好,我们要不做完作业再出门摆摊吧。”
许景言:“…………”
许景言:“…………”
你们不愧是霸总的嫡系人马,爱赚钱爱读书,就是没有一个人爱玩!
什么时候来一个我许景言的嫡系崽崽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许景言控制住自己内心的哀叹,打算少数服从多数时,自觉大功臣的章术在跟亲爹诉说自己在军营中所见的一幕幕,末了感叹一句:“哎,要不是某位大学士要求严苛,本侯当场就发飙了。那张靖的履历我派人调查过,立下大功一回小功六次,半条命在北疆废掉。就因为人选择改籍,结果被某些人压着升官便罢了,还被这区区校尉如此欺凌,着实可恨!”
章大学士听得张靖的功劳,难得没有板着脸训诫自己儿子仗着皇家身份肆意横行,只道:“那你也得调查清楚。莫要让人以后在营地中愈发艰难。”
“爹,您会肥土吗?”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章大学士一怔,讶然的看着这位被宝贝的矜贵侯爷:“你知道肥土?”
“本侯刚听听许景行说过。他先前知道张靖被抽调去开荒,以为是指点同僚如何肥沃土壤的。毕竟《氾胜之书》、《齐民要术》、《陈旉农书》等都有相关介绍。”章术道:“许景行是践行耕读传家。因此探索这些书籍介绍的肥土之策,也在张家后院在张靖名下的田地都有尝试。”
“张靖也因此学了不少。”
“听许景行的意思想要用肥土给张靖换个功劳!”
章大学士闻言,沉默的将亲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而后又默默回眸看向黎大人。
对于这个外甥女婿,他是满意的。
聪明踏实还是个实干人才。
被注目的黎大人想起张家后院那枯黄的菜圃,有些怀疑长平侯爷是不是夸大其词了。但想想人虽然不会种红薯,但能折腾出红薯淀粉,又觉得许景行是有些天赋。
思来想去片刻,最后黎大人朝长平侯爷一鞠躬:“侯爷,下官斗胆,您既然开口提及要张百夫长护您周全,那劳烦您多观察观察张靖心性。此人若是行事有规矩,那津门县衙多一位县尉也妥当。”
“外地人终究会源源不断增多。有管理士兵经验。又当过哨兵侦查敌情的张百夫长担任县尉,津门地方安全无忧。也促进两帮人马融合,所有人彻彻底底成为津门人。”
长平侯爷瞧着弯腰的表妹夫,眉头一挑:“猴精,本侯凭什么替你办事,本侯冲团饼去的。那许景行的大哥才好玩。”
“你个混小子。”章大学士闻言气得挥手想打儿子一顿。
黎大人赶忙拦着动怒的叔父,边拿出自己从许家哥俩手中截胡来的两张图:“侯爷,看看这图像不像您?”
矫健躲避的长平侯爷看着黎大人举起的图,感觉自己有瞬间像是在照镜子一般,“你画的?”
“许景行画的。许景行只是通过许景言的转述,就画出了您以及您的爱车。”黎大人道:“猜测出了您的尊贵身份。”
长平侯爷不信。
黎大人将自己微服所见所闻言简意赅道了一遍,最后他看向长平侯爷:“现在知道本官为什么要专门在平海镇再设宴了吧?许景行前途不可限量,而能将您容颜描绘的资质不差的许景言未来也不容小觑!”
“那你今天怎么不邀请许景言一起?”章术不解:“你是怕两个猴精,你自己压不住?”
哪怕知道章术猴精一词中带着些善意,但被这般形容黎大人还是有些不虞:“您按着官场规矩,说一句老狐狸多好听。”
感叹过后,自封的老狐狸笑得意味深长:“人才辈出,方显本官教化有功。而不是昙花一现,让平海镇从今后又黯然失色。”
“当然这兄弟两到底是得罪了赵阁老。我得等赵家态度明晰了,才好显摆天才。否则兄弟俩一个才华耀眼,一个稍微随性些,有意外的效果。就好像赵德全用蟑螂设局,许景言张口就能狐假虎威,彻底让对方的阴谋诡计进展不了。”
听得蟑螂这关键词,章术揶揄的看眼亲爹:“爹,您知道蟑螂有几个品种吗?”
章大学士懒得理会命好的侯爷,目光带着些审视看向黎大人:“你又一次强调赵家,是跟许景行约定好了,事成之后你收他为徒弟?”
黎大人不躲不闪迎着犀利的目光,凉凉道:“叔父,我倒是真想收他为徒,为此我还厚颜无耻去张家了呢。但许景行已有师传,且也不愿联姻。”
“若不是惜才,我当日真想揍他一顿。这般恃才傲物,比我十岁时还狂还傲气!”
说着,黎大人秉承死道友不死贫道原则:“喏,这哥俩就是拿这两张图灭我的傲气。说他们敢跟章大学士夸下海口,说能让长平侯爷高中举人!”
“什么?”章大学士瞠目结舌,侧眸看向被长公主殿下捧在手心里,被皇帝多有优待派翰林大学士教导了几十年的秀才公:“这两小子这么狂?”
章术怒不可遏:“姓黎的,你就这样被灭了天才气吗?你回怼啊,说你也能让长平侯爷高中举……”
话语戛然而止,章术定定看着黎大人,试图从人身上看到揶揄之色。但反复看了又看,他用自己昔年三个月的皇帝伴读经历发誓,姓黎的这话说的是真诚至极,没有撒谎。
因此章术吸口气,感觉自己手都开始抽筋了:“许景行自己都还没考上秀才吧?他敢这么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本侯好歹还是秀才公!”
“可秀才公也不知道《氾胜之书》、《齐民要术》、《陈旉农书》吧?”黎大人不急不缓叹口气:“此子有理有据开口着实不像玩笑,让我不得不信服两分。”
顿了顿,他冲向来疼爱自己的叔父一笑:“叔父,小侄斗胆,若是许景行今年四月府试第一名,您要不就让侯爷试一试?”
“哪怕桂榜无缘,但农学名士传出去,总比富贵闲人好听是不是?”黎大人循循善诱着:“旁的不说煎饼面酱的配方,是哥俩自己琢磨出来的。就冲两人会读书会思考会举一反三之能,倘若真对荒地肥田有些见解,那侯爷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
“侯爷有爱民风骨,对大宝名声也好。”
长平侯爷继承的是长平长公主的爵。但皇家公主爵,只能传承三代。章家未来,也还是要科考要自己争一争功名!
章大学士眯着眼看着黎大人。
“叔父,婚,两姓之好。”黎大人弯腰:“小侄希冀能与章家携手共进。再说句胆大的,小侄想要当阁老!”
看了眼带着傲气的黎大人,章大学士缓缓回眸看向眨眼间被未来阁老安排一条清贵道路的儿子。
章术瞬间感觉自己浑身富贵肉都开始颤抖了:“爹,您……您想想娘啊!”
“娘说了,本侯一看就是富贵有福相的。”
“表哥已经夸是皇亲表率了。”
“我……”见亲爹一言不发只幽幽看着,章术气得跺脚:“我当初好奇蟑螂干什么啊!”
章大学士闻言重重冷哼一声,扭头对黎大人道:“就按着你说的办。若是许景行能够府试第一,章术去卖团饼历练也行。”
说着章大学士还落重了音:“我不求其他,若是章术画技有进步能把蟑螂画的栩栩如生,我就开心了。”
章术:“…………”
黎大人给了章术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谁叫这倒霉孩子要看亲爹的热闹?
浑然不知道黎大人还给他预定了一来历非常的“学生”,许景行和张靖到达平海镇庆功宴所在的平海镇镇楼。
此刻记载平海历史的镇楼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常。
一见两人到来,便有机灵的跑去喊镇长。
镇长带着四位里长还有村长们一起出来迎接:“多亏了小文曲星,让咱们平海镇又多了一块丰碑能书写文教新篇章。”
“不敢当,这教化……”许景行客气的寒暄,将自己取得成就归功朝廷有功地方有功平海上下淳朴百姓都有功后,边用心将开口的一系列基层人员面貌牢记心中。等再三拉扯一番,他和张靖在主桌坐下,迎接压轴的父母官和章家父子俩时,就见贺海满脸通红,朝他而来。
许景行道一句“见谅”后,拉着贺海到僻静的角落:“怎么衣衫不整?”
“我……”贺海脸一红,赶忙整了整衣服,而后带着些慌乱开口:“我……我和我爹去请林夫子。林夫子不愿意来,说他受之有愧。您知道我爹的,他本来就觉得夫子不如您了,他按着您吩咐礼节都尽到了我县试榜上有名第二天他便带着厚礼去谢师恩。”
贺海声音都带着些哭腔:“今日这般大庆的日子,他更是盛装打扮去请林夫子这位授业恩师。结果夫子不愿来,我爹当场就有些脸色了。”
许景行眉头紧拧:“林夫子不是挺明理的?”
按着贺三青和贺海转述,林夫子面对父子俩的感谢也是连番诉说强调基础,感叹因材施教。怎么短短两日变转性了?就算文人清高,可黎大人这位县令大老爷也给了贺海这位授业恩师邀请函。客观而言,面子也足够了,总不能让黎大人亲自去请。
还是说有其他人影响了林夫子?
被揣测的林夫子此刻神色带着些寒意,看向不请自来的潘仁和。
【📢作者有话说】
黎未来阁老:许景行不用谢!也让我看看你教孩子的能耐,不然我才不把我儿子给你带!
第57章
◎“我哥挨打?”许景行脸直接青了◎
潘仁和压着眼里的嫌弃, 瞥了眼穿着棉服的林夫子:“你我可是同出师门,更是土生土长的津门人士。我们也算休戚与共,今日我潘家受辱, 来日你也会被人嗤笑!”
林夫子差点气笑了:“可不敢,老朽就一穷酸秀才,当不得潘举人您一句休戚与共!”
他之所以愿意来平海镇教导蒙学,除却屡屡落第的缘由外, 也跟老父病重导致囊中羞涩有关系。可他当年豁出颜面跪地恳求潘仁和施以援手一二,这姓潘的反倒是趁火打劫想要他家祖传的十亩地。
如此小人,竟然还有脸今日登门拜访。
他若是好言相待,恐怕父亲亡灵都不得安宁!
听得人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着, 潘仁和面色漆黑:“你以为自己教出个学生来, 就能得到这些草民的敬仰了?刁民最会见风使舵不提, 许景行持才傲物还得罪了赵阁老。其他不说,府试这一关, 他没准都过不了。”
“所以呢?”林夫子冷冷道。
“我今日给你机会才登门拜访, 你要是不识相也休怪我不客气。”潘仁和硬声道:“我到底还是朝廷名正言顺的举人。我一句话, 恐怕全县没有人给许景行府试作保。”
府试比县试报考更为严苛,除却五名考生互结, 廪生自己为考生保结外,朝廷还会派保。顾名思义,便是县衙选取三代皆在本县的优秀廪生,为本县的考生作保。虽然此举是朝廷强势指派, 顾名派保。
但因廪生需要承担风险, 故此县衙也不敢强势指派, 只会婉转劝说优秀廪生作保。
故此这其中也有不少本地人的门道。
绝不是背景强大的黎县令会懂, 能懂。毕竟,他学院派,压根都不用忧愁这些手续文书,基本上都学院办的妥妥当当。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还得需要有人从旁协助。
潘仁和想着,趾高气扬的看向林夫子,试图用自己贵为举人的威压让人不得不听从命令。
林夫子见潘仁和一脸笃定傲然的开口,一副拿捏杀生大权的模样,气得胸膛都一起一伏:“潘仁和,我劝你还是不要坐井底之蛙了!这些猫腻,京城来的哪一个不懂?!”
“别拿许景行得罪阁老吓唬廪生,你怎么不想想许景行还被章大学士称赞?”
潘仁和听得章大学士的名号,脖颈都带着些青,咬牙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划清界限了。你要不要想想林家宗族的态度?”
撂下狠话后,潘仁和靠近林夫子,再一次开口诉说自己前来的目的:“师兄,我要求也不多,就想潘琮今年府试能够没有任何障碍,顺遂第一名,好扬天才之名,为潘家为津门增光彩。”
“所以你只要出面协调一二,让许景行不要参加今年的府试便可。”
“不可能!”林夫子冷声:“许景行什么时候参加府试与我无关。我哪来的颜面去协调?”
“你不是贺海的启蒙恩师吗?总有机会接触到许景行,关心关心他的衣食住行,是不是?”潘仁和意味深长的说完能够让许景行上不了考场的几个办法后,又强调了一句宗族的重要性:“怎么你想学贺家一样,从今后没有宗族帮扶,只能在平海镇落籍做个独门独户的绝户?”
世人皆认为宗族是一个人的根。鱼鳞图册上有名,那只是为了交人头税,对百姓而言带着些压迫的性质,因此大多数百姓都想法避免的不去登记在册。但在宗族族谱上登记了,那在百姓眼里便才算真正的“人”。
因为哪怕有些宗族黑心窝里斗,可一个家但凡只要一个男丁在,宗族便还会护两分,东家西家的凑一口饭,让人不至于饿死。不像朝廷衙门,那是高高在上,连口饭都没有。
像贺三青再怨自家兄弟,却也会感叹宗族好。起码让他活下来了。
林夫子想着百姓们对宗族的归属认同,便不敢去想他们这些识文认字的人对宗族的认同。说直白些,世人皆认为——一个读书人被宗族除名,那便是铁板钉钉的罪人。毕竟若是无罪的话,没有一个宗族会抛弃读书人。
想着想着,林夫子气得大口大口的喘气,直接毫无斯文可言,破口大骂潘仁和,还提及了名声扫地的陈青云:“你自视甚高,仗着举人功名耀武扬威,心胸狭窄,打压异己,下场定比剥夺了功名的陈青云还惨!”
潘仁和宛若杀父仇人一般恶狠狠的剐着林夫子,高声回应道:“我潘家今日之辱,三代名声都毁于一旦。我已经没有什么后路了。你若是不办,我惨也要拉着你一起惨!”
林夫子看着神色扭曲的潘仁和,直接怒吼疯子时,忽然间就听得踹门声。
“咣当”一声巨响,在让本就剑拔弩张的氛围都添了两分图穷匕现的紧张。
林夫子下意识定睛看向直接踹他家门,宛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透着浩然正气的人。
望着来人精致的眉眼,却是一身武服,林夫子带着些困惑,小心翼翼开口:“你是许景言?”
“林夫子您慧眼如炬!”许景言笑着开口:“我们几个去县城玩,路过镇子,见您家门口有不明人士逗留,怀疑有盗匪来行凶,故此我这才冒昧带人闯入。”
“还望您见谅。”
许景言弯腰作揖,真诚无比。
林夫子见许景言这般彬彬有礼的,有那么瞬间也觉得自己家是遇到盗匪了。因此他眯着眼看向潘仁和。
潘仁和见状气得胸膛火焰都要往外冒:“许景言,你敢张口污蔑我?”
“有什么不敢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许景言说着,见潘仁和小眼珠子诡异一亮,立马开口:“有本事去县衙告我啊!县衙上下会信你潘副举人吗?毕竟全津门都知道我许景言感恩朝廷。”
一句话,许景言说得又快又响亮。甚至边说他恭敬朝京城方向一抱拳,声若洪钟:“哪怕林夫子不愿意给我作证也没关系。我许景言有鱼鳞图册背书,有公堂的记录为证。我对大周对皇上的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但是潘仁和,你呢?”
猝不及防听得这声质问,潘仁和有瞬间的茫然:“我?”
“你嫉妒我弟弟优秀在前,眼下又用宗族威胁林夫子构陷我弟弟。你说按着审案的规章制度,朝廷信我还是信你?”许景言咄咄逼人,还一步步靠近潘仁和。
听到这话,潘仁和自觉明白许景言的目的了——要构陷他,当即抬手要朝许景言打过去。
许景言眼疾手快扣住潘仁和的手腕,还反手狠狠扇了人一巴掌。
这“啪”得一声,响亮的潘仁和整个人都懵了。
“潘仁和!”许景言飚出自己演皇帝的气场,霸气的斜睨潘仁和:“你敢算计许景言,我就敢让你潘家九族都不好过。”
“我惨,我要拉着你潘家九族一起给我陪葬!”
“这才叫光脚不怕穿鞋!”
一句句的加重音调后,许景言松开了挟制潘仁和的手腕,反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疼的抽口气后,许景言捂着巴掌,直接“哇”得一声哭出来:“快来人啊,救命啊!潘举人和林夫子打起来了啊,救命啊,还打伤我了。”
“呜呜呜。”
在外听到动静的张石头和贺海立马冲进来。一见许景言脸上巴掌印明显至极,当即心疼的大呼起来:“二师兄!”
“快,去请黎军医啊,二师兄伤了脸,据说伤了脸都不能参加考试的。”
“姓潘的,你好恶毒啊!”
“林夫子,你也不护着我二师兄一点。”
“…………”
林夫子听得声声讨伐,看着两人搀扶着委屈哭嚎的许景言出了门,一个激灵,赶忙抬脚去追。
而在门口的许景言已经凭借红白相衬,略显触目惊心的脸颊,被过往的老主顾们拉着询问缘由了。
许景言捂脸:“我……我……我进门就看见林夫子和潘举人在打架。我上前去劝,这潘举人就打我。”
“我生气我打回去,但人比我壮,比我高,我打不到!”许景言说到最后,还一脸气愤的咬牙。
“那得多补补啊。”一听这带着孩子气的话,除却老主顾外,有听得动静前来围观的行人立马笑着开口:“瞧你这瘦弱模样,难怪打输了。”
“小孩子打架,打输了下回打回去。”
“你们别不知道就胡说。小摊主,你说的潘举人,就那个今天中午在县城宴会欺负你弟弟那个?”有消息灵通的询问道:“这人还有脸来咱平海镇?”
其他人听闻“欺负”一词,有询问前因后果的,也有立马狐疑查探周围的,指着一辆陌生的马车问:“这车停在林夫子家?从未见过啊。”
“这不明摆着,就是那姓潘的车!”
“他这不年不节的来林夫子家干什么啊?”
“林夫子没去参加镇子里的宴会吗?”
“这不贺海他弟弟吗?怎么,你们家没邀请林夫子?不是说宴会还邀请了家长和恩师?”
贺山连忙口齿伶俐的开口:“邀请了,我爹和大哥拿着县太爷的请帖亲自来请林夫子的。这不,我们打算摆摊卖煎饼庆祝一下,见林夫子门口有人鬼鬼祟祟的,这才进去查探缘由。”
林夫子气喘吁吁追出来时,就见聚拢过来的人都看着他。
他身形僵硬了一瞬,干脆扭头看向满脸漆黑的潘举人。
潘仁和此刻是恨不得直接挥戒尺将许景言揍成一滩烂泥。但他到底也是举人,还有几分理智在,故此他缓缓抬手作揖,恨不得将自己被打伤的脸,至今还疼痛的脸给在场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
明明是他挨打!
带着火气,潘仁和扫眼同样面颊带伤的许景言,只能将自己的愤懑的真心话压下,扬声道:“诸位,今日小儿无礼得罪了许景言。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故此我想着请林夫子从中说和,我潘家摆宴给许景行赔罪。”
“原来如此啊。”许景言无视开口说话间牵动脸颊的疼痛,语速快飞又字正腔圆:“那林夫子和你争执吵闹,肯定也是林夫子仗义公正并不认同你的做法。毕竟读书人的清名那是命。你儿子仗着我许家只剩下兄弟俩相依为命,就辱骂我们是蟑螂,是茅坑里的苍蝇,没有根。不像他出身津门世家大族,尊贵的很。”
边说,许景言视线带着些锐利看向林夫子。
他今日将林夫子抬得这么高,姓林的要是不懂事往外瞎嚷嚷“敢把皇帝拉下马”,那他也不介意连林夫子一起打包进牢房。
林夫子被看的自觉毛骨悚然,害怕的想要颤栗起来。这样的恐惧,先前被潘仁和拿宗族威胁时都未有过。可偏偏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么一看,便产生了。
这样的情绪蔓延全身,让他瞬间就冷静下来,开口回应道:“许景言你所料不差。我……老夫有幸教导镇子里的孩子多年,却没有一人榜上有名。已觉愧对镇长愧对父老乡亲的信赖。眼下……眼下说来也是景行给我一个颜面,说贺海能榜上有名是重在基础,他只是略微点拨一二。”
“可谁都知道这点拨开窍的重要性。因此今日我本羞愧在家,不敢以启蒙之师自居去厚颜参加宴会。却不料潘举人仗着我幼年与他同窗的情谊,直接上门来。故此我与他有些争执。”
聚拢来的行人们听得这话,当即怒不可遏:“听说今晚宴会可热闹了。镇长请了舞龙舞狮,还有戏班子!我特意带着儿子来看个热闹,没想到咱们能看戏的大功臣还被欺负了?”
“潘举人听起来也挺厉害吧?这么大一个人了,都当爹了,竟然还动手打小摊主。看看小摊主这脸,潘举人您好意思吗?打人不打脸都不懂吗?”
“…………”
被往日看不起的庶民声声指责,潘仁和感觉自己一张口都能喷火了:“是许景言自己打的!”
“你骗谁呢?看看这小摊主,长得多好啊。那戏文里写的官老爷榜下抓婿,都爱这英俊的小后生。”
“你不知道吧?今天小摊主在摆摊,县里媒婆都来问了。”
“他有病自己打自己一巴掌吗?”
“就是,我又没病。”许景言委屈巴巴的开口:“就算你说我贼喊抓贼,是苦肉计。可我图什么啊?我弟弟可是县试第一啊,他还要参加四月份的府试。不管成绩如何,那都是代表咱津门文教,算大旱难民按着朝廷政策落户后安居乐业的表率!未来不说前途如何,那总归是县里拿得出手的政绩。再加上我感恩的团饼受好评,我们哥俩以后日子好过起来了。”
“所以,潘举人您说说我图什么打自己一巴掌啊?”
潘举人硬生生开口:“是我气急口不择言。我……”
“我知道您也是慈父心肠,替自己不成器的孩子焦虑。我……”许景言吸口气,慢慢手又捂了捂脸颊:“我懂。就连律法都规定了亲亲得相首匿,规定了亲人之间互相包庇都要减罪处罚的。你是潘琮的爹,你替他打我,实则也是想打我弟弟。可打来打去,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啊。”
“咱们根源在于名次,你们或许觉得我弟弟第一名,压了你们一筹。那不妨就让他们比一比府试的成绩。”许景言目光定定的看着潘举人:“咱们论成绩的事情,您也没必要强人所难逼着林夫子出面斡旋。”
“干干脆脆,简简单单,看府试成绩!”许景言说的是铿锵有力。
说完,他吸口凉气,又重重按压了一下脸颊。
试图用“全麻”疼痛压住一阵一阵的疼。
当然,他也要给机警的崽使个手势。
一直沉默的何文敬没错过自家师兄的暗号,立马急声道:“二师兄,不能这样的。这潘家万一跟那赵德全一样,想法设法弄折大师兄的手,让大师兄没法参加考试怎么办?”
“是啊,二师兄摸摸脸上的伤。这潘举人一动怒,连你一起揍啊!”
许景言听得这话,如遭雷击一般,瞪圆了眼睛看向潘仁和。
的确想让许景行上了考场的潘仁和:“…………”
潘仁和再一次感受着这铺天盖地来袭的威压,恼恨着自己阴沟里翻船,边从喉咙里挤出音来:“放心,我乃举人,才不屑与家奴一般手段下作!”
“就是,潘举人是举人。举人你们知道吗?可难考了。”许景言一副信服的模样,道:“家里有举人,那是全宗族都能跟着沾光的。”
“那潘举人您能用自己宗族名义发誓吗?绝对不干家奴一样下作的事情。”张小宝昂头:“否则,我是信不过的。毕竟你真打人啊!”
“要不干脆还是立契约文书吧。”何文敬跟着道:“二师兄,咱们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要不我们去找大师兄吧。”张石头道:“要是大师兄知道你被欺负了,肯定会很生气的,没准都不屑答应这样公平看府试成绩的事情,也会直接暴揍潘琮一顿。”
许景言听得这些话,点点头:“你们说得也有道理。可现在宴会啊,我们去宴会找是不是把事情闹大了?”
“他儿子都在县试庆功宴上找茬,您担心这个干什么啊?就算闹大了,也不是我们的错。”贺山气势汹汹道:“也让咱们县令大人看看,让本地所有乡绅都看看。这举人可真厉害啊,这潘家好教养啊,儿子欺负人老子也欺负人。不知道这宗族是不是也这个德行,欺负人!”
“欺负你们没宗族吗?”
“没事,咱们还有村。我去找村长找里长找镇长,我们一起去问问潘家的族长是不是有欺负人的毛病!”
潘仁和听得这声声要闹大的话语,想想章大学士要参加平海镇庆功宴一事,手指都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何必如此,我潘仁和虽有些情绪激动,但也是明理的。不如就立契约文书,咱们在考场上一较高下!”
闻言,许景言嘴角一扯,慢慢勾出一个嗜血的笑来:“潘副举人,您的人品我信得过。可你儿子呢?您不能次次替他收尾吧?”
“故此为防意外,您得加一句,您儿子必须得遵纪守法参加考试。不要像今日这样因名次不顺出言侮辱,还要连累自己亲爹收尾。”
潘仁和牙齿都咬得咯吱咯吱作响:“行。”
许景言侧眸看向林夫子:“林夫子,您是本地人但在平海镇教蒙童,宛若桥梁一般搭建本地外地和睦相处。您今日便做个见证人,见证咱们津门籍贯一家亲,哪怕有些争议也是信奉朝廷为国选才的科考,信奉科考的公平公正。”
林夫子听得这声声扣着大义的话语,眼里的畏惧多了两分,立马颔首应下。
就冲许景言这能耐,潘仁和若是敢事后再闹事,那恐怕真九族都要豁出去斗。
潘仁和见状,双眸都充血了:“许景言你这般深明大义,不参加科考还真是可惜了。”
“谁叫我是扫把星,没了爹娘爷奶没了叔伯没了家呢。”许景言长长吁口气,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不像您,全家健在。如此幸福的人儿,您不参加殿试求个金榜题名,才叫可惜啊。”
潘仁和:“…………”
潘仁和:“…………”
潘仁和都不知道自己如何维持住最后一丝冷静,只记得自己提笔写下文书后,就立马想要甩袖离开。
“潘举人,一式三份,这是定契约的基本规矩。”许景言拿着一份契约走到潘仁和身边,小声道:“潘举人,天干物燥小心九族。”
边说,他还抬手捋了捋潘仁和的衣袖:“这料子摸起来真好啊,是丝绸?”
“藏契约文书,应该正合适,总不好让我敲锣打鼓的送到你潘氏家族吧?”
潘仁和恨不得一脚踹向许景言,把人嘴巴直接撕裂开,让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听说你们跟廪生毫无交流,就算没有我,你们找得到其他四个考生,请得到禀生吗?”
“朱县丞,哪怕黎县令也是外地人。”
“当官的升迁走了,这津门不还是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说了算?”
许景言在心里国骂报名手续繁琐,但面上却输人不输阵:“知道我为什么能直接踹林家门吗?”
说着他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我卖团饼,全县大半都是我的主顾。有人心善提醒我你的车马朝林家来。”
“你啊是螳螂捕蝉的螳螂,被黄雀盯着呢。津门举人之家,这名号也有其他人惦记吧?”
潘仁和迎着许景言嘲讽轻蔑的眼神,只觉眼前一黑。若非仆从搀扶,他差点便直接昏厥过去。
但此刻他也顾不得许景言什么神色了,匆匆上了马车,在车内思忖到底是谁。
至于许景言的话是真是假,他是没想过。毕竟许景言出现的的确很巧合,且不得不说许景言这种贼喊抓贼的起码很女眷宅斗风。
潘仁和想着,一个一个的罗列自己怀疑对象。
而拿着契约,许景言感谢过路行人见证后,便忙去药房抓了药膏凉敷。
等感受着自己脸颊冰冰凉凉,说话也不再疼了,他才看向林夫子,言简意赅道:“今日那番话您最好一辈子都别往外说。否则死的不会是我。”
林夫子擦擦额头的汗珠,拱手:“多谢你相助。我定然守口如瓶。不过……”
他还是有些担心:“若是潘仁和鬼迷心窍,无视这契约文书,真下作的设计许景行,让他无法参加府试怎么办?”
“府试考五场。”许景言淡然:“他让我弟参加不了第五场考试,我也能让潘琮提前出第五场的考试。”
林夫子不敢信:“这……这如何提前出考场?”
“还不简单,让我哥眼疾手快撕了潘琮的试卷。”贺山坤长脖颈,傲然道:“我哥保护大师兄安全,还做得到。”
林夫子瞠目结舌:“撕……撕试卷?”
“这就是玩笑话。”许景言道:“您莫要放在心上,有道是事以密成。眼下一切都未发生,我若是大大咧咧说出来那某些人听到了风声怎么办?”
“故此还望林夫子见谅。您的担忧我心领了,但如何应对潘家是我们兄弟俩的事情,不能再因我们的事情让你无辜受了牵连。”
说完,许景言冲贺山一个告诫眼神,示意人跟着他弯腰施以歉意。
见许景言有条有理还有提防之心,林夫子倒是欣慰的吁口气,缓缓还了一礼:“你客气了。这事说来你们也是无辜。那潘家便是自持举人身份,傲慢多年了。”
许景言见林夫子眼里只有无奈但没有积极应对之策,便也不再提及平海镇宴会一事,又寒暄两句便带着师弟们离开林家。
等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跟随后,他冲师弟们还有两个按着他吩咐躲好的徒弟道:“记住啊,千万不要说咱们遇见贺叔才去林家侦查的。一定咬死了,是本地人看不惯潘家来给我们通风报信。”
“可是二师父您的脸……”
“不哭不哭,一点都不疼。还没我抬手抽潘仁和疼。”许景言见红了眼的贺珍珠,赶忙道:“要不是怕什么闺女名声,我也带着你们两去看看我这跳起来抽人的英姿。”
“没听二师父说嘛,贺珍珠你被耷拉脸一脸丧气,看着不讨喜了。”张蕾儿闻言立马双眸带着崇拜:“二师父,您是不是用白骨精陷害美猴王的战术啊?我们能学白骨精这样的方法打坏蛋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们也要做好身边有人配合,且一定要嘴巴会说,尽量往朝廷啊律法孝道这种能让人狐假虎威的上靠拢……”许景言见自家徒弟星星眼,立马双腿一盘,示意师弟们赶车,他复盘顺带给徒弟们树立树立威信。
“最重要的是,你的利益要跟上峰一致。你要抓住上峰的利益,哪怕为此稍微牺牲一点点自己的利益也没事。只要抓住上峰,咱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哪怕潘仁和去告状,也无人为他作证,甚至我还能说他因为嫉妒失心疯了。”
就在许景言做师父,滔滔不绝诉说自己战略时,许景行带着贺海拜见压轴出场的黎大人和章家父子俩。
章大学士看眼有些拘谨的张靖、贺三青,笑着赞誉两人以身作则后,便不再多说其他,将主场让给黎大人和镇长。
一番你来我往恭祝平海镇越来越红火后,镇长笑着命人点燃烟花。
知道自己就是个“工具人”,许景行颇为怡然自得的欣赏漫天的烟花。说来这烟花璀璨绚丽的,让人好想拿来研究炸、弹。
感叹着,许景行拿着自己又得镇子里嘉奖的二十两银子,美滋滋的恨不得再当一回吉祥物。
谁料宴会刚散,他就见朱县丞一脸复杂的看着他。
“大人?”
“你在平海镇宴会怎么不继续君父?”朱县丞担忧:“忘记了,先前说好当众你喊黎大人一声叔父,那约定才算数啊。否则没有黎大人帮衬,你怎么应对其他人收徒?”
“朱叔父您放心,我这没成功才让黎大人念念不忘鱼梗在喉。”许景行凑人耳畔,意味深长道:“太过顺遂,让他圆满了,岂不是就将我丢在一旁。县案首每年都有啊,可拒绝他又大放厥词没完成叔父约定的,他没准都时不时拿出来嘲笑一番。”
朱县丞闻言,倒吸一口气,赶忙道:“这……这可是你和黎大人的约定。千万别算上我,我是信你的,咱们平辈而论就挺好。”
见朱县丞眼里的抗拒,许景行无奈的应一声好:“咱们情谊不会因任何呼唤而变化。您才是我们第一位伯乐。”
伯乐只觉自己暖呼呼的,转眸间看见驻守的张靖,一拍额头,赶忙道:“我来传信,黎大人点名让你上车。看他样子有些生气。所以他若是提及叔父一事,你千万要积极表示自己的遗憾,可别说什么故意不喊。”
“多谢朱大人提点。”许景行弯腰行礼后,疾步下了牛车,追赶上县令的专车。
一撩开车帘,就见黎大人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不知小民做错了什么?”许景行作揖过后直接开口问。
“最新的消息,潘仁和想要搞事,你哥扇了他一巴掌,还逼他立下府试的契约。”黎大人言简意赅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眉头一挑:“你觉得潘仁和为什么不敢仗着自己举人身份打许景言?”
“我哥挨打?”许景行脸直接青了:“区区副榜倒数第一的狗屁举人,也敢称举人?!”
“按律可以称举人。”看着面色骤变,浑身都带着杀气的许景行,黎大人都坐端正了些,沉声道:“你眼下该关心潘家针对你考试的事情。我思来想去,无非也就是让你进不考场,以及在禀生作保一事上狮子口大开,问你要个几百两保费之类。”
“禀生作保这事,叔父您不能解决吗?”许景行笑着道:“您能容得了自己治下有如此下作的地头蛇?”
“但本官也不能押着禀生给你作保吧?”黎大人迎着人鄙夷挑衅的眼神,知道对方是想激怒他,让他出面。但知道归知道,黎大人感觉自己气不顺。许景行那么聪明的人,竟然不履行约定!
“可别喊叔父。咱约定好的你还没达成呢!”
“我继续努力,明年院试争取做全大周最年轻的小三元秀才公。到时候叔父您笑傲全顺天府的官吏。”许景行不急不缓道:“至于优秀禀生,长平侯爷算不算?”
第58章
◎那潘家万一心黑跟路、霸勾结怎么办?◎
始料未及的回应响彻耳畔, 黎大人愠怒道:“许景行,还知道什么叫廪生吗?”
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行一板一眼回答:“回黎大人的话,小民知道。院试成绩名列一等的秀才称为廪生。廪生可获官府廪米津贴。”
“除此之外为鼓励学生慕学, 经过考核可由地方选取优秀的秀才为“增广生员”,也唤廪生。这类廪生名额因州、县税收、文教标准有所不同。但不管如何,只要成为增广生员,那他们食君之禄, 就必须得为君分忧。”
许景行加重了音:“增广生员必须为应考的童生具结保证。府试时,朝廷派保也会强势命令增广生员为考生作保。”
——先前朱县丞为县试担保找廪生,就是因为朱县丞有权利按着津门县税收的情况制定本县具体增广生员的名额,上报县令。一般而言县令不会否决县丞有关名额的草案。毕竟县丞主管税收。
听得许景行这番笃定的话语,黎大人声音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明知规章制度, 你提及长乐侯干什么?许景行, 本官容你表现获得章大学士喜爱, 不是让你贪图章家!”
这声质问的话语飘荡在马车内,顷刻间让车内都流淌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许景行唇畔紧抿, 抬手慢慢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相处的那一瞬间, 他便觉自己脸颊疼的火辣辣的, 仿若被人凌空狠狠的扇打了几巴掌。
疼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因为他不知道许景言挨的一巴掌到底有多重。
只知道许景言自打被绑架后便再也没受过任何伤,被蚊子咬出个大包来对许家而言都算重伤了。
哪怕上辈子他们之间兄弟情义不多, 但作为许家的继承人,他许景行也习惯了护着许景言。
更别提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弟。
更直白些许景言愿意吃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许景行不甘,有些精英教育的傲气在身上, 要赤手空拳打拼属于自己的家业。
若是许景言自己一个人穿越那没准就借着小说的剧情, 直接莽到镇国公面前来一个早死早超生的认亲了。
想着, 许景行便觉自己脸上疼的更厉害了。这种疼痛更钻入骨髓之中, 疼的他灵魂都在颤栗。
因此,他必须更强势些,豁出去赌一把黎大人这位顺风顺水应届生纯粹的书生热血,有心干事业的奋斗心。
带着自己察觉到的紧张,许景行一字一字回应道:“黎大人,您既然这般清楚廪生的规矩,又何必再试探我?”
“我许景行的野心从来没有对你们隐瞒过。”说着,他迎着黎大人犀利的目光,沉声道:“《大周钦定科考条例》、《顺天府四府十九县科举细则》中明确规定,只要顺天府辖区内廪生作保可以互通,不受县籍的限制。此举是为避免京师大兴宛平等因文风鼎盛,导致廪生担保人过多有所懈怠、亦或是廪生图利而为让寒门学子因此错过科考。”
客观而言科举制度是真的好,从报名开始就避免某些钉子暗探等通过科举进入朝廷;也是避免冒名顶替、科考移民等现象,竭尽全力的公平公正。只是眼下对于他们孤儿来说,报名手续便是一道难关。
“您先前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几百两保费,是不是太过无视律令规矩了?科举细则明文规定,廪生作保不得高于五十两纹银,将文房四宝这些润笔费也都算在内了。”
迎着质问,黎大人看着手依旧捂着脸颊,仿若在与许景言感同身受的许景行,沉默片刻后。他话语带着发自肺腑的讶然:“你连顺天府的科举细则都了解的如此清楚?”
“我要科考,那自然要了解相关规矩。就像做生意,民间说要拜码头。道理一个样。”许景行说完,反过来一脸诧异的看着黎大人:“怎么,大人您不……不过也对,这些事情对大人而言便是杂务,用不得自己上心。”
话语中的阴阳怪气,黎大人表示三岁小孩都听得出来。但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十岁的时候的确不知道填写亲供、廪生作保这些“旁枝细节”。所以他沉吟半晌后,还是缓缓吁出一口气,认真道:“许景行,本官在科考一事上真没试探你的心思。你敢冲小三元对本官而言便是政绩。且你有功名,也利于本官对津门的布局。”
再一次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行慢慢的抬手按着自己的脸颊,试图用疼痛逼着自己愈发冷静。毕竟黎大人这般“坦诚”相待,不是书生热血也不是同情怜悯,而是图利。
当然黎大人图利,对他许景行而言反倒是更为方便而已。
他只要迅速罗列出对黎大人有利的事情便可。
就在许景行飞速思考如何用利益说服人时,黎大人见许景行眼里透着护犊子狠厉光芒,一副恨不得将潘家连根拔起的锐利,思忖片刻便诉说自己接下来的布局:“有道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本官奉命改革津门,多年来兢兢业业,眼下津门百姓丰衣足食,也算有些成效了。”
“百姓丰衣足食后的教化便是本官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你身世坎坷却一心向学,且没有某些书生的清贵傲慢气,懂百姓所需。故此本官可以将你立为表率,让全县百姓,尤其是寒门百姓学习。”黎大人说的很认真:“本官鼓励百姓读书,但并不赞同全家勒紧裤腰带的供人读书。这样的读书人功成名就后容易背负全家全族的希冀,甚至为了感恩家族过往的支持从而做些贪赃枉法的事。”
“像你们这样耕读并重,挺好。”
见黎大人说的发自肺腑,许景行微不着痕吁口气,慢慢的手放下来:“多谢大人。我们知道这世道有黑暗压迫,但能听得父母官如此为民考虑,还是开心的。”
父母官闻言笑笑:“本官也是为了自己的施政理念。”
一句感叹过后,黎大人也不再论自己算不算好官,道:“因此今日县试庆功宴过后我便派人盯着潘家父子俩。虽然探子没有听清屋内对话如何,但看潘仁和的模样,应该是你哥占据上风。甚至看你哥脸上那巴掌印,应该是他自己打的。”
最后一句话,黎大人说的铿锵有力:“所以你也别这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了。你有心眼,你哥心眼也不少。”
“哪怕我哥苦肉计,那不也说明我们被压迫吗?”许景行听完后,哪怕理智知道黎大人此刻算和善解释,回应试探一词,他该顺着这个台阶下。可或许是他年轻了些,情绪也就不像上辈子那么稳定,带着少年的冲动。
因此他明明白白诉说自己的利益规划:“黎大人,我不会拜任何人为师,在我幼小之前我还要狐假虎威。跟您这一派亲近,是我最好的选择。但我也不会白白占您,占你们这一派的便宜。水培豆芽,我可以献上,您可以借此跟军方关系维护的更好。”
“豆芽与笋、菌,是素食鲜味三绝,名家典籍都有记载。如《神农本草经》《山家清供》《东京梦华录》都有记载如何种豆芽。故此我率先研究的便是豆芽种植!”
“这水师若是在船上漂泊一个多月,能够吃到新鲜水灵灵的蔬菜,黎大人您将心比心会不会心情舒坦?”
黎大人努力的想要将心比心,想想自己十岁时什么臭德行。
没道理同样是天才,许景行言行举止就像个政客老狐狸,而他当年还只是会写诗做词的小屁孩?
“本官是地方官吏,跟军方,尤其是京师津卫关系不用太好。太好了让人参。”黎大人想要从政治上力压小屁孩一把:“且你府试都还没第一,那拜师的事情还没影呢。在其他地方你小小年纪第一,会让地方大儒侧目。但在京城,区区县试第一还不够让大儒关注你。”
“要知道有句话叫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大人,您对我希冀错误了。我不是文人,会写诗作赋,我更像政客。”许景行笑眯眯的回应:“政客看的是功绩。我就算天赋消失,但红薯淀粉能让百姓获利,那是一辈子的事情。”
“津门汇聚天下美食一事办的妥当,津门区区一个县,就会成为大周最耀眼的存在。例如扬州因大运河聚集盐商而天下闻名的富庶,津门也可以成为天下食楼的起源地,可以依托大运河和美食成为天下厨倌的求学之地。”
“厨倌学院建设,让百姓有一技之长,是不是也是教化?”
黎大人:“…………”
黎大人:“…………”
黎大人:“…………”
黎大人反手拍拍自己胸膛,咬牙切齿半晌后,最终望着目带决然,仿若传说中西北孤狼透着狠厉的许景行,道:“你的确是个政客。张口举的例子,还真是既贴切又让人心动。厨倌学院,相比本官琢磨的“绍兴师爷”更容易办到,也更快能出成效。”
培养一个师爷,那起码也得秀才,得十几年的光景。
但厨倌,尤其是许景行先前说的易上手的摊贩小食,培养起来半年就能摆摊。
在津门摆摊位置不够,可以在码头、在官道、乡道的岔路口设摊。
且就像许景行许景言这两兄弟,还跟铁匠合作卖饼鏊。
那举一反三的,他们津门等附近县令有样学样摆摊时,就可以卖饼鏊买许景言设计过的煎饼车。
思忖着,黎大人开门见山直接问:“政客,从本官手里你要什么?”
“帮我搞定廪生以及三位府试考生。”许景行道:“我会带着贺海一起去参加府试。”
“还有明年我哥他们也要参加县试,我希望您能一并解决廪生作保一事。等我参加完院试,我会自己给他们作保。”
闻言,黎大人等了又等,确定许景行说完了。他不由得纳闷:“潘家虎视眈眈,你不开口换我去朝潘家施压?”
“陈青云犯罪未遂,您都没有权利直接剥夺他秀才功名,要上报知府。这潘仁和到底是副榜的举人,您更没有直接剥夺他功名的权利。”许景言沉声回答:“我哥也是知道这点,因此他宁可自己当众受委屈,也要逼着潘仁和当众立下契约。用宗族用文人最在意的名声来对他进行约束。”
“故此,让您为难还办不成的事情,我不会开口。”
听得这话中透着的真诚妥帖,黎大人叹口气:“我想说你这例子举的有些嘲讽本官,但本官的确也没与人明面上硬碰硬的底气。”
“廪生和考生我会安排妥当。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多谢黎大人。”许景行弯腰:“小侄不会让您失望的。”
黎大人听得人这一声自称,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被吓出来了:“你我约定的读书天才,不是政客天才。”
“在学习问题上,我自问还是能指点你一二的。”
“不信,做首诗,我给你指点指点。”
许景行沉默一瞬,也就立马抓住机会做诗。
黎大人听完之后,直接捂脸:“得亏本朝不重诗词,且看五场综合评级。否则就你这淳朴的诗风,恐怕榜上有名都难。”
“可试贴诗不也是要应制,必须要庄重典雅,切忌浮艳?”许景行对自己短缺的诗词还是很上心,闻言立马问道自己的困惑:“钱师爷专门反复强调过的,像温柔月恋乡这样香奁体,都是无法录取的。”
香奁体,多描写男女爱情和妇女的服饰容态,风格绮丽。跟后世的情歌差不多。这样的诗风便是被禁止科考答卷出现的。
除此之外,像美人、红粉、风流、骷髅、破败死亡等等,被视作不吉祥的词汇,都用不得!
当然他也是因诗词都有这些规定,从而借着“扫把星”发挥的。毕竟科考要大吉大利的!
“这是基础规矩。但除此之外呢那么多词汇那么多饱含情感的描绘,你咋不会?”黎大人道:“你纵然是个政客很有才。但你不进翰林院,你如何施展自己的才华?”
“翰林院最先学的便是草拟圣旨,便是拟各种文采斐然的诗词歌赋。你得让上官看了开心,让帝王开心,你才有下一步。”
听得这声声真切的教诲,许景行弯腰作揖:“多谢叔父。”
黎大人闻言满意的嗯了一声:“你要府试第一,接下来认真踏实做功课,把我十岁写的诗词歌赋都好好看看。”
顿了顿,黎大人道:“不是特意强调本官年龄。而是咱们海津知府吴大人就爱怀才不遇的这种调调。”
“您十岁怀才不遇?”
“情感想通啊,本官十岁时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结果呢我师父我师兄都压着我不让我参加县试,要磨炼我心性。你将心比心,你不觉得怀才不遇吗?”黎大人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当年真好惨啊,要不是被拦着,他没准还是大周最年轻的小三元:“要知道骆宾王七岁就写鹅了。”
“甘罗十二岁就出使赵国,立功封相了。”许景行表示自己更懂黎大人两分了——这敢情还是个师门团宠。
黎大人定睛看许景行:“你果然是个政治小狐狸,我十岁都没想甘罗,只想写一篇比骆宾王还厉害的檄文!”
许景行没忍住环顾四周一圈,声音都压低了些:“没人打您吗?”我一个现代人都知道科考之外的知识点——唐代文学家骆宾王创作的经典檄文,名《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这架空的朝代就算没文字狱,可没事想写讨伐皇帝的文章,哪怕是唐朝的皇帝,但恐怕还是会有些潜在危险。
见许景行如此这般紧张兮兮,像是在关心他前途小命的架势,黎大人感觉自己像是隐约有些当叔叔的模样了,同样环顾了一圈回应道:“打了!我第一次挨打呢。”
许景行:“您师父护着您长大也不容易。您总不会怀才不遇,感叹师父凶恶吧?”
“我师父才不会那么小心眼,他还点评我写的好,有志气。”
许景行:“…………”
“所以你好好拜读研磨本官幼年那些发自肺腑的佳作。”黎大人道:“等我长大了,诗词还是终究失了些灵性,只上行下效辞藻华美了些,符合阁老那般老爷子们的爱好。”
许景行点点头,陪着黎大人畅享十岁怀才不遇的事。
等到县衙拿到传说中经典的诗词,他才告辞,跟着张靖回家。
一回家,许景行立马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乖巧无比:“我们作业做了。”
“你脸到底怎么回事?”许景行目光炯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景言脸颊。
“我自己打的。”许景言唯恐许景行继承人霸总脑发作,立马拉着人上书房连笔带划,力求将现场都还原的清清楚楚。
“我当时若不冲进去,那林夫子碍于宗族关系不是答应同流合污,便是跟本地文人大多数人划清了界限。他若是划清界限,那咱们平海镇的学生以后考试找谁当廪生啊?”许景言诉说自己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这一巴掌苦肉计不亏:“廪生作保,你不是解释过,就像咱们后世的档案吗?一个人只有一份,考公的时候就重要的不得了。若是拆封了,就毁了。”
“所以在平海镇刚成立,没有一个秀才公的情况下,咱必须拉拢好林夫子。”
“放心,廪生的事情黎大人答应替我们办妥当了。”许景行听得这番话,努力让自己笑出来,笑着看着不知何时面面俱到,不再肆意的许家大少爷,将自己与黎大人的交流说了一遍。
最后总结:“闹两句变扭,黎大人还是心中有愧的,特意提及诗词,还大方的将他自己认为的经典诗作给我。”
“你都能跟老爷子们跟商务部海军那些人聊天,我肯定信你能够搞定黎大人。”许景言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说完后,小声道:“咱们眼下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张叔府试前能不能请假啊。他若是不能请假,咱们自己去,就算贺叔他们陪着。可从津门到海津府所在的静海县这百里路,起码要一天时间赶路,且还会经过三段荒无人烟的地方。”
许景行现在还不算有功名,所以官道是走不得的,得走乡道。
乡道,有地方府衙开辟出来的道,也有本地乡绅捐建的。一段平整一段坑坑洼洼,更有甚者就是走得人多了就走出一条路来。沿途地方乡风淳朴些,倒也顺遂,若是遇到不好的,那还得交点过路费。
交过路费就平安渡过还是最简单的,有些还要碰瓷打劫。
他们这回被本地乡绅盯上。那潘家万一心黑跟路、霸勾结怎么办?
“张校尉能够陪同,可他新官上任也不好请长假。”
本来安排一个护送,一个考完后来接的。这样两位张“官”人护送,再加上贺三青老何随行,还有牛大妞镇场子,那他们就可以平平稳稳到府城内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若是长平侯爷真要张叔他们护这他平安。咱们厚颜想办法哄长平侯爷开心让他松口就行。”许景行道:“若是此计不行,那我们还得麻烦朱县丞,请他想办法弄一份公务,让我们能够跟随衙差去府城。”
“不请黎大人派公务?”
“咱们山头率先拜的是朱县丞,能因为眼下算获得黎大人好感,就直接越过朱县丞联系黎大人?”许景行道:“钱师爷的授课恩情也是朱县丞先开口,师爷才愿意来授课。所以咱们得先跟朱县丞说。”
“内外亲疏,比官阶更重要。”
“他们两个目前一个站队,所以咱们不用操心站队问题。只需要给他朱大人提供千里马遇伯乐的情绪价值,黎大人更在意天才这点,那我们就要给他提供天才惺惺相惜的情绪价值。”
许景言默念了两遍,表示自己记住这些社畜要点了,讨教道:“我有点懂了。像这回张叔遇事,我们给他提供中年职场危机解决之策?给他喝心灵鸡汤,让他重燃职场奋斗心?比如说海军的军歌来一首,让他被将军注目?”
第59章
◎两个地头蛇谁更能耐,就看我们是不是顺顺利利到达海津了◎
“唱歌跳舞这是你的舒适区!咱给人提供情绪, 要考虑对方长处和性格。”许景行赶忙压住畅想军歌的许景言,沉声道。
许景言立马照办,考虑霸总的长处:“你争气点, 起码让文艺汇演以后能成为主流。想想以后百年涂炭,咱现在给军人叔叔们灌鸡汤,让他们征服海洋,称霸世界, 改写历史,也不枉咱穿越一回!”
霸总扫眼许景言还有些微红的脸颊,霸气的回应:“行。等你七老八十了,给你开个全球演唱会,让你拄着拐杖蹦广场舞。”
“好, 到时候没有摄像, 就凑个画家团给我画画, 再叫史官记录。”许景言展望美好未来:“全网直播的古代版,历史直播。最好还能成为后世科考的知识点。”
说着说着, 许景言忍不住自己乐起来, 哈哈哈哈大笑。
听亲哥一席话, 许景行立马发现自己被逻辑束缚了思维。例如他写个怀才不遇的诗词,都很克制, 不会怪天怪地怪遇不到明君,还反省是不是自己才智不够。
感叹着,许景行示意人笑得轻声些,他出门跟张靖和牛大妞宽慰两句, 让两人不要担心“被打”的许景言。
说完之后, 他又叮嘱张靖好好休息, “叔, 您今晚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明天咱们开会,会议的主题便是官场。”
这一句都带着些命令的口吻,但张靖此刻也没觉得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被冒犯了,反而肃穆的颔首应下。毕竟许景行跟大学士、侯爷都能从容交流,跟县令都攀上关系了。这样一个人,能耐心教导替他谋划,是他张家祖宗十八代在保佑了。
因此张靖立马应下,回屋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早,许景行带着许景言锻炼过后,便跟张家夫妇开了个会。
许景行直奔主题:“张叔,马恩先生谈及过管家两个原则,他从管家衍生到官场上下级的管理。我现在将知道的告知您,您不管做什么选择,先想想我家先生的话。”
张靖听得这话,感觉自己比吃人参还热血沸腾,精力充沛,立马响亮的回应了一声好。
“轻点声,景行给你开小灶呢。”牛大妞轻拍了一下张靖肩膀。
张靖回过神来,后怕的看眼许景行,小心翼翼开口:“你……你跟我说,没事吧?”
许景行愿意把师门传承这些人情世故都交给他,按着规矩他都得拜许景行为师父的,再不济也得弯腰。
“我给你鞠躬,再给你师父磕头拜拜,免得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怨你?”
见夫妇两知道感恩和亲疏有别,许景行满意一挑眉,毫不犹豫应一声好。
他虽然愿意帮助张靖,但也记着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因此该接受张靖“臣服”的,就要接受,没必要客气寒暄。
张靖迎着如此笃定的回应,呆愣一瞬。等见许景行胸有成竹,从容不破的模样,他又觉得自己的确该弯腰拜一拜。
这不是年龄大小情分等等的问题。
这技能互换,都要互相行礼呢。眼下是他单方面求教。
感叹着张靖起身,郑重无比的弯腰抱拳:“多谢许景行许先生。”
许景行许先生满意的上前搀扶起张靖:“张叔,您说得对。咱们礼不可废。许景言,指引张叔跪拜马恩先生。”
许景言听得这声互换,默默求HR祖师爷见谅,便引导张靖朝西边拜拜,又朝东边拜拜:“马恩先生保佑。”
张靖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叩拜,跟着念念有词:“马恩先生保佑!”
跪拜之后,张靖回想着自己撞见过上课的姿势,立马身子坐正,腰背挺直,左臂放在右臂上,上下平齐。毕竟他拜过先生,也能算半个读书人了呢!
见张靖做的这般板正,许景言都跟着肃穆了些,正襟危坐。
牛大妞自然而然更被此刻氛围影响,跟着认认真真坐端正。
许景行是愈发满意这样正经的开会氛围,立马开始授课后世人力资源管理基本知识:“第一个原则叫人岗匹配。解释这个原则之前,张叔您能回答我县丞和县尉两者的职责吗?”
张靖毫不犹豫回答:“县丞,就是县令的辅佐官吏,负责税收教育这些事情。县尉就主要负责抓贼!”
许景言跟着点点头。
县尉就相当于后世公安局长。
“对,从中咱们能得出一点,先有这个岗位职责要求,然后按着这个要求选相对应的人才。”许景行道:“比如能当县尉的,就两种人。第一种是大理寺等司法衙门培养的学生,经过司法考核后担任一地县尉,第二种便是军中哨兵这些也懂侦查,甚至查番邦钉子,有武功能抓贼的。”
“再举个例子,像军中火头军必须要求会做饭,上峰选拔时,总不能选把饭做成炭火的人。”
张靖听得这番话,表情变了变,最后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抒出自己内心的愤懑不甘:“我现在有点懂了,校尉说白了就是会管人会带人会完成上峰交代的命令,没有像县丞县尉这样明显职责划分的要求。所以周五有靠山,那他就很容易当校尉。”
这话本就有些伤感,再加上张靖诉说时竭力释然的模样但偏偏表情那般落寞。因此整个人都有些像受伤的大雁,展翅飞翔中还要隐忍痛苦,还要提防周边,还要被人高高在上嘲笑是惊弓之鸟,只会惶恐不安。
许景行内心跟着叹口气,但面上却是毫不犹豫开口:“您举一反三的领悟力很棒。一般而言,咱们上峰选人,是根据岗位职责和要求,先明确能够胜任该岗位所需的知识、技能、工作态度、胜任的时间等。再通过对候选人这些方面的测评,选拔出最适合该岗位的人员。”
先后顺序说得是清清楚楚,张靖想想自己因为符合先锋营的标准才被选拔进营的经历,便表示理解了。
听完张靖用自己例子说明,许景行摇摇头:“您明白的是岗位职责和要求。后半段胜任岗位的方面也是缺一不可。”
说完知识技能态度后,许景行沉声:“胜任时间,是我这回要特别强调的。比如科考,我恨不得十三岁直接能会试殿试,但这个年龄对很多守旧的老臣来说就是小孩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除却能获得一个天才名号,被养着当做写诗词歌赋的人外,接触不到实权,甚至不会像黎大人这样能够直接当父母官,管理地方。”
许景行说着,感觉自己眼神看向张靖都有些残酷:“就比如张叔您,军户和民兵是两个体系。在眼下盛世重文,军中已经解甲归田与民休养的大环境下——”
像老何贺三青这些都是解甲归田,从军中退下来的民兵。像整个平海镇一半男丁,尤其是缺胳膊断腿的,都是退役的兵。当然也有些像张靖这样军转农的,比如安村长。可这样的转籍,从侧面也佐证了一件事——军中在裁员了,军户储备足够平常战备。因此在职的军将自然也会更加偏向军户。毕竟要裁肯定先裁民兵!
许景行想着,逼着自己一字一字说出口:“未来如何上峰都不敢保证。从籍贯而言,周五是军户,对上峰来说,周五有基本管理的能力,他们便不会去彻查人如何截胡当校尉。因为他们到底需要军户生生世世戍边防守。”
“而您转籍了。”
“这军户和民兵,就相当于一个孙子一个外孙。作为一家之主,平时都疼晚辈。但到关键时刻,孙子是自家传承香火人。而外孙到底是外人了。”
如此通俗易懂的例子炸响耳畔,牛大妞面色都白了两分,带着些担忧看向张靖。
张靖手慢慢捏紧成拳。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从许景行口中听到对“转籍”的评价,张靖再回想着周五当时张扬舞爪嘲讽转籍一事,感觉自己这一刻浑身上下都没一块好肉。他自己能在营地呆一辈子,可他怕孩子上战场被炸个粉身碎骨啊。
“我……我……我当初转籍的时候,我……我……”
眼圈红了红,张靖咬着牙,颤着音将自己的意思,将自己往日不敢细想的后半辈子说出口:“我也想过一辈子可能升不了。可我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啊,周五凭什么?就只凭一个军籍,我是真不服。换成张三这样我的,我倒是还能逼着自己咽下这口气!”
“叔,您能开口说出来,积极去面对,那咱们等会便能商讨出一个妥善的办法。现在您先听许景行说原则。”许景言见好好一个硬汉红着眼伤感,他都不知该如何劝说。毕竟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现实残酷的可怕。因此他只能转移话题,希冀许景行赶紧上课,将后世HR的知识全都填塞进张靖的脑海里,让他没有多余的心思来伤感。
“或许我们知道的原则,并不适用军中的规矩呢!”
“您听完所有内容,再自己好好想想军中规矩,看看合适不合适。”
牛大妞跟着点点头:“咱们先听,选有用合适咱们的听。”
耳朵里传入这一声声宽慰的话语,张靖环顾书房,环顾自己从未想过的书房。嗅着淡淡的书香气,他逼着自己站在父亲,站在叔父的立场上,笑着开口:“对,我先听。”
边说他昂首挺胸,坐的更加端正。
哪怕他……他一辈子遗憾无法有个官身,让孩子们算不入流的出身。但知识多学一点总归是好的,且他还有兄弟们,他也能教导兄弟们,让兄弟们升官。这样一来也算有些香火情谊,以后孩子们遇到点事,也能撑撑腰壮壮胆。
许景行见状更迅速直奔重点:“第二个原则便是四才。”
“一般而言选人,最看重候选人的能力和工作态度。能力出众且工作态度积极的,我家先生用财产的财来夸候选人。”
“就比如开商铺。用这样的人财,就会为商铺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当然对于候选人自己来说也一样,他能够为自己的家庭创造财富。”
牛大妞唯恐丈夫还伤感,便立马开口诉说,当然也是想夸许景行:“有道理。像您是天才读书还积极,这回县试第一也赚到不少钱。”
“您就是人财,财产的财。”
张靖声音还有些哑,但也开口积极回应:“对。”
许景言见状微微吁口气,不担心夫妇两情绪问题后,挠挠头。
大家都是穿越者,人比人还是气死人的。
什么人岗匹配什么人财他都没听说过。
感叹着,许景言难得认真两分,提笔做笔记,免得自己忘记了。
许景行见向来两手抱拳,翘着二郎腿的哥这回不用催促,都认真听讲,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感慨。最终他是选择塞更多的知识点:“第二个便是人才。工作能力出众,但态度有些桀骜,诸如美猴王前期,唐僧得用紧箍咒褪去孙悟空的野性。”
“但这样的人,因为他有能力,在团队中也是无可替代的。所以哪怕他态度再桀骜,上峰是会哄着顺着他。”许景行目光带着希冀看向张靖:“张叔,您擅长哪方面,咱们就针对性的努力,让自己在这一行内无可替代。那么您是军籍还是民兵便无所谓了。”
张叔迎着许景行有些灼热的目光,忽然间感觉自己白活三十几年了。他虽然有些战功,可那说到底都是凭一个勇,凭一个恨,豁出去杀敌。
回想着自己战场上那拼杀的一幕幕,张靖唯恐自己在军中再出事惹得兄弟俩担忧,便顶着躁红的脸,结结巴巴开口:“我……我……我虽然勇,但是我……我也真没像美猴王那样的能耐。在军中像我这样敢豁出去的百户千户校尉都不少。”
说着说着,张靖感觉自己都被一棍敲醒了两分——他是真没有拿得出手的能耐,所以柏营长就算有些质疑周五两句,却也是按着命令行事。
“叔,您不能这么说。您工作积极啊,那海里飓风闯荡的,谁不夸您能吃苦。”许景言见不得张靖又萎靡,立马开口道:“我虽然没听太多课,但我知道的,工作态度也很重要。说直白些,大户人家惯用家生子,不是因为他们能力有多强,更因为他们忠心耿耿。”
“张叔,我哥说得对。第三个材,便是能力相较而言普通些,但工作刻苦勤奋的。”许景行斟酌话语:“咱们这样的人材才是大多数,所以便讲究一个双木成林。”
拉长了音调,许景行目光定定的看着张靖:“只要团结起来,林木之才,便能撼动天地。”
“你想想是不是?战场上冲锋在前的,是不是你们百户带队?”
迎着这一声质问,张百夫长点点头:“对。”
“因此你们这样的人材,说句实在话,若是哗、变了,那将军政令就出不了营地。”许景行声音压低了些:“所以叔,回军营后主动权在您手里。您对军中有感情,那咱看三年后如何选校尉。您对军中没什么感情,对您上峰厌了,我教您带兵出走反过来让您上峰丢了脑袋。”
最后两个字,许景行说的是笃定至极,吓得张靖把头摇晃成拨浪鼓,急声道:“我没那么大怨恨。柏营他们对我也是有些照顾的,你们当年能出病区我是托他和他兄弟柏书吏呢!所以你千万别想!”
连声强调着,张靖道:“我就是想搞明白周五背后是根葱!搞清楚后,我哪怕不能升,我手底下的小兄弟们以后拜码头能避开他!”
听得张靖这脱口而出,真挚肺腑的话语,许景行都得感叹一句自己和许景言运气好,碰到一个讲义气有担当的土著。
“叔,您别急,我就这么一举例说明而已。”许景行沉声道:“咱举例说明,那猖狂些,也没人听得到是不是?”
张靖话语一滞,愣愣的看着说的一脸无辜的许景行,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还是没将“看你的表情不像是举例说明而已,倒像是有丢脑袋计划”一句说出口。毕竟说到底,许景行就算有点点私心,但更多还是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叔父撑腰琢磨。
羞愧着,张靖带着些迫切,问:“第四种是什么人才?”
“第四种,没能力工作又不积极的,是裁人的裁。像商铺,肯定不会招好吃懒做的混混做伙计是不是?”许景行循循善诱着反问了一句,见张靖点头后,道:“哪怕这伙计是被人托了些关系来的,可若是实在不匹配不能胜任这个位置,那肯定还是会被请走。”
“就好像陈青云。安村长一开始碍于陈青云秀才功名,不好直接辞人,只能婉转跟村民们诉说,让村民们自己掂量。后来陈青云暴露出心胸狭窄,还知错不改。哪怕是秀才,安村长都宁愿上公堂做证人,是彻彻底底跟陈青云撕破脸皮。”
“这就是人裁!”
“因此周五也能走这条道,被裁掉!”许景行话锋一转:“许景言,你觉得周五做出什么事能被裁掉?”
冷不丁被点名的许景言身形一僵,但转念看见自己记载密密麻麻很认真的笔记,他立马昂首挺胸,铿锵有力回答:“村长他们裁陈青云是因为陈青云不配为夫子了,且村里有个可以临时替代的夫子许家哥俩,不会因为裁人问题造成夫子青黄不接,从而影响孩子的学业。”
“所以我若是要裁掉周五,首先需要周五影响我的利益,其次周五的位置能有人接任,不会引发交接的麻烦事。最后也是关键的一点处罚周五要师出有名。”
“那……”牛大妞听得没忍住开口举手:“我……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自然可以,婶娘咱们有困惑就问,互相探讨。”许景行道。
听得这声笃定的回应,没因为她是女子就觉得她不行,牛大妞狠狠的吸口气,开心的开口,让自己说得字正腔圆:“周五背后有靠山啊。靠山要是很厉害,将军都得罪不得呢?”
“婶娘,你觉得赵德全背后的靠山黎大人能得罪吗?”许景言闻言立马也积极举手,侧眸看向牛大妞:“咱师出有名再结合民心请愿。哪怕是赵阁老的儿子,赵阁老都得捏着鼻子说处罚的好。否则他就给政敌递送把柄。”
“搁军队里,就是张叔联合百夫长和士兵一同请愿。若是我是张叔,我当时就表演一个昏厥。哪怕军医用银针扎我,我都两眼一闭,打死都不醒来。”许景言颇为遗憾道:“我要是在现场,我肯定给张叔是眼色,让叔装昏。”
“我身体好着呢,这要是因为开荒昏倒了,以后怎么带兵?”张靖挥手:“这主意绝对不行。景言,你这种主意是不是有点女人气啊?咱堂堂男子汉,不能干这事!”
末了,张靖颇为担心的看眼许景言,又看向许景行。
这哥俩,许景行是愈发威严,但是许景言这个崽,有时候他也是要瞎操心操心的。
“叔,你就是太实诚了。你难道没听过皇上啊……”朝京城方向一抱拳,许景言道:“微臣战战兢兢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看在微臣多少年的份上,饶过微臣回吧。”
“这种哭诉,尤其是立马真情实感掉眼泪,是每个官吏必备的能力。”
与此同时许景行迎着张靖同为家长担忧操心的眼神,却是难得开口附和许景言的话:“叔,我哥这话说得对。若是上官听你哭诉,说明他其实不愿动真格处罚。若是动真格的,那是不耐听他废话,你就算哭瞎了都没用。就好像昨日,沈将军就不耐听周五哭诉解释,直接打断了人的话。”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张靖直接懵了:“不是因为长平侯爷动怒的原因?”
“若是惧怕长平侯爷动怒,那么按着常理他更需要让周五开口,解释清楚因为你们这一队伍偷懒挨处罚导致你们开荒的亩数比别的队伍多。所以导致你们昏厥的罪责不在周五,不在军中其他军种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景行喝口茶润润嗓子,接着道:“说句不要脸的,沈将军之所以动怒,是因为我说了官场倾轧。”
“官场倾轧往往伴随结党营私这个词。”
“对于一个武将,一个直隶帝王的京师津卫守将而言,他不能被未来文臣视作结党营私。所以他还未知道宴会发生的事情,便率先跟周五划清界限。”
张靖不敢信:“等等,你慢点。我有些不解,虽然你很厉害,但是沈将军从三品的官怕你?”
说着,张靖摇摇头,感叹:“还是怕侯爷!”
“皇上嫡亲的表弟啊!听说长平长公主昔年摄政,护着皇上安全,还因此伤了身体。人到中年才得了长平侯爷这么一个宝贝。所以这位侯爷可金贵了!”
“叔,你们是不知道文臣的小心眼。”许景言见张靖不信许景行的分析,反问道:“叔,平海镇怎么来的?要是文臣个个大气,裁军干什么?不就是想着乱世重武盛世用文,就是想要削武将压武勋一筹。”
“县试案首,那在文臣眼里也是小文臣了。文臣若是借题发挥,参沈将军一本怎么办?想想我们哥俩刚夸军中好呢,结果自己抚养人被欺负了。你说会不会有文臣来雪中送炭,借此帮我们一把?”许景言不急不缓反问完,见张靖整个人呆若木鸡,他慢慢加上一句:“作为将军,他就不得不思考这些事情。”
“这就是津门守将的职责。他对下要管理将士,对外要跟地方起码平和相处,对上要思考跟文臣的关系。”
张靖擦擦额头不知何时吓出的冷汗:“将军他们吃肉喝酒拿大头也应该啊。要是搁我,早都不知道怎么死了。”
说着,张靖还积极举例,诉说自己听懂一点点了:“你们先前用陈青云举例,说在安村长他们眼里村里还有你们这两个临时顶替的夫子。这例子我现在明白了,我先前只顾带着兄弟们拼,没想过培养自己的百夫长。”
见张靖开始复盘,许景行满意点点头,细化各个细小的方面,希冀能够帮助到张靖。
一个时辰后,张靖小心翼翼捧着自己满揣墨水的肚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回营地。岂料刚一进门,他心目中的好上峰的兄弟柏书吏就过来了:“老张,沈将军要把周五交给你处理。这烫手的山芋你怎么处理?我哥愁的都一晚上没睡。”
听得这一声率先替他担忧的话语,经过点拨的张靖明白兄弟话语中带着些自己的小心思,但他此刻也没拿乔的心思,沉声回应:“柏书吏,咱们知根知底北疆来的,更别提那兄弟两还是你周旋出病区的。他们能耐,自然也不会忘记你们兄弟的好。”
“这我当然知道。光他们借着《美猴王》的故事传授人生道理,引导村民认识自己的名字,学会分辨契约文书。我就知道他们兄弟俩是个好的。”柏书吏声音低了些:“可他们现在到底还弱小。周五背后的人,我哥昨晚彻底问清楚了。”
边说他还环顾四周一圈,而后声音更低了些,凑张靖耳畔说了一句。
“什么?!”
“你轻一点,这种事情不也常见?飘海上又没个女人,互相抒、泄一下也正常。”柏书吏淡定的拍了一下张靖的肩膀,示意人别大惊小怪的:“只是没想到这姓周的攀上凌家。”
“凌家算咱们津卫的钱袋子。咱们额外的辛苦费大半是凌家孝敬的。”
“难怪周五能当校尉,还能让某些兄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来这卖、屁股赚了钱啊。”张靖冷笑一声:“我能理解。”
“这事你是受委屈了,但其他营都压力过来了。”柏书吏压低声:“现在知道将军为什么不亲自下处罚了吧?”
这一字字的传入耳内,张靖都觉自己身上的刀疤隐隐作疼了。可再疼,他也不能大闹。毕竟他不能一辈子被视作军人,他还能当一辈子的父亲和叔父。因此他必须要将委屈化作实打实的利益。
“但既然将军如此安排,就有他的道理。”张靖冷声开口:“柏书吏,我也不瞒您。将军他愿意给我这个脸,也是因为许景行和许景言这哥俩有才智。所以我要的也不多,他们既然为了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哥俩买卖做的顺遂些?进城方便些?”
“走陆路时间长又有荒野还能遇盗匪,太不安全了。”
闻言,柏书吏惊诧:“你确定吗?要不多要点钱,我去跟营长周旋?”
“他们有才智,清清白白团饼名扬天下,不用花一个卖、屁股的钱。”张靖嫌弃道:“我要请假三天护送他们去府城。到时候走陆路,需要周校尉请假一起陪着去。”
“为什么?”柏书吏愈发不明白:“去府试,那直接坐船。我们可以安排啊,水师航线一个时辰便到海津港。”
“坐船万一晕车将书籍污了怎么办?等他们府试过后他们哥俩还是要卖团饼的,到时候就上船来回反复练习。”张靖安排着:“等明年院试,再坐船进顺天府。那时候咱们就算被京城的兵马抓住了,都能昂头回答的铿锵有力,是护送咱军中养的崽进京城考秀才公。”
“都有面子!”
听得张靖话语中与有荣焉的自豪,跟以往一般还是以军人为傲,柏书吏微不可查的吁口气:“那为什么要周五?”
“周五背后不是地头蛇吗?凌家既然能耐,那就得保证我们一路顺遂到达津门,免得那潘家地头蛇又欺负许家哥俩。”张靖道:“你去告诉他们,两个地头蛇谁更能耐,就看我们是不是顺顺利利到达海津了。”
这话中嘲讽之意切切实实的,也裹挟着张靖的怒火。柏书吏听得倒是愈发放心了。人,遭遇委屈有些情绪才是正常人。于是他立马道:“这事,我能答应你办妥当了。只是就这样……”
声音低了些,柏书吏也是真心想替张靖打算:“要不,咱们拟个约定,两年后的名额必须给你一个。”
张靖定定看着柏书吏片刻,摇摇头:“我是曾经不甘心过,但想想我的确是为儿子放弃军籍,我就要敢作敢当。且说句咱知根知底的话,现在不都有谣传某个人要调过来了?那位看我这个背弃军籍的发小可不顺眼。”
闻言柏书吏脸都黑了两分:“你为救他半条命都没了,躺了大半年才恢复过来。他倒好,升了。”
“所以两年后的事情没必要约定。我在军中一日我就会负责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张靖沉声道:“柏书吏,您去回话吧?免得一群人聚拢在咱们营地,倒是显得咱们拿乔了。我要思考思考带哪几个兄弟去护卫长平侯爷。”
见张靖直接抱拳告辞,眉眼间带着伤感,不愿再交流的模样,柏书吏回了一礼后,便转身回营帐。
一进营帐,他便立马单膝下跪,“回沈将军,卑职已经探过张靖口风,他道……”
沈一毅听完之后,目光落在许家哥俩的鱼鳞图册上。哪怕他手中这一份是从县衙要来的拓印版,但哥俩的来历却也是清清楚楚的。
论关系,说实话他或许幼年都还见过许家哥俩的祖母。
“务必让许家哥俩不能对军方有恶感。等许景行院试榜上有名后,”沈一毅拍了拍鱼鳞图册,“咱们营地也该举办个庆功宴,好好嘉奖张靖和许家哥俩。”
“眼下张靖的要求,全都答应。”
“还有让周五务必拿出三百两的路费,让许景行好好专心考试。”
就在沈一毅发号施令,要周全各方时,潘仁和看完许景行县试的答卷,面色沉沉:“这绝对是劲敌!且历来府试潜规矩,若是两份试卷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知府会点县案首为府试第一。”
因为双第一,就有可能去争院试第一,来一个小三元。
小三元,也是一地文教的政绩表率。
潘琮听得这话,吓得脖颈都缩了一下,唯恐亲爹一个不顺心又朝他戒尺打来。
“看你这畏缩的模样,哪怕穿金戴玉都不如许景行一身布衣落落大方。”潘仁和见状,愈发生气,顺手就抄起了戒尺。
正挥舞打过去时,他侧眸看见自己立下的契约文书。唯恐将潘琮打得伤了,到时候拿不起笔,更让许家得意。
于是便冲桌案狠狠打了一下后,潘仁和听得“啪”得一声断裂响声,只觉自己到底出了一口恶气。
而后他便不容置喙吩咐道:“你给我安安心心准备考试。那许景行就算能耐,恐怕也不能顺遂到达考场。”
说完他对外喊了一声,唤心腹管家入内,道:“给其他四县的县案首,不,县试前三名都好好说道说道,这许景行这流民能耐的很,要直接压我们这些人头上。”
“咱们日以继夜的苦读,竟然比不上许景行半工半读。这事传出去,恐怕整个津门学子都会被人耻笑!”
管家闻言有些不解,小声:“举人老爷,这……这学生们都要府试比一比,那岂不是第一名还是在知府手里?”
“知府最厌恶这种天才。”潘仁和笃定回道:“且既得了县案首,谁不想要府试第一呢?会有人让许景行到不了津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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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本官的文教政绩,妥妥甲等!”◎
管家带人往海津府其他四县而去, 就差一家一家的散布许景行挑衅的谣言。最后到达海津府所在的静海县时,更是挑选了津海第一郑复礼所在的书院,在众人放学归家时候大声的议论着:
“静海县第一肯定不如津门第一啊!咱都知道, 这静海是孟知府治下直辖的,有些情面而已。可现在不一样了,津门县令那可是礼部侍郎的东床快婿啊。他眼下看好许景行,章大学士更是钦点许景行为第一, 这说明许景行完完全全是有才华!”
“又不像某些人名师教导,他可是小小年纪历经坎坷,却不忘学习,是完全自学成材!”
“这样的人当第一,才显得咱们海津人才辈出!”
“知府李大人就算想要偏心眼, 恐怕这回也不行喽!”
“…………”
学生们听得这番话面面相觑, 眼神都若有若无的瞟向了郑复礼。
郑复礼神色淡淡:“棋逢敌手, 才有意思不是吗?”
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絮絮叨叨的一群人, 而后转身便上了自家马车, 徒留一群人神色微妙。
毕竟, 郑复礼是有些才华,也出身不错。其祖父曾经是顺天府同知, 其父现如今也外放为官。
他们不算嫉恨,但若是有人能够杀杀郑复礼的威风,也算让……让他们心里平衡些。
管家不知道郑复礼如何想的,但见不少学生面色沉沉若有所思的模样, 便觉自己目的达成了。尤其是他还暗暗尾随, 听到了几句想看看府试第一是谁的评价。于是管家悄然的换了衣服, 回津门朝潘仁和禀告。
潘仁和听完后笃定的笑笑:“郑家肯定会有行动。毕竟名次对他们这些官宦子弟来说, 就是命。比我还看重孩子的名次!”
不求第一名,也必须进入一等,也就是前三名。
除却一等秀才自动成为廪生,获得朝廷给予的月俸外,最为重要的是还能进入最最最顶尖的国子监学习。
国子监除却有优秀的夫子外,还有达官贵人子弟。这些人,意味着香火人脉。只要经营得当,以后便能成为官场的助力。
因此这样的机会,对没有优渥背景的小官小吏子弟而言,是必须抓住的。
对他们潘家这样一代一代靠自己奋斗出来的穷苦寒门子弟而言,更要牢牢抓住!
“咱们眼下安心复习,力求府试争个第一!”
一直奉命尾随的黎大人麾下的探子确定潘家没有其他阴谋诡计后,忙不迭回去告知自家大人。
“国子监?”黎大人按了按额头青筋:“这么会计划,那个副榜举人自己怎么不进入国子监读书攒资历?”
鄙夷过后,黎大人示意多加一名探子除却盯着潘家外,也盯着些郑家。免得一群人为自己家族未来规划,搞出个大事来。
吩咐后,黎大人又唤来朱县丞,直接问:“这哥俩的落户手续为什么还没办妥?”
冷不丁听得这话,朱县丞倒抽一口凉气,弯腰回答:“敢问大人可是手续有什么问题?下官完完全全是按着相关政令给许家兄弟办理落户投靠的文书。这哥俩的祖父是守关大战……”
黎大人直接打断朱县丞的话:“本官知道手续合法合规合情合理,否则亲供这一关我就拦下了。我是说许景行现在是十四岁了,可以自己立户了,跟张靖分开!”
“大人,您息怒,容下官禀告。许景行生辰在十二月。去年若是年末办理立户手续,他今年春就要开始登记为农籍成丁。农籍春耕就必须得在农田里忙,这您定的规矩啊,免得某些混混破皮耍无赖,也是为了平海镇这些多女户的村落可以合理分配耕牛,避免争吵。”朱县丞解释道:“且立户最基本的便是要有田。许家哥俩还欠着张靖钱,且他们买书除却科考外,也要农籍的书和《大周字典》。”
“先前卖煎饼赚来的钱,他们直接从下官手里买了《大周字典》。”
论买书,许家哥两也真是舍得花钱,比他还舍得花钱。
五十两买书,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黎大人定定的看着说的认真的朱县丞,沉默片刻后,默念一句“不愧三甲如夫人”后,缓缓吁出一口气,直接命令道:“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叫许景言立户。只有彻彻底底落户,我现在就能去朝海津知府禀告,咱们府出了个移民的表率!”
说完他声音压低了些:“孟知府那人你知道的,有点清高,一不顺他意就能写首怀才不遇,自以为举世皆浊我独清的。”
朱县丞听得这话,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作为率先跟许景行有接触的大人,他知道许景行的作风。
让许景行怀才不遇贴合孟知府的喜好,那简直比杀了他还痛苦!
见朱县丞一脸紧张,黎大人沉声强调:“但他能坐稳知府的位置,他就不是个傻子!”
“你想想你自己的雄心壮志。你觉得知府大人没有吗?”
迎着这声打趣,朱县丞朝黎大人一弯腰:“下官多谢大人指点。”
看着恭恭敬敬行礼的朱县丞,黎大人满意的嗯了一声。作为县丞是辅佐官吏,相比聪慧而言,更重要的还是执行命令。
朱县丞在执行命令这点上就做的挺好。故此,哪怕朱县丞有上进的心思,想要当县令,他也觉得正常。
甚至他雄心勃勃过——以后他当知府,捎带听话又合拍的老朱当同知,继续给他做辅官。
他们两步步走向封疆大吏,兴盛一方。
而后他进内阁。
老朱就当个礼部侍郎,体体面面。
想着自己规划过的梦,不像某些阴损的人是靠损招计划未来,而是立足自身才华,还乐于助人。
黎大人便耐心愈发多了两分,教导着:“许景行考得好,对孟知府来说也是政绩。别忘记了,旱灾是免税三年,移民落户者也免税收。故此今年是山东难民们休养生息过后重新交税的第一年。”
着重落了音,黎大人朝京城方向抱拳:“以皇上爱民之心定然会关注。户部那些人肯定要统计,礼部也要赞誉朝廷免税政策惠及百姓。”
朱县丞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黎大人继续道:“咱们不光移民安居乐业做得好,眼下还有这么耀眼的文教。光许景行靠才华拿第一,不,只要他榜上有名。那咱们整个海津府文教考核便是甲等!”
“本地乡绅们哪怕脑子愚蠢团结起来算什么,比得过整个海津府上下官吏的文教考核吗?”
朱县丞听得这番话,双眸都亮了起来,“大人您说得对。咱们这履历若是甲等,那是随我们一辈子的事情!”
“所以你……算了,”黎大人一罢手:“咱们明天一起去。顺带看看这哥俩研究的水培豆芽。许景行先前跟我言之凿凿的,说这豆芽他培育的好。”
说完,黎大人眉头一拧,问:“许景行真每天背《大周字典》?”
朱县丞毫不犹豫点头,回应:“是。他不是老太太念经有口无心那种,他是在思考。会思考这个字如何演变,如何自己记住,如何教导像许景言这样不太爱读书人的人记住。让学习认识变得轻松些。”
“大人,说句实在话,若不是我儿不成器没给我生个孙子。我是真想孙子拜在许景行麾下。跟着许景行读书,知识会不知不觉间就记载脑海中,不用一次次枯燥反复的背诵。”
见朱县丞这话说的是发自肺腑的遗憾,黎大人矜持的昂昂头:“本官也跟你说实在话,其实我容许景行嘚瑟两分,甚至说招女婿,也不是作假。这两还收女徒弟,足以见证他们的师父马恩先生有我师门的风采。不像守旧穷酸讲究个女子无才便是德,殊不知世家大族那些有传承的,女子也会专程教导的。”
朱县丞跟着感叹黎大人说得好说得妙。
当然在内心他也要说两句,我们师门也讲究个务实呢,不反对女子学习。反正只要能赚钱养家糊口,那都是好样的!
两位大人到最后怀揣着没能见到马恩夫子的遗憾,去张家见哥俩。
黎大人环顾着顶天立地的书柜。瞧着分类清晰,但相较于书柜相较于他的书房少得可怜的二十来本书,摇摇头。
暗探一句的确不容易后,他将自己查探的消息告知许景行。果不其然就见人从容淡然,老成的没任何表情变化。
见状,他又不免激两句:“你不怕?咱海津可是直管静海县,也就意味着静海第一的文章合孟知府的喜好。且不说他会不会争小三元,但海津府第一他肯定是要争一争的。毕竟咱们归顺天府之后,那廪生名额都是属顺天府那些世家公子。所以若是海津府第一,起码能够拿到增广生员的名额。”
许景行点点头。
许景言闻言却是有些茫然,“敢问大人,这增广生员名额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除却能每月拿钱外,”黎大人见许景言无辜茫然,闪烁着炙热的求学目光。他侧眸看看贫穷的书柜,倒是多了两分同情,诉说的颇为详细:“按律禀生可以成为县试府试的誊抄员。”
“就是负责在阅卷的时候,抄写考生的试卷。”
“也就是说主考官们看的试卷都是誊抄员的。誊抄员的字写得好,立马就能被考官们发掘。有些借此得到考官的赏识。诸如本官。”黎大人骄傲道:“本官就是写的一手好字,被当时的知府大人,我岳父看上。我有师门传承了,他就立马定我为东床快婿。”
许景言闻言佩服的看着黎大人:“您岳父那是慧眼如炬啊才得您这般优秀的东床快婿。”
“那是。说来我第一回 也没答应。我当年傲着呢!”黎大人感叹后,才继续道:“当然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誊抄员作为阅卷的一环,也会有文书管理培训,就能够知道阅卷的那些事。我师父特意叮嘱了必须誊抄历练。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哪怕看过,知道考场阅卷的规章制度。等你再参加考试时就会从容淡定,也懂某些门道。比如如何写字写得飞快又好。要知道誊抄,那是短短一天一夜要抄写完一百份试卷,且还不能错漏字。错漏字多了,那是要被笑话的。”
许景言继续哇哇哇的,双眸亮晶晶的,给足黎大人情绪价值。甚至他觉得此刻的黎大人是万分亲切,就像高三的老师们,是各种耳提面命说阅卷的规矩。说高考阅卷就是几秒钟的事情,必须如何分点如何字迹清晰。
许景行也知道黎大人是带着真诚来,因此他也弯腰感谢:“有道是打铁还需自身硬。我足够优秀,哪怕某些人手眼通天,导致六个考官都眼瞎,我也不怕。”
顿了顿,他也不卖关子立马说道:“我考一门就立马将答卷默写出来。让我哥他们张贴在煎饼摊子上。然后请我哥来一出哀求,说他长兄如父却无法指点弟弟答卷,眼下请有学识的人点评。”
“谁愿意助人为乐,他愿意送人十年团饼。”
朱县丞闻言感觉自己不得不开口道一句:“景行,就算团饼味道是不错,可能点评府试的人,恐怕不会缺一口吃的。”
黎大人叹口气:“老朱啊,你转转脑子。这愿不愿意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试卷张贴出来了。其他人不好奇,那些书商都好奇,想要刊登一二。许景行自己才华足够,那么若是府试成绩公布出来,名次差距太过悬殊的话。这两崽子恐怕能够敲登闻鼓!”
最后三个字,黎大人说的是字正腔圆,笃定万分。
“登闻鼓不敢敲的,那无功名,便是民告官要滚钉板的。”许景行立马谦逊的开口:“叔父您把我们想的太胆大了,我就是想敲敲府衙的鼓。”
朱县丞:“…………”有区别吗?你咱那么爱对峙公堂啊?
许景言却是点头若小鸡啄米,开心道:“我懂,你这招叫留好证据。”
传说中的工作留痕!!!
黎大人感叹:“许景行这个心眼,还真能争一争小三元的名号。”
“赶紧立户!”
“本官的文教政绩,妥妥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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