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互保考生,钱师爷,您看我师弟们如何?◎
说话间, 许景言就迫不及待的来个“开张大吉”。
他舀了一勺由牛大妞亲情提供帮助的现磨绿豆面粉糊。没办法,现在的精面太贵了,因此只能用后世津门正宗的老祖宗配方:绿豆面糊。这样既能让面饼更有韧性, 也会保留绿豆的风味。
想想,老祖宗严选下来的老方子也真有其存在的时代缘由。
感叹着,许景言止住拍照留念的呼喊,挥舞自己量身定制的竹蜻蜓开始摊面饼。
瞧着在他手下逐渐成形的煎饼, 许景言骄傲的看看何家一家人,而后嘚瑟昂头:“接下来是最最最厉害的,单手翻面!据说没个十年八年功夫,练不出来的。”
这摊饼磕鸡蛋摊还有翻面,都是何文敬回家请教亲爹如何刷漆出师后教的。
他们技巧叠加技巧, 以致于眼下有了又大又薄还均匀, 且没有一点破洞的饼。
老何见状与有荣焉的鼓掌。他活了大半辈子, 还是头一回知道什么叫举一反三,叫技术一通百通。
钱师爷瞧着所有人哄孩子一样配合的鼓掌, 心里都有些慌。他也算跟小摊小贩打过交道的, 从没见过哪家摊主像许景言这样的做个饼还得“炫”一回。所幸许景言这三年吃得好, 白里透红。尤其是这五官长得精致,哪怕有两分女相, 却也是能窥伺出日后的俊美。
就冲这相貌,冲人笑得这么灿烂开心,也会让顾客有些购买的冲动。
应该不会太亏本,赚不回饼鏊的钱。
大不了跟某些店铺掌柜透个口风, 来许家定煎饼当管事的中午饭。
正琢磨着, 钱师爷听得询问回了一句微辣后, 便专注看向新出炉的摊主。就见人动作倒是大气的, 从张贴佐料大名的食盒理一一铲葱花、祖传面酱、腐乳、辣椒。这一铲又一铲的,看着他都有些心疼。
小声询问张靖:“这是不是加料多了些?”
边说他有些凝重的看着煎饼车。
这车正前方木板上是端端正正的“菜单”——
煎饼十文钱(一个鸡蛋,一油条)
鸡蛋自带,煎饼七文钱
新口味煎饼:煎饼夹鸡肉片、生菜片,十五文钱
感恩大回馈:一个煎饼兑一个章,集齐十个章可以兑换一个煎饼
张靖看着钱师爷担忧的模样,倒也不怕人往外说,小声道:“那个专门铲料的小勺子专门设计过的。看着满满当当的,实际上就普通汤勺的量。”
钱师爷眉头紧拧:“那这个感恩大回馈呢?能赚钱?”
他是钱谷师爷,跟商贾打交道多了,也知道些成本。
绿豆大概每斗七十二文;看面糊状态应该也是用中等的面粉,每斗一百二十五文;鸡蛋目前秋冬来临,价格往上涨了,大概四文钱一个!
且最贵的还是佐料,例如盐、面酱调配肯定要用胡椒这些金贵的香料佐料。油,不管猪油还是菜籽油,这一斤都得三十文往上。
另外饼鏊里烧的炭也贵。
本地靠海可少柴火。
柴火都是北边山头运过来的。一斤柴两文钱。
柴火都如此贵了,木炭就更贵。最便宜最木炭都要五文钱一斤。这种木炭还是冒浓烟略微有些刺鼻的。
看饼鏊此刻也没什么刺鼻烟味,应该用的也是还行的木炭。
所以问题就来了。
这一个饼十文钱,能赚回成本吗?
“赚名声。”张靖知道《送东阳马生序》后,就豁出去了,大不了十两银子丢海里听个响声。
钱师爷:“…………”
钱师爷偷看了眼似乎胸有成竹,看着许景言摊煎饼还挺骄傲的许景行。想想人的行事风格,压下心中的不解,笑着看许景言用油纸装煎饼。
瞧着油纸包上还有大哥煎饼这四个大字后,他彻底不去想什么成本了。
默念赚名声。
让自己放宽心后,钱师爷迎着许景言希冀的目光,也没什么讲究,当众咬了一口煎饼。等本想细细嚼着品味,但充斥在鼻翼的香气似乎游走了他全身,勾着他肚子里的五脏庙都咕咕唱响空城计,让他维持不住吃饭的优雅,恨不得大口大口吃。
等吃完了,他才感叹:“好,就一个字好!让我这个南方人倒是明白为何本地人爱吃饼了。”
这声评价让许景言骄傲的,“那我给您再来一个。”
“好。”
钱师爷回应着,院内众人也都善意笑笑。
***
有了开门红,第二天许景言和许景行轮流推车,张靖陪着往县城去一回。城门的守卫,县衙的衙役,便是第一批客人。
得到这些人一致好评后,许景言倒是没固定摊位,流动贩卖中午这一餐。
将出摊的行程按着一周七天来规划:周一在平海镇卖,士兵们也会打牙祭十文钱拿得出来;周二推车去一里村二里村这些有钱的大村卖,孩子听了那么多年的《美猴王》做家长的现在也该表示表示了;周三蹭贺三青的船去内河道卖一卖,靠海吃海渔民兄弟的情谊也要结交好,蚝油还等着兄弟们捞呢;周四推车去县城有消费能力的东城走一遭,尤其某些茶楼坐一坐看看说书人讲《美猴王》;周五探索隔壁盛昌县的盛昌大码头。
张靖他们口中的民用码头。
相比都无法靠近的军用码头,这盛昌大码头那是真真的繁华,都自然形成美食一条街了。
至于周末,对照账本总结消费者口味;提升技术,复盘总结。
以及学业不能丢下。
师弟们各个哀叹:“我们能卖煎饼一刻不停歇。”
“二师兄,我们琢磨您先前说的魁星点斗煎饼,用鱼胶在煎饼上写,应该就不会融化的。”
“二师兄,你让大师兄按着分区包教包会规矩来。我们一个人占一个地方,那多赚钱。”
“虽然我们小,但我爹都升官当校尉了。没人敢打劫我们的。我还有锦衣卫千户姨夫呢,说出来吓死他们。”
二师兄挥舞捣药杵:“别嚎了,小心不给你们发绩效,给你们换成功课。”
“赶紧捶辣椒,顺带练习腕力。”
师弟们闻言一个个唉声叹气。
许景言见状描绘过年美好KPI,表示过年多赚一些。到时候租一头驴,能拉能磨,把豆浆这经典搭配补上。
闻言师弟们捶辣椒末的动作都整齐划一了,“豆浆豆浆!”
如此按着行程忙碌了一个月后,张石头他爹迎着呼啸中带着冷厉的秋风率先坐不住了,拉着张靖找兄弟俩好好聊聊:“你的煎饼不错,不少兄弟都还念两句。我在盛昌大码头给留个摊位,没必要这么辛苦来回跑。”
“谢谢张校尉。”还没等许景言解释,张石头便开口:“爹,您知道什么叫念念不忘吗?太容易得到,你们就不爱吃了。比如你都埋汰驻守时跟着市坊司食堂吃来吃去就这几样,爱去外边打牙祭。”
许景言看着升官的张三,也跟着点头:“叔,石头说的也是我想说的。就是要让你们念念不忘。”
“可你们不是要扬什么名声吗?读书人不是要扬才名吗?你来回这些地方……”张靖开口,诉说自己的不解:“这些地方有名声吗?”
“爹,这叫民心。”张小宝铿锵有力:“二师兄用料好用料扎实,吃过的不得开口夸。一传十十传百的,都知道师兄们的身世。他们听得听着也会想起自己的不容易,那就会夸一句师兄。”
“那这样全县百姓,隔壁百姓都知道了。万一有人暗戳戳的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跟全县百姓抗衡。”
张靖呆愣的看着分析的字正腔圆的张小宝,小心翼翼:“小宝?你是小宝我儿子?”
张小宝闻言,沉声强调:“我可是三师兄呢。鹦鹉学舌也要会两句吧。”
张靖缓缓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点头:“目前这阶段,就是走百姓路线。”
顿了顿,许景言解释道不去全县除却县学外最具有文墨气的青云书院旁边固定个摊位的缘由:“我生辰在十二月啊,现在还不能立户。许景行准备明年的县试,钱师爷他们不是说还是挂您户口最为稳妥。”
“所以为防许景行拿下第一后,某些本地人或者矫情的读书人酸您,咱们就得在前期把百姓路线牢牢抓住。”
张靖听得这话,感觉自己耳畔又回荡着那一句刺耳的“不入流”。
“叔,”许景行察觉到张靖的落寞,甚至自卑的弯腰,立马扬声道:“对我而言,军才是最为重要的。说通俗些,盛世若无你们军人守护,那不亚于捧金于市的孩童,招惹人觊觎。”
一声笃定的话语,带着通俗易懂的例子,听得张靖是眼红,“嗯,叔知道。”
“我也知道。”张三也立马跟着道了一句,看向许景行的目光愈发崇拜了两分。这种读书人说话他听得懂,那在他心目中就是能人!
许景行沉声:“但目前某些形式来看,咱们弱小时该顺应世俗还是顺应些。”
两位家长齐齐点头。毕竟他们都是盼着孩子成器。
又交流了几句过后,许景行也给家长们展示了一番师弟们的学习进度。
“你现在先忙考试的事情。这练字天天练我知道。”张三道:“且他们算账算术这些都挺快,嘴皮子也锻炼的挺利索。”
且知道赚钱难后,张石头还知道心疼他这个当爹的。用自己挣来的钱给他买了串糖葫芦。
就冲着糖葫芦他都想把闺女都一起交给许家兄弟俩当徒弟。
许景行还是肃穆表示学习计划也是没忘记,见两位家长都真心诚意感叹后,才微不着痕吁口气。
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拿了束脩,他自然也会让学生让家长满意。
****
见许景言大哥煎饼摊步入正道,师弟们也愿意学愿意跟着卖,师弟家长们也愿意后,许景行便全身心投入备战县试中。
县试的考期通常在二月,在考前一个月会有知县出具体的考试日期。因本县已经划归顺天府这天下首府管辖,时间基本已经定死了,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好日子开考。
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天时间了。
这一日,钱师爷悄然前来指点。看完许景行的答卷后,他叹口气:“若是诗词再精妙些,你答题时间再练一练,争取头牌交卷,那是能争第一。”
许景行点头。
县试考五场。
每场考试一天,黎名点灯考生进入考场,巳时也就是9:00准时开考。考到申时八刻,也就是17:00。
这考试时间跟后世基本差不多。
也能提前交卷。最早的交卷时间在15:00,也就是申时。
世人也称为放头牌。对考试有信心的考生基本都这个时间交卷。
“你也莫要因争时间大意,尤其第一正场重要至极。是武帝爷改革后定下的,默写圣谕广训,错不得一丁点。”钱师爷朝北一抱拳,肃杀道:“咱们这也算天子脚下,更要牢记圣谕广训。”
许景行更为肃穆,颔首应下。
县试考五场,考试重点分别是:
第一场为正场,默写圣谕广训,也就是皇帝言论,相当于后世某某思想某某理论。必须得分。
若是错了,无缘下一场,没准还得挨顿打。全默对了,才有资格进入第二场考试的门槛。
第二场试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第三场试四书文一篇,孝经论一篇。
这两场算考试重点,区分名次。
第四、五场连覆,经文、诗赋、姘文选其一。也就是命题作文,题材不限。
“咱们划分到顺天府也有个好处。从第二场开始也会糊名会进行誊抄有朱卷墨卷之分,让考官无法徇私。”钱师爷缓缓道。
这点对于寒门便是利好之事。
“多谢钱师爷指点。”许景行弯腰作揖,真挚无比感谢。
“谢不敢当。马上也就过年了,我倒是信你没有玩耍之心。但过年人来人往人多口杂的,煎饼摊一事或许就有人提及。”钱师爷声音低了些:“若是因此,有些考生带偏见,不愿与你互保。你……你跟我说句实话,有多少钱?到时候得花钱才能请人。”
许景行看着钱师爷忧愁的模样,问:“这……这做担保的禀生才更为重要吧?考生我应该找得到。”
“你找考生?”钱师爷不信:“像你这样天纵奇才有有些刻苦的除外,虽然县试是科考最基础的一关,但也要苦读个五六年。像平海镇,往年都没学生下场。今年若是有学生火候到了,那全县考生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人左右。”
“这些人基本都是私塾读书,都早早约定好了互保。”
“所以也得提前安排好。”
解释完后,钱师爷意味深长:“至于禀生,你不用愁。咱们县禀生,大人管着呢,我去联络便好。可考生大人就不好出面了,有失身份体统。”
禀生好歹也是优秀的秀才。而考生,还是百姓。
“钱师爷,这互保考生中有人作弊是不是也会连累其他人?”
钱师爷毫不犹豫:“没错。”
为防某些寒门子弟无人担保,县衙就会按着登记先后顺序凑五个人头。但这样一来人品无法分辨,若有人鬼迷心窍作弊,便会导致互保的其他四名学生和担保的禀生连坐受罚。
因此作保互保都是倾向找自己知根知底的,久而久之还形成了保费的潜规则——由个中人作保,互保考生都上交二两银子。考后退还。另外还得五个人凑一笔感谢费给禀生,感谢禀生愿意信任考生。
许景行听完之后,道:“禀生的感谢费,我准备着。至于互保考生,钱师爷,您看我师弟们如何?”
钱师爷瞠目:“连许景言都不够火候啊!怎么能下场?”
“晚辈斗胆请问去县衙报名要交钱什么?”
“那……”猝不及防的问题来袭,钱师爷一怔,喃喃回答:“那倒是不用。”
“那朝廷免费的便宜,免费进考场锻炼的机会他们就得抓住。一次不行考两次三次,传出去世人还要夸他们屡败屡战意志坚定有好学之心。”许景行沉声回答:“他们第一场绝对没问题,连最小的张小宝也能一字不错。”
“可后面几场,难道交白卷吗?”钱师爷惊骇:“那就是贻笑大方,那万一以后出名了也会被好事者翻来覆去提及!”
“可不进考场试炼,他们若是日后抽到臭号,若是因为紧张打翻了笔墨,若是因为天气变化哆嗦感冒,若是备错了食物闹肚子怎么办?”许景行开口:“我有幸能够得您指点一二,但其他寒门没有这个幸运怎么办?”
“我们火候到了再下考场,因这些学识之外的事情耽搁了一年,耽搁三年,人生机遇或许就永远改变了。”
“相比别酸几句,功名实实在在到手更为重要。”
钱师爷迎着许景行决然笃定的神色,满腹拒绝动怒的话语却都说不出来了。毕竟许景行说对一件事,功名更重要。
“你……你若是真要带他们,那考场规矩要教好。不可说话不可左顾右盼不可……”哪怕知道许景行或许早已将这些规矩了如指掌,但钱师爷还是想要叮嘱两句。毕竟这也算他的一份心意。
许景行也知道,因此是静静听着。
就在此时,忽然间一声带着急切的呼喊打破了整个院子的寂静:“景行大哥在吗?我有天大天大的要紧事!”
许景行闻言,疾步侧身站在窗户边,看向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贺珍珠。
在后院拾掇鸡鸭的牛大妞疾步赶过来,担忧不已:“珍珠,怎么了?是你弟他们卖煎饼出事了?”
“不……不是……”贺珍珠按着肚子,看向楼梯口。见许景行往下走了,她才开口回答:“我……我和我娘去绣坊,娘说给我买个头花,我闹肚子去……借了茅炕,忽然间听得几句话,说……说要对付景行景言大哥,说什么流民也配参加县试。”
【📢作者有话说】
许景行:考起来,一年不行年年刷考场!
第42章
◎我给贺家给师兄给马恩一派生了个皇帝靠山◎
屋内诡异的静默了一瞬。
牛大妞有瞬间都想抄起锄头, 问问到底是哪个兔崽子嘴上没门,往外泄露出去招了觊觎。
许景行扫见牛大妞脸上的愠怒杀气,立马和声开口:“婶娘, 您先给贺珍珠倒杯红糖水。贺珍珠你也别急,慢慢说。”
“天塌下来,咱们都人多力量大是不是?”
听得这带着安抚的话语,牛大妞惊觉回过神来看向贺珍珠。就见人满头大汗, 衬着刷白的小脸越发白了。甚至这两手还一直捂着肚子,俨然应该急的六神无主,没准直接撒丫子跑回来的。
揣测着,牛大妞立马忙前忙后端茶倒水。
而贺珍珠迎着许景行从容镇定的模样,只觉入耳的话都带着些无法形容的力量, 能够缓解她腹部的疼痛。
尤其是还有暖呼呼甜滋滋的红糖水。
半碗水下肚后, 贺珍珠便迫不及待开口道了:“我娘已经赶去渔民码头了。今天在码头卖, 有我爹还有……”
声音低沉了两分,贺珍珠小声道:“我娘说还有张石头, 这好歹校尉儿子, 张校尉正管着码头呢。那些坏蛋应该不会在码头闹事。”
渔民码头只是民间叫法, 是盛昌大码头开了个偏门闸道,方便集中管理每日出海的渔民。
“娘叫我自己赶驴回来, 跟你们说一声。我赶驴还不太熟……”
“贺珍珠你已经很厉害了,一个人敢走这么长一段路。”许景行见人说着说着话语停顿,仿若陷入痛苦回忆中,立马再一次笃定开口。
当然他也是真心话。
一个才九岁的小姑娘自己能一路从县城骑驴回来, 也真是够勇敢的。要知道一出平海镇, 荒芜地段都有三十六里左右, 放眼过去萧瑟寂寥, 透着寒意。许景言出摊不忘师弟们重要缘由便是不敢一个人上路。
当然他也不放心许景言一个人外出摆摊,才将师弟们本来半天的学习改成“半工半读一整天”,一起扬个刻苦好学名声。
与此同时,迎着赞誉,贺珍珠捏了捏自己有些破皮的手,擦破皮倒是不疼:“我也厉害的我赶驴……”
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颤,满面惊慌:“驴……驴在半道上……我……跑……”
在楼上侧耳倾听的钱师爷听得这一惊一乍之下带着惶恐哭腔的话,差点想直接现身下楼道一句别担心驴了,赶紧说。
而牛大妞已经风风火火出门找驴:“不怕,在哪个地段,婶娘我现在就去。哪个杀千刀的都不敢拿你的驴。”
见状,许景行愈发知道驴的对农家的重要性,示意牛大妞先冷静,他耐心应和强调:”婶娘知道你家的驴,我们借过你家好多回驴车是不是?”
“驴也都登记过,有契约文书。没人偷得走抢的走。”许景行安抚着,见贺珍珠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咱们慢慢想。你是和贺大娘一起赶集?”
“珍珠你也在学着复述给其他小伙伴讲《美猴王》是不是?那么长的一段故事,你都能说的一字不落呢!”
随着声声的安抚,贺珍珠冷静下来,开始随着许景行的引导,诉说自己惊心动魄的一天:“小山炫耀自己赚钱了,娘便逗他要做个好弟弟,给我买个头花。小山答应了,所以娘就带我去县城董家的布坊,打算买棉买布,做新衣裳好过年。”
许景行耐心听着。老百姓不认字不知道店铺的名字,就爱用街道代替亦或是店铺管事、东家的姓代指。久而久之哪怕知道布坊名字,都已经形成习惯,改不过来了。
就在许景行微笑,让自己耐心时,贺珍珠开始诉说到布坊的点滴。
三个时辰前——
因要有新衣服了,贺珍珠开心了一宿。刚拐进布坊所在的街,她便昂首看着匾额,带着些傲然:“娘,这匾额上的五个字,我都认识了。从左往右依次是董、大、布、坊!”
贺大娘闻言,立马顾不得好奇布坊门口怎么没个人影,与有荣焉骄傲着:“我闺女聪明,也识字了。”
说着,她看着快到她肩膀的闺女,低声道:“我跟你爹商议了问问县城绣娘收不收徒。学学刺绣的手艺,就跟钱明他娘一样能在帕子上绣字的。”
“绣字那种比普通花样子难多了,可也赚钱啊。她什么活都不参加,也不跟着做吃食补贴家用,就光绣字都能养钱明读书。”诉说着村里有手艺的钱明他娘,贺大娘口吻中带着佩服。
“娘,我已经在很努力跟厨娘学了。且我更想跟弟弟一样拜师兄。哪怕被安排捣粉末,我也觉得师兄他们聪明。跟聪明人身边长见识。”贺珍珠笑容都焉了,小声道:“张石头那姐姐张蕾儿,本来被张石头拽着来的听故事,可现在都自己来,比赵阿大还积极听故事,当师兄们小助手。”
“您和爹不是都说这张家厉害吗?这官升的比张叔还快,张叔都快十年百夫长了。”
“浑说什么?”贺大娘瞪了眼闺女,赶着驴车停靠好。但见闺女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又抬眸看了眼匾额。
她来了不少回了,都不知道这匾额到底悬挂什么玩意。
但她闺女,三年就知道了。还不是正经拜师学,就每天一个时辰听一听,就有点墨水。
不是睁眼瞎了。
张蕾儿也算官家千金了,张家也愿意千金跟在哥俩身边混。
足以见证许家哥俩未来有大出息啊!
琢磨着,贺大娘凑贺珍珠耳畔道:“等县试过后,我跟你爹说说让你爹胆大问问。他们愿意收徒弟,他们愿意的话那咱们就不想拜绣娘学艺的事情。”
见立马开心的闺女,她又板着脸:“但话还是要说明白。你现在也大姑娘了要学些缝缝补补的手艺。到时候要会自己做衣服,知道吗?”
贺珍珠郑重点头:“知道,娘。”
“谢谢娘。”
贺大娘听得这声声撒娇的话,笑着催贺珍珠下车。
娘两手挽着手进店。
刚走进去,就听得一声晦气的呼喊:“打鱼佬腥臭味也不知道多洗几遍,就敢直接进门。”
这从未听闻的刻薄鄙夷话语响彻耳畔,贺珍珠下意识抬眸看去。就见一个带着簪子配着花,发髻打扮好看,穿着大红衣裳的姑娘捂着一方好看的绣帕,一脸高高在上的鄙夷着。
看神色比张蕾儿都还横两分。
但张蕾儿可是跟县令千金一样的人物,也没说什么打鱼佬这些。
“咱津门哪个不靠海吃海,你哪家小娘子砸碗骂娘啊?”贺大娘瞧着浑身傲气的姑娘,直接回怼了一句:“董家娘子呢?”
“董家都要关门大吉了,还董家?这以后就是本小姐的产业!”
“您哪家千金啊?”贺大娘不惧着:“我也混过,这靠着达官贵人的码头,也没见过哪家贵人这么趾高气扬的。”
渔民都是靠津卫,年年津卫罩着的。
“本小姐可是太白楼赵家的大小姐赵鸳鸯。”赵鸳鸯开口斜睨着贺大娘,“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打鱼佬怕了吧?恐怕连我家食楼的门槛都不敢踏进去。”
“太白楼这名字有点耳熟,我……”贺大娘正在回想,就见董家娘子白着脸急急忙忙出来,喘着气怒瞪赵鸳鸯:“赵家千金,还没到最后期限,你这般耀武扬威扫我的客,是真觉得没王法了吗?”
“我豁出性命去告,恐怕你爹都讨不了好。”
“你自己签的契约。”赵鸳鸯字字铿锵:“怎么,打算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自己不认字?”
“我去京城告御状,告赵家纵容刁奴侵占良民产业。”董家娘子目带恨意:“那赵家杀奴维护自己名声容易吧?”
“你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本千金等着!”赵鸳鸯愤怒拍案,而后又瞪了贺大娘和贺珍珠一眼,“臭鱼佬的也真晦气!”
贺大娘见状立马瞪回去。
贺珍珠也有样学样瞪。
等人离开后,贺大娘看着浑身颤栗的董家娘子,赶忙上前搀扶住:“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您家,咱们县城出名的好啊。我还想请您弹棉花制做被褥送人,怎么就?”
眼里带着切实的慌乱,贺大娘问的都有些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看眼毫无一物的柜台。不像从前摆着五颜六色的布匹,摆着一大框布头,供她们这些老百姓挑选。布头可是抢手货,年底缝缝补补最需要不过了。
贺珍珠闻言,也小心翼翼的看着有些印象的董家娘子。
在她记忆中董家娘子可温柔可好看了,比村里钱明他娘还漂亮。
她心心念念的头花,就是董家娘子手巧编出来了。比张蕾儿从绣坊买的更加好看!
“还是你命好,男人能在平海落户籍。”董家娘子见老顾客眼中的困惑,苦笑着道一句:“乡绅老爷们嫌弃平海,可咱们老百姓还真羡慕平海。听说平海孤寡做些吃食,被人欺了,县令大老爷是下令彻查,巡逻还有守卫都护着。”
“那……那几个也惨,男人死在战场上,在宗族里被欺凌。是信朝廷才千里移民的。朝廷是得护着点,且有人也真拼命啊。在我家帮忙修渔网那个,就特拼命,就想多赚些钱留给闺女做嫁妆,让闺女有些底气,免得再被卖掉。”贺大娘立马强调都是苦命女子后,问心中的不解:“这董家本地还有宗族,咱打个外地来太白楼还不容易?”
“那太白楼是阁老的产业。”董家娘子吁口气,环顾四周环顾自家打下来的产业:“大妹子,我刚才也就不痛快,心里说两句。真去,谁敢啊?”
“我还想孩子读书,我还有闺女在婆家啊。”
“不……不是当官不能经商吗?”贺珍珠听得这话,没忍住插嘴,道了一句。
话音落下,她迎着董家娘子望过来的眼神,怯怯往自己娘亲身后躲了躲,小声:“我……这……这我们村子里也能见校尉这些官啊。”
其实是她娘还有牛大婶心疼摆摊的弟弟们,想要自己去摆摊,许家师兄们诉说原委,她才懵懵懂懂知道一点,原来读书当官后有很多要求的。
贺大娘立马接着道:“虽然我男人退了,可到底还有些战友情谊。十里八村都差不多这种情况,所以这些小武官们对我们都好的。我家老大还在镇子上读书,教了些规矩。要不然我想老贺都改个行。那盛昌大码头那么多商贾多赚钱啊。”
最后一句,她说的是真诚真意。
“平海倒是好地方,养得女孩子都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畏惧。”董家娘子听完这番话后,觉得自己是越发羡慕平海了。因为羡慕就忍不住多道两句:“听闻你们平海出了个神童。这神童可厉害了,还能够研发各种容易上手的美食。”
“本来据闻那太白楼盯着美食的。但县令大老爷出面成立美食研究,说要汇聚天下美食扬一扬天子脚下的名号。”
“这不,那些豪门刁奴的不敢了,就对着布料了。咱们南来北往的多少布料,本地的布坊,是……是……”说到抑郁痛处,董家娘子眼圈都红了:“一点点被挤兑活不下。”
“不是一个开食楼的,这跨业啊?”贺大娘惊了。
“他的娘子开了绣坊。据闻这夫妇两都是阁老家的家生子,有些能耐,被放了良籍,来闯一闯的。”董家娘子捏了捏自己带伤的手:“罢了罢了,不提这些伤心事,我也是碰巧了这无人可说跟你们娘两说两句。”
“你要什么布料,我这边还有些存货,缝补出两套新衣裳是没问题。”
“那棉花还有吗?”贺大娘问的小心翼翼:“我家老大到相看的年岁了,该好生置办一套像样的冬衣。我还想做个八斤的,全新的棉被。这个送恩师的,要全新。您家棉花够吗?”
“这……”董家娘子一怔,而后直接哭出声来:“也是我自己鬼迷心窍,被撺掇多买了棉。结果是泡水的黑棉啊。”
“我家老董气倒在床。我家三代口碑你们也有数啊,不会拿这些破烂坑乡里乡亲。咱们咬紧牙关买点棉过冬不容易。”
“所以……所以就只能卖店了。”
“你看看布吧。”
回忆到此,贺珍珠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畔。
牛大妞又立马送上一碗红糖水,示意人多喝几口:“没事,你喝的都是他们研究糖水不成功的。”
听得这话,贺珍珠捧着小口喝了喝,自觉润过嗓子后,才继续道:“我娘就挑布料了,我……我因为听得这氛围怪害怕的,就感觉疼,然后肚子疼……”
“不急,慢慢想。你刚才说得很好,很仔细,对我们的帮助很大。”许景行鼓励着。
被鼓励着,贺珍珠羞红着脸,小声:“我实在憋不住了,就偷摸跟我娘说了。娘知道我在十两茅房学过规矩的,所以就跟董家娘子说了。娘子便让我去她家后院茅房。”
“那茅房说实话还不如十两茅房,就在角落里搭个小木房,里面是缸,缸上头架着个坐柜……”
对自家茅房别单独拎出来叫十两茅房,牛大妞也无奈,想让珍珠说重点别比较茅房点评茅房了。但见许景行摇头示意,手势比划要耐心要循循善诱,她还是硬忍着担心煎饼摊担心驴,拳头负在背后,认真听着。
在楼上的钱师爷见状都恨不得冲下来,让人直接说重点。
浑然不知楼上楼下两位大人的心中焦虑,贺珍珠说着说着倒是口齿愈发字正腔圆,回忆的也更加仔细——
贺珍珠如厕后是想按着规矩洗手,忽然间就听得凄厉的哭嚎声。她吓得一颤,想要迈步去寻找娘时,便见先前嚣张跋扈的赵鸳鸯回来了,还带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
那男人也一样趾高气扬的,开口:“妹妹,我派人把柜面都砸了,你也可以气消了。要不然生气就难看了。”
“哥。这小贱人敢用敲登闻鼓来威胁我,咱们必须派人盯紧了。”
“放心,我有数。到时候弄场大火,来点意外就行。这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也就是少爷在青云书院,我才合法的设个局,否则这家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上心。”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贺珍珠吓得脸色都苍白想要喊娘。但环顾四周,却寂静无人,她害怕之下只能默念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尤其是她听到了开口的哥哥漫不经心说完放火后,道:“对我来说,那什么平海镇的天才更让我忌惮。”
闻言,贺珍珠敛声屏息,唯恐呼吸声太大,让她错失要点。
这平海镇天才肯定是大师兄啊。
大师兄好,是他们全家的共识。就跟唐僧一样,要保护起来的。
再一次脑子里默场取经歌,贺珍珠胆大的,偷瞄过去。想要把开口之人的音容相貌,全都烙印在脑海里。
没想到还有人在茅房偷听,开口的赵鸳鸯兄长赵德全咬牙沉声道:“我打小在少爷身边当书童当伴读。亏老爷开恩指点,让我在津门落户。可若在津门这个多军莽的地方,多门客的地方县试无法第一,恐怕咱们一家以后都没什么体面好日子过了。”
“就哥你的才学还比不过那个所谓的狗屁天才吗?”
“那天才研究吃食不提,我找全县排名第一的禀生给我作保时,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赵鸳鸯不解:“他还敢拿乔不成?你找他作保你是给他脸面了。”
“那姓马的说他已经有替保的人了。”赵德全冷笑着,阴恻恻道:“我就不解了。青云书院都还没开始找禀生,哪个这么早早的就开始谋划考试规矩这些。我就派人盯着姓马的,发现他跟朱家那师爷走得近。”
“这些猪马都是畜生,一家亲可以想得到。哥,那姓朱的又没什么用,县令也没什么用。不是说要糊名吗?”
“聪明,还知道糊名。”赵德全笑着赞誉后,道:“咱们家盼着你以后做公子房里人,你这脑子还是要多转一圈。那所谓的天才若不是有些实力,朱家又何必多过问?”
“且我也打听过了。这两年那张百夫长往来县城购买笔墨可频繁了,还专门买夹江竹纸。很显然就是这朱县丞大人指点过的。”
“因此我也不得不防。”
“那咱们想办法,让他参加不了县试?”
“他现在到底有名声,参加不了县试那群莽夫会闹事。最好想办法让他伤筋动骨一百天,参加不了这一回县试。”赵德全道:“我打算找几个人去摊子上闹事,然后趁机打断他的骨头。然后再自己出面做个好人,指出是混混无赖。也算借机给自己扬个名声。”
“你回去让娘跟那村里的钱明他娘开开口,盯紧了许家兄弟俩的行程。或者让许景行因为赶路,在那段荒路摔倒骨折也行。反正一定要鼓动许景行出村,不能让他窝着。”
贺珍珠听到这都已经傻眼了,差点跌坐木柜里。若不是跟着跑步蹲马步,她都害怕自己发出声来。
所幸苍天有眼,这兄妹两听得仆从来报打砸一通后笑着离开了。
她又等了半晌,才敢颤抖起身,去找娘。
等到前院铺面时,她就见娘脸颊也有伤,但见她没事后便立马让她跑腿去请大夫。董家娘子已经被打的,身上都带着血。
忙完之后,贺珍珠才敢小声诉说自己在后院听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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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喊了一句天杀的,就吩咐我来了,她去摊子盯着。”贺珍珠做了最后的总结。
“真是天杀的恶人。”牛大妞听完前因后果后,气的胸膛起起伏伏:“怎么会有这么恶的人?”
“这真不愧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豪奴。”在楼上的钱师爷听到竟然通过尾随禀生知道许景行县试一事,外加咒骂朱大人,便早已怒火燃烧。若非许景行连连手势示意牛大妞一定要冷静别打断贺珍珠的回忆,他早就冲下楼了。
反正能尾随,那定然也会知道他来教导许景行一事。
贺珍珠看着忽然咚咚咚下楼的钱师爷,吓得一颤:“您……您……”
“莫怕莫怕。”牛大妞轻轻拍抚着贺珍珠肩膀:“婶娘先找你家驴去。你乖乖在家,守着一楼,要是有什么人来就大喊。”
说着,她看向空空荡荡的大院,看向许景行,带着征求:“要不我去隔壁找老何婆娘过来,一起守着。一个前院一个后院,方便你和钱师爷能商量对策?”
“多谢婶娘。”许景行抱拳感谢,便面色凝重的邀请钱师爷上楼详谈。
迈步上了两台阶后,他忽然脚步一顿,看向贺珍珠:“若是张蕾儿来听故事提前来了,你可以跟她说说今日的事情,所有的事情。”
贺珍珠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
听得这话,钱师爷想想张蕾儿串联起来的锦衣卫。哪怕对方官职也“小”,但到底管着事,也能直达天听。
再想想红薯,想想提议汇聚天下美食,还有那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钱师爷瞬间压下对阁老的畏惧,打算想办法要一场公正。
否则就许景行的能耐,十年后翻旧账都有可能。
没错过钱师爷权衡利弊过后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哪怕收敛的极好,但对于一个专门学过微表情和谈判学的人而言,他许景行能够捕捉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浑然不知上楼两人心思的变化,贺珍珠送走牛大妞后,又跟老何夫妇两布置好铃铛,防止有人翻墙进入院落后,便乖乖坐在门口等着。
连晌午饭都在门口一口一口咬着吃。
等了又等,她见终于骑着驴哒哒前来的张蕾儿,狠狠松口气,冲人笑了笑。
张蕾儿诧异的看着笑比哭还难看的贺珍珠,带着警惕拉紧了驴套索,环顾静悄悄的院落,眯着眼问:“怎么就你一个?还有石头他们呢?我专门从姥爷手里要了蜂蜜,石头不来迎我?”
“出……出事了。”煎熬到现在,贺珍珠一听这一连串的话,只觉坐在驴上面的张蕾儿都分外亲切慈和,立马颤着音开口:“我……我……”
“什么事?”
贺珍珠立马拉着张蕾儿,神秘兮兮看眼门口后,示意人下来凑人耳畔说了起来。
最后她道:“是……是景行大哥让我跟你解释一句。让你负责今天的女孩子故事班。”
张蕾儿哦了一声,“行。”
“你……你……你一点都不怕吗?”贺珍珠看着面色不改的张蕾儿,惊骇无比。
“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是说钱师爷都在吗?这境况就很好了。我姥爷柳家当初遭遇才惨呢,连宗族都欺负他只有两个闺女没有个儿子。要不是我大姨豁出去厉害,柳家早就没了。可你现在看看,我姥爷多体面啊,两个女婿都是当官的。”张蕾儿与有荣焉骄傲着:“我以后也要像我大姨一样的,带家族一起改命!”
“可……可许家两位师兄都没得罪他们啊。”
“你是不是太蠢了。这强盗抢劫还要理由吗?像我姥爷一辈子与人为善,就因为他没个儿子,谁都欺他。再说碍着别人的利益啊。县试第一名,那多好听啊,县里也有奖励的,银子没准好几十两呢!”张蕾儿自问有些见识:“我爹说青云书院内部奖励考第一的学生,那都是三十两外加一套文房四宝。会读书就可有钱赚了。”
“那书院是门客们联手开的,商人豪奴都是有钱后要名声的。为此,也可以各种砸钱!”
看着说的毫不犹豫坚定无比滔滔不绝的张蕾儿,贺珍珠揉揉自己因为紧张都汗淋淋的衣服,鼓足勇气开口问:“那……那我能跟着你有样学样吗?我……我怕,她……那个女的,好像就比我们大一点,要……要打人,是用鞭子打人的,还有那个要放火……我爹有船呢,这……这什么钱明他娘好坏的,万一嫉妒怎么办来害我们怎么办,我大哥也读书好几年还在镇子读啊……”
说着,贺珍珠想着在娘怀里几乎血淋漓的董家娘子,想着自己娘身上被扇出红痕的巴掌印,“我给你跪下好不好?以后不跟你顶嘴。”
“贺珍珠你真怂啊。我爹还说你运道好呢,跟着牛婶娘忙前忙后这配方什么也不对你藏着掖着。你学啊,你拼命学,然后抓住男人的胃再生个男孩就站稳脚跟了。”张蕾儿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贺珍珠,掏出手帕递过去,拉人起来:“我大姨就这样的。我要是没什么好相公,我也这样,努力找个有权有势的,当妾也成。”
“什么?你是千金啊。这……怎么能……”
“妾怎么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恶女,什么公子房里人就是当妾。就是催枕头风。这恶人都可以吹枕头风,那你也能吹枕头风,我也能催枕头风啊。”张蕾儿道:“催枕头风怎么了,当妾又不丢人。你家辛辛苦苦供两个儿子读书多辛苦。可我大姨的儿子生下来就算庶子,却也是舒舒服服读书,不用一张纸都要省着用,不用像许家哥俩一样纸张正面写了写反面。甚至知道张石头读书,我大姨每年压岁钱都加了二两银子呢,就怕他读书辛苦给他买零嘴的。”
贺珍珠听得二两银子买零嘴,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双眸炯炯发光:“你……你说的好有道理啊。我……我要向你学习。”
“那是!跟我学。没准以后我带着你,咱们找个有权有势的比如爵爷那种,然后一起吹枕头风。我爹升官发财你爹得什么产业营生。”张蕾儿说着,抬手:“咱们拉钩,你听我的,我带着你。”
“好。”贺珍珠带着迫切勾手,眼里带着佩服看着张蕾儿。
这一幕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哪怕日后贺珍珠母凭子贵,成为全大周最尊贵的太后,也没忘记,还颇为骄傲着开口:“我给贺家给师兄给马恩一派生了个皇帝靠山。”
此为后话,眼下贺珍珠还小心翼翼跟张蕾儿盖章。
而此刻站在二楼书房的许景行透着口型辨认几句要点后,沉默到说不出话来。
第43章
◎眼下我猛然遭受如此大辱被人这般觊觎◎
直到来听故事的赵阿大入院, 许景行才收回视线,移步到后院的阳台,冲守后院的何家夫妇打个手势, 请两人归家。
两人还有些担心,见许景行笃定的模样只能暂且从后院柴门先回自己家。站在自家院子,看着隔壁院墙。
而钱师爷看着人神色从容安排调度,再一次佩服。
他自己眼下可用心急如焚来形容。毕竟等待是煎熬的, 等待未知的事情更为煎熬。尤其是知道背后有庞然大物的靠山的小人将自己视作眼中钉时,等待更为难熬。
还憋屈。
区区一个奴才得幸改籍不好好珍惜,反而狗仗人势!
与此同时入内的赵阿大看着眼圈有些红的贺珍珠,当即有些警惕的看眼神神气气的张蕾儿,疾步到贺珍珠身边询问缘由。
“我……”迎着赵阿大担忧的目光, 贺珍珠不好意思的垂首:“我……我没事。”
大师兄只说能告诉张蕾儿。
爹娘告诫过她在张家的事情都要嘴巴严的, 不该说的一个字都能往外吐露。
“你看本千金干什么?”张蕾儿昂首, “我能称一句千金的。以后我也要这么称呼。你们叫我大小姐!”
说完后,她道:“贺珍珠去赶集看京城来的头花好看可太贵了, 想买又不敢说。这不跟我偷摸哭。羡慕我娘今年给我买银簪子了!”
听得这理由, 贺珍珠立马附和:“对。我……我还看见一个簪子, 那个是金色的,还是蝴蝶的。一动蝴蝶翅膀就动。”
赵阿大垂首捏了捏自己洗到发白的衣服, 小声劝:“那……那攒钱。”
“嗯。”贺珍珠回应了一句,带着崇拜看张蕾儿。等会有人问她就这么说,说事后跟娘闹些脾气,才母女俩分开走的。
想想她也学会斟酌说话, 有头有尾取精华部分!
张蕾儿得意一挑眉, 正诉说自己被许景行亲点为今日小助手。就听得敲门声, 她昂首回应了一句:“进来啊又没栓门, 哪家上课还等本小姐请啊?”
贺珍珠也奇怪,看看阿大又看看张蕾儿。她们基本都会提前来,因为弟弟妹妹要玩滑滑梯的。当然她们也都喜欢提前来。
只要不往厨房、往二楼探头探脑,牛婶娘还会在大厅里点炭火,给她们暖暖身。冬日里能取暖,便是神仙地方了。
要知道村里还有些姑娘们不能来听故事,因为棉服太破旧了,只能在家靠着些稻草过冬。
赵阿大也不解,听得敲门声再一次响起,她干脆转身去开门。
等看见映入眼帘真跟葱段一样白皙的手指,赵阿大有些自卑的,赶忙收了手。
这冬日卖冬瓜蜜水不行,除却跟着村里组织的卖姜汤面,能补贴家用的活计就剩下盥洗衣服了。
河水冰冷刺骨,冻的又红又肿还皲裂流脓。
钱明他娘见人颇有自知之明的垂首,拿起帕子擦擦手,仿若门上有什么灰尘一般,脏手。而后才看向院内两人,钱明他娘笑着问:“怎么就你们几个小姑娘,牛大嫂呢?”
贺珍珠紧张的拽了拽耳朵。
她先前没听错的,就是钱明他娘,这就是坏蛋!
跟白骨精一样的,看着面色慈祥和蔼,但就是想吃唐僧肉的白骨精。
“你是?”张蕾儿上下打量着钱明他娘。她也听过,说十里村有个能人,是秀才庶女出生会刺绣,靠着刺绣能养活娘两还能读书。
本来她也信的,但许家哥俩也聪明伶俐,可为了读书也需要走出门摊煎饼。她就不信所谓的刺绣能养活人家。
大户人家有专门的绣娘的,谁看得上穷家女的手艺?就算买,那也是买京城来的绣帕,谁要乡野小户的玩意。
而另一边,赵阿大带着羡慕介绍钱明他娘。
贺珍珠介绍张蕾儿:“是张大小姐了。”
张蕾儿闻言立马得意一挑眉,双眸熠熠的靠近钱明他娘,抬手摸了一把人衣摆,一脸羡慕着:“都是玩笑话拉,不过钱大婶,您的衣服料子可真好啊,看着像是丝棉混纺的,内里若是夹纯棉花的,那都要五六两吧?我爹当校尉了都不舍得给我穿这样好的衣服,看来做绣娘真很赚钱啊。”
“什么钱不钱的,不过是有养家糊口安身立命的手艺罢了。”钱明他娘闻言矜持的挺胸,眼前这莽夫女说话还中听。
便自觉谦逊的开口诉说:“你若是喜欢婶娘我的手艺,我倒也可以教你两针。”
“好啊,可……”张蕾儿摸摸手:“我这手糙的就是干活的命学个厨艺还行。”
像是要遮掩自己的落寞,张蕾儿垂首,慢问:“您有什么事吗?婶娘不在家。”
“以往这时候不都在家?”钱明他娘往二楼看着。
见状,张蕾儿又扫眼了钱明他娘的手,跟自己最崇拜的大姨手对比一番了。确定自己觉得此人有问题后,她便立马昂首:“钱大娘,您有事我们会转告牛婶娘的,没事我们要准备上课了。那好多姑娘们都来了。不能陪您闲聊。”
说着,张蕾儿抬手指指站在不远处驻足的女孩子们,朝她们挥挥手示意过来。
“也不好意思请您进屋坐坐。主人不在家。”
钱明他娘瞧着似乎一堵墙一般守着小院张蕾儿,心中气闷不已,却也是硬撑着笑着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等归家后,她看着等候的婆子,低声道了两句张家中现况。
“不在家?”婆子眉头一拧,带着些命令口吻:“你且盯紧了。事成之后少不了你好处。”
“多谢。”钱明他娘笑着应下,摸了摸手里沉甸甸的银锭。
“那煎饼的方子,确定村里没人想买?”见人一如既往贪财后,婆子立马追问道。
“我打听过了,有人心动但一听饼鏊的价格,就都偃旗息鼓。”钱明他娘立马开口推荐着:“但有姜汤面。”
“今年那些顶门立户的男户只交五钱银子给村里买米面,然后一起凑了三两银子由村子出面买了姜汤面。此面姜汤有一种独特的醇香味,据说还是浙东沿海那边的特色风味小吃。”
“冬日难熬,孤寡们没办法基本都顶着寒风去码头麦面了。”
说着钱明他娘目光都带着些炽热迫切望着婆子,希冀人能够毁掉这姜汤面。本来冬日到底能够足不出户,还有些人一起唠嗑家常围着她夸钱明。
可现在为了生计,一个个都出门摆摊了。偶尔来聊两句,那都是钱钱钱。
“姜汤面做法简单,胜在个驱寒而已。这面大厨一尝就做得出来了。不像那煎饼,面酱的口感是独特至极。”婆子目光带着些精芒看向张家,“你盯着些往来的人,看看他们买什么原材料。”
“煎饼不重要,那面酱必须搞清楚。”
钱明他娘闻言毫不犹豫:“放心,我肯定会盯着。那些村妇最好奇八卦不过,更别提那些去听故事的丫头了。其实个个都是冲能在张家露个脸想要所谓的百夫长开口帮忙找个轻松活计去的。”
另一边张蕾儿讲完故事后,煎饼摊一行人也都回来了,包括牛大妞和贺大娘,就连贺三青也来了。
许景行想想目前自己要干的事情,于是也派人去请柳如蜜,也给营地里的张靖和张三去了信,请两人务必归来一趟有要事商量。
当然也请钱师爷留宿在家。等他们商量好对策后,钱师爷也得出谋划策一番,毕竟都被骂了。
等到晚上又叫上隔壁的老何夫妇,所有师弟家长们到齐,许景行琢磨自己下午看到的“妾带飞家族”的口型,也让张蕾儿和贺珍珠一起加入会议。
他言简意赅说完突发事件——贺珍珠目睹设局后,整个书房一片寂静。所有人视线都不约而同看向被打一巴掌的贺大娘。
过去了几个时辰,又涂抹的药膏,贺大娘脸颊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不少。但到底挨打过,还能看得见痕迹。
这一刻兔死狐悲这词,几乎都涌上了所有人心头。
感受着屋内氛围的压抑,张蕾儿怀揣着自己能参与讨论的激动,率先打破了寂静。她举手示意:“大师兄,我能开口说话吗?”
“可以。”许景行见人双眸亮晶晶,带着些鲜活劲头,立马开口回应道。
张蕾儿闻言端坐,诉说自己第一次见钱明他娘的违和之处,且说明缘由:“虽然我只有逢年过节去见大姨,但大姨也送过我布匹,我也去过京城绣坊涨过见识的。所以我觉得她的手艺不值这个价钱。而她身上穿的都是新的,一套加起来肯定有五两银子!”
“所以我认为贺珍珠听闻的消息是真的。钱明他娘早就跟人勾结,盯着你们。靠此赚钱。”
“会写字。”贺大娘哪怕再布坊被打了一巴掌,但她还是不太信,怯怯开口说出话,说出为自己曾经也佩服过的人:“这钱明他娘能在帕子上秀出字啊。”
“这样的帕子不就精致吗?我们戏文看的都是寡母带娃刺绣刺到眼瞎赚钱供人读书,儿子高中后跪地请诰命呢。”
牛大妞闻言也点点头:“刺绣是赚钱的,要不然怎么会有绣娘呢?”
张蕾儿感觉自己脑仁都能被气疼了。
许景言倒是对能善于观察总结的张蕾儿颇有好感,与人同仇敌忾的看着婶娘们,问:“那你们有看过钱家亮灯吗?”
此话一出,婶娘们互相大眼瞪小眼,最后个个小声嘀咕:“这晚上点灯也费钱啊。”
“咱们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许景行拍案说完,道:“鉴于此,接下来师弟们就在家学习,授课方式改成半天上课半天自习。”
话音落下书房瞬间不亚于往热锅上倒入一滴冷水,炸开了。
“不行!”贺山率先急红眼:“其他人就算了,我娘就说一句话他们还打我娘。我要报仇的!报仇趁现在我还没十周岁,打死都不犯法。”
听得这话,贺大娘感动的眼都红了,贺三青也骄傲:“景行,小山这话说得对。我们家肯定不能退啊。打鱼佬怎么了,靠海吃海的,就一句话被欺凌。我们若是不反抗,那董家没准就是我们日后的下场!”
“我们还不认字睁眼瞎的,他要设局搞我们不是轻而易举?”
贺珍珠闻言,咬牙隐忍住害怕,默默给自己加油鼓劲。她……她不怕的,大不了跟着张蕾儿混。
而张蕾儿此刻也开口了:大师兄你怎么怕了啊?孙悟空都没怕过,妖怪来一个打一个。不就白骨精吗?打!”
“我爹能从军户当官就是敢打不害怕啊!”
张三闻言骄傲挺胸抬头:“我闺女说得对说得好!我知道你是为师弟们安全着想,可我儿子不行。他现在要是退了,他以后怎么守自己的地盘?说句让你们动怒的,张靖多少年百夫长了,什么都好却不能升,不就是面冷心热脾气好被人欺?”
“想想你们两个要什么,他嘴上凶但肯定也都满足,宁可去海上飘着守海岛。”
张靖面色一沉,替自己强调一回:“我们都有账本对账的,是哥俩债主呢!”
张三:“这美猴王故事多好,外头茶馆都跟着讲故事了。咱这些村里的人不说其他,这光认字管着孩子的情谊,能帮一把是一把,可你……你是真被压着?”
此话一出,许景行也看向张靖。
“没有。是我们营到手的名额少,十个人争一个校尉,有人比我豁出去。”张靖虎着脸,强行让所有人关注重点:“景行,我虽然就小宝一个儿子盼着他平安。但男人遇事不能躲。咱这回避了下一回呢?强盗抢劫又不分对错!他们就是弱肉强食欺软怕硬。”
张小宝难得喊的响亮:“爹说得对。我可是账房先生,我要记账我要管钱的,煎饼摊不能没有我!”
老何见两位张官人都开口了,也道:“景行,将军都是这么教的。民兵还好,军户是男人死了女人也立马冲战场。女人死绝了,那就代表边防就破了。”
“我们平海镇是镇守海风巨浪的。海风巨浪来了,像我还算民兵,危急时就要冲最前头。”
“所以咱说起来也是朝廷的奴才,论起来也不输什么阁老。”
一听爹开口了,何文敬立马迫不及待道:“对啊。美猴王一行保护唐僧,那我们保护大师兄考县试,斗恶贼。以后那没准木雕都画我们保护你们的事情了。那我也算让老何家祖宗十八代都冒青烟了。
何家夫妇闻言双眸齐齐一亮:“也对。我们成不了大气候,但能护着文曲星,以后没准也能跟着青史留名啊。”
老何还迫不及待举例说明:“那老国公麾下八大将守关大战,至今军中还津津乐道。”
听得这声声回应,哪怕有些小盘算,但大多却是信任。许景行起身朝众人抱拳,郑重承诺着:“多谢,那我们兄弟俩也竭尽全力护好师弟们。”
许景言跟着拍胸保证:“咱们团结一心,用律法让他们跪地求饶!”
“那你们能收女师弟吗?”张蕾儿见这热血沸腾的场面却没有他们的名字,立马张口就道:“贺珍珠立功了,我也算分析出一点端倪,也很有用的。”
闻言两人的家长全都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沉声:“多谢信赖。师兄师妹以后或被人戏谑,有损你们未来。我收徒弟,行吗?”
“行。”贺三青毫不犹豫:“珍珠给你师父们跪下。”
张三也立马道:“跪下磕头啊。”
“那张石头辈分比我高了啊?”张蕾儿有些纠结,“石头也要当徒弟。”
“你以后被婆家欺负了,你师叔加哥哥,能直接砸上门。”柳如蜜都带着些激动:“你这孩子现在怎么不转脑筋了?多个有文化的文曲星爹,那辈分都能压你夫君一筹。石头辈分算什么?”
张蕾儿见娘开口了,顺着想想也觉得对。
有个文曲星师父,以后更能进爵爷家大门。到时候师徒互相合作,比阁老厉害。
琢磨着,她立马弯腰屈膝,喊的响亮无比:“大师父二师父在上,请受大徒弟张蕾儿一拜。”
贺珍珠立马跟着学,乖顺无比称自己二徒弟。
对于这个先后排序,家长们没意见,两位师父也没意见。因此便敲定下来。为了庆祝收个徒弟,由许景言建议会议暂停,先一起喝一杯酒酿丸子庆祝一下他们哥俩从今后辈分升级了。
在隔壁等待会议结果的钱师爷:“…………”
钱师爷差点气吐血,这许景言咋那么爱仪式爱庆祝。
所幸庆祝仪式挺快,很快会议继续。
商讨了十来种应对之策后,许景行最后道带着师弟们去县试历练的事情。
许景言立马正襟危坐:“五个名额,不用算我。”
“今年不带你。但明年你们五个正好。”许景行警告的看眼许景言,又扫眼师弟们,将自己先前对钱师爷说过的缘由再重复了一遍。
家长们自然毫不犹豫应下。考试这么多关卡,眼下有人带着他们探索,自然是乐意至极啊。
贺三青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能……能把小山换成他哥吗?他哥……”
贺三青叹气,因有共同抵抗阁老门仆一事倒也不怕丢脸,甚至他还有些紧迫感想要儿子能读出个功名来:“我知道自己睁眼瞎,当初安定下来后就把贺海送镇子上读书了。可读来读去,小山回家一个字没练的。但作业拿过来我一看,从狗爬一样的什么撇捺啊,到最后一个个端端正正的方块字。可我老大还是狗爬一样。”
“可能就缺这种历练!”说着贺三青嗓门都大了两分:“年年读书也不考试,我也不知道他学的好坏是不是?”
“今年您带带他。明年我想办法问问我船帮那些兄弟。那些人家里也有几个在读书的。明年我们凑一凑五个十个的。”
末了,贺三青又迫不及待道一句:“我知道这个要保费的,我来出。”
“我出。”张靖和张三立马也道。老何也迫不及待。
“不用,考试的费用我准备着。”许景行视线缓缓看向个个噤若寒蝉的师弟们:“你们这些时日打工的钱就是保费。”
“这也是师门的规矩,保费自己赚你们上考场更会珍惜。”
师弟们如遭雷击:“我……我们……”
个个不敢说,委屈巴巴的看着许景言:“不是买驴做豆浆扩大摊子地盘吗?”
许景言虽然也抗议,但当众还是毫不犹豫听弟弟的话:“我……他……他是大师兄。学习的事情都要听他的。”
闻言大师兄满意,收回自己和善的目光,道:“考完师门第二回 团建外加庆祝收弟子,壮大师门,我们去府城玩。”
所有人瞠目结舌,包括许景言也呆了:“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许景行:“卖炭方。”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张靖听得这话感觉肉都开始疼的直抽抽:“你……你们先前买了那么多柴火是……是为了研究卖炭?所以在后院挖坑又埋坑的?”
“那倒不是。”许景行见张靖发自肺腑不解的模样,倒是真有些不好意思:“叔,我们想做吃食生意,衣着干净外手脚也要养护好不能冻着。所以是真取暖。但没想到一算账柴火也贵。”
许景言闻言感觉自己好委屈的。
看了那么多美食文,都是直接去山里就地取材的,没人跟他说柴火要钱啊!
“你们文曲星能赚钱就行,但千万别硬撑着啊。”牛大妞虽然心疼这个钱,但想想家里的确源源不断的炭火,倒是松口气。
“婶娘,放心我们不会苦到自己的,缺钱也会开口。”许景行说完,环视师弟们:“所以接下来按着我的计划好好准备考试。去府城买,那才叫气派。”
师弟们互相对视一眼,小声:“这算九九八十一难吗?”
贺山忙问:“那我哥参加考试?”
许景行沉吟一瞬,回答:“先把流氓抓住。不然他们能盯着禀生,也能盯着贺海。贺山你必须守口如瓶。不然消息传出去,到时候其他人风言风语对你哥压力就大。毕竟他读了六年了。”
贺家夫妇立马感谢许景行考虑妥当。
贺山看许景行肃穆的模样立马应下,贺珍珠也跟着点头。她大哥读书是很辛苦的,天天练字背书,说实话贺山读书像玩一样。可偏偏贺山好像知道的诗词比大哥还多。
许景行沉声:“那家长会圆满结束,我争取过年之前把威胁解决掉。过年给师弟们四天假期,初五迎财神好日子就准备全师门备战县试!”
师弟们瞪眼,家长们闻言也跟着齐齐吸口气。
“怎么你们过年有这么多亲戚要走?”
师弟们:“…………”
家长们:“…………”
在隔壁等候的钱师爷:“…………”
一炷香之后,钱师爷看许景行的眼神多了两分畏惧。对自己恨的人,恨到过年都准备学习,还备战县试,是绝非池中之物啊!
想着听人问本县对地痞流氓的处理,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末了还连声强调不管是他还是朱县丞,甚至本县父母官黎大人,那都是对刁奴深恶痛绝的。
“黎大人师门强势,湘江岳麓书院的弟子,还是礼部侍郎的乘龙快婿,你且放心。”
许景行含笑感谢,又聊了聊交作业的事情:“您放心,我现在明白为何诗词不顺了。因为情感不够充沛,眼下我猛然遭受如此大辱被人这般觊觎,我借古讽今、触景生情、情景交融、借物言志、边塞诗词,都可以来三首。”
“赋、骈也可来两篇。”
钱师爷:“…………”
钱师爷:“…………”
钱师爷:“…………”
最后张三护送着钱师爷借着夜色乘军船回县城。张靖去安村长家聊了又聊,神色肃杀的返回营地。
***
许是今日的突发事件太过打击人,让他一下子直面封建一词。许景言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跟许景行吐槽两句:“我现在明白《红楼梦》里,那二房的陪房的女婿为什么能开得起古董店了。”
“都是白、手、套。”
听得入耳一连串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英语,许景行也低声回应着:“一步步先积攒实力,进工部掌握工匠,就可以琢磨远航征服大海。”
“对。”
“现在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你不是代言过外卖。那透明厨房的标准你一直执行着,账本也是清晰的。能搞事的也就那几种手段,你出演的过的种田文也演过。”许景行宽慰道。
“我有数,我演了那么多狗血电视剧看了那么多小说,经验丰富。不会让他得逞。”许景言说完看许景行,好奇:“卖炭方真有那么多钱?你什么时候卖的啊?”
“你不是心心念念面包窑烤面包蛋挞?我跟泥瓦匠关系维持不错。”许景行回应:“十两茅房出名后老许赚到钱了,对我自然礼待有加。”
“通过他了解了一下本地造窑技术,发现面包窑能造,但咱们没钱。”
“然后呢?”
“我利用炭方得来的十两银子去赌坊走了一圈。”
许景言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你……你什么时候的事情,也太不要命了吧?不怕被打啊?”
“你自己闯娱乐圈签多少对赌协议?”许景行淡然:“咱生意人从来空手套白狼的,再说了我是去锻炼微表情分析学以及高数的,就赌了两局翻两番而已,在县城那据闻达官贵人云集的赌坊一点也不起眼。”
“真的?”
“我做了些伪装,兰花指翘得都很好看。”许景行道:“你摆摊我考试,咱就算脸皮厚能借钱,但到底还是得有些银子防身。”
“那……”
“你敢进去被打断腿我不会救你。”许景行冷声:“我告诉你只是让你安心而已。我靠的是多年国际商务谈判积攒的经验。”
许景言闻言乖巧,但还是有些担忧:“你……你以后还赌吗?赌博不好,被扔进过公海喂鱼。古代肯定更加恐怖的。”
“考试本钱够了就行。”许景行见许景言畏惧模样,倒是宽心:“我有数。爸教育你是让你是给你设局让你不敢沾黄、赌、毒,我是股市他派人围剿我差点逼我上天台。”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超凶残的。”
“所以我本来也没想走这条路。你摆摊时我在书坊看书目,也看了销量好的话本。没想到那小二没眼色说我写的不够香、艳。”
许景言听自家霸总弟弟还有不行的事情,倒是信人不会去赌了。义愤填膺讨伐两句后,他好奇八卦:“商圈那么多八卦狗血,你也算看过不少啊还写不出香、艳来?”
“所以奇耻大辱!”许景行说完抑郁命令口吻:“睡觉。一想起这件事我倒是睡得着了,迟早写个比《金、瓶、梅》还香的。”
“我都知道那是禁、书。”许景言嘚瑟完,倒是不去愁封建一词了,渐渐进入梦想。
听得耳畔绵长的呼吸,许景行算算自己的钱,默念一句早晚当龙傲天反了天后也睡觉。
翌日,许景言难得起了个大早。师弟们也是,唯恐二师兄偷摸跑了,不带他们去摆摊。
见人还在,立马开始挥舞金箍棒,练武。
学习什么的再说,现在要锻炼起来。
一个时辰后张蕾儿和贺珍珠也过来。按着约定她们现在先不学笔墨,等许景行忙完自己县试再学,但她们要学绿豆面糊。
对此两人也开心。
见一行人都开心后,许景行沉声:“今天教你们人物画基本知识点三庭五眼。珍珠,你把昨日见的那个男的相貌,能描述的尽量描述。”
贺珍珠有些怕:“我……我不懂形容,就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没事,师父教你们分辨,以后就会了。你第一次不会形容,就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次的进步。”许景行指指已经摆好的画架,示意众人入座。
贺珍珠点点头。
许景言看看自己也有的画架,也乖巧坐好。
许景行见还有些懵的贺珍珠,换个人引入上课内容:“文敬,木工也有人物画你想想你父亲雕刻画画时先画什么?”
何文敬小声:“我……我爹都从上到下直接凿。没……好像没什么要画的。因为师父就这么教。所以……所以我爹只会打标准尺寸的箱子,其他尺寸就不会了。”
许景行沉默笑笑,换个切入:“那鸡鸭区别,你们会吗?”
“会。”
“人的五官其实区别……”
下课后,师弟和徒弟们是开心炫耀自己五官明确中的眼睛明确了,从今后是杏仁眼、丹凤眼、吊眼、柳叶眼、圆眼。
等巳时一到是立马带着些迫不及待推车去县城摆摊。
许景言赶忙告诫要平常心,别把去打架写脸上,“你们可以活学活用,看看顾客的眼睛。”
师弟们齐齐点头。
迎着寒风吹拂,两个时辰后到达县城最大的茶楼外。
许景行听得里头说书人那精彩的《美猴王》演说,开始摆摊。他们没琢磨卖插画版的《美猴王》更没管说书人学他又说又演的谋生。因此眼下茶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在一旁摆个摊。
没一会儿摊位前便满是老顾客,茶楼内包厢内的客户更派小厮出来:
“先做我们爷的,我们爷今日开心,有五钱的赏银。”
“您在煎饼上画个美猴王金箍棒的,这金箍棒的只能给他一个人。是量身定制独一无二少爷金箍棒版,一两银子,买你一天之内不许给其他人出售。”
“我们家四爷要在煎饼上写个独一无二的考试全会。也定制啊。时间到青云书院岁考结束。三两银子,小账房记清楚啊。”
“…………”
许景言开心的摊煎饼。魁星点斗进阶版便是量身定制专属版,还有专属时间限定。这种噱头一出,少爷们开心,他也荷包鼓鼓。
且也不算仗着“五千年的精髓”欺负土著百姓。
毕竟顾客群体都不一样了。
“不急不急,都有。我们特意多做了一桶面糊。哥哥姐姐们请排队。”张石头和何文敬用金箍棒示意众人按序排队点单,张小宝提笔一个个的记下定制版煎饼,核算钱款。等忙了大半时辰后,才渐渐是普通的口味记载。
“哟,怎么小的孩子会记账啊?可不要记错啊,我这个两个蛋再加肉,要多刷面酱。”
认真记录的张小宝感觉阴影来袭,抬眸望去,就见一个大汉身子都快探进车内来了。赶忙道:“您放心,我不会记错的。要什么我在佐料下面会画圈圈。您远离些,别让火星子烫着您。”
“那最好不过了。十五文是吧?可数清楚了。”大汉边说抬手拿出十五文钱往钱柜处重重一摆。
忙着摊煎饼的许景言扫了眼左侧排队区“阔气”的十五文大汉,眼眸沉了沉。
这大汉跟想要打口牙祭的店铺活计们什么区别,面色黝黑,手带老茧,一副老实憨厚的相貌。但张口要多刷面酱一副熟客做派,却又关注账本,就显得“人设”矛盾了。
作为演过雷剧的爱豆,他被粉丝骂过被家里老师也教过最基本的人物逻辑的。
且最重要的是人群中多了个看起来精致的公子哥亲自在排队。
这公子哥眼睛是吊眼。
这眼型挺好认,外眦角高于内眦角,外眼角上扬度过高,外眦角呈上挑状。正面观看呈反“八”形。
贺珍珠学了眼型后就很笃定。
他们还做了场景沉浸式模拟,许景行也通过一系列除他之外全员看不懂的计算分析,确定以贺珍珠身形视角也没看错。
因此许景言立马将人列为可疑人员后,慢慢郑重的做人要的煎饼:“再给您多刷一遍面酱。”
大汉笑着点头:“对。你这酱倒是不错啊。”
“家传秘法。”老祖宗那么爱吃也没折腾出来的蚝油呢!
自打出海后贺三青知道他们哥俩心念海蛎子,就问他的渔民弟兄们匀了匀,送了他们一斤。他们分了两次,废掉半斤才成功熬出一点点来。全加入面酱中提味了。
许景言感叹着,见人眼珠子都快撵在面酱上,倒是愈发笃定此人是罪犯,正预备犯罪。
浑然不知道自己已被盯上了,大汉一见煎饼好了,嗅着浓郁的香气,立马咬了一口。一入口,他感觉自己舌头都要被香掉了,形容不出来的好吃。
不自禁又一口一口下去,吃着吃着被人□□了一下,大汉才惊觉过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他喉咙滚动了又滚动,止住再咬一大口的冲动,左右环视一圈,见排队的再排队,忙着维护秩序的再维护秩序,记账的在记账,摊煎饼的更是垂首认真忙碌。他捏了捏煎饼,看向人群中的主子。
见赵德全目光阴恻恻的,吊眼上挑,冷厉肃穆的,仿若在提醒自己全家被人拿捏在手里。
大汉立马从袖子里拿出早已准备的蟑螂,塞进了煎饼里,随后大叫:“恶心,这饼里怎么会有蟑螂?”
许景言:“…………”
就这?
有病吗?
蟑螂多大的玩意啊,你弄个苍蝇闹死闹活都比蟑螂出场好吧?
正腹诽间,许景言看见被提溜起来的蟑螂,沉默一瞬,暗中呸了一声。
后世网络梗,南方蟑螂比北方大,他亲眼见证了。
这小的,难怪能当肉塞进煎饼当馅料。
怎么应对呢?
第44章
◎报假,他也是要受罚啊!◎
就在许景言思忖时, 拎着蟑螂的大汉扯着嗓子一声声的叫喊煎饼有蟑螂啊,生怕事情闹不大。
当然也因此聚拢了不少看客,指指点点的。就连茶楼二楼都有人好奇的探出脑袋来观望:“摊煎饼能摊出这么一大只蟑螂来?还活的?”
“这是看着煎饼大哥生意好, 来抢生意的?”
“没准真有偷油婆呢?据说那个面酱口味独特,是祖传秘制。可这偷油婆也是可以入药的。”
“…………”
这一声声议论相比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窃窃私语,是响亮至极,丝毫不介意话语对当事人的影响, 是为图个自己痛快。
不过也可以理解,能喝茶听说书的,那也是小有资产的。
许景言想着,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有那么多应对方案,哪怕没有估算到“入药”这个角度, 但他还有五千年的历史文化做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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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心理建设后, 许景言率先看向最容易动怒, 也有些家底的张石头。果不其然就见人挥舞手中的金箍棒,已经怒吼开来了:“这蟑螂还扑棱是活的, 怎么可能是我家的?你碰瓷也要有点脑子, 把所有人当傻子啊?”
大汉听得这话, 昂头,俯瞰着开口的张石头, 试图用身高形成威压,声声背的是铿锵有力:“没听这茶楼看戏的少爷们还说这蟑螂叫偷油婆吗?这玩意最是喜欢嗜食油了,要不然那么多虫子,为什么我们老百姓对他最厌恶?!”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香油煎饼。这没准顺着味来也有可能啊。是你们自己不注意!”
迎着这一声似乎真真实实的厌恶偷油婆, 张石头回想着自己老娘因他没盖好猪油渣罐头拿鸡毛掸子抽他提及偷油婆的画面, 拽着金箍棒的手都青筋可见了:“你……你……你胡说, 我们都是标准操作的, 每个人负责一个环节,绝对不会有偷油婆!”
“就是!”
张小宝闻言拽紧账本,目光定定的看着佐料区,拉着也愤怒的何文敬,小声:“咱们任务是要护着账本佐料。免得有人浑水摸鱼。”
何文敬闻言捏紧拳头,有些恼恨的看着自己瘦弱的胳膊。论打架护卫,还是张石头和贺山这两胖乎乎的壮实。
而与此同时,周围看客们听得这熟悉的民间叫法,声音也都大了些。原本排队的顾客有些人面色都开始变了,也跟着开口:“这说得也对。偷油婆是最爱油了。”
“这煎饼摊说实话油不少啊。”
“说来也不知道这用什么油,尤其是这面酱还挺香的。”
“小摊主,这事你得好好处理啊。要不然摊子名声都没了。”
“…………”
混迹在排队中的赵德全听得入耳的一声声“赞誉”,再看看面色都逐渐成青色的摊主师弟们,嘴角缓缓一勾,低声从身旁护卫道:“你去派人看看老七,看看他得了许景行的手没!”
他办事向来果断,一收到消息确定许景言来县城摆摊了,便立马安排人手,实行折手计划。早些办妥,他也好过个年。
与此同时隐匿朱家仆从见摊主似要占下风,也使眼色示意赶紧去报告钱师爷。这来者不善,准备做的太充分了,真不愧是世家豪奴。入药偷食油这种点子也能想到。
这能耐用在正经读书上多好。
另一边,许景言清清嗓子,高声道:“石头还记得咱们唱的歌吗?”
说完他立马唱响最高燃的片段:“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
猝不及防听到这熟悉的都能倒背如流,张口就来的歌,张石头想想自己听到的故事,想想姐姐形容的白骨精,感觉自己此刻十分像被白骨精设局后师父们不理解的孙悟空了,是浑身都酸酸涩涩的,立马抑制不住跟着唱响。
其他师弟们也委屈的开口,“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陷阱诡计,都挡不住火眼金睛的如意棒!”
铿锵的歌声裹着最纯粹童真的愠怒与委屈,声音比起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更有穿透力,似能响彻云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寻着音来围观,就连茶楼里也走出了不少好奇的。有些人手里还牵着个娃,娃也跟着唱:“西天取经不容易,容易干不成大业绩……邪恶打不过正义!”
拎着蟑螂的大汉:“…………”
大汉听得这似乎从四面八方唱响的歌,尤其是一声比一声,更多的儿童撕喊唱响。这些声音凝聚在一起,比大人的议论声还响亮,让他忍不住心里一惶。
六神无主的大汉视线克制不住看向赵德全。
赵德全脸都快黑了。这《美猴王》的故事许景言在十里村又跳又演的,吸引了不少孩童去听故事。自然也悄然传到了县城。
县城的说书人察觉商机自然跟着说唱演起来。
一下子倒是风靡开来。
孩童手里个个都拎着个金箍棒哼哼哈哈的。眼下又快过年,更是这些孩童手里有钱的时候,不少人也会出来逛街。
赵德全思忖着,飞速扫过几个穿金戴玉的孩童。确定没什么在京中贵人眼前得体的仆从后,他冲大汉打了个姿势,示意人继续。
这越无赖,越能让他仗义执言显得珍贵。
大汉看见手势,立马怒吼声更大,“怎么,你是想说孙悟空变出来的?妖言惑众!还是在转移话题?是你煎饼里有蟑螂,我吃出来了!”
说着,大汉逼近许景言,想要利用魁梧的身高让人畏惧,害怕。
这一招,他向来百试百灵的。
许景言看着逼近的大汉,冷笑一声,喊了一声:“马步。”
愤怒的张石头和贺山立马蹲马步。他们两之所以能成护卫,也是因为他们在一群文弱书生里,是武学基础比较好的。
许景言脚麻利的踩上两人大腿,站直与大汉四目相对:“长得高了不起啊?你老子我唱这个歌,是歌以咏志。你老子我是想说朝廷更火眼金睛明辨是非——”
“你说蟑螂是我的就是我的?”
“你自己偷摸塞的,我可有证据能证明!”
“是男人就去公堂对峙,否则碰瓷小孩碰瓷我们这些未成丁的小孩,小心你以后孩子也这么被碰瓷!”
带着共沉沦的咆哮告诫后,他缓缓横扫一个个来凑热闹的看客,回想着自己从云端跌落成难民的历程,飚出发自肺腑的泪珠:“诸位叔伯婶娘,你们说对不对?我是流民,我跟弟弟相依为命,遇到个好心叔父,帮着我支起这个摊子。结果今日遭受如此污蔑,我还得借着弟弟们,才能与这魁梧大汉四目相对。”
“想当年我也曾是地主少爷,不说锦衣玉食,却也从未担心过自己下一顿吃什么啊。现在……”
许景言话语一顿,似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直接跳下来,站地上:“我生意好,是因为我脑子会转。比如我比你矮,我就能借着兄弟们,跟你对视。让咱们平等对峙,不会因为你长的壮长的凶就心生畏惧。”
“现在你当原告我当被告,咱公堂去!律法对咱们也是平等的!”
看着许景言倔强的强忍住泪珠,不少带着孩子来听《美猴王》的家长开口了:“是该去公堂好好审审。”
“本县黎大人清明,秉公办案出了名的。”
“咱们津门有此繁华,大人是功不可没。我信大人,走,咱们去衙门。”
“…………”
在人群中几乎被“衙门”给覆盖了的赵德全扫了眼最先开口的男人。确定自己没见过这没头没脸的男人,他立马飞快冲自己身侧的人打了个手势。
于是下一瞬,就有个掐着嗓子的人开口:“你穷苦,你身边一个校尉儿子一个百夫长儿子,算什么穷苦百姓?”
张石头气得要命,脱口而出:“我爹是校尉又怎么了?他也是穷过来的!再说我爹跟我我二师兄有关系吗?”
此言不亚于冬日里一盆冷水泼下来。原本自觉惺惺相惜,觉得许景言这个摊主可怜的百姓们直接哗然了:“什么?”
“校尉公子啊?那也是当官啊!”
“官家事,还是不掺和,赶紧走赶紧走。”
“还二师兄呢,这师门不是关系啊?”
张石头闻言气得胸膛都一起一伏的。
大汉见状都不用赵德全提醒,立马就拔高了音调,“难怪你是毫不犹豫选择去衙门!敢情这有关系啊!这肯定会官官相护啊!”
“放肆!”赵德全仿若被气到了一般,喊的响亮至极:“黎大人乃是……”
许景言一听这高高在上的冷哼,当即明白对方“戏”来了。立马毫不客气飙高了海豚音,压过某个看着义正言辞的杂碎:“你倒是眼尖啊,张石头是脑门上写校尉两个字了吗?看出身打扮能看出来吗?他还被我踩着当凳子呢,你是真来碰瓷害我啊!”
“告诉你不用去衙门,我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人有口音,你自己摸一摸你张口说话的京片子,问问你主子承不承认!”
大汉闻言一僵。
赵德全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寒意,盯着许景言。
他知道许景言脾气傲,不畏惧衙门,敢上衙门。所以也设想过去衙门如何应对,甚至还打算列数黎大人的丰功伟绩,诉说人的审判的公平公正,帮人养一个青天的好名声。
这样一来,也方便他能够拿到第一名。
拿到县试第一了,才叫佼佼者,才能让父母去汇报的时候多加一句他的功绩,好让阁老手指漏一漏,给他更多的资源,让他去国子监读书。
但万万没想到许景言竟然话锋一转,不去衙门了!
这该死的,毁他计划都该死!
心中嫉恨着,赵德全扬声:“许摊主,都已经说官官相护,这般愚民,你若是不去衙门,恐怕他们会传的更加难听,到时候对张校尉对黎大人的官声都不好。想想黎大人自任职以来兢兢业业,调理各方商务繁荣百业。还汇聚天下美食,鼓励百姓创新菜肴,扬……”
听到此,许景言表示自己能够猜测到人大概走什么绿茶套路了,立马音量盖过:“我知道大人好。所以不蒸馒头争口气,先朝百姓证明了此人是恶意碰瓷,到时候我们扭送去衙门!”
强调后,他又问了一遍周围对口音看法。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揪着这个问题,但看客们都纷纷表示各地口音是不同。
“我大周地大物博,三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其他例子不说,最为众所皆知的便是咱北方爱吃面,南方爱吃米,是不是?”许景言问着,又得到一句笃定回应后,道:“这蟑螂也一样!人有北方人南方人,有自己的特性,这蟑螂也有各品种。不信去请个大夫或者兽医来辨认就有数了,这人手里拿着的蟑螂绝对不是津门的品种!”
“津门,尤其是我平海镇靠海。靠海的蟑螂啊,那是能泅水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呆愣了,“什么,能泅水?”
许景言从容镇定:”当然。不信你们去翻《大周字典》啊!《大周字典》可是——”
朝北边一抱拳,许景言铿锵有力:“为彰显我大周地大物博,盛世繁华,武帝爷下令,由次辅赵阁老率章书等五十位大儒历经七年编纂而成。里面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许某不才家中正有一本《大周字典》。”
听得这意料之外的回应,赵德全只觉自己要被气笑了:“你不是卖煎饼吗?怎么买得起《大周字典》?”
“这碰瓷的还说张石头是校尉儿子。校尉买了租给我弟弟看不行啊?”许景言立马回应:“大周将士就不能读书认字啊,仰大学士慕大周盛世文化?”
虽然不太懂,但张石头还是立马毫不犹豫应和:“没错,我们也学习的。大师兄还让我们每天背字典,每天背三个字呢!”
张小宝跟着道:“这叫积少成多,我们因此认识好多字。字典里有很多文化的,比如部首读音还有引用,象形字等等,教我们字为什么渐渐演变成这样。”
许景言昂首:“更确切说《大周字典》集历代字书、韵书之大成,并在辨形、注音、释义、引例等方面均更加完备。例如这蟑螂,就做了详细的介绍,在《集韵》离盐切,音廉。虫名,飞蠊也。俗称茶婆子、偷油婆、货郎、灶蚂子等,与甴曱有所区别。”
“甴曱知道吗?”
嘚瑟的一挑眉,许景言瞥了眼神色慌张愈发慌张的大汉,又看向在场的看客:“算了你们也不知道,回去买本字典好好看。现在说蟑螂,蟑螂有小蠊、大蠊、黑胸大蠊、褐色大蠊,还有番邦东桑大蠊。”
“在番邦卷,都有记载。”
——反正先显摆着,按着造谣天下知澄清无人知的套路来。再说了他那么夸大学士们了,大学士要是不服,补一版本蟑螂特写也行啊。
“像你这手里拿着的蟑螂,背部扁平;身体长多节,有丝状触角;前胸背板大……”许景言抬手指着大汉的手腕,瞎掰着自己刚背过的某些“小强”要点,道:“很显然是番邦东桑大蠊!”
说完,许景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吓得后退好几步:“难怪你能知道校尉儿子百夫长儿子。原来是东桑细作啊!”
张石头立马叫嚷:“快快快,不去衙门,这钉子细作是军方还有北镇抚司审判的。抓到一个值一千两啊!”
“二师兄我们发了!”
听得这铿锵有力的总结,大汉气得眼圈都红了:“你才东桑细作,我这在太白楼仓库寻来的!”
全场这一刻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许景言侧身飞快冲张石头使个眼色。
张石头当即暴跳如雷,背诵自己背过的话,当然他也的确去吃过,超级贵的让他记忆犹新:“你胡说八道,我去过太白楼,那是过年我爹才会带我去一趟的打打牙祭的大酒楼。那花生米一盘都要六钱银子的,怎么可能嫉妒一个小煎饼摊子啊?你说谎也打打草稿!”
“我……不是……”听得这连番质疑的话语,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的大汉瑟瑟发抖,都不敢去看赵德全是什么神色,结结巴巴:“我……我……”
“这太白楼少东家在啊。”在二楼围观的少年就有人朗道了:“小摊主,刚才替你仗义直言这个就是少东家赵德全!”
当然这话语拉长,是透着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被点出来历的赵德全压着心里燃烧的火焰,沉声道:“此人绝对不是我太白楼的人。许景言你不信,咱们可以立马去衙门。”
“没准他也是想着碰瓷,想要有人挑拨离间陷害我们两家。毕竟风靡过的黄金丸子可是你研发出来的。眼下又热门的姜汤面据闻也是你家的方子!”
“还真挺了解的,连我有什么方子卖出去都一清二楚啊。”许景言狐疑的看着赵德全:“但我也不能偏听偏信,所以还是去报镇巡抚司吧,这路引户籍的得查查清楚。”
“最好查,查出来属实的话,那咱们能拿一千两呢。到时候我请全县老百姓吃煎饼,一人一个,加两个蛋的那种豪华煎饼。”
“咱们也算为国出一份力量了!”
“骄傲!”
看客们听得这话,拍手叫好。
人大概都是有些从众心里的,因此也都不惧怕锦衣卫所在的巡抚司,个个表示要押着这大汉去受审。
大汉一听去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吓得两股颤颤,直接噗通跪地,语速飞快:“少爷,我是听你的命令行事啊,我可以去牢房但不能去那被叫死牢的锦衣卫大牢啊!”
“该死,你攀扯我?”赵德全一脚朝大汉胸口踹过去。
贺山毫不客气一棍朝赵德全脚打过去:“心虚啊?他攀咬你,锦衣卫还查不明白啊?驻扎在津门的锦衣卫那可是专门审查钉子暗桩还有盯着皇商的。”
张石头也立马护着大汉:“在没审判之前,谁敢动?别忘记我可是校尉儿子,其他没有功夫还有一点!”
看着两人挥着木棍,赵德全气得脸都黑了:“我……我也是被气到了。这好心出言却不料被诬陷,这委屈……”
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音来,赵德全目光幽幽的看着趔趄的大汉,道:“我不火气大,是人吗?你们两小子不也是火气大?”
“你说的也对。”许景言道:“那去报案。咱们这么多人,接下来谁都不开口,有什么事情到衙门再说!”
“好。”赵德全迎着,眼角余光扫眼隐匿的仆从,让人立刻马上再多带些人去接许景行,最好套麻袋揍死了!
与此同时朱家仆从见状立马又分成两队,一队跟随,一队去汇报。
钱师爷:“…………”
钱师爷都不知该如何朝朱县丞汇报。
朱县丞听完后,偷瞄了眼黎大人。
他是知道许景行心性,也知道跟自己顶头上司的性格。故此知道赵德全这奴才出生的又搞事后,便道董家布坊的事情,又循序引到今日赵德全又作祟。
但没想到许景言这个崽子,这个不按着计划来。
去锦衣卫干什么?
哦,盼着张石头那个姨夫啊?
黎大人缓缓吁出一口气:“贤弟说的文曲星挺……挺……”
见科考二甲的大人都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朱县丞小心翼翼强调一句关系:“这是文曲星他哥,文曲星办事还是有些章程的。”
“《大周字典》真有蟑螂记载?”黎大人震惊,缓缓看眼钱师爷。
钱师爷赶忙道:“大人见谅,学生不知。”
黎大人看向自己的师爷。
师爷立马翻。
一炷香后,师爷汇报:“没有,更没有什么番邦东桑大蠊。”
“那他怎么敢去锦衣卫的衙门?哪怕咱们这里只是个镇巡抚司,却也是锦衣卫麾下!”黎大人眉头紧拧成川:“报假,他也是要受罚啊!”
“但……但除却《大周字典》有关大蠊的品种诉说外,这……这文曲星对蟑螂的体型说的挺对。”师爷看向朱县丞和钱师爷都有些佩服。
从哪里挖来这么个文曲星啊?
朱县丞捂脸,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许景言这个胆子哪里来的。
正揣测万千时,朱县丞就见主簿急匆匆而来,神色焦虑,看向他们两。
黎大人板着脸,“有事说事。”
“黎大人,太白楼掌柜求见。”主簿弯腰,小声道:“求您斡旋,他愿意替孽障出一万两银子,为平海孤寡搭建防风御寒的摊位。”
“当然许家也有补偿。”
闻言,朱县丞感觉自己心都噗通跳动了起来。这是利民的政绩不提,许家哥俩目前最缺的便是钱,若是和解便能专心学习,那科考顺遂……
第45章
◎是一个天才想要打败他这个天才眼神。◎
朱县丞闪着利弊, 目光偷偷瞄向黎大人。
黎大人冷声:“用董家布坊的棉?还是用本地其他商户的棉?他说得出口,我还怕冤魂索命,怕平海英雄遗孀儿女沾染这污秽!”
“且一旦开了这口子, 本官还有什么威信治下?”最后一句,黎大人甚至牙根都咬起来了。
津门是好,帝王都关注着。
可这地,有边防海军;有皇家码头;有无数京城达官贵人的门客豪奴。一开始一个个狐假虎威的, 就差比主子的祖宗十八代了。他雷厉风行,推教育请名师游动建立青云书院用孩子未来前途才束缚着众人遵纪守法,老实经营。
眼下刚见些成果,绝对不能让人毁了。
黎大人心里盘算着,目光慢慢看向朱县丞, 沉声问:“朱县丞, 觉得本官说得可对?”
朱县丞迎着犀利, 带着审视的目光,立马弯腰作揖, “大人锐见, 下官佩服。扪心而论下官先前都有些心动, 想着厚颜去劝一劝哥俩。听您说起此例一开的危害,方后怕不已。”
见人也算坦诚回应, 黎大人眉头一挑,挥挥手,示意屋内其他人退下,随后目光沉沉, 点名道姓:“朱盼, 那哥俩有些能耐, 红薯的事情很好, 本官已经将咱们这三年耕种食谱都呈送给师公,请他老人家再选一城推广试验。”
听得这话,朱县丞愈发恭敬:“多是大人您远见卓识,下官实在不敢居功。”
黎大人的师公张域可是首辅阁老,改革一派的总魁首,亦也是帝王心腹,帝王之师!
若得他首肯,那定会推广。
若能大范围种植,磨成粉,能利民,那对他朱盼而言便是铁板钉钉的政绩了。
“但这哥俩胆子是大,不畏惧衙门,还敢利用衙门。”黎大人冷冷道:“今日之事你也别插手,本官要看看这许景言还有传说中的文曲星如何应对报假一事。他们难道当锦衣卫查不出来?”
迎着这声声带着考校审视的话语,朱县丞只能暗暗祈祷许景言开窍,边努力笑着开口,“许景言是半桶水晃荡,这许景行还是聪慧的,真的。大人不是下官斗胆,那……那许景行才智出众,气蕴非常,我都不敢开口提及一句收徒亦或是招为乘龙快婿。”
“这般欣赏?”黎大人闻言是真奇了。
收徒或者收女婿,是文官最为常见表达对一个人的喜爱方式,当然也是招揽寒门文曲星的方式。
像他先前虽然有所耳闻许景行,但因是朱县丞推荐的,便也算“避嫌”,不去多了解一二,免得被误以为自己抢人才。
“这小子,您见过一面就有数了,这……”朱县丞想想,最后带着佩服道:“下官都找不出词来形容。他——”
刚想说说有关许景行好学刻苦的事情,朱县丞又听得自家师爷求见的声音,止住话语,看向黎大人。
黎大人喊了一声“进”。
钱师爷入内行礼后,声音都带着些颤音:“大人,学生失礼,这门下来报景言一行人朝衙门来了。”
“不去镇巡抚司?”朱县丞带着迫切开口问。
钱师爷一僵,随后小声:“据回报说……说不认路。”
朱县丞恍恍惚惚,没忍住喃喃出声:“不认路?”
黎大人也惊诧:“不是那么多证人随行?他们也不认路?”
钱师爷声音更小了:“寻常百姓还是心有畏惧的。看热闹的,也不是真敢去看镇巡抚司的热闹。因此都不敢抬手指路。”
“那张石头也不敢?”朱县丞追问道。
钱师爷沉默的看着自家大人。
朱县丞:“…………”
“你去问句实在话。”黎大人直言道。
朱县丞愤愤点头,催促钱师爷赶紧去。
许景言这个熊孩子在戏耍他的小心脏。
钱师爷行礼过后,赶忙去文书房。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见来写状纸的许景言。
他趁着写字的空挡,低声询问两位大人都好奇的事。
许景言真诚无比:“我听说锦衣卫查案,都能把鸡蛋摇黄了。万一知道我编怎么办?还是县衙好。也不算我报假案是不是?我那是聪明伶俐,反应机警,诈出真相为自己洗刷冤屈,是大周聪明好孩子。”
县衙查案,我看过,我演过,我来过一回。
流程手续都熟悉。
钱师爷:“…………”
“钱师爷,您说句话啊。我还没过生辰呢,还没十三岁没成丁。”许景言一脸真挚着:“律法是不是规定,就算有罪也是减免刑罚,是不是?”
钱师爷趁着原告等候的空挡,悄然溜走,一字不落的回禀。
两位大人:“…………”
黎大人笑了笑:“这崽子也有趣,本官亲自审判。”
说完,他声音低了分:“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文曲星看好了。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朱县丞一个激灵,弯腰道谢,直接派捕头带衙役前往。
以他跟赵家人,跟这个所谓的体面阁老门仆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赵家人都是心狠手辣且心眼小,还贪财的。
想当年为区区黄金丸子的事情,就能厚颜无耻用赵子珂来狐假虎威威压县衙打击其他食楼。
而另一边急红眼的太白楼掌柜赵忠目光幽幽的看着从东街走进衙门的一群人。望着被所谓美猴王如意棒围起来的三角,仿若枷锁一样扣在赵德全身旁,他的火气瞬间就燃烧起来了。
望着三角之内,无人无法靠近的赵德全,赵忠阴恻恻的开口,问自己的长随:“查清楚了,真因为不认路就来县衙?”
“可能也是一时意气说大话,现在知道怕了。”长随小声道:“老爷,咱们还要不要去请许景行配合?”
“许景行这妖孽能耐着,以那孽障的做法肯定早已得罪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赵忠话语一顿,顺着吵吵闹闹的声音看向西边拐角过来浩浩荡荡的人群。
这群人为首的拄着拐杖,走路却是如履平地,就差急行,在他身旁是个年轻的,穿着补丁的男孩。面色冷峻,气定神闲,乍一看还真鹤立鸡群架势,与一般山野村夫不同。
看着,赵忠便明白了,来人是许景行。
毕竟这群人身后还有多女子,还有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一个个眼熟的人。
“那……”长随看着被捆着的人群,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老爷,这……这为首的是少爷惯用的帮闲老七。”
早已认出来的赵忠听得耳畔这一声提醒,只觉自己紧绷的弦都要彻底断了。他头疼的按着额头青筋:“这孽障还说会办得妥当,结果是全都失败了?!”
“今日之后,我被人嗤笑还是小,若是消息传到阁老耳中,恐怕我一辈子的努力都白费了。”
就在赵忠咬牙切齿诉说时,许景行拿起鼓槌,一下一下用力敲着登闻鼓,喊的字正腔圆:“草民许景行状告无路引的老七等一十八人聚啸山林,拦路抢劫,还请大人为民做主!”
刚换上官袍的黎大人对朱县丞笑笑:“聚啸山林这词用得好啊,不愧是文曲星。”
流氓,一群流氓,跟一群聚啸山林的匪,定罪量刑可完全不一样。
“大人,这也是被逼无奈自保罢了。他们兄弟俩当年状告案卷还能查,事后皆是和气相处,甚至还提出厨娘班为无知村妇们谋划一条生路。”朱县丞想想也算自己“养”大的文曲星,还是听不得这阴阳怪气的话。
他当年有许景行这傲气这骨气,在府学里也不会被世家欺凌,鄙夷,从而自我怀疑。若非有些机缘,恐怕都没有今日。
再说了还是个孩子为自保玩些文字游戏,完全可以理解啊。
许景言生日可在二月初八。县试第一场,都还没满十岁。
黎大人闻言没说话,只转身便走。
朱县丞目送人离开的方向听得三班衙役威武的呼喊声,眼里带着些羡慕。他作为辅佐县令的县丞,其实日常案件都是他在审判。
可他要在偏厅,不能上公堂端坐明镜高悬之下,也没有这般威严赫赫的唱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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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许景言是跪的老老实实,也不敢抬眸左顾右盼,打量眼本县一把手是什么模样。
黎大人将状纸看过后,沉默吁口气,手握惊堂木一拍,开口让原告诉说。
许景言毫不犹豫,是恨不得一字不落的重复发生的点点滴滴,最后目光幽幽的看着赵德全:“草民斗胆还请大人您彻查是贼喊抓贼还是有人挑拨离间。”
被列为被告的赵德全气的要命,可此刻他也只能逼着自己开口喊一声——草民。
毕竟他还没个功名。
在公堂代表朝廷威严的地方,只能称草民。
卑贱的自称。
手指捏得咯咯作响,赵德全红着脸,低沉着声:“草民赵德全,还请大人彻查,查一查是谁在挑拨离间。草民当时还义愤填膺替许景言开口……”
逼着自己想想好处,赵德全立马将自己原先盘算的夸黎大人功绩一事又当众说了一遍。
负责记录的师爷好几次都想把笔扔掉。他家大人的功绩,他这个幕僚师爷不会总结啊,需要你这硬邦邦的拍马屁。
更别提他家大人最厌恶拍马屁了!
偷瞄了眼黎大人,见人面色不带任何喜怒之色,师爷便有数这算动怒了。当即倒是记录飞快。
而被注目的黎大人仿若未听闻一般,等人说完之后追问一遍是否说完要案,“被告赵德全是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已陈述完毕缘由。”赵德全埋汰了一句女婿好命而已,眼角斜睨着身旁跪着的真正被告。
被抓个正着的大汉,已经查明身份的金大瑟瑟发抖,只能跪地连喊:“是奴猪油蒙心,是奴的错。”
“肃静。”黎大人惊堂木一拍,又问过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几个证人后,冷冷的看着赵德全,目光带着火焰:“奴籍证明此人是你赵家奴才,他是当真背主而行?”
“是。”赵德全回应的毫不犹豫,“还请大人彻查,也还我赵家我太白楼一个清白。”
“来人,去让林县尉亲自带队去太白楼仓库查查,这饮食之地岂能有蟑螂?众所周知蟑螂之虫,发现一只就已说明有一窝了!”
赵德全一怔。
其他人也呆愣了一刻。
而黎大人是沉声拍案,继续命令道:“也举一反三彻查本县所有食楼。临近春节,正是百姓采购,天下商贾往来洽谈生意重要时段,岂容被蟑螂毁了本县发展,坏了皇家码头的名声!”
伴随着惊堂木“啪”得一下拍响,赵德全只觉自己耳朵都跟“嗡”得一声,随后听见任何声音了。
这该死的,该死的!
看着面色都阴鸷起来的赵德全,许景言开心给黎大人嗑了个头:“大人您英明,跟包青天一样,明察秋毫体恤百姓!”
敢来围观的看客们有人欢呼,也有人神色沉沉,看赵德全的眼神带着鄙夷恼恨。这大过年的搞事,是连累他们也过不了一个好年!
将某些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后,黎大人又一拍惊堂木,看着夸奖挺百姓话语风的许景言,问的有些发自肺腑,“这状纸你写的?”
冷不丁听到一把手忽然画风一转问这个问题,许景言非但回想了一遍自己写的状纸,还顺带想了想自己记忆中的状纸格式,回答的老老实实:“回大人的话,是草民所书。”
没错啊,写明姓名、年龄与住址、身份;其次写明告状事由,详述案情发生经过,最后展望一下自己作为原告朴素的希冀。
他演的戏,外加第一次告状就是他提供的格式,朱县丞也批复了啊。
“是吗?”黎大人拿起状纸,念最后一段:“还请尊敬的大人将心比心,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以来都是卑微而正常且被律法许可被朝廷怜悯交市税一文便可入市坊的行业。故小民斗胆引用昔北宋著名政治家王安石所作《周公》云,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求大人愿大人能明《大周律市律》之法,我等贩夫走卒入城已按律交税,该受朝廷受县衙保护,不被地痞流氓侵扰,不被恶意竞争困扰。”
听得自己这段真挚的陈情,许景言问的小心翼翼:“草民斗胆,草民是有错别字还是引用错了律法典故?”
“你不觉得你通篇下来,这文章水平忽然一下很……很……显然有人代笔?是两种层次分明的水平?”
黎大人腹诽着,是忍了又忍,将自己的心里话压下。
而在一侧等待升堂的许景行见黎大人极力隐忍的模样,瞬间猜出黎大人为什么要念状纸了——许景言这有关贩夫走卒以及引用王安石这一段话,压根就不是他自己的。是他演的律政剧里男主写的裁判文书。
这文书也是援引现实案例小贩反抗城管,小贩律师的恳求。
简言之,完全不是许景言的水平。
在状纸里存在这番话,便例如经验丰富的导师能够看出学生毕业论文查重的含金量:这段写的很好,不是你写的。
不过还是得感谢许景言有脑子,没写尊敬的法官大人。
许景行默默庆幸着。
而黎大人此刻已经压住对状纸两种水平的腹诽,看着前来看热闹的众人,语重心长道自己年这段话的目的,打算借此再敲打敲打某些眼高于顶的豪奴好过个年:“你小小年纪历经重重坎坷,不忘良善遵纪守法,还能推己及人,不错。”
“多谢大人赞誉,小民会牢记大人您的教诲再接再励,努力做好煎饼,让大哥煎饼成为全津门乃至全大周的土仪特产。”许景言铿锵有力:“到时候吸引无数饕餮文人骚客来津门吃煎饼,为煎饼做诗词歌赋,也赞我津门好土仪好民风赞誉引导津门富裕的好青天黎大人!”
黎大人看着说的双眸熠熠生辉,说的是那个真情实感的许景言,忽然间有瞬间他觉得自己明白为什么朱县丞是一次次为这兄弟俩开口了。
虽然也是拍马屁,但就许景言这眉飞色舞的模样,让他都觉得许景言只是在夸自己而已。
只是“真诚”的稍带上一句县令父母官。
腹诽着,黎大人惊堂木一拍:“金大构陷大哥煎饼摊有蟑螂一案已明了,证据确凿,且被告金大供认不讳,重打二十大板押入大牢三月。”
“至于赵德全和金大等查明太白楼仓库后再审。”
不容置喙过后,黎大人沉声道:“传今日登闻鼓状告水匪一案相关人员。”
听得这话,许景言带着师弟们跪地谢恩后,乖顺退出公堂,准备瞅热闹:“你们让一让,我们小孩看不见。”
“不去卖煎饼了?”看客好奇问着。
“我弟遇到水匪了。”许景言见几个锦衣华服,看着也不像门客仆从有些卑微,反而依旧看热闹肆意之态的公子哥,回了一句:“告状的是我亲弟弟,就是我努力摊煎饼供读书的天才弟弟。”
“哦,天才?这话说的也不怕被人笑话?”
“我大师兄可厉害了。他能将《美猴王》编写成书,你们能吗?”张石头骄傲:“十两银子的茅房呢,你造的出来还卖方子吗?”
贺山骄傲:“我大师兄还会教我们画画,还会研究美食,说要写一本比《山家清供》还厉害的美食谱。”
“《山家清供》都知道,看来这小小年纪博学倒是真的。”看客回应一句,看向公堂所谓的天才少年。
被注目的天才沉默的默念一遍“我天才”后,端着传说中霸总的气场,跪地禀告缘由:“今日午时二刻,草民在家接到村民钱李氏报讯说我大哥许景言,也就是大哥煎饼遇到流氓挑衅。我害怕大哥出事,便急急忙忙来县城。路上便遇到这些恶贼,说我等是孤寡,说去县城赚钱,还有些下、流之语实在不堪入耳。”
“草民想要教化两句,却不曾想他们挥刀相对。婶娘见状护我心切,便将他们全都砍伤了。”
此话一出,满公堂哗然:“什么?”
“婶娘……不,就一个人,一个婆娘能砍伤那么多人?”
“这是女人吗?”
“不是这些人齐心制服?”
惊诧着,所有人看向因为人数太多,都到庭院的水匪们,瞧着众人那魁梧的身躯,都表示不信。
“肃静!”黎大人再一次拍案,目光定定看向许景行口中的婶娘。
牛大妞神色从容,丝毫不惧,作为证人出列后,单膝点地:“卑职牛大妞,原是镇北军军户女,随夫张靖落户平海镇为农籍。但因我牛家一家六口皆亡于护北战役,父兄更是哨兵冲锋前线立下战功,故此将军体恤请旨朝廷恩抚,卑职有父、大哥二哥的军恩荣耀,故此斗胆以卑职自称。”
“原来如此,快快请起。”黎大人闻言立马和声道。
“多谢黎大人体恤。”牛大妞站直身,继续道:“卑职出生时边关动荡,六岁时按军户律被选拔进军营训练备战,故此有些防身之能。不敢说以一抵百,但也不敢跌了镇北威名!卑职杀几十个宵小还是容易的。”
全场寂静。
“不愧是将门虎女,巾帼英雄!”黎大人沉声开口,恨不得自己这话也能传出老远,让某些人听进耳里,记在心里。
说实话,他也不明白了。太白楼卖得多贵,还惦记黄金丸子惦记煎饼,且贪财贪的也不查底细。
就这样的奴才放良,还放到津门这个背景复杂的地方来,赵阁老也不怕自己被人告纵容刁奴侵占百姓良产?
自大自傲到目无政敌目无玩法吗?
从当官图利的角度,黎大人自觉觉猜测不透,因此在审讯被告时便愈发认真两分。他不可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坏了津门改革的成果:“按律,十七人聚啸山林已是重匪,查清底细三族皆问罪!”
只是地痞流氓的混混们闻言全吓傻了,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开口:“我只是帮闲啊。只是老七说吓唬吓唬人。”
“是老七给我们银子,说好赚钱的。”
“也说不用害怕,他主子可是太白楼,太白楼那可是京城阁老的。”
被揍的鼻青脸肿的老七一听身后这声声把他老底都揭出来的话,瞳孔的都瞪圆了,也顾不得其他了,立马也跟着诉说起来,证明自己不是匪:“不……不是匪啊,是赵德全说让我们教训教训许景行这个所谓的天才啊,最好弄死他,让他参加不了县试!”
看着一群人争先恐后的自证他,赵德全都急的怒吼:“大人您莫听这小人攀咬我,我自幼随阁老……”
“放肆,再敢咆哮公堂,立刻拿下!”黎大人毫不犹豫惊堂木一拍,衙役们喊着威武,杀威棍一下一下,透着威压。
赵德全见状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垂首幽幽的剐着老七。
察觉到身侧来袭的杀意,老七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神色带着些迟疑。
随着人静默,公堂内外的氛围忽然间有些微妙的压抑。毕竟到底是阁老的人,正所谓打狗也得看主人。不少人自觉很懂,互相使着眼色,甚至还有不少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去请其他人一同来看个戏。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在外旁观的许景言都想开口喊一句“蟑螂查的怎么样了”,就听得前方传来自家霸总弟弟清冷稚嫩的一声:“回大人,草民有一证物。”
“你有证物?”黎大人闻言都有些奇。
“是。我大哥卖煎饼,多有量身定制,他会与客户约定好时间专属某一人独有图文。故此我家账本上都是带时间的,详细到记载每个煎饼贩卖的时间。只要您查一查我家的账本,核对一下金大闹事的时间,以及村里某个婶娘来给我报信的时间。再算算从县里到平海镇的时间,便能得出今日之事是个精心的局。”
这话,许景行说的字正腔圆,咬字清晰,目光还缓缓回眸看眼安村长一行人。
他回村喊人,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县衙,也是为一劳永逸,除去村里某些硕鼠。
安村长手捏紧了拐杖,听得身侧寡妇,不,女户们响起的惊诧声:“这……这是钱明他娘来报案啊。她说今日送绣帕进城才看见的。我今天在和牛嫂子聊鸡蛋的事,听得是清清楚楚。”
“不是,她自己没有牛车,她怎么来城里又怎么能够迅速回村?县城去镇子里的驴车每日就三趟啊,是镇长联系了车行特意安排的给我们提供便利。我进城卖姜汤面,没见钱明他娘啊。”
“肃静!”黎大人拍了下惊堂木,问账本。
张小宝护着:“草民,不,卑职要亲手交给大人。账本都是卑职记载的,是卑职按着时间和佐料定制来记载。”
黎大人瞧着公堂外栅栏除某个只看得见脑袋的身影,听得人喊卑职一声,也有数对方的身份牛大妞的儿子。
因战争惨烈,多有绝户,故此恩抚也涉及外孙。
“请证人带证物入内。”黎大人吩咐道。
张小宝看眼许景言,迎着人鼓励的眼神,默唱《白龙马》,昂首挺胸入公堂。跪地认认真真行礼磕头后,张小宝从怀里拿出账本,恭敬的双手呈送:“请大人查证,里面内容都是我记的,按着时间佐料定制是否和金额,记载的。”
听得这还带着些奶音的话,黎大人点点头:“你且回去。”
“大人,您什么时候把账本还给我啊,我还要记账的。”张小宝紧绷着脸,说的是发自肺腑担忧:“年底生意耽搁不得。”
看客们哎呦喊了一声:“这做生意好苗子啊!”
黎大人看着一板一眼说的认真的张小宝,侧眸看眼牛大妞。
这军户求恩改良籍,是为做生意?
牛大妞是昂首挺胸:“还望大人见谅,这军需核账那必须得件件清晰明了。”
黎大人闻言见谅,和声回应:“等案件结束后便还你,眼下是证物。”
“卑职多谢大人。”张小宝行礼后起身,见自家娘招招手,就乖顺站在人身旁。
黎大人拿起账本看了眼这笔法虽然稚嫩,但记录倒是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账本,再扫眼定制图纹的金额,倒是有些明白被贪财觊觎的缘由了。
厨倌虽然能仿,但会画画的厨倌少。
“许景行,你刚才说什么时辰哪位婶娘来给你报信?”黎大人陡然点名,问。
被点名的许景行闻言确定村里的某些人能离村了,倒是有些闲情打量眼黎大人。
这位大人倒是有被招收东床快婿的资本,面色俊貌,且也年轻。
据介绍眼下不过二十有七。
虽然二甲,却也是少年进士。
是天才。
下基层历练做出业绩就能平步青云的,不像朱县丞是三甲如夫人,全亏津门这个地方有些烫手,有些门路的看不上也不愿屈居人下做个县丞,才轮得到这个稍微有一点点门路的朱三甲。
当然能年纪轻轻做复杂之地的一把手,做得游刃有余,也是这位黎大人的能耐。
比如此刻黎大人看他的眼神,不是上位者居高临下打量下位俯视眼神,而是将他视作“仇敌”,是一个天才想要打败他这个天才眼神。
点评着,许景行毫不犹豫回答:“午时二刻,钱李氏,又称钱明他娘。他家未立女户,是其子钱明为户主。”
见状,黎大人眼眸微微一眯,定定看着许景行:“你如何得知这准确时间?”
【📢作者有话说】
状纸格式引用,王安石的立法引用。
第46章
◎只反击一下——提高县试难度,也可以理解◎
许景行躬身, 不急不缓,一字一字回答:“草民有幸得大哥支撑,在家苦读, 行程日日规划到刻,不敢懈怠,唯恐对不住兄长付出。”
说罢,他还颇为真挚的看眼黎大人:“临近县试, 县试考试是有时间限制的,故此草民更对时间敏感。”
黎大人听得这滴水不漏的回应,沉默。
“大人,卑职能为证人,这全村都能为证人, 景行这孩子有行程表, 有一月学习计划表, 那都是规划详详细细的。”牛大妞出声道:“您不信,现在去我家大厅扛那个黑板, 还能翻到。我们家都会提前一日规划行程, 告知村里半大孩子明天讲什么故事学什么字, 有时候还要听写。”
徐兰花也出声:“大人,民妇徐兰花也能为证。今天说来也巧, 我带着姑娘班的几个家长一起去找牛大妞问问要不要给两孩子置办身衣裳。这好歹出孝了也穿身新的,且算咱启蒙师了,我们听这么多年故事交不起束脩凑一身衣裳。”
“正说着就遇到钱明他娘来报信了。这娘子啊会刺绣,偶尔来城里送绣帕的, 所以我们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听她说完, 我就立马回家拿了驴车, 好让她们来城里。本来我也要来的, 怕家里没人守着,所以我就守在牛家。打算有什么要紧事我好去营地去个信找张靖这个一家之主回来。”
“民女是十里村女户赵三娘,也能作证。”
黎大人看着一个个出来作证的女户,拍惊堂木,环视在场众人,问:“那钱李氏呢?没随你们一起来?”
“那娘子是读书人家的闺女,有些秀气,说什么寡妇门前多是非,一般不出门。”徐兰花回答。
“来人,去传唤钱李氏,还有去传证物黑板,还有行程表!”黎大人拍案,吩咐道。
衙役们当场应下。
牛大妞也坦荡交钥匙:“不能去二楼和厨房啊,黑板这些就在大厅。”
“牛大妞你且跟着去,既厨房有秘方,倒是反连累衙役说不清楚。”黎大人说的是意味深长,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淡然回话:“大人您误会了,我们哥俩能将恩师所讲述的《美猴王》无偿教导,也不在意黄金丸子摇身一变黄金十件套,自然也不会在意有人研制琢磨煎饼了。厨房没什么秘方,能让衙役查抄。”
牛大妞听得这一问一答,总觉得自己汗毛自立,想要手里捏个武器好安心。因此她忍不住开口回应一句:“大人,是卑职改不了习惯。咱小老百姓厨房还是矜贵的。不过案件需要查就查。二楼那是书房,我们第一次有书房,若是案件需要那也查。”
“不用,且去要与本案有关的证物便可。”黎大人将“本案”说的是沉声有力,带着自我告诫。
他没必要这个节骨眼分神审视这个所谓的天才。
等案件处理好后有的是机会!
牛大妞闻言看眼许景行,见人颔首便感谢大人,而后跟在衙役身后离开。
张小宝见状干脆靠近许景行。
等待证物中,黎大人又将十八个人细细审了一遍,连带他们亲友也都一一传唤到场。顷刻间公堂是彻底站不下了,满庭院都是乌压压的人。外头聚集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有跟老七一行人有关的亲友是指天怒骂,跪地哀求,希冀这些人能够稍微有一些良知,别害了整个家族。
老七一行人扛不住,自然是拼命证明自己不是匪徒,是是拿钱办事的流氓混混而已。尤其是老七迎着许景行意味深长的笑意,吓得哆嗦,立马坤长脖颈,梗着叫喊:“我们混混,街坊四邻都知道,整日无所事事,随意逛,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因此赵德全就让我们盯着一些成绩好的读书人。看看这些人如何读书!”
“还有让我们去吓唬一个什么禀生,说不许他作保的。”
“最近他还收买了个秀才叫什么青云,叫他一起闹事,挤兑那些不入流的。毕竟士农工商才是传统,像他都算不入流,不如陈青云这样纯纯的农家子弟尊贵!”
这一声,老七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呐喊着。
师爷听着,记录都来不及。但更来不及反应的是看客们,所有人面色都瞬间一变,直接笑脸一沉,更有甚者直接黑了脸。
原以为就只是个商业竞争的热闹,但没想到这热闹越来越大,竟然还牵涉读书人。
这赵德全竟然聪明的利用本地混混,盯着读书人?
他们的孩子要科考的,否则他们辛辛苦苦当门客干什么?他们辛辛苦苦求主子改籍干什么?
不就是图皇上改革,连带商贾子弟也被允许参加科考了?不就是图奴改籍后也能参加考试?
虽然他们这些在世家眼里是“杂流”“不入流”,但起码他们也有个机会考一考了。
结果现在?!
围观的大多数直接火气上涌,有人高呼出声:“还请大人严查,彻查!”
“还请大人彻查个清清楚楚,如何挤兑如何闹事?”
“我等虽然为商贾,也是奉帝王信任朝廷落户安家津门!也是怀揣好学上进之心,想要造福一地才出资建立青云书院。”
喊声一声比一声响亮,许景行听着,微不着痕吁口气。
这些算“利益共同体”了,这些人开口后,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太可能。哎,从古至今,望子成龙是所有阶级家长的心愿啊!
感叹着,许景行神色淡然:“大人,这看起来像是我这个原告判断有误,这些人不是聚啸山林的匪,而真是混混?”
“那我该撤诉?”
老七听得“撤诉”一词,喜上眉梢。而黎大人听得这话,气得火气上涌,当众问:“你就不怕这些人诬告你,说是你指使他们诬告赵德全?”
此话不亚于冬日被人迎头泼一盆冰水,气愤的看客们都一个哆嗦,只觉浑身彻骨,不敢信的看向开口做如此恶意揣测的黎大人。
正琢磨人是不是碍于赵阁老之威时,他们就听得冷冷的一声轻笑,这笑声里透着显而易见的鄙夷。
听着都让人觉得发笑之人是成竹在胸,是矜贵优雅,是底气十足。
感叹着,所有人视线不约而同看向站立的少年。看着人一身破旧的,带着补丁,还是最便宜的灰色衣服,又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是错觉。
而此刻,迎着所有人注目,尤其是土著天才锐利威压,许景行不急不缓:“单凭一张嘴就能诬告陷害,《大周律》是摆设吗?要不我去锦衣卫镇抚司状告?据闻锦衣卫有规定,诬告及告不实者反坐其罪。”
黎大人双眸一沉,直勾勾的盯着许景行,他先前率先查《大周字典》缘由就在此。许景言回答和许景行这精准的“据闻”真是说明兄弟俩就是讼棍!
是真的玩弄律法!
正警惕着,黎大人就见许景行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看着许景言。
而许景言吓得都感觉自己要进ICU了:“有……有这规矩吗?”
在人身边的看客瞪眼:“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我只知道明朝锦衣卫不好惹啊,那这个明朝后半段历史开始架空的朝代,没事还是不要跑锦衣卫。许景言在心里默默说完自己朴素的常识理念。这诬告反坐什么的,还真头一回听闻。
想想好险好险好险啊啊啊啊啊啊!
看客看着人委屈巴巴的小眼神,是彻底惊了,没忍住惊呼出声:“那你是真找不到去锦衣卫的路?”不是什么给个台阶,有回旋的余地之类的?
许景言飚出演技,委屈:“当然啊,我守孝结束后就摆摊。还没机会把县城都转一遍呢。”
太恐怖了啊,差点小命都没了。
黎大人沉默的看着不远处这段可能绝无仅有的“对话”,他再一次眯着眼看许景行,看这个天才。
而此刻老七已经吓得身形都开始打颤,害怕不已:“赵德全,我有赵德全收买我的金银,我还有靠着他从董家布坊拿来的一百斤棉花。去锦衣卫那……那我三族不都得被查被害,不去不去不去!”
“我们都是良民啊!”
这平海镇还是军方管辖,他在军区地界打劫,许景行拿在手里的《大周军规》是写的清清楚楚,直接夷三族。
现在来县衙,只要按着许景行说的多谈他们对学生的盯梢,就能有回旋的余地,就能让看客们注意力都集中到攻击赵德全。
让赵德全也没机会活着找他的麻烦。
想着,老七回眸看眼不远处的确一个个带着愠怒的看客们,回想着许景行压着他,一声声的诉说。
明明比他还挨的一个弱鸡仔,但说的是字正腔圆,铿锵有力。那眼神幽幽的望过来,渗着冷,那种看死人一样的冷。
老七一个哆嗦,求饶的声音,诉说自己知道的事情更响亮两分。
赵德全已经被衙役用杀威棍死死扣住,只能目光狠狠的剐着老七。
与此同时,原本只想着如何飞速去京城求救的赵忠眼见失态发展如此,只能立马出马车,竭力挤进公堂第一排,怒吼:“你这个孽障!还不认罪!”
猝不及防听得这话,赵德全不敢置信的看着对自己凶神恶煞的爹,“您……您……”
“请大人秉公判案,我赵忠定然毫无任何异议!”赵忠边说的铿锵有力边使劲给赵德全使眼色。
只要不当场作出判决,不留下罪行,那就还有回旋的机会,还有科考的机会。
若是定罪了,那才是害赵家三代!
到时候丢出一个替罪羔羊就行。
“哟这亲爹来了啊?”有人冷笑着开口:“喊的这么响亮,那还请大人当场宣判啊!”
“罪证那么充分了。”
说着又有人道:“取证,去平海镇取证的回来了。”
众人好奇翘首看过去。就见一块所谓的黑板,夹着几页纸张。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最为要紧每一页居中都是大红色的,写着“距离二月二县试还剩下 天”。
离得近了看,就能看得见第一张上写着“五十八天”。
看着,众人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觉得自己有种无法形容的紧迫感:“这……这什么人啊,竟然这么逼自己。”
“等等,这身高,他今年几岁来着?”
“不会吧?这才十岁就进考场?”
“天才,真是天才?”
见又嗡嗡嗡,黎大人抬起惊堂木,但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看着这行程表第一页上的字后,那一串几乎算得上触目惊心的字后,缓缓的落下惊堂木,喊:“肃静!”
牛大妞见状积极介绍黑板和行程表,佐证他们时间确定没有说错。
被押着过来的钱明他娘看着跪地的满屋子废物,气得要命。原以为她能够借此攀附个高枝,没想到是一个个的不顶用。
带着恨意剐了眼人,她眼圈一红:“大人,这……这民妇冤枉啊,民妇……”
“堂下之人还没轮到你,且不用喊冤。”黎大人冷冷开口,拍着惊堂木看向陈青云:“陈生,这老七一行人指认你跟赵德全合谋,可有此事?”
陈青云看着被死死捆住的赵德全,再看看一个个的被捆着的流氓,刚早上还见过面有些眼熟的人,吓得面色一白:“学生……学生……这不关学生的事情,都是这个钱明他娘撺掇的,说这赵家来历大是阁老门客。你们打狗也要看主人,跟他合作绝对没什么问题!”
说到最后,陈青云都要崩溃了。
这阁老门客啊,都姓赵的,这县令竟然还敢抓!
“枉你为秀才!竟然如此枉读圣贤书,”黎大人惊堂木一拍后,横扫钱明他娘,“钱李氏,你还有什么要辩驳的?”
“民妇……民妇是被逼的啊……”
看着这一嗓子哭嚎开来的钱明他娘,黎大人直接拍惊堂木打断:“也就情况属实,你与赵德全有所合作,为陈青云引荐赵德全。你们沆瀣一气,有所图谋。”
“不是……”
“你今日怎么知道许景言煎饼摊出事?”
“我……我进城去绣坊交绣帕。”
“走哪个门?”
钱明他娘听得这咄咄逼人的话,手扯着绣帕,“北门。”
黎大人嗤笑:“那看到煎饼摊出事后又走哪个门出,你怎么回平海镇的?”
钱明他娘听得这声都夹着些嘲讽的话语,哭诉:“民妇这……这是被逼,才去撒谎引导许景行。”
“本官只梳理案件真相,”黎大人直接开口:“再哭啼便堵嘴。”
钱明他娘:“…………”
“赵德全,你还有什么可辩驳?”黎大人重重敲响惊堂木。
这似乎用尽了全身力量的一拍,就连许景行都惊诧了一瞬,看着黎大人。
赵德全自然也被吓了一颤,“不是,我是被骗的,我……”
看客们闻言怒不可遏:“你被骗?都知道要读书考试了你还被骗?”
“学堂里次次争第一你还被骗?”
“干出这么多事情来,赵家还是真威风啊。”
“…………”
听得这一声声的嘲讽,赵忠再一次怒吼,开口:“请大人秉公判决,定要让其他人不会借题发挥。”
只要他依旧有用,他就能捞回儿子!
今日之仇,他记住了!
黎大人闻言自然好生秉公执法,直接命人去把董大也请了过来。要告,今日也就一起告。
数罪并罚,好凑一个立刻流放岭南。
不,流放北疆。
“赵德全流放北疆,老七一等十八人罚修海堤十年。”
“陈青云本县会请知府大人剥夺秀才功名苦役三月,钱李氏苦役半年……”
听得这一项项的判决,许景行看眼外头不知不觉暗下来的天,缓缓吁出一口气。
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仇敌呢有一个也摆在明面上了,以后收拾起来就直白痛快。
无视某个人眼中的憎恨,许景行等了片刻,见钱师爷偷摸送上一张功课清单,便笑着踏上归家的路。
许景言瞄着许景行,见人心情似乎还行后,蹑手蹑脚远离人些,跟张小宝乖巧做一旁总结今天赚了多少钱。
一路顺遂到张家吃过晚饭后,许景言见牛大妞作为家主去参加村里的有关某家处理的会议,表示尊重村规后,他便忙着去厨房备明天的菜了。
许景行靠近人,幽幽问:“你今天差点死了,你还有心备菜?”
“得亏我还有常识是不是?咱们往好处想想。”许景言笑着说完,立马道:“我感觉那位黎大人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不像董事会看你的眼神夹着欣赏也两分忌惮,总觉得他的眼神……形容不出,倒像是我对家唯粉瞅我的眼神,有仇!”
许景行嗯了一声:“可能天才看天才,有点较量的心里。但他也装正经事的,红薯的事情他呈送上头的。朱县丞说他也没占功。”
“那你还是要多关注关注。这科举都是主观题考试。考官这第一印象就很重要。”
许景行笑着应下,又聊了两句,便揪着新出炉的厨艺爱好者回书房把律法课程加上:“小心小命。”
许景言看着自己多了的“普法课”委委屈屈的提笔写今日的手札,也就是后世的日记。他写日记倒是能够写个五百字的吐槽。
写着写着,他听得牛大妞回来的声响,倒是好奇冲下楼八卦如何处理。
“村里也是头一回历经这事,陈青云肯定不配再当十里村夫子了,钱明也成丁了,大概就凑几两给他学个手艺。毕竟有犯罪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了。”牛大妞道:“但具体怎么样还要等明天安村长去跟镇长商讨。”
许景言应了一声,也就不去多问如何了。反正对他们而言,他们能防也能反击。或许还有些高高在上的心态,没必要跟一些井底之蛙纠结,应该目标远大些。
自我感叹着,许景言洗漱后,美滋滋睡觉。
翌日他便精神奕奕,带着同样几个亢奋的,自认为打败妖魔鬼怪的孙悟空去摆摊。还带了一面锣,敲敲打打:“感谢父老乡亲助我抓住恶贼,大哥煎饼连续三天买一送一!每天五大桶面糊煎完即止!”
本不知道案件的百姓在如此优惠的情况下,询问缘由。当即有昨日围观全场的人热情告知。于是在如此优惠宣传之下,津门上下包括三岁小孩都知道了。
钱师爷悄声汇报最新的案件进展。
朱县丞听得头疼:“食楼蟑螂有没有,这问题还得等大人定夺。许景言这闹腾的。”
“这也不是坏事。那些世家门客更要明白规矩一词,明白少年不可欺。”钱师爷宽慰道:“守法经营,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朱县丞闻言笑笑:“也对。规矩开头立好了,以后没准也便宜我。”
往好处想想后,朱县丞精挑细选了两份公文,打算去探一探黎大人的口风。
黎大人耐心听完朱县丞铺垫引入后,避而不谈对许景言这个苦主感谢活动怎么看,只道:“县试本官出题为考官不假,但按律也能请周边大儒一同点评。故此朱大人你作为本官辅丞,去帮本官送信京城。我这厚颜无耻的请妻叔,国子监夫子章书来来帮本县压压场子。”
朱县丞:“章……章……章大人?”
传说中脾气又臭又硬,连武帝都敢骂的老爷子?
“对,《大周字典》编纂大学士之一。”黎大人慢慢悠悠道:“他老人家最是爱才不过了。这若是有真材实料的,你也该跟着欣喜是不是?伯乐与千里马啊。”
朱县丞笑得与有荣焉:“下官多谢大人。”
“不用谢,消息传出去。也免得本官过不好年。”
朱县丞笑着夸黎大人两句,而后转身离开,将这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在文书室里传了传后,便立马示意钱师爷去告诉许景行这个好消息——老爷子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好好备考便可,再也不会有豪奴敢弄些下作小道!
收到这个好消息的许景行:“…………”
“放心,章老出的题不少,我都给你带来了。”钱师爷拍拍自己身侧厚厚的书册道:“会试都……”
“您听听会试两个字,这跟县试难度都完全不一样。”许景行道:“大人的本意是咱们专注实力,而不是琢磨个考官的喜好。”
最后两个字许景行格外强调。
他也的确从朱大人钱师爷口中知道不少有关黎大人的性情,才敢“聚啸山林”一词,不怕爱民如子的县令事后追究。
所以现在黎大人作为县令不追究,只反击一下——提高县试难度,也可以理解。反正也公平,对所有考生都难!
思忖着,他见钱师爷有些困惑,便低声将自己揣测说出口。
钱师爷点点头,“大人不愧是大人。”
感叹后,他有些担忧:“那你还有争第一的信心?”
“自然。”许景行不忘吹出的天才牛:“接下来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小三元必是我!”
钱师爷:“…………”
送走钱师爷后,许景行立马就摇个人,一起刷个题。
被通知去张家做县试卷子的贺海:“????”
贺海一听县试两个字,直接哆嗦:“爹……爹,我……我……我四章句……”
贺三青看着光听县试就哆嗦的大儿子,头疼不已:“你果然要历练历练,像你弟弟都敢迈腿进衙门了!”
说罢他翻身去自己房间,小心翼翼打开匣子。
望着拇指大小,散发温润光泽的珍珠,贺三青狠狠吸口气,“咱们贺家能不能改命也就这一回了,保费的事情必须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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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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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 你一定要收下。”贺三青沉声:“我当年好运道得了两颗,可我不懂这些宝贝。最后被蒙着,只卖三十两银子。但这样一颗珍珠, 据闻那掌柜反手就卖出了一百两。”
一提及这事,贺三青还有些心疼,因此他送珠的心就更真诚了些:“你有门路,这珍珠能在你手里发挥更多的价值。”
“你现在不用, 以后当秀才给大老爷们拜师也可以送啊。”话语到最后,他见默不吭声的许景行,身形都佝偻了两分:“你就权当我给两孩子交束脩。
许景行看着贺三青眼里真挚为孩子筹划的眼神,最终咽下自己想说的话,只道:“贺叔, 这束脩我就收下。我以后怎么用, 您可不许过问。”
“那当然了!”贺三青应得痛快无比:“我们还可以立下契约文书。我婆娘他们也可以见证, 我绝对不问!”
“行,咱们一码归一码, 得明确契约。”
贺三青闻言想想至今还哥俩记录欠着张靖的账本, 当即与有荣焉的应下, “好,按着你的规矩来。”
这绝对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啊!
见亲爹这般兴高采烈, 贺海虽然不知许景行到底有什么能耐,但想想自己小弟送来的煎饼。那味道美妙的,比他先前过年在县城买过的还好吃。
一回想,那满口香脆咸辣还一点点鲜似乎还在嘴里分泌着。
贺海吞咽了一下口水, 跟亲爹一般, 露出开心的笑容。
许景行见状笑笑, 也立马请贺大娘还有牛大妞以及贺珍珠做见证, 写下契约文书,一式三份。
贺大娘虽然有些心疼珍珠,但想想自己跟着去县衙长见识,还有自己闺女竟然跟着学手艺。这面糊配方之类的,都不瞒着,她就毫不犹豫,按印泥的速度比贺三青还快。
贺珍珠见爹娘都同意,听话提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虽然她握着毛笔写字有些丑,但这些听故事下来贺珍珠三个字,她还是会写的。
瞧着契约文书上自己闺女都能写个字,比狗爬的字还好看一些,贺三青更激动不已,连拍贺海肩膀:“你傻愣干什么啊,把自己先前的文章拿出来给你大师兄点评点评。”
贺海听得这催促,小心翼翼的从书箱里取出自己被夫子点评过的文章。
许景行见人眉眼间还带着些骄傲,知道贺海也是拿优秀作业过来。因此他便满怀希冀,想要知道“土著”六年受教育后相当于什么水平。
毕竟家里有学渣啊,他得安排好许景言的未来,否则许景言以后要去服兵役,码头苦役等等,总不能让人真去搞白糖大伊万。
因此他还是琢磨了又琢磨:
本朝科考三级六试,考试的难度有所区分,一级一级的难度增加,甚至录取的比例也从十取一到万里挑一。
这第一级叫童子试,分县试、府试、院试三试。
这区分的如此详细,也是鼓励普通百姓向学。
所以在他许景行眼里,这县试考试难度相当于后世的“小升初”——义务教育的政策要求下,考试院出题还是要尽可能的确保所有还是有学上。因此县试是重点明确,朝廷就像老师,就差手把手教你重点考什么。只要学生会背,有基本的理解能力,外加有钱能够接触到必考的书籍,那考试还是十拿九、稳的。
感叹着,许景行接过文章,一目十行看过后嘴角的笑容差点都咧到嘴后跟了。
要是土著都这水平,他可以猖狂的展望许景言当举人做进士冲探花郎了。
止住自己展望探花郎,许景行慢慢的翻阅贺海的作业。
说八股文章不合适,贺海的作业基本是四书五经的选词填空,以及做限定格式的打油诗。
从作业来看,贺海四书五经倒是还背的挺熟,能默写,能知道考题出处。
但首先来说就这个字……
“大海,我有话直说啊,你写一下自己的名字先。”许景行沉声道。
一听这话,贺海有些羞,林夫子也曾摇头感叹过他的字。因此他每日都不敢放松,多练一个时辰的大字。可家里练字的纸张都快堆积的比书桌还高了,可他的字一点都没有进步。甚至贺山玩闹间学练字,渐渐的都写的比他还好了。
贺三青看着垂首瑟瑟的大儿子,急:“这狗爬作业景行都看了,你再写几个狗爬字又没事。”
“或许景行能发现缘由呢。在练字问题上凶你骂你,我这个当爹都觉得挺寒你心的。”贺三青冲贺海说完,又忍不住跟许景景吐苦水:“你看看他手都冻成萝卜流汁了,可还是这破字。”
“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厚颜要他顶替小山,随您去县试历练历练。”
“贺叔您别急,看这字迹,应该是悬腕力量问题。”许景行安抚道:“贺海,你放轻松,字好坏其实也不那么重要。县试会糊名,糊名后进行誊抄。”
“誊抄?”贺海一惊。
“誊抄便是照着原稿内容由专人进行抄写。此举是为了防止舞弊,害怕有考官通过字迹分辨出考卷是谁。”许景行见贺海也惊诧的模样,知道人是真还没开始了解科考,因此便解释的详细,“因此你不用担心自己字太差,你现在就写学而时习之。”
听得传入耳畔的宽慰,贺海捏了捏掌心溢出的汗珠,又看了眼神色带着些希冀的父亲。想想人愿意豁出去的珍珠,他看了眼自己手指鼓起来的青紫脓包,慢慢的放下羞愧之心,小心翼翼的握住笔。
认真的一笔又一笔。
许景行看着贺海身形坐的笔直,但双臂就差与肩同宽了,乍一看都有些偷感。他没忍住回想了一下钱师爷友情提供的考舍尺寸——高约六尺,深四尺,宽三尺。
一尺约等于33厘米。
所以考舍宽一米。
这一米还是能让双臂展开的。
感叹着,许景行见人写着写着手肘都快要贴桌面上了。
沉默着等人又一笔一笔写,书法中被视作精髓“之”都快像一条蛇,蜷缩趴着。他慢慢捏拳负在背后,努力等人写完后,问的小心翼翼:“你如何学书法的?”
“就……就描红,认真描。”
“然后呢?”许景行抬眸与人四目相对,问的真挚无比。描红他知道,他当年练书法也描字帖,一笔一划的描。
描写主要是为了有个框架结构认知。
迎着许景行带着求解的眼神,没有任何鄙夷嘲讽,只是单纯好奇的眼神,贺海回答:“按着林夫子说的横平竖直练!”
许景行:“然后呢?”
“就这样练,每日一个时辰写大字。”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郑重转身,取过《大周字典》:“这些部首偏旁认吗?”
贺海摇摇头,问的忐忑不安:“这……这要学吗?”那他愚钝的,岂不是一辈子都进不了县试的大门?
“你是死记硬背。”许景行缓缓多加一个词:“派系。这跟我们教导体系不一样。马恩先生教我们,是让我们融会贯通,会说字的演变,说字如何形成体系。这些部首偏旁,便譬如建房子的砖头。我们将偏旁学会,而后再学字。”
“你跟我们认字体系不一样,现在短时间改不过来。但你有一点必须下苦功去练习。”
贺三青恨不得立马说跟您学,拜您为师也行,但见许景行肃穆的模样,他还是止住了嘴。与人一般目光看向贺海。
贺海有些懵,还在环顾二楼书房的墙壁。
许景行耐心等着。
贺海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最后因冻裂的手指在炭火点燃的书房内发痒,他才回过神来:“您……您说什么事?”
许景行道:“现在教你力量技巧,贺叔您有空也在一旁听。就您撒网那站姿技巧,您也能听得懂。”
“贺海你要对力量控制,不是笔控制你,是你控制笔……”
贺海呆若木鸡。
贺三青也傻了。
三炷香之后,贺三青看看自己在白麻纸上写出来的字,再瞄了眼儿子写的字,骄傲的挺胸——嘿,名师一点播,他也能写啊,看着比狗爬字还好看一点!
“贺海明天早上过来在饼鏊,在炭火燃烧的饼鏊上练字。力量不会控制,那贺海你就自己手腕被烫熟啊。”许景行道:“至于练废的米糊,贺叔你们家拿回去当晚饭吃。”
贺三青毫不犹豫应下:“我……我明天也能来听一听吗?这几天风雪,不能出海。”
“可以。”许景行道。
见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敲定好他明日的安排,贺海看看自己似乎有些长进的字,又看看带来的作业。想想鼓励他的林夫子,贺海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您……我知道您好,但……但林夫子也很认真教我。学堂的课,我……我除非病重,不然都不请假的。且……且若是让夫子知道……”
“不是,他教你教这样你还替他说话?”贺三青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这么不惜福,气得脖颈都青了。
“贺叔,您忘记了,我们还技能互换呢。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地方。”许景行见状,开口对贺三青说完,示意人冷静后,便看向贺海,语重心长:“是我思虑不周,没想你读书的事情。但你接下来一切都要为县试让步。”
“县试过后会张贴答卷。会点评每一道题。”
“章大学士是当世公认的大家,黎大人有能耐请他来做阅卷官,那是我们的福气,必须要抓住的机会。”
“若不是咱能耐有限,请不到其他禀生作保。小山他们我也会请贺叔他们发动人脉凑一凑,带进县试。不图其他,就图人的点评。哪怕他们只能到第二场。”
贺海听得这话,感觉自己既愧疚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幸运。他的家人他的弟弟愿意为他铺路,他也能遇到好人指点。
“我……我……我会参加,我……我跟林先生说明原委后,请假行吗?”
“可以。”许景行毫不犹豫笃定道:“我也听闻林先生,他自己读书他教学都刻苦出了名,也会苦心劝孩童上学。说句实在话,林先生这样能抓四书五经基础的严师适合许景言这样脑子活络爱偷懒的。”
“你眼下四书五经还是能倒背如流的,要的就是自己的理解以及把字练好。”
贺海听得这话,感谢的弯腰:“多谢您,我……我会努力的。”
“那今天都请假了,你就努力练字。把我教的好好想想,练一练。后院考舍你进甲字号。”许景行道:“我跟贺叔说两句,他今天要当巡逻的士兵。”
贺海应下,弯腰作揖后离开。
贺三青看许景行:“您有话要说?”
“学堂里是不是有不少人?”
“镇子里像我们这样的基本都去林夫子那边读书。”贺三青直接问:“是不是跟陈青云一样沽名钓誉的?”
“贺海基础还是牢固的。我刚才说的也不是假话。我也问过钱师爷林夫子如何。毕竟许景言虽然喊我大师兄,但他读书不上心,所以我也留心夫子。”许景行解释道:“因此可能在书法一道上林先生并不太擅长。”
“贺叔,您陪着贺海去请假的话,先莫要提及写字这事,便直说为我凑个人头,也让贺海练练胆。”
贺三青见人这般郑重,也表情凝重应下:“你放心,我还是会说漂亮话的。真的,我也要跟东家掌柜打交道的。”
说定后都不用第二天,贺三青晚上便带着贺海,备上礼物,前往林夫子家中诉说缘由:“这景行聪慧,大老爷都欣赏,但没想到招惹赵德全这样小人觊觎。我等作为他叔伯兄弟的,也想帮他一把,当然也是为孩子练练胆。因此接下来几日,贺海便不来学堂上课了,跟着到底把第一场的《圣祖广训》给默写下来。”
边说,贺三青郑重朝北一叩首。
林夫子看眼躬身行礼的贺海,又望了眼眉眼熠熠的贺三青。沉默一瞬后,他笑着回应:“那赵德全案,老夫也有所耳闻,许家哥俩是聪慧异常,若能够团榜有名,那也是咱们平海之幸。”
因县试录用名单,填写时县试第一是榜单正中间,而后按着名次,从左到右边依次圆形排序,故此又名团榜。
“您说得对。”贺三青笑着回应:“以后咱平海也是有正经书香气了。”
看着笑得爽朗的贺三青,林夫子笑笑:“老夫被镇长请来授课后,也无什么进展。但这些年也收集了各县的一些优秀文章。另外据闻黎大人还邀请章大学士为阅卷官,章大人的昔年的文章和考题我也有些整理。”
“贺海你带回去也看看。”
说着,林夫子便起身去书房。
贺三青感谢:“多谢林夫子,我肯定好好督促他们看。也让他们珍惜,绝对借来什么样还给您就什么样。”
贺海更是弯腰作揖,连连感谢。
林夫子笑笑,又叮嘱几句考场规矩后,目送两人离开。
林夫子的妻子不解:“这贺三青瞧着都想给孩子换个夫子了,你还指点?”
“这莽夫有向学之心便是好事,何必跟人计较。”林夫子捋了捋胡须,目光依旧看着父子俩离开的方向,叹道:“更何况,我也听闻过《美猴王》,这改编过后的确适合孩童,话本里充满着热血正义,教导人向善。”
“那许家哥俩,不管日后开不开私塾,那都是人自己的本事。咱别犯陈青云那败类的弊病。”
想想陈青云,林夫人也不开口说其他了,只道:“你借的书,记得要回来啊。”
“放心,他们有心自己都会送回来。”
伴随着林夫子的诉说,贺三青是架着驴车,连夜敲开张家的门,将书送给许景行。也将顺利请假的事情道了一遍。
许景行看着都有些泛黄却页面依旧整洁,连褶皱都没有的《章大家文选》,带着些庆幸,“多谢叔,也要谢谢贺海,我算借了你的光才能看到这些。”
“等县试过后,我也定要拜访林夫子。”
贺海听得许景行这般博学也就尊重这林夫子,当即感觉自己也是愈发佩服许景行了。是也老老实实认认真真按着许景行的吩咐上饼鏊。
许景言一行人见状,目光炯炯的看着贺海。就见人写着写着的,这手就不自禁寻找舒适的依靠,然后便发出痛苦的,不亚于杀猪的一声“啊”呼喊。
贺海疼抽口气,看着袖子上似乎都烧出一个洞口来,都有些后怕:“这……这……”
“饼鏊清洗费,还有练废的面糊你自己拿回家吃。”许景行莫得感情说完后,横扫一排站着看热闹的师弟们:“你们书背好了?”
“看看张蕾儿、贺珍珠,比你们认真多了。”
“再吊儿郎当的,我让何叔围绕猪圈建考舍,一个个的直接模拟在臭号考试!”
迎着这声不亚于魔鬼的话语,师弟们一个赛一个乖巧的背书。就连许景言也认真了不少,唯恐真跟猪当邻居。
就在这样肃穆备考中,日子一天天的翻页。
一月十五,伴随着最后一个元宵节,津门县衙正式出了布告,二月初二县试开考,即日起到一月二十五日,津门籍学子可以报名,逾期不候。
布告第二天,许景行再一次开了家长会,将报名需要手续一一告知,让家长准备好。
第三天,他便带着师弟们前来报名。张靖将自己所有改籍的手续,以及军功文书都揣身上,牛大妞还怕不够,连自己牛家相关文件都揣上。唯恐有人质疑“投靠落籍”一事。
夫妇两在外等候着,瞧着一个个都是家长带孩子去报名,低声:“这……这自己报名能行吗?”
被担忧的许景行此刻正被负责登记的礼房文书看着。
“这生辰,说起来跟你大哥也就差个一岁而已。怎么你这般沉稳,你哥倒是个跳脱的,闹得小老儿孙子都念念不忘挥金箍棒,好险把自己牙磕着了。”
文书笑着诉说,许景行听得这话却“咯噔”一声,想起许景言说的身世。当然这也是一瞬间而已,毕竟眼下对于他来说还是提升实力更为重要。于是他应和两声后,便静静等着文书的核验。
核验完姓名籍贯、三代亲供等基本信息又登记体貌信息,最后互保的五人填写互保单子,以及禀生填写保结。
许景行看着填写完保结,便拱手离开,仿若与他们多处一会都有些麻烦的禀生,缓缓吁出一口气,冲神色有些愠怒的众人道:“在他眼里或许本就是碍于大人压迫,豁出去自己的优秀成绩来为我们作保。但既然他答应,定然也是有所图。”
“因此一码归一码,他不欠咱们,咱们也不欠他的,没必要在意他的神色如何。”
贺海有些愧疚的看着自己弟弟。本该贺山参考的,却因为他,贺山今年只是来熟悉报考流程。
“哥,你这模样干什么啊?没准明年就是大师兄给我们作保呢,大师兄那么厉害的。”贺山骄傲着小声开口,唯恐在县衙内被其他人听去又惹纷争。
许景行眉头一挑,“对,贺海你自信些,再这样跟着许景言去摆摊练练胆子。”
贺海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手肘:“我……我……我会去摆摊。爹让我自己赚束脩费了。”练废的面饼太多,多的他爹想花钱买个饼鏊,让他去摊煎饼赚赚钱了,省得手抖,不会控制力量。
见人眼里藏着感恩,许景行满意。
他要带许景言一步步离开村落朝京城崛起,但十里村的梯队建设也不能落下,需要个乖巧老师会听话。
不用太聪明,会感恩会按部就班就行。
本来琢磨何文敬,但现在看贺海更合适一些。
权衡着,许景行带队出了县衙,就见张靖牛大妞立马朝他们看过来。那神色,跟千千万万操心的家长没什么两样,跟他看过的那些操心家长没什么两样。
不过眼下,他是能够听得到一声呼唤,一声带着万千操心最终凝聚的一句呼唤“景行”。
许景行听得这话,侧眸看了眼许景言,就见人笑得开心。
这一幕,他忽然间觉得刺痛。
毕竟他自始至终都知道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许景言的错,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尤其是像他早早的被安排继承人的道路,就要舍弃些不必要的情感纠结,也要舍掉不必要的希冀。
许景言是大胖孙子,可以有些小小的家庭温暖,可以满足人的各种仪式感。
吁口气,许景行慢慢弯腰禀告一切顺利。
“那就好。这所有政策文书我们都带着。”张靖小声:“你们都用不上就最好了。”
许景言跟着感叹:“报名手续真太麻烦了,连我也要按个手印。”毕竟他现在算成丁了。
“叔,咱分户要不等许景行一路到秀才,要不然这报名太繁琐了。”
张靖看许景行,见人颔首,立马开心回一句行。
许景行嘴角弯弯。人在异乡,也就轻松这么一回,想象自己还有些后路。
***
伤感也就一时,等回张家后,许景行带着报名的四位考生进了考舍继续模拟,没有幸当考生的许景行、贺山负责巡逻,各种找茬,方便让考生们适应考场各种突发情况。
“不,为什么还有撕卷子啊?”贺海看着隔壁伸出手来抓着他卷子狠狠撕扯的张石头,难得黑脸:“我好不容易会答这题!”
张石头看着气到快要哭出来的贺海,赶忙道:“是二师兄让我撕你卷子,锻炼你心态。再说你写着写着试卷往桌子外了。这试卷一角随风飘着,我不扯一下我感觉自己手也挺痒痒的。想想啊摊煎饼,怎么能摊出饼鏊外?”
贺海闻言人都傻了。
许景行:“你要护着自己卷子。你不能赌考场上有没有人忽然发疯。因此必须护好自己的试卷。想想若是你火候到了下考场,结果倒霉衰的遇到个六十八岁还考不上的人发疯呢?你能保证没有这样的情况?”
迎着这声声假设,不敢保证的贺海想想自己这六年苦学还不够火候,想想到自己能下场的那一年被撕扯试卷。
这一刻,他眼睛都燃烧火焰了:“您说得对,我要从现在就开始锻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与此同时,偷摸来看一眼的家长们都傻了,也心疼了:“这哥俩到底经历了什么啊?这……这考场发疯都要想到?”
听得身后家长们的嘀咕,许景言叉腰恨不得转身告诉众人这是五千年考试锤炼出来的精髓!
因没法说出来,他只能付出行动,开始花式找茬:泼水模拟下雨,毕竟考舍没门啊;模拟吃坏东西拉肚子;模拟万一考场爬进蛇虫鼠蚁小动物;模拟各种牛叫驴叫青蛙叫……
参加县试的四个土著考生们:“…………”
赶紧县试来啊啊啊啊啊,不然我们都想联手打许景言了!
就在众人的期盼中,二月二,县试第一场开考。
提前一天住进了张三在县城刚买下的宅院考生们听得县衙“头炮”提醒考生的信号,训练有素的起来。
包括最小的张小宝,都自己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考试物件。
考生们自己清点完,又吃过最朴实无华安全无忧的馒头后,便朝县衙前行。因本地考生还不算上千,故此没有专门的考试院。考舍皆由木板安装而成。
家长们也陪同送着。
等到距离县衙还有半里路时便被拦下。
许景言听得“止步”的声音,从袖子里拿出自己做的小锦旗挥挥:“记住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听得这八字真言,许景行再看眼代表旗开得胜的旗帜,忽然间觉得对方若是情况允许都会穿一身旗袍来送行,只因为这是他知道的仪式感,是家长送考生的仪式感。
想着,许景行嘴角弯了弯:“好,考的都会,蒙的全对,不会大不了明年再来!反正你摊煎饼供我是不是?”
冷不丁听得这声戏谑,许景言有些讶然的看眼许景行,见人笑得灿烂,不像那种得体礼仪微笑,也不像那霸总狂霸总威压的冷笑,反而透着些肆意,还有些孩子气。仿若真信任他这个大哥。
想着,许景言亢奋点头:“对对对,大不了我摊煎饼供你,考个十年八年绝对没问题。”
许景行笑着应了一声好。
有许家哥俩这般“勉励”在身侧,知道自家孩子来练胆的家长们自然也是劝人放宽心为主。
其他送行的家长见状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当然也有人鄙夷不入流。但对于这些声音,训练有素的考生们早已不在意,个个昂首挺胸朝考场走去。
而许景言目送考生们与其他人混合一体,再也看不见后,昂头看看还刚蒙蒙亮的天。
他沉默了一瞬,又环顾一圈站在“送行线”外还不肯离开的家长,想想一天的考期,立马跟牛大妞嘀咕了两句,与人架着驴车冲回家,带着徒弟们搅面糊熬红豆汤。
忙完后,果不其然就见县衙外的茶楼店铺外都坐着不少人。当然更多的人是坐在驴车牛车上,眼巴巴的望着县衙的方向。
见状,许景言立马叫喊起来:“团饼,看这团饼像不像那团榜啊?作为家长,我也是推己及人,特推出鸿运当头吉星高照好运团饼套餐!”
“鸡通吉利的吉,蛋又是通宵达旦的旦,这说明啊咱们考生咱们孩子通宵达旦昼夜苦读,一定会有个吉利的好结果。”
“油条那是有理有条。”
“葱花那是聪明伶俐有才华!”
“咱团饼跟那定胜糕一模一样啊,从里到外都是好兆头。“
“再配上热乎乎的红豆汤,那更是鸿运当头来!”
“套餐只要六十六文!”
“只卖六十六套!”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等候的家长们:“………………”
有人抬眸看向许景言煎饼车上那斗大的“大哥煎饼”四个大字,问:“你这不是煎饼吗?”
也有人逗着:“那面酱呢?什么好寓意啊?”
第48章
◎多好的望文生义题啊,姓冯的妇人撩起袖子下车干架!◎
许景言笑盈盈的看着开口问“面酱”说法的中年男人。
虽然分辨不出衣服什么材质, 但就冲人衣服五颜六色的,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毕竟这染色需要技艺需要钱做底色。且他身后还有护卫一二三四,护着他步步朝煎饼摊来, 也拦下了其他想要买套餐的财神爷!
气愤着,许景言看向似乎有购买意向的金主们,又斜睨眼中年胖男人。哪怕笑得有几分亲和,可眼下拦着他发财, 便是脸大如盆。
捏着竹蜻蜓,许景言故作为难的皱眉起来。
见这大名鼎鼎牙尖嘴利的大哥煎饼小摊主眉头都拧紧成川了,开口的章术笑盈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冲人晃了一圈:“怎么编不出来了?那我这银子可要买定胜糕!”
他这回来,除却当孝子送爹来当阅卷官外,便是冲“蟑螂”来的!
望着银光闪闪, 看着足足有十两的银锭, 定胜糕等传统好兆头寓意的摊贩立马说起定胜糕的好来:“这可是肯定高升之意啊。想当年这……”
见小贩开始滔滔不绝讲起定胜糕的好来, 牛大妞带着担心看向许景言,又带着些警惕看了眼开口的男人。
说实话, 这男人没什么恶意, 但有种逗小孩哭的贱的无聊感。就好像在北疆, 他们娘两虽然张家族人也会帮扶一二,可依旧有嘴贱的人凑在小宝身边说“你爹不要你了”、“你爹改籍背叛祖宗”、“你爹在外头赚钱养小的”!
也是因这些贱人贱言, 小宝才特别在意银子,想要用钱把张靖这个爹留身边,不要爹豁命去挣军饷。
冲怒气冲冲的牛大妞一个安抚的眼神,许景言等旁边的竞品说完吉祥好兆头后, 沉声问:“正如定胜糕最初源于为军队打赢胜仗庆祝, 而后渐渐因谐音好兆头, 成为肯定高升之意。我们这面酱也一样。不知您可曾听闻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自然,出自《孟子告子》一篇。”章术眉头一挑,看向张口就来的许景言。
许景言不急不缓继续道:“面酱的酱自然也同天降的降了。”
“你这生搬硬套的,可太过牵强。”章术笃定开口。
围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愿意舍得买个吉祥好兆头的有些驻足观望,有些干脆离开。见状牛大妞一行人气得要命了。许景言赚个钱容易吗?
这冒出个找茬的!
张三捏了捏手,都打算好好教训这莫名其妙的人一顿。哪怕带护卫又如何,他们这一个校尉一个百夫长,还有牛大妞也会武,老贺老何也战场退下来的。论战力,教训教训不长眼的瘪犊子还是轻轻松松的。
察觉到某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章术抬手将银子掂了掂,“怎么说不过,打算直接强买强卖?”
伴随着话,护卫们立马也杀气腾腾。
对峙几乎都要明面上显露出来了。许景言手指握紧了竹蜻蜓,忍住砸人脑袋上的冲动,铿锵有力:“怎么就牵强了?你没钱也别打肿脸充胖子摆阔?这津门谁不知道我价格最是公道不过的,说出口量身定制其他人加价我也不会改。区区十两银子算什么玩意,先前有个号称京城贵公子的百两银子砸我面前,我都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给自己充了气场后,他沉声道:“您读书辛不辛苦我这小摊主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弟,知道我们天下寒门读书辛苦啊。那陆游的诗句描写的好铁衣上马蹴坚冰,有时三日不火食,山荞畲粟杂沙碜,黑黍黄穈如土色,飞霜掠面寒压指,一寸赤心惟报国!”
看你还敢说生搬硬套!
老子会背诗词,就能直接上高度!
许景言心想着,音调是不禁就拔高两分,力求让所有看热闹的,意图买煎饼的都听得道:“参加考试的考生们哪一个不是立志报国?如此少年郎,不是天降的英才,不是彰显我大周盛世繁华,文运昌盛?”
“故此,面酱乃是我弟,像我弟这样的考生自我勉励,面朝科考的榜单面朝圣人之言怀贤臣之梦做国栋梁之梦!”
“他们自律苦读化作的才智写满了试卷,才能团榜有名金榜题名,就像面酱刷满了整个煎饼,才能让煎饼愈发飘香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全场:“…………”
也不知是谁叫喊了一声“好”,然后便是一声接着一声:“小摊主,我要两个,我给我儿子还有侄子带!”
“我要三个。”
“我先来的,他们的规矩是排队知道吗?”
人群激动着,章术饶是有护卫保护。但因到底都是平民百姓也无人杀气腾腾,故此护卫只能护着章术一步步后退。
被迫后退的章术看着煎饼摊前争先恐后竞抢的一幕,吸口气:“这……这……我本来还不信这莽夫集聚之地出个所谓的文曲星。但就这许景言牙尖嘴利的能耐,我现在倒是信了两分。”
说着,章术嗅着香气,拍拍肚皮:“去,给本侯排队买一个。”
“侯爷,”护卫看着前方一声比一声高“我排队先”的话语,小声劝道:“您都凭自己才华高中秀才好几年了,是皇亲中最为学识渊博的,何必凑团饼的热闹?”
“让他量身定制一个蟑螂,快马加鞭送家里去,让长平长公主殿下嘲笑嘲笑驸马爷。”章术感觉自己都能看到亲爹气急败坏的模样了:“让我爹天天显摆自己才学啊,这下好了蟑螂什么品种都不知道呢,还不如乡野小民。”
他爹脾气硬又臭,能活着的原因除却忠君爱国外,还因为是高祖皇帝女婿。
护卫们:“…………”
护卫们:“…………”
护卫们:“…………”
您能活着也不容易!
感叹着,自觉不容易的护卫冲上前,瞧着两凶神恶煞的两魁梧男人一左一右宛若门神守着许景言,他立马解释道:“我们愿意重金购买,量身定制版煎饼。”
“今日只售团饼套餐。”张靖紧绷着脸,冷冷道:“且六十六个已经登记,您明年请早!”
张三怒吼:“别插队,排队这两句话你是听不懂吗?”
护卫急声:“我家公子愿意出十两银子。”
“没听我师父先前的话吗?一百两都不卖!”张蕾儿初次记账面对这大场面,一点也不发怵,还举例质问着:“你愿意专门看黄历出门求佛拜菩萨着,然后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上上签送给别人吗?”
“今天可是二月二龙抬头,县试专门定这天那也是有好运道的缘由。我们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就你家非得挑着闹事,我弟要是考不上就是你这晦气害得。”
这一声真情实感的,吓得护卫话语都有些结巴:“你……不是……你这小姑娘……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吧?”
“哟,跟你主子一样打算说生搬硬套太过牵强啊?”张蕾儿仗着亲爹在,昂首挺胸说的铿锵有力:“爹,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张三把胸膛拍的啪啪作响:“我儿子考不上肯定就是你们晦气找事。我家婆娘妈祖娘娘拜了,文曲星求了,跪了文昌帝君,都说了我儿必定榜上有名,上上签呢!”
作为家长的顾客们一听这话,看向护卫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仇怨。他们愿意来买团饼亦或是定胜糕等等,那都是图个吉利的。
这小姑娘说的也对,就这伙人来找晦气!
“这胖的,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人!”
“或许自己儿子读书不成器呢,专门酸小摊主他哥。当初县衙审判我可在场。那太白楼的公子哥啊穿金戴银的,还是嫉妒小摊主他哥读书好,是个天才,打算打折他的手,让他不参加县试。”
“可不就是。咱们商贾子弟那也是帝王下令可以参加考试的。结果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一口一个不入流的骂我们,仿若不知道圣旨帝王命令怎么写的一样。”
“小摊主,来给您一两银子压压惊。”
“…………”
护卫只能退出煎饼摊排队范围,轻手轻脚请章术远离县衙等候的一条街后,问,“爷,您听到了吧?”
章术吁口气:“我倒是要看看县试第一名是谁,看看这所谓的天才几斤几两。别说我爹出题了,就我那个猴精猴精的表妹夫出个题都有水准。”
“你们给我盯紧了县试,一出成绩立马来报。”
吩咐完,章术抬眸远眺县衙的方向,道:“说来也奇怪了,就我那猴精表妹夫要个清贵名声,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今年却修书求我爹镇场子,还让县丞来送信?”
此刻县衙内,被埋汰的猴精表妹夫,县试的主考官黎大人站在高台上,观察全场。最后视线不经意间就停留在许景行身上。
县试是童子试,顾名思义基本上都是学童读了几年书有了火候再下场。因此大多数人都十五六岁,佼佼年轻者也就十一二岁。可这岁数能下场的除却天赋外基本都是世家子弟,拥有最好的教育。
像许景行这样考自学成才的考生,已经算凤毛麟角了。
可这位凤毛麟角厉害的,带的考生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张小宝今年才七岁。堪堪能够得上桌案。
但偏偏瞧着规矩倒是不错,能坐得住。
黎大人心中愈发多了些探究之心。等听得预告考生进场结束的铜锣声敲响,他听得衙役高呼“按律关县衙大门”便开始凝神聚气环视在场考生。
见有人面色焦虑,有人气定神闲,有人刚睡眼惺忪被铜锣声震醒,有人……
将考生百态尽收眼底,黎大人听得师爷高呼时辰到,便诉说考场规则后,抬手握鼓槌,敲响代表“县试考试开始的”鼓声。
咚的一声,带着雄厚的穿透力,顷刻间响彻全场。让整个考场的氛围随之肃穆起来。
端坐的许景行闭眸听得咚咚咚的,一声声似战鼓能够勾起他热血沸腾的声,慢慢的睁开眼,透着势在必得的决然。
而后提笔书写。
第一场是纯默写题,翻来覆去的模拟过上百遍,肌肉记忆早已形成。
他写完后郑重检查,还有空想了想自己带来的四个互保考生。琢磨各种考舍意外后,他觉得考生们也能够顺遂过第一关。毕竟再意外,也没许景言这个学渣,这个代言过高考笔,代表燕城高校去重点中学考场外提前抢人才,组织粉丝当高考志愿者,给……经验丰富。
毕竟许景言自己还干过身份证掉厕所坑里的事情呢。
想着许景言身上发生的事情,许景行笑了笑,便将答卷小心翼翼藏好,开始吃馒头和煮姜汤。二月的天还是寒的,吃过午饭才好出考场。
等吃饱喝足后,许景行便交了卷。将相关流程一一记心里,盼着许景言日后能够提前交卷用得到后,他站在“提前交卷区”——按着规矩等第一批凑够了五十人,才能开贡院门放行。像无贡院的县,也要有这个流程,开县衙大门。
迎着某些考生们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眼神,许景行也不在意。在心里算着时辰,等听得衙役指引后,许景行默念一声“还算挺准,我生物钟自我训练不错”后,一步步走出县衙。
走了百米,他便看见格外惹人注目的煎饼车,而许景言这个不要脸的还坐在张靖肩膀上挥手,仿若他眼瞎看不见一般。
“这里!”
腹诽的许景行瞧着笑容灿烂的哥哥,无奈的叹口气,疾步走过去:“张叔,您也太顺着他了。”
都不用张靖将人放下,许景言已经自己手脚麻利扑向许景行,拉着人左右看看:“没冻着吧?”
“没有。都按着规矩制度来穿戴衣服。”许景行回应了一句,指指煎饼车:“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起太早了,我想着起来都起来了回去睡觉也不太可能。这不干脆有钱也赚一把。”许景言回着,翻回亲手舀了一碗红豆汤:“你赶紧喝,这可是鸿运当头吉星高照团饼套餐。我给你摊一个煎饼。”
说着像是知道许景行好奇一般,许景言便立马亲自滔滔不绝诉说自己聪明点子。
张靖一行人见状笑笑,将所有的关心对县试的好奇都咽下去,继续目光看向衙门,等待自家崽子出门。
张蕾儿和贺珍珠端坐一旁静静听故事。哪怕他们亲眼见过,但再一听一遍感觉还是那么热血励志!
毕竟十两银子啊,都没要!
真视金钱如粪土了!
许景行听完之后,笑了笑:“你都已经不知不觉间引经据典了?这再用心,料想明年也能下场好好考试。”
许景言:“没法聊了!”
“那夸你是赚钱的小天才。”许景行笑着道:“没准以后等咱们成名了,这团饼也跟着水涨船高。”
听得这话,看许景行笑得发自肺腑,许景言跟着笑容灿烂:“你这话说得对!”
于是接下来展望团饼如何风靡全国,他还开始盼着师弟们也一个个有出息,能够成为团饼走向全国的代言人。
这番对于未来的畅想,师弟们的家长听得感觉自己祖坟青烟冒太狠了,毕竟许景言比他们还望子成龙。
如此一想,倒是削减了几分紧张,家长们也有心情各种闲聊。
时间弹指而过,考场一批一批的放人。在遗憾苦寒庆幸等等声音中,一行人也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张石头倒还算精神奕奕:“爹,我以后写字多练练,没准明年还真能去第二场尝试一下。”
张小宝揉揉自己有些冻红的手:“我手虽然短了些,但幸亏训练过,还是在交卷前答完又检查了一遍。”
何文敬有些遗憾:“我还是有些不敢提前交卷。”
听得这三个算“凑”数的崽子回应后,许景行分别鼓励后,看向县衙方向。贺三青望着乌压压的人群渐渐减少,都开始有些心慌了。
非但他,就连其他家长也跟着担忧起来。
随着人数越来越少,他们才终于看到了神色萎靡的贺海。
贺三青夫妇急急忙忙冲上去,将趔趄的贺海搀扶住。
“我……臭号……”贺海直接委屈的哭出声来:“得亏……得亏想起被撕扯卷子的经历,我努力坚持住打完了。但……但不知道答……”
说话间还伴随着肚子咕咕唱响的声音。
听这音众人也都有数——连饭都没吃!
瞧着如此可怜兮兮的崽,许景言立马开火给人来个热气腾腾的煎饼,贺珍珠也心疼的给自家哥哥端上姜汤,先让人驱寒。
当然也不用许景行宽慰,贺三青便道了:“你看,来提前试炼一下就有谱了。等你真有火候下场那肯定从容。”
贺海听得这话,迎着一声声入耳的关注,努力笑了笑。
“不想笑哭也行。今天睡觉养精蓄锐。明日若是蓝榜有名,那你就回忆臭号的点点滴滴,你以后给许景言他们模拟。”许景行看着笑比哭还难看,显然心里还是在意成绩的贺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吩咐道。
许景言:“…………”
许景言他们:“…………”
贺海:“…………”
贺海端着姜汤的碗都抖了一下,下一瞬间他迎着许景行肃穆的不像是玩笑的话语,忍不住随着人的话思忖起来,而后内心涌出一股莫名的激动,毕竟他还有用——抽到臭号用自己的经验帮许景言帮弟弟帮其他人避开“非才华缘由”落榜。
“好!”贺海毫不犹豫回应了一句:“我肯定认真回想,不错过我看到的我听到的隔壁那两嘀嘀咕咕埋汰的各种烦人细节!”
见贺海精神振奋起来了,许景行大手一挥,带队归张三的家。
家长们也不都说,全都按着许景行指点,倒头就睡,养精蓄锐。等到第二天傍晚听到蓝榜张贴了,才一起动身去看蓝榜。
按律凡考生试卷内有违式者,如空行空页、越幅曳白、题目错写、涂改过多、拾写错误、行文不避讳、诗多韵少韵、字数不符等,均将试卷提出,并将考生名字贴出,谓之“蓝榜”。
简言之,不合格榜单。
第一场纯默写,登蓝榜的,基本便是涂改过多,默写缺字漏字等等。
贺海感觉自己脚都迈不开了,许景言见状感觉人真要锻炼锻炼心理素质。像张石头这些崽子,一个个翘着脖颈跟长颈鹿一样长,恨不得来一个痛快——早死早超生,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大哥,没你的名字!”贺山跟着翘首看了又看,确定榜单上的考生抽签的座号、姓名籍贯都没自家大哥的号。
闻言贺海才敢迈步靠近蓝榜,去瞪圆了眼睛,一个个看着。
蓝榜共有二十八人。
他从上到下看了三遍,又小心翼翼拿出浮票对了一遍,才敢回眸看向许景行,“真……真没我!”
“还有时间回去学习。”许景行说完横扫似乎要庆祝“全员通过第一场”的许景言,又看眼家长们,示意各家管好自己的孩子。
不管办什么事,最忌讳半场开香槟。
目前只是拿到了县试第二场的入场资格而已。
且县试第二场才是考实力的一场!
跟着见识过模拟考场的家长们都表示有数,个个定睛孩子。张三更是怕自家崽子快人快语,直接扛着人离开。
张石头:“…………”
暗中盯着成绩的护卫目送着这大名鼎鼎的“天才凑数互保团”离开后,看了看蓝榜的人数,又扫过一个个哀叹的落榜者。唯恐自己信息有误,他干脆就蹲守在张三家门口附近。等见张三家大门打开,一行五人又背着考篮,他骇然瞪圆了眼睛揉揉眼,害怕自己因为熬夜蹲守开错了。
但见五个人真一个接着一个上牛车,护卫吞咽了一下口水,立马溜到客栈,朝自家熬夜等热闹的主子禀告:“这……这五个都进第二场了。最小那个竟然第一场也顺利过关了。”
“在京城过关第一场六岁都有。”章术打着哈欠,推开窗户,看向街面店铺都按律点燃蜡烛为考生们照明,看着怀揣希冀朝县衙方向走的考生们,道:“现如今说看四场成绩叠加评名次,但细论起来第二场才是争名次的关键。”
答卷成绩五等,从高到底依次是圈、尖、点、直、叉。
按律每一场每一道题都有三位阅卷官评出等级。然后按着圈来排名,倘若圈一样多的情况,看第二场的成绩。
第二场成绩一样的话,看谁是交头牌。
倘若两名考生都是成绩并列,都是提前交卷第一批离开者,那才比第三场的成绩。
因此第二场就格外重要。
章术说完其中的门道后,低声:“你派人盯紧了,第二场考试题目出来立马送回家,让家里那个兔崽子练一练。否则等章大学士发现穷且益坚的好苗子后,回家看大胖孙子的眼神可不太友好,又琢磨望子成龙。”
“到时候整个公主府是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护卫听得这话赶紧应下,“侯爷,您休息。这都进场了。”
“今天去买团饼!”章术道:“老李他们打听过了,这煎饼味道还真不错。不吃一个,肚子都难受。”
护卫:“…………”
章术带人气势汹汹去堵煎饼,岂料等了又等,没见许景言再一次摆摊。见状,他不由得纳闷,直接冲上前问:“今天不摆摊了?团饼不要好兆头了?”
许景言斜睨眼完全随性而行,不会想也不会察言观色的胖中年男人,努力微笑:“尊敬的客人,图个开门红好兆头就够了。这场场摆摊,岂不是显得六十六的好兆头变得不稀罕了?有道是物以稀为贵啊!”
章术眯着眼看着许景言,沉默半晌叹道:“也对。”
说完他问:“你什么时候再摆摊,我定要卖个煎饼尝尝。”
“多谢您惦念,您可以先预定。等县试结束后我就摆摊了,为感谢新老顾客的等待,我们还可以送货到家门。”许景言边说从怀里掏出小本本,“您可以先预定,要什么口味要定制什么样的图纹。定金付一半,等煎饼送到您手里后再付尾款便可。”
章术:“…………”
见章术呆愣的模样,随行的陪考家长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努力维持淡定从容的艰难模样。但不管如何他们绝不会在外丢许景言的脸。
也不丢许景行的脸!
毕竟没准便是全县最年轻的童生呢!
被希冀的许景行经过搜查、互保、唱保、抽座号等流程入座后,迎着挂起的阴风,将皮袄裹紧了些。这袄说来还是女款,是牛大妞的,但的确暖和。东北在防寒的手艺上是一绝的。
感叹着,他慢慢的小心翼翼研墨。
这二月二,还没正式出冬。天气变化也在他们模拟的一环中,因此他边少量多次的研墨,边想恒温空凋。
他读书的驱动力,便是空调便是WiFi便是船舰。
这些都需要大权在握。
而手握大权的门槛在于科考!
内心驱动力燃烧着,也能驱赶走几分寒意。许景行听得咚的敲鼓宣告第二场开考的声,肃穆抬眸。
县试,为防舞弊,考官基本是现场出题。
由主考官高喝题目后,提笔书写,而后由衙役举起游牌,朝考生展示。
此举有些刺激,万一近视眼,那就真无缘科考了。
许景行腹诽一句后,便认真竖耳倾听考题。
就听一声高喝,道:“其一不诚无物!”
闻言许景行立马提笔在草稿纸上记录,等写完之后便听得第二题——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写完之后他也顾不得思忖题目难度如何,开始翘首盼望第三题,对他而言有些小问题的诗词题。
正提笔时,就见原本有些流畅的高喝声停顿了一瞬,才幽幽道:“冯妇攘臂下车。”
闻言,许景行眉头紧拧,视线没忍住看向县衙大门西边,许景言等待的方向。
这题莫不是从许景言的错题集来的——多好的望文生义题啊,姓冯的妇人撩起袖子下车干架!
就在许景行感叹亲哥有经验后,出题的黎大人看着端端正正写在游牌上的题目,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三题他是越看越觉得自己出的有水平。
尤其是最后一题,那真是秒啊秒啊!
诗词题,按律必有出处,或用经史子集或用前人诗句。考生做诗时必须要了解诗题的出处,才能写出不违背题意的诗。
而他也是按律来,只是不像其他县令也不像自己从前那般从诗句中引用。这回,他出的可是考生必须掌握的四书之一。
也可考察功底到底扎不扎实!
是不是某些人联手造一个天才!
【📢作者有话说】
冯妇攘臂下车,大家可以猜猜什么意思呀。
第49章
◎终于考生有自己的见解了,不是拾人牙慧之物◎
黎大人自问也穷过, 他信穷人孩子早当家这话。但许景行这天才会的太多了,从美食跨越到十两茅坑,还没有一点天才臭毛病, 性子好的让人不得不惊诧。
要知道他十岁就是自信天下第一,什么成熟稳重,面面俱到,那都是狗屁!
因此他不得不怀疑红薯淀粉背后有些图谋, 比如说朱县丞这一方发现的,但碍于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规矩,唯恐他霸占政绩,故此故意挂在一个孩童身上,进行试探。
黎大人这心思若是让朱县丞知道, 肯定要委屈的大叫一声冤枉, 许景行还不够狂吗?欠着账都要享受, 都要搞一个香喷喷的十两茅坑,您有这能耐吗这自信吗?你欠账能欠成这德性吗?
此刻, 黎大人怀揣着下官不信任他的为官品行伤感, 迈着八字步, 开始巡察。
其实,他第一题也大有深意的!
没有按着惯例从《论语》中出题, 而是选择了《中庸》,告诉所有人什么叫君子!
像他这样的君子办事就讲一个诚信,出试卷阅卷那更是一个诚!
浑然不知道主考官托物言志托到考卷上来了,考生们记录好题目后开始答题。一见第一题脑子都开始发蒙了, 有人小声飞速的将《论语》飞快略过一遍, 有人揪着头发思忖出处, 有人……
听得旁边考舍跟蚊子一样嗡嗡嗡的声音, 许景行看眼题目,再一次感谢家里有个学渣。像他们背书,从来不讲究个从上往下的惯性,采用开盲盒方式——掐头去尾选择一段,进行背诵。
刚开始练习时候,他也想要脑袋往墙上撞一下,丢弃“天才”设定了。毕竟要迅速反应,要详细明确出处太难了。他许景行只是从小精英教育长大,只是享受的资源比同龄人好,又有长辈指导,才能成绩比同龄人耀眼。
在古代装天才,第一步就是过目不忘实在是考验人。但就在他想放弃的时候,发现乡试四书五经是题型是——截搭题。
截搭题,顾名思义便是断章取义。截取的范围能一本书内截,能两本书截。
正经说法就是在四书五经中截取些文字搭起来组成题目,用以考察对四书五经的理解,以及是否掌控孔孟之道。考生答题首先要明辨截搭题的来源,然后将被截取句子本来含义综合起来,作为一个整体来回答。
因此为了当官,他许景行只能咬着牙一条道走到黑了。
不就是背吗?
不就是背到滚瓜烂熟吗?
不就是背到长搭、短搭、有情搭、无情搭、隔章搭吗?
感叹着自己背书的内心驱动力,许景行现在看题目都觉得分外简单。这不诚无物出自《中庸》,原句是子思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相当于说:“如果失去了诚意,世界上就不存在万事万物。”给诚上了高度,拔高了立意。因此往诚实好品质的高立意夸就行。
思忖着,许景行提笔打草稿。
一气呵成后,他便看第二题。
对于第二题经典中的经典,后世高中语文必背的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许景行唯一要注意的便是用词谨慎些,别把后世的某些题目写上。比如这篇章应该是《孟子告子上》。
机警自我告诫着,许景行便着手第二题的草稿。
写着写着,感受到手指僵硬,他动笔的速度更快了两分。写完第二题,又直接不带思考,开始写第三题。
第三题这种需要情感饱满的诗词题,就需要眼下这种境况:缩在小小的考舍内,蜷缩着身躯,冻得浑身发冷,回想着家里智能恒温,回想着现代的豪宅,回想着属于他名下的国际邮轮公司,回想着就差一步能去掉继承人三个字的宏图霸业。
如此境况对比悬殊,特别容易爆发情感。
且第三题考官还要挖个坑,就让人特别的不虞。
此题原句出自《孟子尽心》
得联系全篇一起看:
齐饥。
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
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所以若是单纯只知道“再作冯妇”、“一作冯妇、又做冯妇”这些典故,以为嘲讽某些重操旧业者,便是错了方向。这题重点在于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得联系上文的齐饥,联系人劝孟子上奏国王来综合思忖。
权衡着,许景行写了三个角度的诗词。
而后他便搁笔准备吃饭。
吃完顺带舒活筋骨后,再检查推敲一遍,便可撰写试卷上。
黎大人缓步巡逻到许景行面前,就见人弯腰忙着生火做饭,而试卷是捂得严严实实的,不留一个缝隙。见状,他是愈发好奇,瞟了眼做饭手艺倒是娴熟的许景行,缓缓迈步,打算等会再来巡察。
估摸好时间,一个时辰后黎大人迈步前来,就见许景行裹在不合身的皮袄理,一笔一划写的认真。
但也就写的认真如此而已。
这许景行写了三行不到,草稿纸反面就覆盖在试卷上,活像是害怕有人偷看他试卷一般。
黎大人:“…………”
黎大人感觉自己火气都上来,他是一定要看看这许景行到底多少能耐!
若是察觉到主考官这心思,许景行肯定要咆哮一句你们考场没这规矩吗?全场考试雷同的话,被抄袭者也要记零分的,所以护好自己的考卷是每一个考生的本能!
但此刻许景行察觉到身前某个阻挡光线的巨大身形,见人还不肯走,只能身形一侧,借着光继续答题。
黎大人见状沉默的离开。
没走两步,他又发现同样捂着答卷的答题方法,扫了眼压根没坐着,站立答题的考生,见人手腕悬起,手肘也离开地面,年纪小小,却沉稳有力,落笔也是入木三分。
见状,黎大人沉默。
悬腕而书,是一种执笔法,但这样的执笔方式基本存在世家大族中。是世家大族用来锻炼子弟的。因为这样书写,从小这样训练起来,能够让人全身配合,力量最终得以集注毫端,从而使点画更加劲健。
眼下在一个衣着打扮穷苦的考生身上看到,且按着他知道的信息这考生明显是来给许景行凑互保人数的。
这……
黎大人都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想提笔来一首《巡考有感》聊以自慰。
****
许景行听得鼓声响起,便示意自己交卷。按着巡逻指引,一步步交卷,拿到盖着印章的“浮票自行揭去,案发对比”后,相当于后世带有监考老师签名的准考证后,便走到提前交卷区。
没想到他第一个,竟然还有三个交卷比他早。
三人仿若是熟人,哪怕衣着打扮略有不同,但到底是站在一块。
见状,许景行隐约有些揣测,这三人乃是大名鼎鼎青云书院的学生。
琢磨着,见其中穿着朴素的向他弯腰见礼,许景行见状也跟着弯腰算还礼。还礼时,还琢磨了一下动作,最后迎着某个华丽衣服人不屑的眼神,许景行淡然挺胸。
他自学他不懂这些规矩,完全可以理解啊,横什么?
埋汰着,许景行等待“放头牌。”
相比第一场眨眼间聚起五十人,这回人数久了,大概半个时辰才聚起敢提前交卷的五十人。
许景行顺着人群出了考场大门后,便听得身侧响起的议论声:“这第一场竟然不考《论语》!若非先生耳提面命,接连强调黎大人爱从本县发生的要事中出题,我恐怕都还无法迅速想起来此题源于哪里。”
“最绝的还是第三题,我差点便以为是女子下车了。得亏想想大人的习性,又想想当日公堂之上那彪悍的妇人。感觉不像大人出题风格。细细一想,在回想起再作冯妇,这没准是嘲讽某些人奴才习性改不了!”
“可不就是,那赵家蠢的。”
“…………”
迎着这声声议论,许景行出了考场区域,看向等候的一行人,作揖感谢过后,便上了牛车休息。
许景言在一旁跟焦虑的家长们再一遍的强调:“考一场就扔一场,不要给考生压力。”
家长们表示自己懂。
又翘着脖颈等着盼着。
一个时辰后,他们就见张小宝和张石头出来了。两人冻的脸通红,但都挺亢奋的:“我们都第一题不会,但第二题第三题我们会的都写上了。”
“第二题题目那么长都会啊,真给你老子争气。”张三笑着扛着张石头:“赶紧上车靠着棉被碳炉暖和暖和。明年爹争气,咱们弄个大马车。”
虽然可以牛车上安置车厢,但要去县衙报备。报备之后一年内不许更改,因此他便没舍得废了这名额。只能再攒个一年,再买俊马安车厢。至于租赁马车这事,他没想到,许家兄弟俩穷的没想。等他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车都被租没了。
“好。”
张靖也干脆抱着张小宝:“喝口姜汤暖暖。”
见两人归来,剩下两考生的家长依旧翘首盼望着,尤其是贺三青,从文曲星一路求到妈祖娘娘,希冀孩子不再抽到臭号,能够写满字数多答一场也好。这番模样,连带老何也开始祈求。
就在两人祈求时,所有考生出场了。这下,其他家长也一同看着盼着。
何文敬倒是很快出来,精神奕奕:“虽然第一题不知道出处,但望文生义,我围绕诚实凑了凑字数。”
“儿,比我厉害还会望文生义胆大答题了。”老何感动的都想摸把眼泪,但牢记着许家兄弟俩的话,还是止住万千感叹,只催促着好好休息。
等人一到,五个考生也就贺海一人还未到了。
见状,许景行干脆秉承站得高看得远原则,站在车辕上盼着。没一会儿就见贺海比第一场还倒霉衰模样,披头散发的,惨的没法形容。
赶忙带人上前搀扶人。
贺海大口大口喘着气,委屈的哭出声来:“我……我……我又抽到臭号了。”
众人:“…………”
都不知该如何宽慰这手气臭的考生,只能让贺三青连夜去妈祖娘娘庙求个庇佑。毕竟按着贺海所言他还是一回生两回熟,坚持下来了。
等贺三青盯着寒风求回来妈祖庇佑时,第二场的蓝榜也出来了。
张小宝张石头这空了一题没答的自然榜上有名。除此之外答全了的贺海和贺文敬也都成功拿到第三场的进场资格。
对此,所有家长都挺开心。
考生贺海倒是害怕起来:“我……我……这没有登蓝榜,说明我格式这些都是对的?”
“我……我还是能下场的?”
“名师指引那么重要,那我……我……那……”
“我能考上吗?”
见结结巴巴的贺海,许景行直白:“贺叔,去药铺买蒙汗药让他倒头就睡。第三场进考试就冷静下来了。现在空闲倒是让他胡思乱想了。”
贺三青毫不犹豫去办。
他儿子臭号都能进第三场还不能说明名师的重要性吗?
到达药铺时,贺三青就见药铺上下忙得是昏头转向,还有好几个明显考生的在痛哭:“都是风寒害得我,否则我定蓝榜无名,定能参加完全场的。”
“都怪起太早了,我才感染了风寒。”
“人参给我,我一口气也要爬进考场。冯妇这题就算答偏了,只要我其他题答得好,也能团榜居中!”
“…………”
瞧着考生神色都有些执拗起来的模样,贺三青赶忙抓住小二问蒙汗药。
小二震惊:“什么?这可是……”
“我给我儿子用,考试呢睡不着不让他现在睡,明天怎么进考场?还求您用药斟酌些,就能睡两个时辰左右就行。”贺三青边说从怀里掏出自己一直藏着的路引:“您看看,都带着。您登记就行。我真给我儿子买。”
“不让他好生休息,他精力耗尽,第三场本来会的结果都不会怎么办?”
闻言,小二查过路引,恍惚过后给贺三青称了一钱蒙汗药。
而其他考生家长闻言互相对视一眼,也有人急急上前要蒙汗药。不管答题如何,先让孩子好好睡一觉才重要。
小二恍恍惚惚。
而回家后,接过亲爹送来的蒙汗药,贺海恍惚半晌,最后看着张三和张靖直接双手捏拳,一副不配合直接给他灌药的架势,还是毫不犹豫一口干。
片刻之后,他便觉自己脑子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见贺海乖顺休息,张三和张靖对家里人叮嘱两句,便准备回营了。他们已经请假四天,再请假下去,今年四月份的院试就不好请假了。
在回营地之前,张三绕着自己新买的宅院走了一圈,“我家以后是要出状元郎的!浑家,咱也种两桂花!”
“好。”柳如蜜应下,低声道:“你有机会打听一下臭号问题。没道理两次都是臭号啊,这抽签是不是也有些猫腻?”
“万一咱石头以后抽到怎么办?石头运道好,没准以后不止能干书吏?”
这问题张三表示自己也想过,当即肃穆应下,“放心,我有数。你男人可是乡试也值守过的。会想办法打听清楚!”
柳如蜜放心下来,送张三离开。
而后她又积极准备第三场场外候场人员的吃喝。
接下来虽然她家孩子没法参加了,但怎么说呢许景行可真太狠了。
表示最好也去等一等,迎着风雪感受感受无法进场的遗憾,写一篇手札,三百字。
不能进场的两个师弟幽幽看着许景言:“二师兄,咱们摊煎饼赚钱多好啊。”
二师兄也无奈:“三百字,咱们凑一凑字数,写一写考场外等候家长的神色,还是很快就凑到的。且摊煎饼赚钱其实也是看客人神色的。比如眼下一群考生家长,咱们知道他们的此刻需求是盼着孩子考上,因此卖煎饼就要说吉利话。比如去码头卖煎饼,就不能说翻面。这些就是在区分顾客群。”
两个师弟似懂非懂点点头,跟着许景言一起游走整条街,认真观察考生家长神色,见有家长衣裳单薄,都冻得佝偻起来了,借着稻草躲风寒;也见有华贵的马车,他们靠近嗅一下还能够嗅得淡淡的清香;也见有聪明伶俐的小摊贩卖着定胜糕还有团饼。
“团饼?”张石头和张小宝看见硕大的两个字,气得面红脖子粗。
小贩见状不安的缩了缩手,小心翼翼的看着许景言。
他知道这许景言厉害的,连衙门都不怕。
可他也实在没办法了,娘生病亟需用钱,只能豁出去卖一卖团饼。就连这饼鏊也是赊来的。
许景言见小摊主眼里带着躲闪愧疚,立马抬手拉住两个气呼呼的师弟:“不生气,他们是仿照的,永远不会像咱们首创的让人注目。就好像做文章,抄袭是会被士人嗤笑的。”
顿了顿,许景言目光看向小摊主,沉声道:“但他们是为求生。因此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这算人的恻隐之心吧,因为求生活命不易,而能读书基本还是基本温饱有保障的,且咱们读书也是为了思考如何让百姓求生更为容易。所以没必要厌恶他们,我们厌恶的是那些酒楼,明明都有自己拿手菜,对还想着这些小本生意,想要剽窃想要赶尽杀绝。”
“酒楼是强者,所以我们弱者要联合起来对付强者?”张小宝听得这话,回想着拜师时许景行郑重教导过的话,问。
“对。酒楼本就有拿手菜,却还咄咄逼人,那就是欺负人。像那太白楼,当初黄金丸子就是他们先卖的,导致其他酒楼也跟着卖。安村长夫人就得带着孤寡就得四更天就出发去周边县城卖,这就是欺负人。”许景行讨伐道。
张石头气愤点头:“我要把这事写手札里。以后没准我青史留名了,就能让那些坏蛋跟着遗臭万年!”
张小宝立马昂首:“我也写。咱们写个像不及汪伦送我情一样的经典名句,就让汪伦名垂诗词史了。”
“有志气。”许景言赞誉过后,看向面色有些羞红的小摊主:“你记得老实交税就行,别坏了团饼的好名声。”
“谢……”小摊主红着脸,直接噗通跪地:“谢谢您。”
“不不不,”许景言吓得一颤,赶紧将人搀扶起来。搀扶时看见人手上还是冻的青紫的冻疮,他无奈叹口气。眼下他自己还欠账呢,说不出什么秘法来。因此也只能和声宽慰两句,多思考多琢磨菜肴。
说完,他便立马带队离开了。
小摊主目光盈盈看着人离开的方向,半晌才垂首擦擦眼泪。
而一直观察的护卫见状感觉不可思议。原以为这许景言是锱铢必较的,毕竟一句谣言就敢闹上公堂要个公平公正,眼下面对有人抢吃饭的活计,却有这般大方。琢磨不透着,他悄然返回马车,低声跟自家看热闹的侯爷禀告。
章术挑眉:“刚才胆大来嗅马车只是为了作业?我还以为这些人发现你的存在了。”
感叹过后,他才道:“读书人多重视名声。想想本侯那表妹夫。有点政绩拿得出手了,又抓到个豪奴威逼本地考生,他才请我爹来镇场子。这还不够你明白?读书人就这德行,尤其这些寒门的,更要个颜面。”
被埋汰的表妹夫见许景行提前交卷的一幕,表示对人的回答愈发挠心。
但无奈还有接下来的两场,还得再等等。
等考完了,他才能进入阅卷区,不像被请来的阅卷官已经在看第二场的答卷了。
****
接下来两场对于黎大人难熬,但对于考生而言却是时光飞逝。尤其是贺海也算跟着一路闯进了第五场,更是颤栗不已。到最后都会自己灌蒙汗药,倒头就睡了。
等出了第五场的,他腿都还是软的。
“要去饼鏊练几个字冷静冷静?”许景行开口道。
虽然透着些征求口吻,但神色却是不容置喙的决然。贺海看着,感觉自己慌乱的心都因此彻底静下来了,毫不犹豫就应了一声好。
与此同时,黎大人确定考舍落锁后,便带着迫不及待进入阅卷区。
“黎大人,您且休息一二?”文书见黎大人入内,立马放下食盒,开口诉说,便郑重拿出属于黎大人的食盒。
“吃完就阅卷。”黎大人埋头吃的飞快,整理一番仪容后便立马去看答卷。一进入考房,还能听得中气十足的埋汰:
“果然要出来见见世面,这题我孙子来写,没准都比他好。”
“生搬硬套,矫揉造作。”
“连篇辞藻堆砌。”
“到底谁给了这学子的自信,让他自认为火候到了?”
“姓黎的着实可恨,诓骗老夫!”
姓黎的清清嗓子,迈入考房。见其他阅卷官起身,他弯腰和气还了一礼后,才对居中的章大学士行礼:“下官多谢章大学士……”
“废话不用说,看答卷。我看的都伤眼了。”章大学士挥挥手示意人不用客套:“改卷要紧。还是有几篇答题不错。但细细看下来又有些同质,仿若一个先生教出来的。”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在场所有人都想得到青云书院四个大字。但同场答卷,内容差不对,那也是考生也是老师的本事,他们总没办法质疑这些人徇私舞弊。
“您经验丰富,下官还得多学学。”黎大人回应一句,便也不多寒暄客套,加入阅卷中。本来按着规矩得分房阅卷的,但介于他们县连贡院都没有,这些规矩自然也简化了,所有阅卷官全都在一个房阅卷。
遇到好的卷子,立马便能呈送给主考官。
也就是他!
黎大人暗暗感叹着,盼着自己巡逻四场都没看清楚一字的答卷。
因有所希冀,他看着到手的试卷便也带着两分埋汰。
像县试这些,正经读书人都是火候到了再下场,也有像许景行互保一行人纯粹为凑个数而来。因此水平就难免参差不齐。
他年年这样锤炼下来,却也依旧有些感叹学生水平。也难怪章大学士会当众埋汰起来。
实在是太差了。
索性还有几分零星的好。否则都怀疑本地教化了!
自我反省着,黎大人忽然眼前一亮:“好!”
说话间,他就听得章大学士也感叹道:“不错,终于考生有自己的见解了,不是拾人牙慧之物。”
【📢作者有话说】
考题引用。
第50章
◎竟然能够拔得头筹?力压青云书院考生◎
难得看到好卷子, 众阅卷官都跟着精神一震,毕竟千里马遇伯乐的戏份作为士人都爱啊。因此全都打起精神,继续阅卷。
时间就在阅卷官全神贯注的阅卷中眨眼而逝。
便到了放榜之日。
统计五场的优劣后, 便按着座号率先排出名次。
黎大人沉声:“按着圈评的规矩,我手中这位,才该第一!”
章大学士不认可:“同样场场都是圈,那就该看中考生自我的见解。”
见两人针锋相对, 其他阅卷官都不敢劝一句,毕竟这两位争执起来,不看对方身份辈分的,很较真。
先前评本次最后一名,他们已经骂过一轮了, 这引经据典的, 都对得起天才的名号。
负责记录的文书昂头看看外边的天色, 小心翼翼提醒:“两位大人,这……这张榜的时辰快到了, 得尽快拿定个名次。”
“可您推荐这位第三场孝经这一题不如我这位出彩。”黎大人迎着催促, 坚持自己的观念:“自古以孝治天下。他其他题略微瑕疵都可以, 但唯独孝经不可。我是主考官,就该我说了算!”
这声带着肃杀, 其他阅卷官听得都跟着点头。章大学士却不认可,振振有词:“自古还看第二场评个优劣,你敢说第二场满场有人比我推荐这位答得好?你既然诚心诚意邀我做阅卷官,那就该参考我的意见。”
说到最后, 他不介意此刻来个以权压人:“《县试考场实录》本官自也会签名盖章。县试也是科考最为重要的一环, 是为国选才的一环。不该选人云亦云者, 而该是有自己主见的。否则以后为官理政一方, 难道还带着老师吗?”
“且你看看这第二场答卷,你这个出题者自己扪心问问,他答的好不好?这第一个圈圈是不是你这个主考官画的?”
主考官看着自己独有的用笔,沉默。
这考生第二场答的的确好,对嘲讽冯妇的人做了区分,告诫众人不可人云亦云,需要从实际情况出发考虑对一个人的评价。对他而言,这回答是真的好,真的秒啊!
可这倒霉考生,对孝经理解不够出彩。
“你看看你,对你叔父尊敬了吗?”章大学士末了还来个打击:“人该贵有自己的坚持。你做得到,你该盼着你的县里的学生也做得好。唯有这样,他们日后才敢有所作为!”
迎着这一声扎心的质问,黎大人面色青紫片刻,弯腰,毕恭毕敬道:“多谢叔父教诲。”
其他人见状齐齐吁口气,看着黎大人开始填写座号。
填写完座号,最后才是拆糊名。
与此同时,对于一县百姓而言,一年一度放榜的大日子,也是值得凑热闹的。故此人声鼎沸,多的是带着孩子过来沾沾文曲星热闹的。当然也都小摊小贩沿街叫卖,想要多一份营生。
许景言没有蹭这个热闹,看见一家又一家卖着团饼,他也气定神闲。毕竟他也是上过地理课的,地理课上教了只有形成产业集群效应,才能做大做强。虽然煎饼本就是津门特产之一,但因有他们兄弟俩提前个百年发扬光大也行。
见其他人愠怒,张小宝和张石头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从许景言嘴里听来的理论告诉众人,让其他人跟着消消气。
陪同看榜的家长们齐齐看向许景行。就见许景行也胸有成竹,开口:“小本生意,本就上手快。容易被学习才是正常的。让女孩子学厨娘,就是学些不容易被仿冒的,日后好作为营生。”
“这也是术业有专攻。”最后一句,许景行看向两个气呼呼的女徒弟,强调。
“那以后师父研究出美食来,我们两个来卖。都是惨,我们也惨。”张蕾儿还有些气愤:“我也想自己赚钱买银簪子,贺珍珠连头花一年都只有一个呢。”
“师父你们太大气了。”
贺珍珠挠挠头,她觉得师父说得对也觉得张蕾儿说的也对。
“珍珠也要大胆说出自己想法,这种没有绝对的对错的,只要敢于发表想法那都是好样的。”许景行见贺珍珠踌躇,鼓励着开口。
贺珍珠小心翼翼:“那……那如何证明他们比师父还穷啊?比如像赵阿大,她们很穷她们很辛苦也很勤快,我亲眼见过她来家里编渔网也见过她洗衣服,还很认真读书。一个个字都在家里反复练习。我觉得像她若是卖煎饼赚钱,那我可以理解。不然我觉得大师姐说得对,我们也惨啊。”
“不错,会思考。你们看衣服,衣服可以朴素但必须要干净,这手,冬日手其实很好辨认,穷苦人家连炭火都用不起只能用稻草取暖冻疮遍地……”许景行诉说细节。
所有人都认真听讲。
“那他们怎么会有饼鏊?这不是很贵?”张蕾儿不解:“听说师父你们都是借钱买的。”
“这也是师父们赚钱的小妙招啊。饼鏊是咱们跟铁匠铺约定好的。但凡有人打听,铁匠制作饼鏊,从中给我们两钱分红。”许景行低声与师弟徒弟们诉说道。
所有人:“…………”
许景行比划了禁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关注榜单下的人群,“你们可以看榜单下众人的五官,尤其是眼神。何叔您也可以看看,要想人物雕刻传神,就要多观察人。”
被点名的众人沉默。
而后沉默的拿出纸笔。
反正都习惯了,走到哪里一不留神没准就是作业。
此刻榜单告示栏前面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一大队持刀带抢的士兵维持着秩序,不许人随便靠近。
但还是免不了有人兴奋的朝前挤着,不是叫喊“我家少爷定榜上有名”便是喊“什么时候放榜啊,我好告诉我儿”,也有早已落榜者前来看榜,喃喃着:“我倒是要看看这么难的题目谁会答。”
人生百像是应有尽有。
许景行带人临摹半个时辰后,见还未放榜,便去了茶楼二楼定好的包厢。这包厢是张三定下的,早早定下倒也还便宜。
一进入茶楼,更多人生百态扑面而来,除却考生以及家眷外,竟还有媒婆头戴大红花,一见青壮男子那发光。
许景行看着直接扑上来的媒婆,很幸运自己年纪还小。就连许景言也庆幸自己看着显小。因此是年龄十五的贺海被赌的严严实实。
“哥儿看着便一表人才,要不要来王员外定下来的包厢坐一坐?”
“哥儿气度非常,一看便是榜上有名之辈,该来我金员外的包厢坐一坐。”
“来我家。”
贺海头一回遇到这状况,直接手足无措,眼巴巴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给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还张口对贺三青道:“让他自己历练历练。”
说完拽着人去包厢。
贺三青沉默一瞬,便立马听许景行吩咐,转身就走。
其他人对人投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也就走。
到达包厢坐定后,许景言低声对许景行埋汰道:“媒婆还真是从古至今一个德行,是个男的是个女的就拉媒,也不看看性格爱好这些。”
作为相过亲的人,他是最讨厌媒婆了。
许景行嗯了一声,小声回应:“以后问就说咱们定过娃娃亲。”
许景言郑重点头。
喝杯茶后,许景行见贺海还没上来,眉头紧拧:“叔,要不您下去把人解救出来?”
“我也一起去,我想看看。”张蕾儿积极道:“这媒婆好无礼啊,连家世底细都不查,就这么拉人。”
许景行闻言看眼柳如蜜,见人颔首点头才许可,叫贺珍珠一起去历练历练:“少听媒婆的话,你们以后要自己多打听。”
贺珍珠羞涩应下,跟在张蕾儿身后一起下楼。就见自家大哥真的好无助啊,像个陀螺一样被左右拽着撕扯。
“万一我大哥有娃娃亲呢?”张蕾儿直接开口。
媒婆们呆愣。也就是他们进茶楼时间迟了些,才被她们闲得无聊生拉硬扯着。毕竟没准什么时候大员外就踩着点来看榜呢?
贺海见媒婆们愣怔之计,赶忙抬手拉着贺海,示意人往二楼包厢跑。
这一打岔,贺海立马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希冀榜单成绩了。反正他五场都坚持下来,就已经是胜利。
“喝口茶缓一缓。”许景行亲自给人倒杯茶:“想想以后科考高中,这样的事避免不了的。”
“我……我多历练历练能够团榜有名,便是幸运了。”贺海还有些后怕,轻声道:“婚嫁这事……这事都得爹娘做主啊,我怎么会经历?”
听得这声喃喃,许景行也没多说其他,笑着点点头。又闲聊了些其他事情,没一会儿就听得低下人群骚、动的声音,许景行毫不犹豫吩咐:“你们站在窗户看神态。人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神态捕捉更为容易。”
牛大妞和贺三青、老何夫妇直接冲下来,架势不亚于令了军令状的先锋官,所到之处是势如破竹。在窗户观望的所有人,包括许景行都惊呆了:“这……这不愧军中呆过的,就是厉害。”
正感叹时,牛大妞已经宛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直接返回了:“中了,中了,景行你第一名啊!”
“团榜居中,特别好找。我核对了姓名,还有五场的考号,确定是你就是你!”话语到最后,牛大妞忍不住亢奋,音量也随之大起来。
许景言闻言开心无比,一个抬手带领师弟和徒弟们立马弯腰:“恭喜大师兄,贺喜大师兄,为自己也为咱们师门争口气!”
虽然师门目前还没什么名号,但后世师门还是响当当的的,毕竟马恩乃是马克思恩格斯啊!
许景行闻言笑笑:“好,是值得庆祝,咱们今晚去酒楼好好吃一顿。”
辛苦将近四年,终于开始有一点收获了,值得好好庆祝。
与此同时,布告栏前已经十分热闹,好些人诧异:“这十里村就是那个出莽夫的村落?”
“你在家闭门造车多久了?这十里村许景行许天才都让那姓赵的贱奴提防了,有些能耐是应该的。”
“你认识?这师传哪家啊?竟然能够拔得头筹?力压青云书院考生,真是不可思议。”
“可不就是,这第二名好像也没什么名气,也压了青云书院的学生。”
“陈兄,你交友广,可知道许景行?”
“你少说两句,就他们陈家出了个败类,跟那贱奴勾结,要坑害许景行,还图谋煎饼的生意。”
“什么?”
有人因榜单惊诧着,更有人直接冲过来,神色带着愠怒幽幽盯着榜单,满脸的不信。但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发现自己名次的确落后他人,只能咬着牙:“等会张贴答卷,我定要看看前面几名如何精彩绝伦!”
就在有人不忿名次时,贺三青脚牢牢踩稳地面,手指却是哆嗦:“这……这……”
其他人名字他不认得,但儿子的名字他还是知道的。
一起下来看榜的老何也哆嗦:“孩子他娘,去……去请文敬下来看一眼,我……我……我也不敢看。”
亲娘啊,许景行一辅导,贺海也能榜上有名。
他们儿子一开始就是许景行他们教,这……这以后考县试当读书人还是容易的!
老何之妻许青苗立马就跑回茶楼包厢,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说缘由。
这缘由一出,几乎全包厢的人都出动,直接浩浩荡荡挤开人群。许景行看眼榜单最后第一名,直接抬手拽过不敢看的贺海:“都说了你有基础的,只要会思考字练好,县试可以试一试。”
见亲哥还不敢睁开,贺山直接抬脚踩着人脚,听得人疼的抽口气,他立马将人推过去:“你睁眼看看啊。”
贺海看着映入眼帘的名字,脑子都懵了,只剩下喃喃:“我……我……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对,你考上了。”许景行道:“怀疑自己,去臭号再呆一呆?三场臭号都能坚持答完,你光意志就值得佩服。”
猝不及防听得这声赞誉,贺海眼圈一红,直接哭出声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自己对自己都没做过榜上有名的梦,可现在上榜了……
“爹,赶紧把大哥带走,小心媒婆听得音寻过来了。”贺珍珠还有些怕媒婆,立马开口道。
“带走干什么啊?就该让某些质疑大师父的看看,大师父非但自己能榜上有名,也能辅导人上榜呢。天才恐怕都没这么厉害吧?听说天才只会自己学,觉得其他人都是蠢才,不会教。”张蕾儿带着些小声的诉苦:“我大哥有机会拜一个很能耐的哨兵为师,被人张口闭口骂。”
“不许乱说。”柳如蜜告诫了一句后,看许景行。
许景行道:“咱们先回村。县衙成绩单会送到村里。咱们今天先庆祝,明天再来看答卷和点评,复盘总结。”
“我请客。”贺三青边喊着,边娴熟无比扛着自家老大就走。
许景行闻言也不多说其他,“好,今天您请。但愿四月份也您请客。”
听得这话,贺三青表示自己也是个文化也懂。今年四月是府试,许景行就是在祝贺海府试也能榜上有名!
这话光听着,他干活都有动力!
一行人赶到十里村时,县衙的喜报已经送到。因最后一名也是偏僻的十里村的,故此一头一尾两份喜报是同时送达。
安村长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又包了红封:“十里村能够出两位县试童子,也多亏县老爷教化有方,也赖诸位兄弟巡逻守护护着村里婆娘们有个营生,让下一代能够安心学习。”
“安村长您这话说的,倒是让兄弟们汗颜。”
两帮人正互相寒暄时,许景行一行人归村。一见村长手上的红封,牛大妞表示自己也早就准备好了,只是贺家……
贺三青表示自己也准备了。他虽然知道不能给孩子压力,但是他权当做梦想一想啊。且万一讨喜的人太多,张家准备的红封太少怎么办?他好歹两个孩子都在许家名下了,也该出份力。
见状牛大妞立马上前,贺三青也跟着。
一听两人身份,再看下车的两位主人公,报信的衙差倒是接过红封,笑着说恭喜。
贺海还有些懵,一步一步有样学样看着许景行,倒是应和下来。
衙役对此也见惯了,并不觉得无能,只是看向许景行又多一份佩服。这年纪轻轻的,考第一又这般宠辱不惊,未来可期啊。
感叹着,衙役将县令为团榜者举办庆功宴会的时间强调了一二,又多道了一句:“章大学士还在县衙,或有可能莅临。”
“多谢。”许景行再一次递过红封感谢,将众人送走后,又强打精神送走好奇的村民们。
等一入张家门,他刚吁口气,就听得噗通一声,一回眸就见贺三青压着贺海跪地:“多谢您啊,若不是有您指点,我贺家恐怕也没这个改换门楣的机会。”
“贺叔,这情我承一半,的确我指点过。但最为重要根基还是贺海这六年苦读基础扎实。不然您看看文敬,能坚持到第三场也没笔墨了。”许景行沉声道:“咱们关起门来谢我,我承受。但为了贺海,您也要去谢林夫子。切忌不可言辞狂傲,必须谦逊,必须告诉所有人贺海能够团榜有名,最重要还是基础。”
听得这一声又一声的基础,贺三青喃喃一遍,又看眼还有些懵的贺海,连连点头:“我清楚了。这……这您说林夫子那边好交代,万一有媒婆怎么办啊?我没想过他这般争气一下子就考中了,因此想着等他再读一年书没什么火候,就废点钱送去海货当个小文书,也免得风吹雨打。”
“这……这要不再等等?等贺海先谢师,再等庆功宴结束后,再讨论。放心这个问题我也很感兴趣,毕竟我哥考试的时候也到婚龄了。”
如此一举例,贺三青是彻底放心了。被用来举例的许景言本想抗议,但一见父子俩齐齐露出有主心骨在真好的模样,他也就闭口不言,只问:“咱们去哪里吃饭庆祝?”
“去……”许景行正打算报几个地方供人选择,听得咚咚咚带着节奏的敲门声,他有些惊诧,钱师爷这个节骨眼来庆祝?
正诧异间,牛大妞已经去开门了。
没一会儿所有人就见钱师爷有些愠怒入内。
见状屋内所有人沉默。
许景言直接开口:“钱师爷,景行考了第一也多亏有您指点。”
“我……”钱师爷环顾四周一圈,知道屋内大多也算许景行发展出来的人脉了,当即也顾不得上楼,就直接开口:“你第三场有关孝经怎么答的?知不知道若不是有章大学士替你争名次,你这小三元计划就出师不利,彻底终结了。”
“孝经?”
许景行见钱师爷火急火燎的模样,干脆将全篇背下来。
钱师爷听完后,眉头紧拧:“这不错啊,破题很新颖。大人怎么就说你不敬呢?”
顿了顿,他见其他人都静若鹌鹑的模样,缓缓吁口气:“你最近老实点,朱县丞会尽量在庆功宴前问个清楚。”
“多谢钱师爷。”许景行弯腰作揖,感谢的发自肺腑。
“钱师爷,会不会是语气词的问题?我弟为了管教我们,日常言行习惯了发号施令,因此在文章中也体现出来。”许景言想了想霸总作风,越步上前禀告道:“比如我卖煎饼,那肯定会笑盈盈说客官,您想要什么口味的呀。许景行没准就是你吃什么?这虽然意识一样,但光听起来态度就不一样。”
他懂的,他刚开始没暴露身份,也经历过社会毒打。
后来破经纪公司服从性测试啊,都比不过“许家大少爷”五个字,因此他就成娱乐圈一股清流。
且说句胆大的话,钱师爷到底是师爷,师爷接触的公文都是领导命令下属的。钱师爷接触多了,看许景行的文章可能也不会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但县令到底是经验老道的老师,一扫答卷就会觉得异样。
钱师爷听得这个假设的可能,看看许景行,又看看许景言,最后喃喃一声“夫唯……”话话没说完,他挥挥手:“也有可能,我跟朱县丞再想想。”
说罢他转身就走。
速度之快,离开的身影似乎还有些趔趄。
许景言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一个眼神示意人闭嘴后,对其他人:“我们先庆祝。因我之故,可能在家中庆祝,不知诸位可否?”
“当然可以。”众人齐声应道,还纷纷自行安排起来买什么菜。最后还是张小宝惦记这爹:“娘,要给爹还有张三叔叔报喜。”
“儿记忆力好。”牛大妞闻言又忙起来报喜的事情。
一行人都开心忙碌着,钱师爷跌跌撞撞回到县衙时,才整了一下衣冠,入内朝朱县丞说明原委。
朱县丞听完之后,叹气:“我还以为无父无母终究缺了一份孝。不过还是这个理由好,我到时候斗胆问问大人。”
说完之后他见自己好友眼圈似乎还有些红,一想到人先前提及的理由,问:“你要不下场再参加乡试?”
钱师爷分辨不出这些细微的差别,可能也是因为自己习惯了听从号令。否则应该像诗词一样,能瞬间指出许景行存在的弊端。
听得这话,钱师爷眼眶又一红,最终还是躬身回答:“钱某有幸得大人您看中,不管如何,咱们都得拿到县令这一职。若不拿到手,我都心有不甘。”
这一声也是发自肺腑的真诚,朱县丞想了想,最终道:“那等我能升官那一日。不过你有空也可以先看看书。”
“好。”钱师爷对此回应也十分痛快。
说完他倒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结,道:“说天才也不假,那许景行还扶持着十里村一个学童考上了,虽然倒数第一名,却好歹也榜上有名。他们两算平海镇建镇以来文教的硕果。料想军方那边也会赞誉。”
“以学生愚见,大人还得打听打听张靖为何升不了官。若是军中复杂,得想办法把人解甲归田留在县衙,否则以许景行,甚至那许景言之能,很快便会离开津门。”钱师爷最后声音压低了些,沉声道:“比如那面酱,至今都无大厨能够参透里面加了什么佐料。可那面酱除却煎饼外,平时拌面这些也鲜美,还能保存售卖全国各地。”
朱县丞紧绷着脸:“这两个崽欠多少钱了?”
“约莫快三百两了。”
“张家这是掏空家底支持两人。如此情谊,本官知道。”朱县丞沉声回应:“你说我要不要试探一下,我嫁一个闺女给许景言?”
钱师爷看朱县丞,忍了又忍,没把“这算试探”四个字开口说出来。
见老亲家表情很精彩,朱县丞小声:“那我总不能找个闺女嫁给张小宝或者张石头吧?这两岁数太小。嫁给那渔民木匠的,我是绝对不……”
说着,他看向钱师爷,征求着开口:“你还有个养女吧?”
“过了府试,哪怕又是倒数第一,也算童生了。”钱师爷道:“若是童生,又有许家帮扶指点一二,学生倒是乐意。”
“孩子还小,再养两年都可。我给两次机会,您觉得如何?”
朱县丞点点头:“这事算兜底,咱们先看看张靖的态度。他若是阖家留在津门,愿意发展繁荣津门,也不用儿女亲家攀着关系。”
“关系能攀还是要攀的。像黎大人能够直通天听,这回谁敢作祟?谁敢说阅卷如何?”钱师爷遭受过陷害,表示更加知道关系的妙用。他也不介意女儿下嫁。
想想自己羡慕的黎大人,朱县丞酸溜溜几句后,小声吩咐道:“派人去把前十名的点评都抄下来。我牢记过后,才好寻找到机会请教黎大人几句如何区分名次。反正他也知道我想当县令。那做县令,排名便是得学的技巧。”
钱师爷颔首领命。
翌日,朱县丞见黎大人有空,便笑着来请教。
黎大人拿出自己也派人临摹的答卷抄朱县丞一扬,问的直白且笃定:“钱师爷指点过的?”
“您……您……”朱县丞忽然觉得自己跟上官当面锣对面鼓也挺好的,毕竟眼下他就能直接问出来:“您这都能看出来?”
“但愿明年是你县试主考,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区分这些有多么容易。”黎大人直白说完,低声:“不过许景行这言辞风格是比钱师爷,甚至比你都更笃定。字里行间是真透着天才的狂。就连他带出来的四个学生,答的题目格式虽然一模一样,但也有自己的风格。论起来比青云书院统一的风格,是高明了些。”
“下官多谢大人赞誉。”朱县丞感谢过后,小心翼翼问:“那……那您为何觉得他只能排第二?”
“因为还有一份比他更好的卷子,题题精彩。只是按着章大学士所言缺了一份主见,可县试答卷能够答到这地步便也够了。”黎大人说完话锋一转:“不过拆了名,发现这人二十八岁了。论年纪大了些,还这般却主见。那倒是许景行更优一筹。”
坦诚完自己所有理由后,黎大人眯着眼看朱县丞:“他们,尤其这贺海团榜有名代表新建设的平海镇也有文教。这算你的功劳,本官不会占。但本官丑话说前头,有一人团榜不算什么,得陆陆续续都有人团榜有名。”
“多谢大人指点。”朱县丞恭顺应下,而后小声道:“您说,这孝经答不好,我能在他们的身世上做一下文章吗?免得点评传出去,让他们遭受些攻讦。”
“等本官跟许景行接触后再说。再说了,当日在场那章大学士人贵坚持更铿锵有力,若有人断章取义,那你也知道什么人不用请来为阅卷官了。”黎大人说完后,问:“知道他们写完就用草稿纸盖着的缘由?不怕泅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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