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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平生


    二十三岁, 在集夏大学金融系深造的梁平生经陈松海引荐,进入了他的公司, 成为陈氏的融资经理。


    到岗当日,梁平生来总裁办报道,遇见了年仅十四岁的陈敬喜。


    陈敬喜俨然是小少爷的做派,细长的腿交叠着搁在茶几上,正津津有味玩手机。


    他上身着最新款的阿迪,下身是口袋比衣兜多的机能工装裤,脚蹬一双溢价到五位数的红黑配色高帮AJ, 脖子上挂一条阔气的大金链子,另有名表一副, 胸针一枚, 综合一身,光是扒了倒卖都能赚十万。


    天真烂漫的少爷惬意躺在沙发里,浑然不知世间的疾苦,就像一朵被精心养育在温室里的花骨朵儿。


    在他面前,茶几上还放着一张没写完的数学试卷, 正好做到第八题。


    梁平生悄无声息走到他边上,打量卷子上的题。


    等到陈敬喜结束游戏,他已经套用做题家熟稔于心的公式, 解出了答案。


    陈敬喜注意到他在看卷子,仰起脸笑:“选什么?”


    “C。”


    “我信你。”他在第八题唰唰填下正确答案。


    梁平生又轻点了两下第五题的题干:“这题错了,选A。”


    “……”


    陈敬喜乜了他一眼,旋即又笑了出来:“你一定是我爸爸喊来的高材生吧?”


    “我姓梁, 梁平生。”梁平生礼貌伸出手去。


    陈敬喜蜻蜓点水握了下手:“陈敬喜。”


    在梁平生的印象中, 他们的相识是司空见惯的浮华场,他是陈松海雇来的廉价劳动力, 陈敬喜是陈松海的宝贝儿子,他们的萍水相逢,本就不值得多提,可是留在梁平生尚能见光的眼中的,并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倒带,挥之不去的,是陈敬喜一身不菲的名牌,与他桀骜不羁、洒脱中带着些娇憨的个性。


    跟所有养尊处优的少爷相同,陈敬喜的手是未曾干过重活的滑腻,甚至没有一点写字会落下的茧,白皙如玉的小臂在灯下泛着光泽,嫩得能掐出水来。


    梁平生眸色发沉,一种异样的嫉妒填满他的胸腔。


    简直像阴暗的老鼠躲在角落窥伺人们享用香喷喷的白米饭。


    他的唇缘不经意间染上了讥嘲。


    陈敬喜对此一无所知,还挂着善意的微笑,目光中满是对优秀前辈的憧憬:“高材生,是不是学习都拿满分?”


    “不是。”梁平生说,“我化学不怎么好。”


    “但是集夏大学好难考的。”陈敬喜不免.流露出失落,“我听说了,分数线在七百多,满分七百五,要考到七百,只有天才能做到。你做到了,我就不知道能不能了。”


    就算做不到,子承父业,你一样过得顺遂。


    不是谁都有家业可继承。


    翻涌的恶意未能吐露,到嘴边转了个弯,化作宽慰:“可以的。”


    梁平生补充:“如果把手机上的游戏卸载的话。”


    陈敬喜“嘿嘿”一笑,真的把游戏卸载了。


    “其实我是因为无聊。”


    “还有,我真的学不懂,你可以教我吗?”


    十四岁的陈敬喜成绩处于中下游,抛开富家公子哥的身份不谈,他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初中生,尚未进入高中的他,自然不曾受过冷落与排挤,梁平生则好似初露锋芒的新贵,分明没有优渥的家室,却凭借自己的才华,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


    越是靠能力而非家境,越能博得陈敬喜的青睐。


    陈敬喜开始天天突击梁平生所在的办公室,送茶叶,添热水,还给灯笼瓶里插上风信子。


    风信子一簇簇绽放,花瓣小而细碎,就像他懵懂的初恋。


    梁平生本着寄人篱下,老板儿子递来的橄榄枝,他一概不碰,佯装对陈敬喜的好感不知情。


    陈敬喜若是端着作业来找他,他就一边看报表,一边教,有时候陈敬喜听困了,直接睡在他的办公室,梁平生会给他盖好毛毯,蹑手蹑脚离开,就怕突然惊醒陈敬喜,他一句“你去哪”,又屁颠儿追过来。


    令梁平生意外的是,陈敬喜的成绩居然真的突飞猛进了。


    几年后,陈敬喜带着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笑靥如花来找他报喜。


    那阵子,梁平生正好被调岗财务分析师,相较融资经理,财务分析师更侧重企业内部,做融资经理的时候,梁平生需要频繁出差,对接上下游,推进融资项目,而做财务分析师以后,他更多是留在公司里,负责财务模型的搭建与测算。


    因此,陈敬喜初升高的暑假,他几乎每天同他黏在一起。陈敬喜会一直拉着他询问工作上的事,梁平生总能耐心给予解答,遇到比较晦涩的,他会先组织好语言,尽量用最通俗的话讲清楚,实在困难的,则留给陈敬喜独自消化,作为额外布置的作业,让他慢慢领悟。


    这个节点,梁平生内心的挣扎愈演愈烈,他对陈家的恶意,因父亲早殁而生的郁悒,以及被陈敬喜纯真善良所打动的不忍,都在激烈地搏斗着,将他本就残缺的心灵,撕扯得遍体鳞伤。


    而陈敬喜仍未察觉梁平生波涛汹涌的内心,仍持之以恒来见他,同他一起吃饭,上下班。


    梁平生的内向近乎到了压抑一切情感流露的地步,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日记上,发狠地书写恨。


    好像唯独这么做了,他就不会遗忘梁家同陈家的渊薮,他还有未尽的使命。


    陈敬喜到高中住校了,梁平生终于能歇一口气,摆脱他的纠缠。


    身边没了他,梁平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遗失了什么东西。


    没有人再缠着他问“阴影部分的面积怎么求啊”,没有人会在饭点送来一份可口的午餐,没人跟他嘀嘀咕咕,看谁不顺眼,跟谁绝交了,他怨着谁,又跟谁冷战,和谁一起去玩海盗船,总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梁平生耳边盘桓不去,他原本觉得烦人的,如今又怀念了。


    梁平生坐在办公室,对着屏保发呆,脑海里全是陈敬喜的音容笑貌。


    他终于感到某种意义上的心死。


    完了,他栽了。


    梁平生一边厌弃出尔反尔的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暗自期待周末的到来,不为休息,他心里头盼的只有一件事,陈敬喜周末会放假,他又能见到他了。


    于是曾经让他感到烦人的叨扰,又会在他耳边响起。


    周五熬了一宿没睡,梁平生跟陈松海请愿,他亲自去接陈敬喜。


    隔着放学的人潮,陈敬喜一眼认出了他。


    少年宽大的校服像白鸽丰满的羽翼,他顾不上滑落的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欣喜地朝着梁平生奔来。


    然后,一头与他撞个满怀。


    “梁子哥!”


    梁平生任由他紧紧抱着。


    陈敬喜身上散发的淡淡桂花香充盈着他的鼻腔,使他焦躁了五天的心终于得到安宁。


    没有陈敬喜在的日子,梁平生如坐针毡。


    见到陈敬喜,梁平生才如获新生。


    梁平生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青春啊。


    他的青春,好像迟到了很多年,最后以一场惊世骇俗的风暴,幻化成白鸽的模样,飞到他的身边。


    他微笑着倾听陈敬喜分享新学校、新班级、新老师、一上来就接触高深理论的数学,学不懂的化学反应式,背不完的生物……他看着陈敬喜的嘴巴一张一合,许多他本来觉得没多大意思的事,经陈敬喜一番添油加醋,焕发出新的生趣,不知是因为说话的人,还是因为他那生动的谈吐。


    梁平生不忍心打断他。


    唯独在陈敬喜讲到有同学互相看对眼就在一起了,梁平生一颗心沉了沉。


    “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他装作不经意问道。


    梁平生不明白自己干嘛要这么问。


    陈敬喜别开头,没有回答。


    梁平生想,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们真能两情相悦吗?


    更何况,看对眼了,就能在一起吗?


    陈敬喜是陈松海的宝贝儿子,富庶的公子哥,他梁平生是什么?


    他与陈敬喜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梁平生这才重新审视起这段关系,越是审慎,越是悲哀,因为他清楚,这个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聒噪少年,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到那时,他又是一个人。


    他多么想留住他啊。


    无论在日记上强调多少遍事实,梁平生都无法蒙蔽自己的内心,他对陈敬喜的感情,愈是闭塞,愈显沉重,只要见到陈敬喜,他便遏制不住冲动,有好几次,他伸出去的手,都在蓦然惊醒的瞬间,连陈敬喜的衣帽都没碰着,便咬紧了牙关,一点点抽力,缩了回来。


    梁平生,你是个成年人了,你该对自己负责了。


    梁平生既想把陈敬喜拖进泥淖,使劲儿玷污他;又想把他放在心尖上宠,给他全世界最好的。


    于是为恶意撺掇的他第一次带陈敬喜去了酒吧,陈敬喜酒量差得要死,梁平生见他软趴趴倒在吧台上,喉结不自觉滚动,报复心想把他丢到环伺的群狼里,微薄的良善又支撑他扛起醉醺醺的陈敬喜,一步步将他送回家。


    陈敬喜的高中生涯并不美妙。有个周末,梁平生找不到他,心下暗叫不好,猜测陈敬喜遇到了麻烦。他打通宵没睡,去遍了淮海的酒吧、网咖、宾馆,最后在一家闷热到虫子都飞不起来的网吧包厢,见到了一改往日灿烂、颓废又虚弱的陈敬喜。


    少年蜷缩的身形显得那样羸弱,令梁平生眼眶不觉发红。


    “陈敬喜,起来。”


    他是被欺负了。


    梁平生要千百倍奉还那帮人。


    他买通了混混,把霸凌陈敬喜的学生一个个揪出来,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求饶为止。


    末了,递给陈敬喜一根水管。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是梁平生这辈子干过最疯狂的事。此前,他一直在扮演一个好好先生。


    陈敬喜事后约他一起在学校天台对酌。


    遥望群山,残阳宛如一抹打散的咸蛋黄,冉冉坠落,将林间枯木照得纤毫分明。


    空调风机呜呜地吹着,吹干水泥地上洒出的生啤,少年就枕在他的臂膀,均匀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有些刺挠。


    倘若时间暂停,一切都将喜大普奔。


    可惜风机仍然不知疲倦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陈敬喜的告白像一股捉不住的风:“梁子哥,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吗?


    “是吗?”梁平生苦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因为时间是很容易流逝的,今天我们所爱的人,明天就会离我们而去。”


    梁平生没有告诉陈敬喜,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是一件极其不幸的事。


    他将一辈子在情海中沉沉浮浮,怀疑自己的真心,一辈子不得坦荡地抒怀。


    梁平生想,陈敬喜总归会走的。


    如今有多如漆似胶,未来分别的时候,就有多撕心裂肺。


    梁平生做好了分别的打算,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复仇的机会就近在咫尺,唾手可及。


    在陈敬喜读高三那年,原财务总监康问鼎离奇死亡,他晋升成为陈氏重工的财务总监,意外发现公司存在一笔巨额的财务负债,常年的资产虚增使得财务内部腐化问题严重。


    梁平生默不作声,继续替康问鼎隐瞒这个事实。


    然而,陈氏的股东们仿佛未卜先知,忙着掏空公司剩余的价值,从梁平生的这头,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谁吞了陈氏的一笔账,谁又以各种名目申请报销,他都一笔一笔批过了。


    这件事,就连陈松海都瞒着。


    陈松海仍然大摇大摆享受着总裁的特权,当梁平生把康问鼎的假账递交上去,他还会笑眯眯地夸梁平生做得好。


    梁平生对此麻木不仁。


    有一天,一个叫桑周的年轻人来找他,那人长得跟陈敬喜十分相像,梁平生顿时心下了然。


    桑周问他,愿不愿意合作,在最后关头,给陈氏一记重锤。


    梁平生没答应,抑没有回绝。


    桑周走了,梁平生看着同样被蒙在鼓里的陈敬喜,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懵懂无知的陈敬喜仍然嚷嚷着要考集夏大学,考跟梁平生一样的学校。


    梁平生的认知并没有促使他做出任何亡羊补牢的行为。


    毕竟报仇雪恨的时刻终于到了,他终于能报弑父之仇了,不是吗?


    他眼睁睁看着陈氏被掏空,千钧一发之际,陈松海坠海,陈氏坏账曝光,宣告破产。


    梁平生还记得,那天是陈氏破产的日子,他在跟股东商议破产的陈氏何去何从,回到办公室,撞上正在翻看他日记的陈敬喜。


    他还记得陈敬喜当时的神情,惊恐、愤怒、悲伤、绝望……五味杂陈,还有一丝对旧日的眷恋,但那只有一瞬,顷刻便被滔天的伤痛淹没了。他们之间仿若隔了很远的距离,几步的路,梁平生像走了几个世纪,一寸寸被放大的,那张稚嫩的脸蛋上,一双含泪的眼中,是被欺骗后最本能的不可置信。


    “梁子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梁平生捡起地上的日记,放回桌上:“是真的。”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承认的?


    大概是早就料想到今天,所以不觉得痛苦。


    陈敬喜发疯地去抓日记,拽下梁平生记载过仇恨的一页,撕了个粉碎。


    好像只要撕碎了它,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还能和好如初。


    “梁子哥,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啊……”


    梁平生像是听不懂他的话,歪起头来,冷冷瞧着他:“敬喜,你在说什么?”


    他伸出手去,终于触碰到了他爱而不得的人儿,却是以掐着他脖子的方式,迫使他仰起头来。


    两双眼睛对上了,一双含满了晶莹的泪,而一双宛如一潭死水,并无多余的情绪。


    “事到如今,你还那么天真,没接受事实吗?”


    “不……”


    “事实就是你父亲已经死了。”梁平生平静道,“我杀的,有什么问题吗?”


    “……”


    “你依赖我?很好,我就是要这样的效果,依赖我,又不得不备受折磨。”


    陈敬喜眸中闪烁着的希冀消失了,变成和他一样的死水。


    “因为我恨你。陈敬喜,我恨你。我嫉妒你,嫉妒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觉。凭什么你生来享受锦衣玉食,我却得凭努力才能爬到现在的位置。”


    一滴泪水顺着陈敬喜干涸的眼角,落在梁平生的拇指上。


    梁平生俯身凑近了:“记住了,敬喜。凡是我活着的日子,你都得这样仰着头看我。”


    “我恨你,让你死了未免太可惜,所以你要一辈子活在我的阴影里,直到死去的那天。”


    是啊,他说出来了。


    通通都说出来了。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肮脏想法,梁平生不留情面,劈头盖脸地朝陈敬喜砸过去,他就是要砸碎陈敬喜残存的美好念想,要陈敬喜对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他梁平生本来就是一个阴暗的小人,装绅士装得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现在彻底撕毁伪装,要陈敬喜好好看看,他梁平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陈敬喜咧开嘴,忽然大笑,笑得脸颊一直在抽搐。


    “梁平生。”陈敬喜笑,“你畜牲。”


    那个夜晚,梁平生把陈敬喜软禁在海滨的独栋别墅,别墅本是公司拿来给调研组歇脚的地方,公司破产以后,被梁平生占为己有了。


    他颠来倒去支配他,像偷尝鱼腥的猫,几乎遏制不住敲骨吸髓将陈敬喜吞下肚的欲望,在少年人精心保养白皙得反光的肌肤上种下密密麻麻属于他的印子。


    没有预想中的幸福,或是初尝禁果该有的小心翼翼,反倒像极了厮杀得红了眼的野兽,撕咬,纠缠,难舍难分,拼命到忘了情,到点了笑出声来。


    陈敬喜被掩在阴霾中,破碎到看不清了,梁平生一次又一次,似乎是要通过一夜的旖旎,释放长达数年的压抑。


    直到梁平生精疲力竭,丢下陈敬喜,抽身去洗了澡。


    他把淋浴器开到最大,洗的冷水澡,任凭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淌到脚踝,想要洗刷被腐蚀的灵魂。


    他曾幻想过和陈敬喜的以后。


    现实则是给了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不可能。


    是的,他不可能跟陈敬喜在一起,他是个罪恶的同性恋,是个……自我意识过剩、人际关系狭窄、放眼周围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只能郁郁不得志一辈子活在阴沟里的蛆虫。


    他唯一拿的出手的,他懵懵懂懂,好像叫作.爱的东西,被他亲手毁掉了。


    陈敬喜永远会向着光,总该把他丢下的。


    梁平生朝墙站着,激流冲得他睁不开眼,眼睛酸涩得厉害,有什么跟着水一块儿流下,他辨不清那是什么,他的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单是翕动着唇瓣,无意识喊着他的名字:“敬喜。”


    水流冲不掉他的罪恶,冲不掉他身体的肮脏。


    再喊陈敬喜的名字,他也不可能回到他的身边了,他都破罐子破摔,一错再错,错到强.暴的地步了,还有可挽回的余地吗?像他这样卑劣的人,陈敬喜还愿意回到他身边吗?就算他在爱里呼喊,把珍藏的回忆捧出来,陈敬喜只会拿厌恶的眼光看着他,巴不得离他远一些。


    梁平生抱着自己,觉得心脏好疼,疼到他的每一口呼吸,都是陈敬喜的名字。


    他究竟做了什么啊?


    可他仍不尽兴,接连好几天,拉着陈敬喜就是一顿爱的滋润。


    梁平生在性.事里越扑越深,使出他所能想到的任何办法,啃啮着他每一寸肌肤,就像在享用一场千载难逢的满汉全席,势必要尝遍他的每种风味。


    梁平生想,只要他们融为一体了,他就能染上他的气息,在未来没有陈敬喜的日子,想方设法,咬紧牙关挺过去。


    梁平生贪恋从陈敬喜身上汲取的芬芳,那气息萦绕于怀,使他如沐甘霖。


    他一遍又一遍承欢,颠鸾倒凤,忘却天地为何物。


    陈敬喜总归会走的。


    每逢性.事结束,梁平生脑海中都会飞快闪过这个念头,稽迟的怅然,在落寞的夜里悄无声息地染上他的双眸,使他眼球涩痛,一点点丧失视力。


    当他从秦火口中得知陈敬喜逃跑的计划,不由放声大笑,这天果然到来了。


    他根本没有挽留陈敬喜的打算。


    梁平生目睹陈敬喜持刀架在自己的腕上,又望着逃跑的船驶离港口,越行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几不可见的小点,他的心中空落落的,这么多天的缱绻,什么都没剩下。


    陈敬喜走了,彻底走了。


    梁平生回到别墅,望着空荡荡的床铺,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们贪欢的气息,他看到两个人影在扭缠,难舍难分,出手拢住,最后只捧起一抔空气。


    后来,他把别墅卖了,中饱私囊,八百万,作为他接下来的创业资金。


    梁平生有悔恨,又似没有,空虚将他的心蚕食得干干净净。既然是他有错在先,他认栽,没有半句怨言,陈敬喜要走,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所能做的,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类似死刑犯临刑前的赎罪,假如忏悔就行了,还要警察做什么?他不忏悔,做了,错了,这就是他的人生。


    第一次创业,被阴阳合同坑骗,以失败告终。梁平生欠了一屁股债,打着零工慢慢地还。


    在还债的途中,他开始重新规划路线,一个清晰的想法逐渐落地:他要还给陈敬喜一个崭新的船厂,作为赔礼。


    这次,他瞄准了自动化生产,业余学习相关知识,一边打工,一边筹集资金。


    最后凭借杠杆,成功将想法落地。


    第二次创业很成功,他如饥似渴扑在工作上,眼睛跟着坏掉了。


    他所得的病,是先天的眼疾,全名Leber遗传性视神经病变,简称LHON,是由线粒体DNA中的突变引起的,通常由母系携带,通过母系遗传。


    这个病在医学上没有根治的办法,但是靠规律作息能够延缓病情的发展,梁平生偏不,他一门心思在工作上,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还给陈敬喜一个不输陈氏的船厂,耗尽了他的健康。


    为了习惯失明的生活,梁平生自学了盲文,又提前买好盲杖,尝试蒙着头巾靠盲杖走路。


    于是在他的计划中,第二次创业启程,不出一年时间,梁平生便失去了光明。


    也许还有一丝掩耳盗铃的意味。倘若陈敬喜有天归来,向他寻仇,他不必见到他的脸,不必因为看得太清楚,偷偷揣摩陈敬喜投向他的眼神。


    当心理咨询师告知他,他的内心还保留着最纯粹的爱意时,梁平生不由分说将人轰出了门,他不想面对自己的内心,更不想听到任何关于真心的阐释。


    他没有那个勇气再去触碰感情。


    既然逃避能规避一系列问题,他又何乐而不为?


    听闻陈敬喜在维和部队做视光师,梁平生委托秦火发布私人眼科医生的招聘启事,实则内定了人选,相信陈敬喜一定会上钩。


    陈敬喜绝非受了伤害还能咽下一口气的人,他一定会来寻仇的。


    梁平生坚信着。


    所以陈敬喜当真回到他面前,他不意外,反倒在心里哂笑。


    为何每一次,每一次事情的发展,都跟他预料的一样呢?


    他派人监视陈敬喜的行为,被陈敬喜戳破,陈敬喜一怒之下砸了他陶冶情操买来的文玩。


    他得知陈敬喜利用钢材漏洞抹黑公司,趁机替他揽下过错,引咎辞职。


    于是公司顺利到了陈敬喜名下,梁平生则退位到早些年购置的楼宇,静候陈敬喜的下一步行动。


    是明知陈敬喜居心不良还签署信托协议,是放任陈敬喜派吴宇监视他的生活。


    梁平生不动如山,坐在他的懒人沙发上,足不出户,没有睡,也非清醒的状态。


    陈敬喜馋他的身子,他就跟他做;陈敬喜不归家,他就静静坐在餐桌前,等他回家。


    最后,陈敬喜说,没了他,他会开启崭新的人生。


    梁平生笑了。


    是时候了,陈敬喜的复仇进入尾声,他之于陈敬喜的价值,已经荡然无存。


    梁平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摸到一把水果刀。


    水果刀沉甸甸的,像是刑具。


    梁平生坐在万年不变的懒人沙发上,把水果刀架在颈动脉上。


    动脉有力地跳动着,他最后面朝繁华的淮海市,道出过于沉重而无法向陈敬喜诉说的三个字:“对不起。”


    梁平生毫不犹豫,一刀割断了颈动脉。


    第52章 白事


    陈敬喜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看到梁平生恬静的睡颜,心又开始砰砰乱跳。


    他觉得他们似乎已经过上了老夫老妻般的生活。


    像这样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梁平生, 倒也不算多稀罕的事,可能是经历过昨夜的促膝长谈,陈敬喜此刻看着梁平生,恍如隔世,横亘的岁月斑驳而艰辛,使他愈发珍惜起他们可贵的缘分。


    陈敬喜蹑手蹑脚起床,为了不惊扰梁平生, 连洗漱时拧水龙头都要掐到最小声。


    八点,餐车到了大厅, 陈敬喜去取早餐, 这才叫醒梁平生。


    “梁平生,起来吃早饭了。”


    梁平生睡眼惺忪倚在病床上,伸出还不太灵活的手指,捏着勺子,颤巍巍探向粥碗。


    陈敬喜沥干毛巾, 替他擦脸,又服侍他漱了口。


    见他勺子插在碗里舀不起来,陈敬喜主动握住他的手, 帮他把汤勺拿稳了。


    粥有些烫,陈敬喜专心给舀起的粥吹气,梁平生突然来了一句:“真稀罕。”


    陈敬喜挑眉:“嗯?”


    “前两天你还对我爱答不理的。”梁平生假意抱怨,“我拔了鼻饲管, 吊了三天的营养液。”


    陈敬喜一口粥堵上他的嘴:“你咋这么能说。”


    梁平生的状况虽然好转了, 但也只能吃一些流质的食物,且不能一次吃太多, 给胃增加负担。


    像医院分发的大肉包,梁平生吃不了,就由陈敬喜解决了。


    陈敬喜啃着肉包,忽然想起自家老爸的往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梁平生你要不要听?”


    “听。”


    “我爸小时候胃特别差,吃什么吐什么,稍微难消化点的东西他都吃不了。有一天,他想吃面条,我奶奶就在嘴里嚼烂了,吐出来,给他吃。”


    梁平生:“……”这是能在饭点拿出来说的吗?


    陈敬喜把喷香的肉包凑到梁平生鼻子下:“你想吃吗?我嚼烂了喂你。”


    梁平生:“婉拒了。”


    陈敬喜挤扁肉包,黄澄澄的油流了他一手。


    他遗憾道:“梁平生,你真是太可怜了,这家医院分的肉包还蛮香的。”


    然后他三两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连手上沾的油都不放过,吮着手指,意犹未尽。


    梁平生强调:“你下次再提你爸吃你奶奶嚼的面条,我就把你从楼上丢下去。”


    陈敬喜嘿嘿一笑:“就祝你早日康复吧。”


    他又感到疑惑,问梁平生:“梁平生,为什么你能接受和我亲嘴,不能接受吃我吃过的东西呀?”


    梁平生看他的眼神很古怪:“这是一码事吗?”


    “是啊。”陈敬喜大咧咧肯定以后给他分析起来,“你想啊,亲嘴是要交换唾液的吧,既然要交换唾液,何尝不是一种变相地食用他人吃过的东西呢?不提亲嘴,就说发生关系,难道不比吃我吃过的东西还要脏吗?何况你还让我吃你的——”


    “停。”梁平生蓦然叫住他,眼神已经从古怪变成藏不住的想刀人,“你要是有空跟我掰扯这个,不如去拿块布,把洒出来的粥擦一擦。”


    “悉听尊便。”


    陈敬喜今日积极性高涨,不仅擦了小桌板,还取来畚斗与笤帚,把周围的地扫了。


    刚扫完地,医生便进来查房了,他先是例行询问病人,“吞咽正常吗”,“睡眠怎么样”,又问陈敬喜,病人还有没有出现私自拔管的行径,结束查房后,医生把陈敬喜叫到外面,告知他,按照梁平生目前的康复情况,不出两周就能移除气管套管和导尿管了,但是,不单单要关注身体上的恢复,病人的心理健康同样不容忽视,毕竟在接下来的运动疗法中,需要病人积极主动地配合。


    医生的话无疑给陈敬喜喂了一颗定心丸,梁平生目前状况还不错,而他接下来要做的,无异于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给予梁平生信心,引导他跟进运动疗法,一步步重拾对身体的控制。


    陈敬喜回去后转报捷音。梁平生的反应谈不上强烈,也不算冷淡,他只是微微一笑,好似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只有陈敬喜知道,梁平生变成这样,他本人是最不好受的,毕竟他是奔着去死的,如今被救下一命,没有生的念想,身体又不受控制,可以说是心灰意冷至极。


    为了点燃他的希望,陈敬喜放出一个承诺:“梁平生,等你能拔掉身上的管子,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来满足你。”


    梁平生问:“可以陪我看一场电影吗?”


    就这?


    也太好满足了。


    陈敬喜信口答应:“当然可以。”


    陈敬喜又想起宁慎独队长交代过他,任竟成的遗体经过尸检已移送至殡仪馆,而殡仪馆对遗体保存有时间限制,不能超过三天,考虑到任竟成亲缘关系单薄,遗体又遭遇过破坏,陈敬喜决定低调操办,这几天先着重处理任竟成的后事。


    陈敬喜对梁平生说:“接下来我得去处理一下任竟成的后事,可能没法陪在你身边,你能照顾好自己吗?我不会放任你一个人,还会请护工帮忙的。”


    梁平生盯了他片刻,关注点显然错了:“任竟成死了?”


    “是。案子有点复杂,你还在生病,我先不跟你细说了。”


    涉及到任竟成的死,事情便超出三言两语能够解释的范畴。


    陈敬喜不免感到沮丧,但他不愿在梁平生面前表露出来,怕影响他的情绪。


    “等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梁平生答应了:“行。”


    陈敬喜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护士台,他接下来比较忙,九号床的病人有自残前科,劳烦他们多上心。


    下午,陈敬喜抵达淮海市殡仪馆。他先到业务大厅提交任竟成的死亡材料,继而马不停蹄,在一声声肝肠寸断的嚎哭中,路过一户户正在举行告别仪式的人家,穿过回廊,进入火化车间。


    任竟成的遗体直接被送来火化,烧成一小捧骨灰。陈敬喜将骨灰扫进事先准备好的胡桃木骨灰盒中,庄重地合上盖子,离开殡仪馆,开车导航到就近一座已买下的公墓。


    陈敬喜抱着骨灰盒,拾级而上。


    天空飘起毛毛细雨,十里隔雾,有送丧的队伍举着引魂幡,走在陈敬喜的前头,另有一户人家从山上下来,素黑的麻衣得体,面容肃穆,与陈敬喜擦肩而过。


    直到陈敬喜将骨灰盒放进指定的墓穴,他的心下骤然一空,真正意识到任竟成的离去。


    他坐在坟头,点了一根烟,闲聊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抛话。


    “任子哥。”


    “其实我不知道该不该喊你一声哥。我到底还有没有那个资格喊你哥。”


    “一直以来我都很愧对你。”


    “你看我今天来,也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没带,只空手捧着你的骨灰盒。”


    “我这个弟弟,做得确实欠缺。”


    陈敬喜沉默良久,微风拂过他的面颊,带来湿冷的潮气,他的眼球却干涩地发疼。


    他又缓缓开口:“如果那天我能够拦下你就好了。”


    “如果那天你打电话给我,我能够问你在哪里,及时去找你就好了。”


    “拦住你,你就一定不会受伤的吧。”


    “可是我。”陈敬喜掌心摁在眼睛上,趁泪水涌出之前将它拭去,“可是我在想什么呢?我在烦你,我烦你分手以后总是打电话给我,所以我最后只当你的电话是无休止的骚扰。”


    “你跟我说,我父亲是你杀的,我一时接受不了,直到你挂断电话,还在独自消化它带给我的冲击。”


    “我根本不愿相信你才是杀我父亲的凶手,原来那么多年,你一直在欺骗我。”


    “你明知道我去找梁平生,是为了探查他杀陈松海的铁证,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的铁证,所以你才千方百计的阻挠,因为你是一个侥幸逃脱法律制裁的凶手,你希望真相不要那么快暴露,祸害到你。对吗?”


    “你与我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到底在想什么呢?任子哥,难道你就没有一丝的悔恨吗?如你所言,你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弄脏自己的手,心惊胆跳,歇斯底里地过日子,最后还要以死来明志。”


    “任子哥,我回报不了你啊,回报不了你那么沉重的感情。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悔恨吗?”


    “你要是能早点告诉我,我父亲是你杀的,要是能早点告诉我,我也许……”


    陈敬喜抽烟抽得头发昏,忍不住悲怆地笑了出来。


    “我也许……”


    “哈哈,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啊,任子哥。”


    “我愧对你,能做到的,连你对我做的,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你对我的感情,我回报不了啊。”


    “说好公开私密照的,到最后你也没公开,为什么呢?”


    “撂着狠话,怎么撂着撂着,人就变成了一捧骨灰。”


    “我能对你怎么样呢?”


    你一点实质性的伤都不让我受吗?


    我和你分手,你分明可以联合桑周,上演老套的把戏,像把陈松海推进海里一样,置我于死地的。


    可是任竟成,你又在做什么呢?


    雨渐渐大了,蒙蔽人的视野。


    先前走在陈敬喜跟前送丧的人家,慌忙打起了伞,又匆匆离开墓地。


    一切都是那么匆匆,就好像死人的骨灰送进墓穴以后死人就归天上管了。


    家人再爱莫能助,因为一切尽是水到渠成。


    陈敬喜一个人坐在坟头,被暴雨冲刷,他的每一根发丝都在淌着雨水,分不清是否掺了泪,一同顺着面颊淌下。


    暴雨激烈地倾倒在他微微弓起的肩胛上,似要洗刷他那褪不掉的罪恶感。


    他的愧疚,他的自责,尽数淹没在滂沱大雨中,再没法向任竟成当面说明了。


    “对不起。”


    “对不起。”


    陈敬喜不住地呢喃。


    “要是我及时拦住你就好了。”


    “要是我接到你电话去见你就好了”


    “要是我……”


    “没跟你交往就好了。”


    “只要不跟我在一起,你一定不会那么痛苦,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一时的挫败感,一颗想要报恩的心,随随便便答应了你的交往,实则对你,直到现在,十年了,仍然谈不上爱情。”


    “我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呢?时至今日,我都干了些什么呢?”


    “任子哥。”


    “没能给你完整的遗体告别仪式,我很抱歉,我现在一个人,为你告别。”


    陈敬喜掏出没抽完的烟,放到坟墓前。


    墓碑上清楚地刻着任竟成的名字,他不敢看它。


    烟盒很快就被劈头盖脸的雨打湿了。


    “我只带了这半包烟,你不吃烟,我知道,但是,原谅我,我希望,你不要怪罪我。”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陈敬喜淋着雨,柔软的湿发粘连着他一张鹅蛋脸。


    失魂落魄的他又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个台阶,拾级而下。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第53章 雪景


    淮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光秃秃的树枝上,干枯的草坪上, 还有叫不出名的球形灌木上,都铺满了银霜。


    陈敬喜在梁平生家研究食谱,考虑到梁平生的疗养进度,他最终选择做清蒸鲈鱼和山药瘦肉粥。


    鲈鱼选用的是菜市场活蹦乱跳现杀的鱼,山药也是找小摊贩买的,说是自家种的,花了十多块钱。


    陈敬喜蒸熟了, 夹筷子尝了尝,入口即化, 绵密中回甘,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提前腌制好瘦肉,煮粥底的时候慢慢将蒸好的山药和腌过的瘦肉加进粥中,最后加入一勺盐,几滴香油, 调味出锅。


    煮好山药瘦肉粥,鲈鱼也蒸得差不多了。


    陈敬喜将它们分装到保温壶里,启程去医院。


    大雪纷飞, 路上,街上,冷冷清清,泊油路被覆上一抹白, 小车驶过, 明显能感觉到轮胎剐蹭细雪时不时地打滑,跟车不能太近, 还需要频繁点刹,防止车轮抱死。


    陈敬喜指间夹着烟,在大雪中驰骋,内后视镜中映出他清冷的双眸,他瘦了,颧骨下笼着一层阴影,那张惯常带着笑意、天真得有些不谙世故的面庞,此刻增添了几份成年人的内敛,眉宇紧锁,愁云难消。


    街边不时出现手牵手的情侣,个个郎才女貌,或是一行勾肩搭背的小伙子,谈笑风生。他坐在车里,陪伴他的仅有引擎的嗡鸣,使他愈发感到寂寞。


    淮海极少见雪,更别提鹅毛大雪,陈敬喜幻想过像现在这样的日子能跟梁平生一起出游。


    他曾经和梁平生约定好,下大雪一定要去一趟海边,看看下雪的海是什么样子的。


    陈敬喜到了医院,为了不让敏感的梁平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波动,拍了拍脸,强行挤出一个微笑。


    他提着保温壶回到病房:“梁平生,我回来啦!”


    梁平生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瘦削的身子披着统一制式的蓝白条纹病服,膝间摊着一本陈敬喜上次从家里带来的书,《百年孤独》,已经被梁平生读了四分之三了。


    听闻动静,梁平生回过神来,灰淡的眸对准了刚进来的陈敬喜。


    陈敬喜把小桌板立起来,保温壶放在上面,一层一层地拆开,露出精心烹饪的菜肴。


    梁平生翕动鼻翼就知道他做了什么:“清蒸鱼,还有,瘦肉粥?”


    “是山药瘦肉粥噢,熬了三十分钟,山药还是单独用蒸锅蒸熟了才下粥的。”


    陈敬喜帮他握稳调羹,吹了吹热气,喂到梁平生嘴边:“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梁平生不置可否:“我最近,学会了拿勺子。”


    “是嘛,拿给我看看。”


    陈敬喜松开手,见梁平生扶着调羹的指颤颤巍巍的,像刚学会自己吃饭的小孩一样,误打误撞真能把粥舀起来了。


    他不由笑了:“看样子恢复得蛮不错。”


    梁平生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喝着他熬的粥。


    陈敬喜在旁边给他剔鱼骨,把鱼肉分装在保温壶拆开的菜格里,淋上汤汁,然后夹进梁平生舀粥的调羹里,让他配着粥一同吃下。


    陈敬喜望着窗外少见的大雪,雪裹上香樟树柔韧的枝丫,香樟四季常绿,纵然云起雪飞,仍然带着新生的盎然。


    一股复杂的感伤油然而生。


    当初和他约好一起去看雪海的梁平生,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挺括的身,就像一株屹立的松柏。


    彼时梁平生的眼瞳熠熠生辉,如今物是人非,再见不着光景,动作僵硬到连舀起一勺粥都要经过反复训练。


    陈敬喜逼下不合时宜的伤感,强笑着告诉梁平生:“梁平生,今天淮海下了好大一场雪。”


    梁平生勺子一顿:“有多大。”


    “漫天遍地的雪,一切都被雪覆盖了。”陈敬喜说,“要是你能看得见就好了。”


    “我听见了。”梁平生往窗外望去。


    也许是陈敬喜的错觉,梁平生眸中似乎掠过一丝微光。


    正好医生来查房,告知梁平生明天可以做自主呼吸试验,测试能否拔除气管套管。


    气管套管是在颈部切个小口放进去的塑料管子。


    梁平生目前的呼吸,是直接从那个无气囊的颈部套管走的,绕过了口鼻,接下来能否用口鼻呼吸,能否自主咳嗽排痰,都是明天需要检测的。


    另外,梁平生的导尿管也可以移除了。


    这些对于陈敬喜都是好消息,但是他仍然在担忧,害怕梁平生会像上次一样干出自残的行径。


    陈敬喜一边倾听医生的交代,一边捏紧了梁平生静置的右手,劲大到筋骨根根突起。


    梁平生似察觉他的不安,用另一只挂着留置针的左手轻轻摩挲陈敬喜僵直的手背,像是在说,无需担心,他会好好的。


    陈敬喜收拾碗筷的时候问梁平生:“按照约定,你要拔管了,有什么想跟我看的电影吗?”


    梁平生想了想,说:“《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陈敬喜听过这部电影,据说是讲同性.爱,网上风评很不好,有人说它刻意制造虐点,还有涉嫌同性恋骗婚的情节。


    不知道梁平生为什么会选这部片。


    照陈敬喜对他的了解,梁平生应该会选更晦涩,更小众,类似cult片之类的电影。


    但这也是梁平生的选择,陈敬喜答应了:“好。”


    “等明天处理完一切,我来陪你。”


    接下来,陈敬喜要迎着大雪,驱车前往市局。


    宁慎独那里有新的线索,关于任竟成谋杀案的。


    另外,陈敬喜想将上次魏瑞恩给他的材料移交警方,配合他们调案。


    宁慎独没有追究陈敬喜隐瞒关键信息的责任,陈敬喜有材料给他,他就合理利用,加以分析。


    材料主要涉及十年前陈松海厂子濒临破产惨遭瓜分的项目,其中的条理,脉络,清清楚楚,赃款去了哪,流水走过魏瑞恩的水房,以及陌生社交软件的群组截图,以桑周为头目,拉拢五十多号人与他共沉沦。


    宁慎独收好材料,顺便分享了警方近期查获的成果。


    “我们通过任竟成死亡现场提取到的指纹,追踪到几名有前科的涉案人员,并将其捉拿归案。根据他们的口供,犯罪侧写师描绘出了幕后指使者。这几名涉案人员均欠有高利贷,收受过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按照幕后指使者的要求,在死者身上钉下不致命的钉子。”


    宁慎独表情严峻,这使得他硬朗的轮廓更加不近人情,有着老刑警的干练。


    他秉公办事,向陈敬喜娓娓道来。


    “这几位有前科的涉案人员十分狡猾,他们深知在死者的非致命部位钉钉子,不足以致人死亡,就不至于被判很严重的罪。之所以这样做,是权衡利弊后,认定得到的好处远比承受的风险大,才铤而走险。”


    “而死者的死亡报告同样证实了这点,死者属于失血性休克,无致命伤,因而无法指认其中任何一名涉案人员犯了故意杀人罪,只要他们咬死没想到会把人钉死,就他们的出发点,是难以重判的。”


    “当然,案情最关键的是幕后指使者,侧写师画下的面容,不是桑周的。”


    陈敬喜拧眉:“不是桑周?”


    难道是桑周手底下的人。


    宁慎独从厚厚一摞材料中抽出一张人像,缓缓推到陈敬喜面前。


    铅笔速写的人像跃然纸上,陈敬喜不由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他似曾相识的面孔,细长的丹凤眼上压着浓密的剑眉,眉峰上扬,有着几分异域的风骨,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只少见的鹰钩鼻,通直的鼻尖弯成月牙,折回鼻中隔。


    道理说,东亚人鲜少留着鹰钩鼻,即便是在彝族或高山族等少数民族中偶尔出现,但配合这样深邃的眼窝,近乎黄金分割比的五官,能给陈敬喜留下深刻到难以磨灭的印象的,仅有一人。


    康司棋。


    “康司棋?!”陈敬喜惊讶得脱口而出。


    随着他的惊呼,宁慎独的眼光变得分外犀利。


    “你认识他?”


    “不,只是见过一面。”


    陈敬喜将当初约见康司棋,以及梁平生断断续续汇给康司棋的七百五十万一一向宁慎独道来。


    宁慎独端着下巴,神色略显凝重:“照你的说法,他很可能是桑周的内应。”


    “你约他的次日再去联系他,他的号码就注销了,反应如此干脆,恐怕是受人指使。桑周让康司棋同你切断联系,于是你再找不到他的人了。”


    其实此前凌岚已跟陈敬喜分析过其中的渊源,但陈敬喜实在理解不了。尤其是魏瑞恩向他暗中透露,康司棋的父亲康问鼎是因为和桑周生意上谈不拢,被桑周蓄意制造车祸害死的。况且,康司棋既然能将父亲的死亡时间清楚地记到年月日分钟,想必对父亲的死耿耿于怀,又怎能为弑父的凶手桑周效力呢?


    陈敬喜愈发觉得真相扑朔迷离了。


    他谢过宁慎独,随即联系凌岚,想将警方的最新消息转告他。


    自从凌岚见着任竟成的死亡现场,受了刺激后,陈敬喜便将他托付给挂牌心理咨询师的梅方了。陈敬喜无意撞见他俩亲吻,碍于情面选择回避,自然对凌岚后来的状况不甚了解。


    陈敬喜:我刚从市局回来,得知指使人杀害任竟成的是康司棋。


    凌岚:……


    凌岚:看来我猜中了。


    凌岚:我之前就说过,康司棋可能是受谁指使,所以才注销号码,躲了起来。


    陈敬喜:但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父亲不是因为跟桑周谈不拢才出车祸死的吗?


    陈敬喜:他一直对他父亲的死耿耿于怀,为什么要帮着自己的杀父仇人做事?


    凌岚:或许,跟你一样。


    凌岚:是一种依赖,抑或是蛰伏在桑周身边,等待一个复仇的时机。


    凌岚:但是,谁料得中呢?


    陈敬喜放下手机,独自驱车到了附近开放的海域。


    那也曾是他烧过书的海。


    雪花纷飞,斜着切开薄雾,蒙住人们的眼。


    因为天空被云层覆盖,海面失去了阳光的折射,显出惨淡的铅灰色。


    昔日的沙滩因融了积雪,湿黑犹如一潭氧化的铅。


    海域边上没有多少人,少了光脚踩着浪花玩的孩童,少了围着篝火喝酒畅谈人生的青年,一切都显得萧条又落寞,使得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响愈发空灵。


    在这里,时间仿佛抽成一帧帧播放的影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拉成黑白的胶片。


    陈敬喜的鞋底先是踏着颗粒分明的石子,再落向冻得又软又黏的沙砾。


    前方是无垠的大海,身后是方才踏过旋即又被雪覆没的脚印。


    在无人的沙滩上,人显得格外渺小,印证了那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陈敬喜就是沧海中的一粒粟,较之他曲折的过往,世界竟如此辽阔,从不缺乏比他跌宕的人生。


    陈敬喜遥望远方的灯塔,灯塔射出的强光映亮了碎纸片一样纷纷落下的雪花。


    他掏出手机,拍了雪海的照片,将它设置成壁纸。


    曾想有朝一日与梁平生赴约,可惜梁平生再见不到雪景了。


    不得已的遗憾,终将化作隐痛。


    但未来仍如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袭来,永不停歇。


    他不可能一直回望过去。


    陈敬喜打道回府的路上途径任竟成的小屋,还是那间浸染过树脂萦绕着香气的云杉木屋,后院的鸢尾与石蒜枯败犹如低垂的泪,仿佛在缅怀屋子主人的逝去。


    陈敬喜看到毛球的食碗和水盆都已见底,于是抱着还只有成人小臂大小的它,带上任竟成为它添置的宠物用品,送它去梁平生的家。


    他在就近的宠物商店买狗粮,买围栏,买狗垫子,经店主一顿推销,还买了厕所诱导剂和体内外驱虫药。


    陈敬喜没有养宠物的经验,放在小时候,也是任竟成在照顾狗狗。他唯一会做的,就是逗它们玩。


    陈敬喜刚到家,搭好围栏,安置好狗窝,还未给毛球添食,微信提示音响了。


    他收到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的消息。


    龚述敏:陈哥,我回淮海了。


    第54章 商场


    说起来, 陈敬喜有好长时间没跟龚述敏联系了,上次聊到龚述敏, 还是在酒吧,和梅方闲谈时,顺口提起的他。


    梅方讲龚述敏在西北的日子很不好受,陈敬喜对此深有同感,毕竟他在进维和部队以前,是给边防做视光师的,生活起居与军队同步, 一样的吃苦。


    若是在西藏,高原氧气稀薄, 每一口呼吸都像被人掐了脖子, 住在石头垒成的营房里,放眼望去是连绵无尽的雪山。


    若是驻扎新疆,每天就只能见着灰濛濛的戈壁滩,任凭寒冷干燥的风撕扯皮肤,将人吹成一片赭色。


    往返两地巡逻的队伍就更惨了, 光是徒步行走,膝盖和肺就要叫嚣,身上像是凭空多了五十斤重物, 还要时刻屏气凝神,守好每个隘口。伙食上,除了单兵口粮,几乎吃不上别的东西。


    现在是冬季, 想必西北大雪封山, 龚述敏能在这个点回淮海,得益于发达的交通。


    既然龚述敏回来了, 陈敬喜想抽空约他出来,聊聊戍边的滋味。


    毕竟他们有着相似的军旅生涯,可能会聊到一块儿去。


    至于龚述敏对他抱有的非分之想。陈敬喜想,阅尽千帆后,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陈敬喜还没来得及主动邀约,龚述敏就先问起他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陈敬喜:我都行。


    龚述敏:明天吧,滨海银泰城见。


    明天,梁平生要做自主呼吸试验,说不定会拔管,身边最好有家属陪伴。


    陈敬喜斟酌:明天有事,改后天吧。


    龚述敏:行。


    为了梁平生能够顺利拔管,陈敬喜一刻不离守着他,又是倒水,又是吸痰,拿出专业护工的手法给他擦身子,因为梁平生握勺子的手还不太稳,陈敬喜怕他烫着,还会小心翼翼喂他吃流食,就连菜谱,也是经过互联网层层筛选,精挑细选出来学习制作的。


    就怕他哪里做得不到位,梁平生脑子里又冒出不该有的想法。


    比起梁平生身体上的康复,陈敬喜更怕梁平生想不开,毕竟上次低声下气乞求他为了自己而活,梁平生给出的答复是,现在一定不走。


    但是,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说不准哪天就变卦了。


    现在的梁平生,就像总裁办博古架上陈列的薄胎瓷,稍不留神,磕着,碰着,立时碎成齑粉。


    自主呼吸试验当天,病房里围了一圈医生护士,由于梁平生采用的是无气囊的颈部套管,试验方式与常规的呼吸机脱离有所区别。


    陈敬喜默然立在一旁,看护士在梁平生的套管外口连接一个T型管,梁平生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自主呼吸,没有机械辅助,监测时长大概在半小时到两小时不等。好在梁平生始终面色平静,血氧稳定,偶尔会咳痰,痰液大多清晰,没有出现剧烈的胸闷气喘。


    其实在自主呼吸试验之前,梁平生就已经过多次的堵管训练,因此这次的拔管很顺利,检测到梁平生能够通过自己的呼吸道正常呼吸,医生嘱咐梁平生深吸一口气,迅速果断地将气管套管沿切开方向一次性拔出,然后立即用无菌纱布覆盖切开口。


    拔管的过程很快,操作不超一分钟,医生再次叮嘱梁平生,用手轻压伤口区域,说话或咳嗽时尤其压紧,避免发生皮下气肿。


    另外,还需临床观察拔管后一到两个小时的表现,呼吸频率,血氧饱和度,是否正常,有无喉鸣或三凹征,有无皮下捻发感。


    陈敬喜望着拔完管子的梁平生,一想到曾经不计得失的守候,终于能得偿所愿,眼角泛起了泪花,面上还是笑着庆贺:“恭喜你,梁平生。”


    他的话音明显带着狂喜的哽咽。


    梁平生一怔,没有戳破,只用沙哑的嗓音回应他:“谢谢。”


    接下来的导尿管移除同样进行得很顺利。


    移除各种管子后,梁平生身上只剩下插在臂弯的留置针,前些时候他的进食还不太顺利,挂着营养液,现在拔了管子,能进食了,有轻微疼痛,就挂非甾体类的消炎药,比如静脉用的布洛芬或帕瑞昔布钠。


    这边安顿好梁平生,隔日陈敬喜便前往滨海的银泰城,与龚述敏线下见面。


    他对龚述敏没那方面想法,自然不曾将与他的相处视作一种暧昧。


    龚述敏提着奶茶,在银泰城A区门口等他。


    繁华的闹市区,巨大的流量使得交警口哨声不绝如缕。


    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龚述敏个子很高,出类拔萃,使人一眼便相中了他。


    他提了两杯奶茶,低头刷着手机。


    晌午的阳光放肆洒落在他被风霜染成赭色的俊俏面庞,他低垂着眉,自有一番深邃的气度,劲瘦的体格中蕴藏着浑厚的力量感。


    一件纯黑色的衬衫被他挺括的背抻得紧致,高腰直腿裤箍起他板实的腹肌,皮带扣子在腰间闪闪发光。


    他还留着陈敬喜初次见他时剃的短寸头,只是曾经打在他右耳耳骨的钻已经摘了,更甭提堪称点睛之笔的金丝框圆眼镜与颈中羊皮革材质的Chocker。


    因此相较于过去新潮蓬勃的他,现在的龚述敏变得更成熟,虽仍有几分未褪的青涩,却犹如一颗酸甜适中的苹果,不乏沉淀后的香甜。


    陈敬喜不觉看得出了神,只因龚述敏颠覆了他以往对他的认知。


    记忆里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怎么才过半年不见,就长开了,长成了一个标准的熟男。


    可惜,成熟的一面维持不过三秒,在龚述敏瞥见马路对面的陈敬喜时自动粉碎了。


    龚述敏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弯了眼。


    他一笑,就变回陈敬喜熟悉的龚述敏,像个看似精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小狐狸。


    陈敬喜随人流走到他跟前,龚述敏递给他奶茶,说:“我等了你很久。陈哥。”


    陈敬喜拿起奶茶,看上面的杯贴,茉莉奶绿,全糖的:“给我的?”


    “对。”


    “这样啊。”陈敬喜给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不显痕地皱了皱眉。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全糖奶茶。


    真的太甜了,他接受不来。


    要是过去的陈敬喜,早就直言不讳他最讨厌喝全糖奶茶了。


    今非昔比,现在的他就算不舒服,也只会把想法烂在肚子里,毕竟对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算讲了他不喜欢,又能怎样呢?只会闹得场面尴尬,难堪,让对方的好意无处安放。


    再者,他对龚述敏没有期待,只把他当好朋友看待,不希望他们因这点事闹得不愉快。


    “多少钱,我转你。”陈敬喜说着打开微信。


    龚述敏摆了摆手:“不用,我请你的。”


    客套话多了就烦了,陈敬喜直接给他转了二十。


    进到商场里,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浸润陈敬喜僵木的脸,使他方才在外头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喝着龚述敏买的奶茶,左顾右盼,对一切新事物都抱有极强的好奇心。


    在照顾梁平生的日子里,陈敬喜大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看夜场电影,一个人去公园散步,抑或是一个人在偏远的沙滩喂食海鸥,然后任凭咸腥的海风舔舐他的每寸肌肤。


    像是为了赎罪,他隔绝所有娱乐,为抵制世俗的欲望,把自己封锁在孤零零的岛屿,不断怅惘,一遍又一遍悔恨。


    像商场这样热闹的场所,陈敬喜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如今梁平生醒了,正在循序渐进地康复,陈敬喜逐渐解开心结,开始拥抱这个被他抛弃过的世界。


    路过一家类似KKV的精品店,陈敬喜将龚述敏拐了进去,原因是门口的巨型玩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天蓝色的大象玩偶,绵长的鼻子垂挂在胸前,有着两只蒲扇似的大耳朵,它的眼珠子是用晶莹剔透的人造水晶镶嵌而成的,因此在顶上筒灯的照射下深邃宛如变幻莫测的大海,里面明光烁亮。


    而重中之重的是大象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深V领上衣,像极了医院统一发配的病服。


    乍一眼看去,可真像梁平生。


    陈敬喜忍俊不禁。


    龚述敏见陈敬喜一直盯着玩偶看,便把它抱了起来。


    龚述敏净身高有一米八多,毛茸茸的玩偶竟占了他一半高。


    “你喜欢?”龚述敏抱着玩偶,扭头问陈敬喜。


    “嗯。”陈敬喜抿着嘴笑,没有提及他之所以喜欢,是因为它像梁平生。


    “我买给你。”


    “不用。”陈敬喜一下醒了神,矢口拒绝。


    玩偶跟龚述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出什么钱?


    龚述敏盯着怀里的大象,横看竖看实在看不出来它有什么值得陈敬喜喜欢的。


    难道是陈敬喜童心未泯?


    陈敬喜趁机从他怀里夺过玩偶,走到前台,付了款。


    上回,那个原本要送给梁平生当生日礼物的八音盒被磕破了一个角,陈敬喜一直耿耿于怀,过意不去,如今见到这只别有生趣的大象玩偶,又萌生了将它买下来补偿梁平生的心愿。


    一旁的龚述敏沉着脸,目视陈敬喜完成付款的流程,紧紧攥着手机,不说话。


    陈敬喜抱着玩偶往外走,龚述敏就跟在他的后面,悄无声息得像只幽灵。


    若不是陈敬喜主动挑起话题,恐怕难以化解的尴尬还会持续流动下去。


    “龚同学,你在西北是做哪里的边防啊?”


    “昆仑山。”


    “哦,我知道。”陈敬喜竖起一根食指,“就是海拔四千五百米的禁区吧。”


    “是。”龚述敏的反应很冷淡,“现在昆仑零下三十度,经常刮暴风雪,驻守是件麻烦的事。”


    “我记得你好像是近视。”陈敬喜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龚述敏的时候,他戴着一副十分契合高颧骨的金丝框圆眼镜,审美挺不错的,“能从军吗?”


    “那是镜框。我没近视。”


    “哦。”


    “……”


    “……”


    龚述敏深深吐出一口气,小臂微微颤动,上扬了一个弧度,似乎是要去勾陈敬喜的衣角。


    陈敬喜偏如蹁跹的蝴蝶,看中一家金店,飘进去,使龚述敏抓了个空。


    商场的金店多采用经典的金红风,商家常常以类似香槟金的明亮色调搭配喜庆的红色,整体氛围富有亲和力,让人油然而生强烈的购买欲。


    展柜内部常使用金属感的边框,配合深灰色绒布底板,每个金饰品用单独的底板支撑着,利用高低错落、色彩对比的方式,将明星产品变成视觉的焦点,而层次分明的各色灯光映照着饰品,使得它们从每个角度都散发出诱人的光辉。


    店员堆着笑迎上前,问陈敬喜想看什么。


    陈敬喜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你们这里定制戒指通常是怎么个流程。”


    “定制戒指吗?我们这边有足金、18K金、铂金,不知道先生您更相中哪种金。”


    陈敬喜说:“足金。”


    “您预算多少?”


    “价钱不是问题。”陈敬喜说,“我要做一对,送人,我一只,我爱人一只。”


    提到钱,陈敬喜变得老气横秋起来,他现在可是船厂老板,虽然船厂是从梁平生手里夺过来的。


    船厂盈利可不小,每年净营收就有八个零。


    店员含笑的目光转向陈敬喜身边默然无语的龚述敏:“这位是您的爱人吗?”


    陈敬喜秒答:“不是。”


    龚述敏:“……”


    “既然如此,改天带着您的爱人来吧。”店员说,“我需要测量你们的无名指周长,或直接参考旧戒指的尺寸。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可以提供戒指模型给您试戴,结合四季温差给出建议尺寸。”


    “改天吧。”陈敬喜留了微信,走了。


    一直默默无闻跟在他身后的龚述敏终于发话了,语气淡淡的:“还是任竟成吗?”


    “什么?”一提起任竟成,陈敬喜飞扬的心就坠到了谷底。


    “你的爱人。”


    “不是他。”


    “那么,我猜,是梁平生了。”龚述敏很不客气地直呼梁平生大名。


    他曾经说过,认识梁平生以来,他都喊他哥的。


    直呼大名,简直就像在宣战。


    龚述敏一时讪笑,不知是在笑什么:“看来在我离开的日子,发生了太多,竟使得你和任竟成分手,又跟梁平生好上了。只有我,还在原地踏步。”


    “你不是在原地踏步。”


    出了商场,凌冽的寒风再次抚上二人的面庞,空中飘着影影绰绰的雪片,落地即化,化作一滩滩水洼。


    龚述敏的眼中饱含着隐痛,望向陈敬喜的眼神似一潭落了薄雪的死水。


    陈敬喜搂紧大象玩偶,大象的招风耳正巧掩住他被吹得干裂的脸颊。


    他护着它,就像在护着什么吹弹可破的愿景。


    陈敬喜离开前,龚述敏一把拽住他的袖管,但那只有一瞬,很快便无力地松开了。


    陈敬喜坐进网约车,副驾的安全带还未拉,便探出半个脑袋,对龚述敏赞许道:“你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悄悄成长了,变得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可我还是……”龚述敏惨笑着,偏开了视线,只道,“算了,走吧。陈哥。再见。”


    “回见。”


    陈敬喜知道,龚述敏想说,他对他还抱有念想。


    但那种渺茫的念想,实在太单薄了,只是龚述敏的单相思。


    通过今天的相处,陈敬喜察觉龚述敏旧情犹在,陈敬喜同他交流戍边的感受,龚述敏总是有意往陈敬喜身上扯,否则便表现得十分冷淡。


    未来,陈敬喜会同他保持距离的。


    他决不允许任竟成的惨案再一次发生。


    网约车飞快向前奔腾,陈敬喜望向侧后视镜。


    镜中,龚述敏仍然伫立在绵延的人海中,巍然不动。


    如此高挑的身影,健硕俊美,犹如一位得天独厚的时尚模特,内里却好似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仍久久立于原地,被一寸寸缩小,直至浓缩成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洞见的小点。


    陈敬喜回到病房,梁平生已经读完了整本《百年孤独》,雕成枫叶状的黄铜书签搭在人造革书封上,垂落的流苏散作扇形,软软地搭在书沿。


    男人阖眸,休养生息,被撤去数道管子的他只挂着一枚镇痛点滴,像是从人造的高科技维生舱中重获新生,撤去它们的他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听闻动静,梁平生缓缓扬起灰淡的眸。


    下一秒,他的怀中挤进一只天蓝色的大象玩偶。


    真所谓盲人摸象。


    梁平生温热的指腹顺着大象的长鼻子,滑过一对招风耳,人造水晶制成的眼珠子,一直勾勒到它缝在平绒上的帆布,紧实回弹的粗大腿,然后小心翼翼捧起它,露出一个称心如意的微笑:“是大象?送我的?”


    “送你的康复礼物,梁平生。”陈敬喜隔着玩偶拥抱他,“欢迎回来,梁平生。”


    第55章 电影


    陈敬喜把大象玩偶塞进枕头之间, 与梁平生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相映成趣,实在是妙不可言。


    梁平生看不见, 但能感知到他的兴致,察觉陈敬喜现在乐得很,他问:“你笑什么?”


    “梁平生,你一定是大象塑的。”


    梁平生:“?”


    陈敬喜托起梁平生尚且绵软无力的左手,将自己的食指与拇指圈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梁平生,今天我路过金店, 咨询了一下定制戒指的事。”


    “你当真要定制戒指?”


    “当然,金玉良缘, 怎能缺少金。”


    梁平生抿唇笑:“看来玉也缺不得了。”


    陈敬喜松开梁平生的无名指, 就像梁平生曾经对他做的那样,以留置针为圆心,指腹轻轻打着转,摩挲梁平生因频繁输液冻得发僵的手背。


    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单是用稀松平常的口吻, 将沉重的往事娓娓道来:“其实,我之所以格外惦念黄金做的饰品,是因为, 我母亲生前给我留过一只金子做的长命锁,那时她还怀着孕,我还没来到这个世上。”


    梁平生轻声问:“后来呢?长命锁还在吗?”


    “后来嘛,不在了。跟着我母亲走了。我母亲得的乳腺癌, 确诊已经是晚期了。”


    陈敬喜每每忆起母亲, 便会涌起怅然,同时还抱有一丝非分的遐想, 想象母亲倘若还在世上,会是怎的慈爱,会不会像陈松海一样,对他百依百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因为爱得超越了生命所能承受的重量,不舍得放他走,才会定制金子做的长命锁,将他牢牢锁在这个遍地是邪祟、稍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的人世间。


    真可惜,长命锁只出现在陈松海骄傲的口中。自陈敬喜有记忆起,他就没见过它。据说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搬了一次家,搞丢了。


    可他居然惦念到了现在。


    可见他始终放不下素未谋面的母亲。陈敬喜忍不住自嘲,怎么能酸腐到这份上。


    “定制金戒指,需要确认用料,以及戒码,涉及到刻字或镶嵌宝石的,需要跟设计师沟通,签署承揽合同。”梁平生怕勾起陈敬喜不好的回忆,适时打断他的感伤。


    谈及定制戒指的流程,梁平生就变得很专业了,大概是得益于业余盘文玩的缘故,对硬通货有相当的了解:“你可以跟护士要一根皮尺,或软棉线,在傍晚时分测量戒码。”


    “你呢?”


    梁平生笑:“我现在可瘦了。还是等恢复完再着手做吧。”


    确实,梁平生目前才刚刚康复,体重较健康时期轻了一大截,这时候量指围,怕是等到戒指做好都戴不上去了。


    陈敬喜决定将做戒指的安排暂且晾一晾。


    此前,陈敬喜问梁平生,拔了管子,有什么想要的。


    梁平生回答,想和他看一场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陈敬喜在网上找了高清资源,继而筹备用来营造氛围的投影仪,最好再添一盏触摸开关的氛围灯,灯光一亮,四壁水波潋滟,散发出浓浓的ins风,适合拍照。


    陈敬喜还想好了,看电影那天晚上,他要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冻柠檬,搭配梁平生收藏的伯爵红茶,把自制的柠檬茶倒进高脚杯,找个像样的角度,拍得像上乘鸡尾酒。


    好出片,算是留个纪念。


    当前主流的投影仪是极米、坚果与当贝,像极米RS30,价格硬生生炒到了一万,但在陈敬喜心目当中,钱都是小问题,选择分辨率高,流明度好的,观影效果才能达到最佳。


    他即刻在网上下单,当晚,投影仪就发货到了转运中心。


    剩下的,就是学习调制柠檬茶,陶冶情操。


    陈敬喜在病房内添置了许多小玩意,为即将到来的观影做准备。


    比如下班顺路买来的风信子,插在瓶中,反卷的花瓣簇拥着花葶顶端,随吹进病房的风轻轻地摇荡;他还在精品店购置了一盏氛围灯,选的是比较常见的满天星,灯光投映在天花板上,汇成一道璀璨的星河。


    期间,梁平生积极接受运动疗法,在活动室里舒展因久卧病床略显迟钝木讷的四肢。


    相较视力正常的人,盲人的运动疗法要繁琐得多。他们主要依靠听觉和触觉来调动感官。负责梁平生的治疗师是个年轻人,曾经在特殊学校教过书,因此在应对梁平生的康复过程中,他直接通过肢体接触来传递方向和幅度信息,或借用音频,让梁平生根据音乐的节奏来活动。


    最开始,梁平生还无法走路,只能软软地撑着平行杆,走走停停,经过几天的训练,他的双脚逐渐恢复知觉,能够依循提示,将一条腿抬起一定的弧度,动作协调性也改善了许多。


    当梁平生终于能够短暂脱离平行杆,勉为其难走几步时,陈敬喜的投影仪到驿站了。


    陈敬喜趁着梁平生还在活动室治疗,赶紧跑去驿站拿外卖,拆开包装,照教程安好投影仪,调试,矫正投影到病床对面那面白墙上的画面大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梁平生回到病房,先于风信子花香飘进他鼻子里的是燕麦粥的香气。


    他眉眼带笑:“今天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陈敬喜故弄玄虚:“你猜?”


    “让我猜猜。嗯。应该是燕麦吧。”


    燕麦香气极淡,煮熟的燕麦有一种类似全麦面包刚出炉的麦麸气息,很容易与小麦弄混,没想到梁平生光用鼻子就能辨出他煮的是燕麦粥。


    陈敬喜的讶然溢于言表:“你怎么那么厉害呢梁平生。”


    “被我猜中了?”


    “是啊,燕麦粥,还放了红枣。”陈敬喜把盛着粥的保温壶端上小桌板,给它吹吹凉。


    陈敬喜调侃他:“梁平生,你鼻子那么灵,不去应聘警犬真是屈才了。”


    “看来你是搞不懂我的物种了。”梁平生不紧不慢坐回病床,拂过小桌板,探了探保温壶的边沿,“我不介意等病愈后再让你领教一回。”


    领…领教?


    陈敬喜嘴角抽搐,心想梁平生你真是身残志坚,都这样了,还一心想压他一头呢。


    “先吃饭吧。”陈敬喜问,“勺子你自己可以拿吧?”


    “现在拿勺子不成问题了,路也能走,就是得走一阵歇一阵,还不能做剧烈运动。”


    陈敬喜看着梁平生熟稔地拿起勺子,舀起粥来,不知怎么的,蓦地被感动到了。


    芝麻大点的小事,便足以让他热泪盈眶。


    毕竟在他的努力下,天遂人意,万事亨通,一切都顺利到让陈敬喜有些不敢相信。


    梁平生的康复速度快得吓人,远超医生的预期,就是单拎出来,当个医学奇迹也不为过。


    说到底,该归功于梁平生自己有了恢复的意愿吧,他要还是那副颓丧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陈敬喜笑着问梁平生:“我熬粥的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


    “是。”梁平生说,“敬喜,你很聪明,我知道的。”


    他喝粥喝到一半,停下动作,像是竖起耳朵的狼,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没关?”


    “啊?”


    “有电流的嘶嘶声。”梁平生说,“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陈敬喜即刻缓过神来,知道他指代的是什么了。


    他方才在调试新买的投影仪,梁平生回来以后,陈敬喜只顾着看他喝粥了,投影仪现在还没关,散热风扇正高速旋转带出气流。


    陈敬喜不由咋舌:梁平生不止鼻子灵,听力同样一流。


    “上次讲好了,等你拔管,我要跟你一起看电影。”陈敬喜解释,“这不,我新买了投影仪,刚才在调试,你听到的可能是风扇的声音。”


    话音刚落,陈敬喜的脑子猛得转过弯来。看电影看电影,特喵的,梁平生不是瞎的吗?他怎么看?


    亏陈敬喜还买了上万元的投影仪,布置星空灯,简直是在自我感动,多此一举。


    陈敬喜很无语。


    梁平生似笑非笑:“你倒是把我的话放心上了。”


    “……”好了,现在陈敬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古话说得好,瞎子点灯,白费劲。


    陈敬喜抽了抽鼻子,掩饰尴尬:“不然,还是直接用手机看吧。”


    “不必。既然敬喜你已经买了投影仪,就放投影吧。”


    梁平生这边已经把粥喝完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趁手得像是对周围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熟稔于心。


    陈敬喜恍惚间生出错觉,他觉得梁平生是看得见的,他一定知道花瓶里那束风信子开得正好,抽屉里的星空灯还等着被人点亮,床头柜上昂贵的投影仪不过是因他一句想看,便叫陈敬喜毫不犹豫下了单。


    陈敬喜想,梁平生或许通通都知道。正因他知道,为了不辜负陈敬喜的心意,咬紧了牙关,把苦打碎了往肚里咽,单是遵循治疗师的指令,一点一点,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你要为了我活下去。


    这是陈敬喜对梁平生说的,梁平生还一以贯之着。


    陈敬喜的眼眶湿润了,他扑进梁平生怀里,吻着他的颈项。


    梁平生受宠若惊往边上弹了弹,旋即反应过来,陈敬喜是在讨一个亲热,于是笨拙地靠过去,用带着青茬的下巴,在陈敬喜饱满的苹果肌上,若有若无地蹭。


    “我一定,一定,一定会让你找到喜欢的东西。”陈敬喜发誓。


    陈敬喜清理了小桌板上的残羹冷炙。


    投影仪已经连上手机了,陈敬喜还开了个会员,导出电影高清资源更快了。


    他把调制好的柠檬茶端上小桌板,拍了照,刚撕开一包意大利红烩味薯片,梁平生就探了过来:“你在吃什么?”


    “薯片。”陈敬喜往嘴里塞了一片,“你不能吃。”


    “……”


    “或许我可以嚼完渡到你嘴里。”


    梁平生声线一冷:“陈敬喜。”


    陈敬喜:“我开玩笑。”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是一个篇幅较长剧情简单但感情极为浓烈的同性向电影。


    故事主要发生在1983年意大利的夏日小镇,17岁的少年Eilo遇见了24岁的Oliver,在阳光、泳池、音乐和果园的烘托下,俩人由最初的试探,逐渐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虽然他们的邂逅只有六周,却给彼此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其中,最为经典的一段是在阁楼里,Eilo挖掉了桃子的桃核。


    事后,Oliver来到阁楼,品尝了桃子。


    陈敬喜喉间发紧,因他代入了Eilo,不可名状的情愫,像风暴一般席卷了他。


    他脑海里浮现出梁平生劲瘦的腰。


    梁平生每说一句话,喉结都会快速滚动一下。


    再常见不过的,都会被放大,聚焦,使他感到一阵阵欢欣。


    陈敬喜一次都没跟梁平生讲过,他在很早的时候,想到的便是他。


    陈敬喜视线挪移,去看他和梁平生交叠在一起的手。


    仍然是指骨修长,白皙得过分,令他遐想连篇的大手。


    陈敬喜闭了闭眼,重新看向电影投屏。


    倘若说电影的前半段是慵懒夏日里让人昏昏欲睡的情爱絮语,那么后半段,便是一场被倒计时步步紧逼的悲剧。


    临别前的博尔迪盖拉,Eilo和Oliver在山间骑行穿梭,以自己的名字呼唤着对方,伴随着《Mystery of Love》歌声的回荡,电影渐入尾声。


    每一个笑,都像在预支告别的勇气;每一个吻,都带来无可名状的创痛。


    到最后,Eilo连一句别走都无法坦率地说出。


    分离的车站,Eilo掐着自己的喉咙,抑制不住痛哭。


    那个冬天,Oliver打来电话,告诉Eilo,他要订婚了。


    壁炉的火光前,Eilo只是无声地流泪,《Visions of Gideon》的旋律缓缓流淌,为他们夏日短暂的恋情画上了句点。


    只是基甸的假象吗?


    陈敬喜尽力想摆脱共情,只把它当故事来看待,可当壁炉前的Eilo随音乐流下泪水时,陈敬喜的视野跟着被泪糊住了。


    投影在他面前化作一团雾。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挑了只买来的橘子,剥掉橘子皮,掰成一瓣一瓣的,再悉心撕去橘子的筋络。


    喂到梁平生嘴边。


    梁平生含住,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好酸。”


    “酸就对了。”陈敬喜已读乱回。


    电影结束,投影空置。陈敬喜把头转向梁平生,问他:“梁平生,你以前一定看过这部电影吧?”


    “嗯。”


    “你是有备而来,让我陪你看。”


    “我看不见。”快成梁平生口头禅了。


    陈敬喜深吸一口气,把每一根手指挤进梁平生的指缝间,直至贴得严丝合缝,最后放在自己的心窝上。


    “梁平生,你能不能像电影里的Oliver一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梁平生平静道:“可以。”


    陈敬喜盯着梁平生灰淡的眸:“陈敬喜。”


    梁平生灰淡的眸转向陈敬喜:“梁平生。”


    陈敬喜笑了,一头钻进他的怀抱。


    他差点忘了腿上还搁着没吃完的薯片,要不是梁平生及时搂住他,夹紧袋子,袋子里的薯片怕是要撒一地。


    陈敬喜埋在梁平生怀里,一个劲汲取他身上浅淡的消毒水味。


    如果说电影中的Eilo和Oliver因世俗的偏见不得不以分离收场,陈敬喜是决不能苟同他们轻易缴械的爱情观的。


    他和梁平生不是电影里的Elio和Oliver,为世俗低头,分道扬镳。


    他们历经种种磨难,就是为了走到一起。


    就算有彷徨,再多的考验。


    他还是会回到他的身边。


    陈敬喜贴在梁平生的耳廓,轻声对他说:“谢谢你,陈敬喜。”


    梁平生掌心扣住陈敬喜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胸膛中,传达出擂鼓般的心跳。


    梁平生俯在陈敬喜的耳边,语气温柔,回应他:“谢谢你,梁平生。”


    第56章 三刀


    继宁慎独向陈敬喜透露康司棋是幕后黑手的事, 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任竟成的案子还在调查中。


    警方没进度的时候,陈敬喜除了上下班, 便是做饭,睡觉,照顾梁平生。


    梁平生这边,运动疗法仍在持续进行。


    因梁平生看不见,治疗师对他可谓是无微不至,哪怕再简单的肌肉牵拉,只要梁平生有一丁点进步, 治疗师便毫不吝啬夸奖,简直是把梁平生当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看待了。


    民间有一种说法, 讲的是不会走路的小孩脚上戴着隐形的镣铐, 为了使他学会走路,长辈会一边念诵口诀,一边追在他身后,对着两脚之间投下的影子连剁三刀。


    “一刀割开绊脚绳,愿你路途平又整。”


    无非是心理安慰罢了。


    陈敬喜忽然想起他奶奶, 也就是陈松海的母亲,对他用过相同的法子。


    在这之后,他当真松开了大人的手, 自己迈出了步子。


    活动室,陈敬喜偎着墙,凝视在平行杆间移动的梁平生。


    梁平生的额角沁满了汗珠,汗沿着他的颧骨滑下, 滴在防跌软垫上, 随即被他用脚踏实。


    他两手撑在平行杆,使出的劲使得苍白的肌肤上青筋游弋, 形成一条条游蛇般凹凸不平的条索。


    陈敬喜错觉此刻的梁平生像极了沙皇时期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去的囚徒,脚上拴着镣铐,那镣铐沉甸甸的,直把他往地里拽,哪怕使尽浑身解数,它依然纹丝不动套在他的脚踝上,以至于他迈开每一步,都得咬紧牙关,绷紧到发抖。


    陈敬喜想上手,拿把刀,把梁平生两脚之间无形的镣铐剁碎。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莫名其妙。


    对上梁平生扫来的灰淡的眸,仿佛跨越时空,与陈氏破产那日他冷淡中带着些怜悯的目光不谋而合。


    陈敬喜像是悟到了什么,除了学走路时奶奶给他的三刀,他又何尝没受过来自梁平生的三刀呢?


    一刀弑父,击碎他的少爷梦;一刀掳掠他的家产,散尽他的人脉;最后一刀,将他青春懵懂美好的初恋连根拔起,只留下丑恶的性陪葬。


    他现在还给梁平生的三刀。一刀夺去他的公司,转移他的资产,一刀囚住他的足,蒙蔽他耳目,最后一刀,不是陈敬喜动的手,由梁平生自个儿往脖子上砍。


    他们切切实实已经扯平了。


    “敬喜。”梁平生出声喊他,嗓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我对时间没有概念,过去多久了?”


    陈敬喜看了眼表:“三十分钟。”


    “我们回去吧。”


    陈敬喜搀扶着梁平生往回走,心里头不知怎么冒出一个念头,觉得自己跟那柄不知丢在哪个角落的金狮头盲杖那么像。


    梁平生风光那会儿,走哪儿都拄着它,后来公司易了主,落到陈敬喜名下了,梁平生便一日日缩在家中,他的盲杖同样闲了下来,用不着了。


    陈敬喜没忍住问梁平生:“你的盲杖呢?”


    “在家里。”


    “我怎么没见到?”


    他好歹经常出入梁平生家,里里外外打扫过几回,怎么对金狮头盲杖一点印象都没有?


    梁平生像是想起什么,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的惊讶只是眉峰跳了跳:“我有印象,是不小心搞丢了。”


    陈敬喜吐槽:“盲杖都能丢啊?”


    “因为那天我回家,跟任竟成撞上了。”梁平生回忆,“然后就是为了安抚情绪激动的你,丢掉盲杖,一脚踩在碎茶具上。”


    “……”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之后的事,陈敬喜有印象,不用提,可以算作他的黑历史了。


    还费了梁平生一只脚。


    陈敬喜轻咳两声,顺着梁平生给的引子,提起任竟成:“梁平生,有关任竟成的事,我有必要跟你提一下。”


    “怎么了?”


    “我最近才知道,他是杀害陈松海的真凶。”陈敬喜说,“现在他被黑吃黑,已经不在人世了。”


    陈敬喜原以为梁平生会很震惊,然而他的一番话抛出来,在梁平生脸上看不到任何反馈,甚至没有梁平生自个儿想起盲杖的下落来得惊讶:“这样啊。”


    “前几天,我处理了他的后事。”陈敬喜说。


    每当提到任竟成,愧意便涌上心尖,折磨他。


    若能早一步,在任竟成挂断电话前拦下他,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这样的想法总是伴随着任竟成凄惨的死状挥之不去,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使他在愧疚中不断自责。


    为了转移注意力,陈敬喜佯装不在意打量起梁平生波澜不惊的侧颜。


    这个他花了好大劲才在死神手里讨回来的人。


    梁平生愈显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明亮的窗扉上映出透明到好似要被日光融化的剪影。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梁平生,既然我父亲不是你杀的,你干嘛要承认呢?”


    梁平生似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别开头去,语焉不详:“我当时头脑不清醒了。”


    “只有这吗?”


    “或许还有负罪感吧。”梁平生承认,“作为财务总监,陈氏的过账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梁平生说,“这就是我的做法。我不想狡辩。”


    “但你又有负罪感。”陈敬喜接过他的话茬,“所以你干脆承认我父亲是你杀的,宁可背一桩不属于你的命案,也好过独自消化在全知全能视角下袖手旁观的罪孽。”


    梁平生没应。


    他没有出声,说明陈敬喜十有八九讲到他心坎上了。


    陈敬喜笑了笑:“看来我说对了。”


    梁平生叹了口气:“是啊。”


    “梁平生,你这个——”


    陈敬喜话到一半,又想起了任竟成,那个被桑周迫害,钉了千枚钉子,活活折磨致死的家伙。


    他忍不住去猜,任竟成是怎么想的,怎么能够夜夜枕着他的呼吸,却闭口不提手上沾了爱人亲眷的鲜血?


    跟梁平生这个自讨苦吃的受虐狂站在了对立面。


    梁平生一把将他推远了,任竟成顺势揽他入怀中,俩人默契得跟串通好了似的。


    陈敬喜磕磕绊绊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个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的梁平生:“你这个,这个,额,英文字母里,大写的M。”


    梁平生:“你似乎以为我是隔代的祖宗,听不懂你说的话。”


    陈敬喜笑了,揣着梁平生用了点力,把他病服掐出印子来。


    梁平生回去后,陈敬喜接到了宁慎独的电话。


    电话里,宁慎独急而不乱,语速快得让陈敬喜插不上话。


    他说康司棋已经找到了,眼下正羁押在市局,但是上头有人递了话,大意是,在重案上宁可漏网,不可错抓,那意思一级一级传下来,越传越严厉,现在任竟成的案子证据链不足,警队没理由再扣着人,怕是撑不过今晚,康司棋就要被放走了。


    陈敬喜曾经亲口对宁慎独说过,他和康司棋断了联系以后,一肚子的疑问没得到解决。宁慎独特意强调,康司棋仍被扣押着,倘若陈敬喜有什么想当面跟他对峙的,务必立刻动身,前往市局,十万火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于是陈敬喜即刻驱车赶往市局。


    市局装潢恢弘,气派,大门敞开,鲜少有人经过,哪怕一只飞虫都会被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震慑,逃之夭夭。


    陈敬喜风尘仆仆赶到时,正逢康司棋往外走,与他撞了个满怀。


    康司棋嘴里一句“抱歉”还未落地,陈敬喜便猛得揪住他的领子。


    “康司棋!”


    康司棋浓眉紧了紧,视线跟着陈敬喜起落,似乎还认得他。


    “你还记得我吗?”陈敬喜冷冷问道。


    康司棋闭了闭眼,一口气随着肩膀卸了下来:“记得。”


    “和你见面的第二天,我打你电话,号码就作废了。”陈敬喜逼视他的双眸,“为什么要躲我?”


    “我不该认识你。”


    他讲的是“我不该”,而不是“你不该”,就像背后有谁指点他似的。


    没等陈敬喜继续追问下去,康司棋四两拨千斤,并拢两根指头,轻轻松松撬开他的桎梏。


    康司棋掸了掸领子不存在的灰,表情淡淡的:“你更不该来找我。”


    陈敬喜讥嘲:“康问鼎咽气的时辰你掐着分钟记,怎么对背后的操盘手就无动于衷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康司棋,你这个懦夫。”


    “随你怎么想。”康司棋漠然置之。


    他略过陈敬喜,一步步拾级而下,很快消失在陈敬喜的视线中。


    与康司棋不欢而散后,陈敬喜一口气闷得慌,进市局,找宁慎独单独聊聊。


    宁慎独正在走廊跟同事交代工作,见到陈敬喜,他话头一收,带陈敬喜去刑侦大队。


    宁慎独是刑侦大队的队长,有独立的办公室。


    办公室朝阳,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被呵护得葱翠欲滴,没有一片枯黄的叶。


    靠墙的书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档案,宁慎独抽出最新的一期,摊开在桌上。


    “虽然我们放走了康司棋,但是不用着急。”宁慎独解释,“我们的人仍在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动向,至于上头究竟是谁在批条子,给压力,我们也会跟进,必要时越级上报,但是节奏不会太快,我自有分寸,不打马虎眼。”


    “我信你。”


    对宁慎独的能力,陈敬喜持百分百的信任。


    宁慎独每次一出现,便散发不容冒犯的肃杀气场,令陈敬喜想起戍守的老队长,他们同样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天生该做领导的角色。


    “另外,陈先生,桑家的招标会将近,我这里拟了一份计划书,需要你过目,招标会当天按计划行事,我们的人会从旁协助,确保你中标。”宁慎独说着在最新一期档案里抽出一份拟定的文件,递给陈敬喜,“定标委员会我已安插眼线,届时只需要陈氏给出良好表现,不出岔子,这事就定了。”


    “好。”


    陈敬喜欣然答应,翻开计划书。


    第57章 招标


    桑氏这次的招标会, 走的是公开竞标,声势之浩大, 把行业内叫得上名的翘楚都招来了,既是为即将开辟的智能航运挑方案,更像是把专家们召集到一处,搞点学术交流。


    招标会现场,人影浮动,人声鼎沸。


    陈敬喜坐在写有他名字的席牌前,浅灰色亚麻西装身形挺括, 规整的驳领自胸前一路熨帖到脖颈,单排扣只系了腰间的一粒, 连袖扣的松紧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戴着浑然天成的微笑, 有谁同他打招呼,便蜻蜓点水地点两下头,实则一门心思都在从未登台亮相过的桑氏话事人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的前面坐着社会学教授与物流业大亨,都是平日只能在期刊报纸看到的人物, 此刻切切实实坐在那儿,互捧商业臭脚。


    周围聊得火热,陈敬喜竖起耳朵听, 愣是插不上嘴,毕竟人家有学问,哪怕掺了水,随便丢几个术语就够他消化半天了, 还得掏出手机搜一搜才能对上话。


    陈敬喜腹诽, 难道这就是凌大侦探挤破头皮也要混迹的上流圈子吗?他小腿麻都不好意思抖两下。


    招标会终于开始了,陈敬喜挂着一张完美的微笑, 实则魂早飘到外太空了。


    台上的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各路大佬轮番登台,就智能航运航线与数字化运营平台侃侃而谈,底下掌声稀稀拉拉却又碍于面子不得不鼓。灯光太亮,打得台上的人个个油光满面,本就危在旦夕的发际线又往后缩了几分,于是甭管哪门子教授、大亨、同台竞争的中大型船厂老板、初创公司代表……在陈敬喜眼皮子底下都成了算盘珠子,一个比一个嘣得响。


    他木讷地看着代表们上了又上,下了又下,主持划着名单,距离他登台的节点越来越近。


    最后,名单划到他头上,他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


    “陈先生,我知道你本职是学医的,梁氏前任CEO梁平生卸任后,你赶鸭子上架顶到他的位置。这么大规模的招标会,你应该还是初次接触。不过你放心,我们替你把稿子备好了,到时候你上台念一遍就行,只要不出岔子,九成概率会中标。”


    印象中,宁慎独叮嘱过他,放轻松,只管按计划行事。


    按计划行事。


    对于部队出身的陈敬喜来说,这话无异于一道明确的作战指令,他总算有了方向,能够安心了。


    背上梁平生那么大的船厂了,总不能关键时刻打退堂鼓。


    陈敬喜牵动嘴角的肌肉,提前背好的演讲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各位评委,同仁,大家好,我是陈氏重工的陈敬喜。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描绘花里胡哨的蓝图,那些都写在计划书里,诸位可以慢慢看,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底下的人群,眼前的场景叠上旧日迎新会的阴影,那时梁平生刚走,集团里其他同事看他的眼光充满了怀疑、嫉妒与不安好心,如此种种,唯独缺乏一道鼓励的目光。


    可偏偏就在这片腹背受敌的窘境中,陈敬喜好似被一股纤微的暖流浸染,那是梁平生失明前向着他的目光,隔着平淡的岁月,踏踏实实降临在他的身上。


    那时的梁平生看到他的小测成绩,哪怕分数再不如意,望向他的目光中都有着坚实的信任。


    是平等的,不遗余力,无条件的信任。


    他怎能辜负?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我们的船已经在水上了。”


    陈敬喜无视底下的喧嚷,自顾自道。


    “就在一个月前,我们参与建造的全国首艘纯电智能远控集装箱船已经在南海启航了,这艘船兼具远程控制、无人驾驶、自主决策功能,它不是实验室里的模型,而是一艘真正要投入商业化运营的船。”陈敬喜顿了顿,“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技术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经过了设计、建造到运营的全链条验证。”


    “智能航运的核心,是以船舶自主化为重点,以基础数字化为支撑,以运行控制协同化为保障,说白了就三个词:能跑,能控,能管。”


    “在能跑层面,我们的船舶已经具备开阔水域自主航行和复杂水域远程遥控的能力。”


    “在能控层面,我们有自己的岸基数智运控平台。”


    “在能管层面,我们正在搭建覆盖船舶运营、机务、海务、成本与安全的全面数字化管控平台。”


    陈敬喜深吸一口气,绷紧的肩膀跟着放松下来。


    “四部门联合印发的《智能航运2030行动计划》中明确提到,到2027年要运营百艘以上的智能船舶,到2030年,智能航运发展要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这不是愿景,而是硬指标,明确的任务。”


    “坦率地说,这个赛道不缺玩家,诸位都有真才学识,但能把船造出来,跑起来,管起来的,没几家。”


    “我们陈氏是为数不多的一家。”


    底下突然有人提出质疑,声音不大,却叫在座各位都听得一清二楚:“梁……陈氏以前不是还动过不合规钢材造智能船舶的心思吗?就这履历,也敢来投标?你们值得信任吗?”


    陈敬喜的眸光淡淡地扫去,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地回应:“这位先生消息很灵通,不过,你说的是以前,而我们谈的是现在。陈氏过去确实走过弯路,正因为走过,才知道哪条路不能走。不合规的钢材,我们没用过,是我们自己叫停的,有问题的船全都销毁了。我敢说,今天陈氏造的每一条船,从钢板到螺丝钉,都能溯源,您要是不信,自己来查?”


    陈敬喜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那人再没了声。


    陈敬喜又深入剖析了几组数据,简明扼要地结束发言,下了台。


    要说刚才几位代表下来时多少还有点掌声,此刻的台下可谓是鸦雀无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不怪大家不给面子,是陈敬喜一番话漂亮归漂亮,全是踩一捧一,明着罗列自己的优势,暗地里把同行都贬了一通。纵然格局再大的对手,听到他如此含沙射影,也不好给他鼓掌了。


    兴许是陈敬喜刚才一番志骄意满的发言影响到后边的人,接下来上场的一个比一个能吹,什么资源都敢往自己身上揽,自吹自擂的功夫让听者都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待到所有竞标人一一走过场,评标委员会紧锣密鼓地合议,选出中标方。


    评标地点在楼上,桑氏特意划出来的一块会议厅。


    评标期间,评标区全程封闭,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直到评审结束才解封。


    散场时,陈敬喜忽然被一个虎背熊腰的西装男叫住了。


    与其说是叫,不如说是挟持。


    过道很窄,男人杵在唯一的出入口,就像肌肉砌成的墙,堵住了陈敬喜的去路。


    “陈先生,我老板要见你。”


    人太多,陈敬喜不好直接溜走,更不愿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发生冲突,授人以柄。


    转念一想,这儿是桑周的地盘,敢明目张胆掳走他的,多半就是一直没露面的桑周本人。


    既然桑周看到他出席招标会坐不住了,陈敬喜不妨顺着桑周递出的杆子,追到他的老巢。


    陈敬喜欣然答应:“好啊。”


    与桑周见面,得算在宁慎独给出的计划之外。


    在宁慎独的计划中,时机未到,神秘的桑周不会登场。要登场,也得等评标结束,陈氏拿下项目,陈敬喜才有资格跟桑周坐到一张桌子上话事。因此,关于和桑周见面时该拿捏的分寸,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宁慎独一字未提,要提,估计得单独开个小灶。


    毕竟,一个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能把人活活钉死在墙上放血的狠角,属于万里挑一千载难逢的变态,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应付的。


    稍有不慎就会殒命。


    陈敬喜知道盯梢的人一定把口信转达宁慎独了,宁慎独对此一定会有所行动,他之所以敢跟桑周私下来往,一来有警方暗中庇护,二来是对自身实力的无条件信任。


    桑周?来就来吧,他根本不怕。


    和那日隔着医院铁窗看到的连帽衫桑周不同,陈敬喜本来摩拳擦掌准备找桑周秋后算账的,连最坏的结果都打算好了,却在保镖替他推开总裁办雕着繁密莨苕叶的木门时,足尖一顿,怔在了原地。


    办公室视野宽阔,像是打通了一整层楼,落地窗从这头拉到那头,如同电影院的银幕。若是站在窗边极目远眺,扎根于淮海土地上参差不齐的楼宇如浪潮般铺展,最终被金光灿烂的海平线一把收住。


    窗前的人背着手,听闻动静只是偏了偏头,偏头的角度精巧得像是导演刻意喊卡的,于是只露出一只被霞光染得潮红的鼻尖,盖了轻纱一般,陈敬喜看得不大真切。


    他只觉进了这间屋子,宛如进了一片花海,馥郁的薰衣草香钻进他的鼻子,使他一直高度警觉的神经变得麻木迟钝了。


    一切都变得轻盈而梦幻。


    那个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的男人,此刻笼罩漫过落地窗的光影里,全然不似陈敬喜初见他时的神秘莫测,更不像网络上疯传的证件照,偏执,阴鸷,翻着三白眼,一副桀骜不羁的模样。


    沐浴在晚霞中的他是如此温柔而美丽,被打理得十分蓬松的狼尾,随微弱的气流蹁跹,将他本就姣好的面庞半遮半掩,神色莫辨。


    一件披挂在他肩头的驼色英伦风毛呢大衣,恰能收住他那窄瘦的腰,一双又长又直的腿从大衣下摆笔直地延伸到地面,竟使得西装裤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圆头德比鞋稳稳落在羊绒地毯上,随着他偏过头去,鞋跟以脚尖为圆心,轻轻碾出一道弧线。


    当然,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无法遮掩致命的瑕疵。


    纵然陈敬喜被流连的薰衣草香搅得晕乎乎的,他的眼光仍然紧紧锁定男人后颈裸露的紫瘢。


    男人毫不避讳,把丑陋的紫瘢,大咧咧暴露在陈敬喜的眼皮子底下。


    就像一张活名片,上面一丝不苟刻着他的名字。


    桑周。


    桑周微微一笑,带起与陈敬喜相形见绌的酒窝:“陈总。”


    陈敬喜果断打断他将要启齿的寒暄:“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


    上次,穿着漆黑连帽衫的桑周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扬起头来看他,还在他的车窗里塞纸条,把他和凌岚引到平川村的仓库里,替任竟成收尸。


    陈敬喜忍不住攥紧了拳。


    任竟成的死,和桑周脱不了干系。


    不止如此,当年陈氏破产,陈松海坠海,教唆任竟成杀人的便是桑周。


    桑周穿梭在一群心怀鬼胎的股东中间,像个军师一样帮忙出谋划策,教别人怎么一步步逼死陈家,趁乱分得一杯羹。


    “陈总,我浏览过您的投标书。您的标书里有个漏洞。”


    桑周笑不露齿。


    “您似乎还没计算过,和桑氏合作,您的赔率,会有多少。”


    咚。


    身后的门轰然闭合,截断了陈敬喜的退路。


    桑周打了个响指,语气渐冷,眉目跟着沉了下来:“司棋。”


    “到。”康司棋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出现在陈敬喜身后,径直走到桑周跟前。


    他折起身段,垂着眼,完全笼罩在净身高一米七的桑周阴影里。


    “陈总,您押上身家出席桑氏的招标会,没考虑过赔率么?”


    “赔上性命的那种。”


    桑周冷笑,又假作大发慈悲。


    “当然,既然你来都来了,作为主人,我可不能亏待你。司棋,好好赏一赏咱们的客人。”


    “是。”


    簌。


    随着康司棋一声应,寒光一闪,一把尖刀从他的指尖脱出,弹道笔直,向陈敬喜飞射。


    陈敬喜侧头闪避,刀刃擦耳,“笃”得钉入他身后的木门。


    入木近寸,刀尾犹颤。


    第58章 弩张


    被擦到的耳朵像火点着了引信, 嚓得烧了起来,过命的余温爬上陈敬喜的面颊, 他后觉心快跳到嗓子眼里了,侥幸自己还好躲得及时,要是慢个半拍,那把尖刀就不只是插在门里,该是切进他的咽喉,割断他的气管了。


    回过神来时,桑周开怀大笑着, 摁下康司棋的肩,踩过新西兰羊毛地毯, 坐进皮椅里。


    “不愧随军历练过。反应了得。”


    皮椅旋了小半圈, 稳稳对准陈敬喜。


    桑周把肘抵在桌上,十指交扣,下颌贴在相扣的十指上,笑里藏刀。


    “不枉你肚子挨那一刀,人更机警了。”


    陈敬喜下意识抚过小腹, 隔着被冷汗浸透的衬衫,摸到肚子上微微凸起的痂。


    痂还在隐痛。


    陈敬喜牙关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你问我吗?”桑周无所谓地耸肩,“干物流的, 接触面自然广,在我这个位置,耳听八方,你的一点小小经历, 不足挂齿。”


    “当然了。”桑周摊开手, 左右晃着他的皮椅,“我可没掺和过毒.品生意。我有我的原则, 该说是良知呢?毒.品害人不浅,是吧?我们凡事都不叫人有妨碍,免得这职分被人毁谤,哥林多后书是这么写着的,对吧?”


    吹嘘自己有良知的人还在沾沾自喜,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一记飞刀差点割了陈敬喜的喉。


    陈敬喜眸色渐深。


    桑周笑道:“陈总,我看你一直站门边,怪累的,不如换个沙发坐?”


    陈敬喜一言不发,走到真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要说桑周跟梁平生还真有相似的点,一个穷光蛋白手起家,一个私生子又争又抢,最后都在商界站稳了脚跟,赚足了钞票,唯恐有钱赚没命花,大肆地铺张起来。


    梁平生痴迷文玩,上到百万的汝窑天青釉、良渚玉器、玛瑙大珠,他说拍就拍,不仅如此,还在博古柜上雕刻象征智慧的文殊菩萨,置备一整套茶具来陶冶情操。


    桑周则更钟情东洋遗老的韵致。


    就拿沙发为例,桑周给自己办公室添置的是一张中式实木打底的真皮沙发,全青面皮,桦木髹红漆,陈敬喜甫一坐下,掌心压过皮料,颗粒与波纹错叠,每一寸都好似标着天价数字。


    陈敬喜这会儿才得空,审谛起桑周的办公室。


    除却一套三加一的真皮沙发,一张云中翡翠顶奢茶几,中央墙上还刳出了几方槽,整整齐齐码着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墙上摆的尽是圣经。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到了神父的藏经室。


    难怪传闻桑周隔三差五就要引用一下圣经的句子,他有这个热情,就差拉着陈敬喜传教了。


    陈敬喜不信神,在摆满了圣经的办公室,被桑周目光灼灼地盯着,实在坐立不安。


    陈敬喜梗着脖子,冷冷问:“桑总,您跟康司棋先生是什么关系?”


    “开口就问我的私生活吗?”桑周笑着抬了抬手。


    他一个眼神也没给康司棋,康司棋却似心有灵犀低下头来,把一米八八的身子放得与坐在皮椅上的桑周齐平。


    然后,桑周抓着康司棋的头发,薅了一把。


    “是什么呢?”桑周意味深长托着下颌,“像你跟梁平生的关系,嗯,上下属?”


    恐怕超越了上下属。


    陈敬喜觑见康司棋逆来顺受的模样,实在没法将他同前些时候市局门口冷着脸六亲不认的家伙划上等号。


    在桑周身边的康司棋,就好像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点自尊都没有,他给杀父仇人当牛做马的时候在想什么?既能把父亲的忌日掐着分钟记,又能折断脊梁侍奉不共戴天的仇敌?


    匪夷所思,无法理解。


    桑周轻佻地捻起康司棋额前的碎发,替他别到耳后,又伸出一根食指,顺着男人极具代表性的鹰钩鼻,缓缓滑过人中,停在他微张的薄唇上。


    桑周仰面同他接了个浅淡的吻。


    陈敬喜挪开视线,一边腹诽他俩发什么神经,一边思忖该如何脱身。


    一吻毕,水声清越,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余波。


    桑周把玩无名指上的银戒,偏头,微笑转向陈敬喜。


    陈敬喜就没见他卸下笑容的时候,无论是反感,还是包藏杀心,桑周都没丢掉这顶职业假笑。


    陈敬喜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居然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起来。


    “我上了年纪。”桑周忽然冒出一句,“你们年轻人现在爱聊什么,我是真摸不准门道了。”


    “思来想去,你我之间能称得上共通话题的,恐怕只剩下陈松海了。”


    听到父亲的名字,陈敬喜的眼皮跳了跳。


    桑周刻意压低嗓音,显得很神秘:“我想,你调查到这份上,一定发现你爹真不是个东西,对吧?”


    陈敬喜宛如被踩着尾巴,爆了一身的刺,齿间挤出生冷的两个字:“桑总。”


    “哈。你既去过工棚,就该清楚陈松海是怎么对待工人的。”桑周轻轻哼了一声,“船厂防护形同虚设,工人集体患尘肺,陈松海还在体检上作假,把人蒙到肺都烂了。那个年代可不像现在,现在还有网络可以发声,那时候,工人栽在没良心的老板手里,只能认命,四处求医,苟延残喘。”


    陈敬喜攥紧了拳头。桑周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他无法作出反驳。


    “他若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卑贱也就算了,可他是怎么做的呢?淮海出了名的慈善家?呵。”桑周冷笑,他的五官跟陈敬喜极其的相似,气质却南辕北辙,阴鸷,极端,嫉恶如仇?说来也是陈松海的骨肉,偏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他的影子,“虚伪至极。”


    “你想替他复仇。”桑周赤.裸.裸地凝视陈松海,“为什么?为了那个伪君子,值得吗?”


    “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不错,你是他的儿子,我素未谋面的弟弟。”桑周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几岁吗?”


    陈敬喜:“我不关心。”


    “我三十六。”桑周说,“三十六年前,他与桑家的独女,也就是我妈,厮混,有了我,桑家为了保全门楣,将我妈逐出了家门。”


    “女人的处境总是很难的,更何况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出了社会,什么都不会。”


    “可是我妈没有丢下我,她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到五岁,在洗脚城,靠出卖身体糊口饭吃。”桑周绞着手指,指关节被绞得发白,咯咯作响,旋动的银戒顿时绽出妖冶的光,“陈松海呢?我妈带我见过他一回,我妈跪在他面前,要我一起跪着,求他施舍几个子,养活我们母子俩,你知道大名鼎鼎的慈善家陈松海是怎么做的吗?”


    陈敬喜没搭腔,默默听着桑周一股脑儿自白。


    “他表现得很难为情,说是有了爱人,再养我们母子俩,不合适吧。”


    “他还说,桑婉婷啊,你洗脚赚得钱比我都多,我还负债呢,不合适吧。”


    “我至今都记得他那副嘴脸,连一丁点的愧疚都没有。”


    “他说的爱人,就是你的母亲。”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陈敬喜冷冷打断他,“如果是寒暄,我听得够多了,我要走了。”


    “你想往哪儿走?”桑周徒然拔高声调,“你还走得掉?”


    “或者刚才的一刀没伤到我,你该让康司棋补一刀。”陈敬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反正是康司棋替你补刀,脏不了你的手。”


    桑周沉默片刻,阴恻恻地笑了:“说实话,让康司棋替我动手,实在不解气。”


    “我真想亲手解决你。”


    于是桑周又鬼打墙绕回最初的问题,话在嘴边碾了几个来回:“我实在想不通,你既然查到这份上,陈松海的为人,你应当摸得一清二楚了。可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情要去替那样的人鸣不公?仅凭他待你的几分好,你便对他的伪善视而不见,甘愿做那个一叶障目的人吗?”


    “我没道理回答你的问题。”


    “我只是。”桑周深深吸一口气,“必须在你死之前,弄明白,不然,我实在咽不下气。”


    这个人,有着跟陈敬喜一样的偏执,甚至,比他更偏狭。


    “想要我死?”陈敬喜畅怀地笑了,置若罔闻。


    “我今天把你叫来,势必要拿下你的性命,以绝后患。”桑周说,“你要是不查下去,不查到工棚,不查到我身上,不查到魏瑞恩的水房,还把人从我底下支走,我或许不会起杀心。当年,任竟成想护你周全,是我留了你一命,但是现在,任竟成跟我爆了,没理由了。你都已经报警了,不是吗?”


    “你今天就想杀我?”


    “是的,在你死之前,我必须要撬开你的嘴,听到答案。”桑周问,“你为什么执着要替陈松海鸣不公?”


    “因为他是我爸爸。”


    “就这?”


    “是的,这就是我的回答。”


    话音刚落,陈敬喜的背肌骤然绷紧,像听到军营的哨,进入戒备状态。


    因为他敏锐察觉到桑周同样转移了注意,又看向插在门上的尖刀。


    桑周拍案刹那,陈敬喜同时离开了沙发,两人都飞快地向那把刀奔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洪亮的报告。


    “老板,条子到楼下了,消防检查。”


    桑周脚步一顿,紧紧盯着陈敬喜,那恨意像淬了毒。


    又过了良久,他才原地出声:“放。”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 上夹子滑铁卢让我一点自信心都没有了 好在是全文存稿 就算心态崩了读者还是能看到后文的 这本写完大概会有很长的空档期去思考一下自己写文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底要走怎样的路


    因为心情不太好 碎碎念一下


    第59章 惊喜


    宁慎独开着私家车, 在桑氏楼下等陈敬喜。


    陈敬喜刚坐上车,他便递来一眼:“桑周没为难你吧?”


    陈敬喜系上安全带:“没事。”


    “抱歉, 是我计划不周,我原以为桑周起码得观望一阵才会对你出手。”宁慎独的目光在陈敬喜身上逡巡,再三确认他没受伤后,放下心来,随即话锋一转,将过失揽了下来,“怪我疏忽, 不过,接下来不会了, 回头我把跟桑周接触的要点提前给你捋一遍, 让你心里有个底。”


    “没事。”


    陈敬喜暗想,他在部队时可没人对他怜香惜玉的,要真有什么危险,他直接就上了。


    还怕桑周?站起来还没他高。


    一方面,宁慎独确实没有食言。


    回市局以后, 他单独留下陈敬喜,开小灶,提供目标人物桑周的档案、桑氏的组织架构与运转逻辑, 以及各场景下与之周旋的话术,怎样做既不会惹恼他,还能套出警方尚未坐实的证据。


    宁慎独摊开来,掰碎了, 一五一十地讲解, 必要时用上白板,记号笔快速拉出几条线, 再贴上桑周的照片,颇有种专案组争分夺秒破案的既视感。


    宁慎独还提供了兼具一键呼叫定位功能的recording device,乍一看,像一枚五角硬币,可以别在袖口内侧,极具隐蔽性,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用场。


    要说还是宁队靠谱,因为是刑侦大队长,技术上的设备就没有他搞不到的。


    宁慎独特意叮嘱陈敬喜:“桑周私下涉足军火走私,与他接触时可能会撞上非法枪支,务必小心。”


    真枪实弹的较量吗?陈敬喜脑海里闪过康司棋甩刀那一刹,他下意识偏了下头,刀早就过去了,身子还记得躲。没有真枪实弹,不等于没有杀机,桑周本人就够难缠的了,更何况他身边还站着个康司棋,康司棋可是实打实的退伍军人,只要康司棋始终留在桑周的阵营,陈敬喜就不得不处处避其锋芒。


    离开市局,陈敬喜照例回医院。


    梁平生正在喝医院发放的粥,清汤寡水,配几根萝卜丝,陈敬喜看了都没食欲。


    “梁平生,下次还是我给你做饭吧。”陈敬喜脱了别有recording的西装外套,将其塞进衣柜,换了件宽松的冲锋衣。


    梁平生默默喝粥,不说话。


    “梁平生,跟你说个事,我之后可能要接手桑氏那个智能航运的项目了。”


    梁平生挑了挑眉:“桑氏的?”


    “嗯。”


    “你跟桑周见过面了?”


    “嗯。”其实严格来说,在医院就见过了。


    桑周早就知道梁平生住在这儿,眼下陈敬喜正与他对峙,心里盼望梁平生能早点出院,好找个地把他藏起来。


    说来奇怪,与久卧病榻的梁平生相处的日子里,陈敬喜竟渐渐对他产生了保护欲,要放在以前,他只会觉得梁平生无所不能,根本不会考虑他的安危。


    可能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吧,如果时光能倒流,陈敬喜绝对要赶在梁平生举起水果刀前制止他,不必让他平平挨这一劫。


    “上次你煮的燕麦粥不错。”梁平生巧妙地把话题拉回喝的粥上。


    陈敬喜阴霾沉沉的眼眸又见光彩:“是嘛。你喜欢燕麦?”


    “嗯。”梁平生说,“燕麦的味很淡,有种秋收秸秆的味道。”


    “你喜欢秋天?”


    “是。”


    “下次我得把秋天找出来。”


    梁平生笑了:“可能要很久噢。”


    “放心吧。”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们还有好多个秋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桑周没有再找过陈敬喜,等评标委员会结果出来,陈氏中标,要处理的事务就多了。陈敬喜得知中标结果的第二日便召开会议,明确各方联络人,沟通流程,定下时间表,同时,他还需要任命一个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组建包含技术、生产、财务、法务等跨职能的核心团队。


    选贤举能的重任,陈敬喜就拜托秦火了,剩下的,与甲方桑氏与船级社之间的沟通,则由陈敬喜上阵。


    在CEO这个位置少说个把月了,相较最开始面对陈氏盘根错节的组织一筹莫展,现在的陈敬喜已经能将庞大的公司经营得有条不紊。


    得亏于秦火的帮助,陈敬喜每逢遇上棘手难题,总是第一个找秦火帮忙,而秦火作为造船业的老把式,给到的建议句句有分量,教会了陈敬喜不少好东西。


    譬如分段建造,并行施工,在工期紧的时候,别等图纸齐了才开工,可以先让技术把分段图纸出一套,几个车间同时开干,龙骨铺起来,等图纸全都下来,再做个船体合并,时间上能省一个月;又譬如遇上台风窗口期,码头舾装作业不能停,但风浪一大就得撤,得把舾装工序往前压,赶在台风季前把水下工程做完。


    这些经验,书上不会有,是实战日积月累磨出来的,陈敬喜不知道梁平生是怎么把船厂撑起来的,但看秦火这一身的本事,想必他跟着梁平生一定吃过苦头,碰过壁,才会一步步修炼出过人的本领。


    在医院,陈敬喜是梁平生身边温顺的抚慰犬,体恤入微,帮助他康复;在公司,陈敬喜是雷厉风行的掌舵人,电话不松手,文件不隔夜,把大小事务调度得井然有序。


    在陈敬喜自身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他正在迅速成长,迎合利益角力的商界,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角色。


    梁平生出院的时候,陈敬喜大包小包扛着,满头是汗也不喊一声累,梁平生说可以雇一个力工,陈敬喜婉拒了,大喜的日子,还是要亲自出马才有仪式感,要是脏活累活都留给别人干了,出院还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陈敬喜摸了摸肚子,有些意难平,“我又是应酬又是赶工,都没好好锻炼一下我的腹肌。趁这个机会,我得练回我的八块腹肌。”


    梁平生还在意他肚子上的痂:“小心伤口裂开。”


    “不会的,我哪有那么脆弱。”陈敬喜一边擦着汗,一边装作不经意道出真心话,“梁平生,等你养好了,我就把你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还给你。”


    梁平生愣了愣:“我的东西?”


    “是呀,你的资产,你的公司,还有你的人,秦火。”陈敬喜说,“我不占你便宜。我们已经扯清了。”


    梁平生:“公司本就该属于你。”


    “不,我都听秦火说了,是你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手打拼出来的,吃了不少苦头。”陈敬喜摇摇头,“我总不能占着你的位置,打肿脸充胖子吧?”


    “可是,你经营得很不错。”梁平生淡淡道,“没有我,它一样能运转。”


    “没有你,我可累死了!”陈敬喜仰天长啸,真想把今儿早上四点的样子拍下来留个底,他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给甲方一通电话踹进了工作日,要是梁平生再说没有他公司一样能运转,陈敬喜就把录像怼过去,佐证他有多辛苦,“梁平生,你别推三阻四的,还是快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我活像在减寿!”


    梁平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又或者,你可以像之前的我一样,顶着别的什么头衔,做我的助理。”陈敬喜提议,“辅佐我,我也能好过些。”


    “秦火不行吗?”


    “他帮了我挺多忙。”陈敬喜麻利地放好行李,合上后备箱,先搀着梁平生上了车,再绕回驾驶位。


    总是在真情流露的时刻,他反倒不自在起来,挠着脸,挪开眼:“但我更中意你。”


    “这样吗?”


    陈敬喜透过内后视镜盯着梁平生:“梁平生,你总是逼我把话往直白了讲。”


    梁平生笑,没有回应他的不满:“你的提议不错,我可以做你的顾问。”


    “顾问吗?也还行。”


    陈敬喜吹了个口哨,心情愉悦。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能比梁平生顺利出院更让他高兴的了,哪怕此刻的宁慎独掌握到关键证据将桑周团伙一网打尽,也远不及梁平生完完整整回到他身边来得重要,陈敬喜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沉冤昭雪,但他要梁平生好好的,梁平生的幸福,就是他拼搏至今的理由。


    为了避免梁平生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又摸起了刀子,陈敬喜得给梁平生找点事做。


    给他当顾问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梁平生恢复得不错,现在的身子不用人扶,能自己走路了,可陈敬喜还是把他看得很紧,时不时充当梁平生的盲杖,搀扶着他,好像梁平生不是眼睛瞎了,而是得中风偏瘫了,身边没他就不行。


    梁平生起初是抗拒的,但陈敬喜上赶着跟他贴贴,狗皮膏药似的,他挣了几回没挣开,索性默许陈敬喜对他的过度关心。


    于是,梁平生走到哪,胳膊上都缠着个紧张兮兮的陈敬喜,俩人活像连体婴儿似的。


    公司的职员都没想到,梁平生会以胳膊上缠着现任老板的姿态,再度出山。


    梁平生此番出山,正中秦火下怀。


    秦火正愁与桑氏合作的项目找不到项目经理,梁平生就这么不偏不倚撞在他的候选名单上。


    他确认梁平生没什么大碍后,将项目托付于他。


    当然,梁平生是以CEO技术顾问的身份,接下这桩差事的。


    陈敬喜知道了,第一反应是着急,项目甲方可是出了名难缠的桑氏啊,再说还有桑周作梗,项目经理一职让梁平生担任怎么行?


    陈敬喜因这事同秦火争得不可开交,梁平生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不疾不徐伸来大手,与陈敬喜滚烫的手交握。


    十指相扣,直至严丝合缝。


    陈敬喜猛得回神,对上梁平生灰淡的眸。


    男人一贯淡漠,似乎见惯了世面,任何大风大浪都无法激起涟漪。


    梁平生替秦火解围:“是我主动要求的,不是秦火的错。”


    陈敬喜扬高调:“你病才刚好。”


    “但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吗?”梁平生说,“我有我的考量,敬喜。我不想一直活在你的羽翼下。”


    陈敬喜望着他渐渐丰润的侧颜,梁平生长肉了吗?他的颧骨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突出了。


    陈敬喜给出妥协:“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工作归工作,你不能勉强自己。”


    众所周知梁平生是个工作狂。


    梁平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当然。”


    既然梁平生想大展身手,陈敬喜便给他独立的空间,不再充当他的盲杖。


    当务之急是要给梁平生买个新的盲杖。


    上个金狮头盲杖因为一场乌龙搞丢了。陈敬喜想找一根不输金狮头的替代品,盲杖这玩意,一经使用,便行不离手了,因此必须轻便,趁手,符合人体工学,最好还能彰显梁平生矜贵的气质。


    陈敬喜看来看去,觉得美津浓在2022年3月推出碳纤维盲杖不错,超轻重量,杖身采用了鲜艳的蓝色,设计还得过日本的优良设计奖。


    陈敬喜不多想,直接拍下。


    盲杖到货当天,陈敬喜去取,在快递站就忍不住撕开包装。


    相比金狮头盲杖,美津浓还是逊色许多的。


    但这是陈敬喜认知范围内所能挑出最适合梁平生的盲杖了。


    他欢天喜地回家,正好与梁平生撞了个满怀。


    陈敬喜把盲杖往他怀里一塞:“梁平生,我送你一个礼物!盲杖!”


    梁平生失笑:“你总是给我惊喜。”


    “谁让我是陈敬喜呢!”敬喜敬喜,总是惊喜。


    梁平生接过盲杖,调整了下高度,然后点着地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


    陈敬喜挺得意,下意识抽出一根烟,叼到嘴上。


    烟草刚被点燃,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袅袅散开,恰好飘到刚走过来的梁平生面前。


    梁平生不显痕地蹙了蹙眉。


    陈敬喜正倚在落地窗旁,目光追随着梁平生独自行走的身影,就像在端详一件由他亲手雕刻的杰作。


    背过身在拉起的窗外弹烟灰时,一只劲瘦的小臂揽住了他的肩。


    陈敬喜一怔,随即耳畔便响起梁平生略有愠怒、低沉磁性的嗓音:


    “敬喜,你不是跟我保证过,你会戒烟的吗?”


    第60章 走火


    陈敬喜手抖了下, 险些把烟弹出去。


    经过一个月的康复训练,梁平生的肌肉重新蓄满了力量, 此刻修长结实的小臂横陈在他肩周,他的鼻息,灼热的体温,携着热浪渗透了陈敬喜的睡衣,令他没由来一颤,腿间发软。


    沉寂多日的欲念,毫无征兆地抬头。


    梁平生住院期间, 陈敬喜代护工擦拭过他的身子,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一寸一寸, 按摩他运动抽筋的脊背与腿肚。


    每一次照料他,床单上的身体都会毫无遮蔽地呈现在陈敬喜眼前。


    可是,陈敬喜一次都没有动过非分之想,对待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梁平生,他只有心疼。


    偏偏这会儿, 梁平生好了,主动将他拥入怀中了,陈敬喜没骨气地陷进去了。


    “我, 我忘了。”陈敬喜心乱如麻。


    混乱中谁的拇指碾过了烟头,一息尚存的余温在指间辗转几回合,被丢进手边的烟灰缸里。


    陈敬喜被磨得有点疼。


    梁平生还在耳边吹热气,语气强硬, 不容置喙:“是要二次发誓才肯遵守与我的约定吗?”


    “不。”陈敬喜有些急, 想要调过身来,“我真不是故意, 只是忘了。”


    “你撒谎。”梁平生的声线又沉了一度。


    他埋进陈敬喜光滑的颈窝,轻轻地嗅着,嗅得陈敬喜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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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一直闻得到你身上的烟味。”梁平生冰冷的字眼一个接一个跳进陈敬喜的耳朵里,可陈敬喜整个人像是被上旋的气流卷走了,听不清梁平生在讲什么,“敬喜。我讨厌你骗我。”


    “没…我没……”


    陈敬喜快要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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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平生……松开我……我不抽就是了……呃……”


    梁平生的呼吸也紊乱了:“算是二次起誓吗?”


    “什么?”


    “你跟我的保证。”


    ……………………………………………………


    “呃。”他看着像是要爆炸了,一抹飞红迅猛到耳根。


    梁平生轻快地笑了一声。


    他俯首诘问:“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处理的?”


    “……”


    “会想到我吗?”


    “……不会。”


    “还是会想到亡夫?”梁平生调侃,“没能覆盖掉他的印迹,真遗憾啊。”


    “不会。”陈敬喜将脸颊贴在冰凉的窗户上,好像这样做能给自己降温,“你不在,我根本没心思做那档子事,一个人的时候,没有想过,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有……”


    “敬喜。”梁平生突然打断他,语气变得非常温柔,“我来帮你吧。”


    不要。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是没能吐出。


    陈敬喜不拒绝,抑不再抵抗。


    陈敬喜干脆当作看不见,手臂抵着窗,眼睛抵在手臂上。


    然后……………………………………


    陈敬喜只手按住梁平生的肩,一下揪紧了他的衣服。


    海浪配合涛声循序渐进,回旋着,不倦地叩击屹立在岸滩的礁石。


    白玄鸥从树枝的枝杈跳到枝梢,振翅间,摇摇欲坠的枯叶离了枝,打着旋儿,飘飘扬扬落入海中。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归来的渔船拉响凯旋笛,几只海雁正在甲板上歇脚,回首打理着油光可鉴的羽翼,又随着探照灯蓦然转动方向,一经接触到强光,便倏然四散,隐匿于夜色之中。


    它们扇动的翅膀振开气浪,犹如船艏犁出的水花,最后消散在一片静谧里。


    不知为何,每逢这个时刻,陈敬喜总是感官过载,周遭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不落全进了他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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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


    一次大喘气后,陈敬喜搭在梁平生肩头的手与梁平生探来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梁平生抓着他的手,一一抻直他的指节,再与他十指相扣。


    梁平生被陈敬喜异乎寻常的亢奋烫了一下,稍作调整后重新进入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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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敬喜被汗润湿的碎发藕断丝连地粘在窗上,吐息在玻璃间晕开薄薄的雾。


    雾的后面,是被洗墙灯照得明光瓦亮的海景房,一幢接着一幢绵延,恍如天地的立柱,围起一湾墨色的瀚海。


    陈敬喜觉得自己与玻璃极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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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敬喜不禁飙出泪花,甭管梁平生乐不乐意。


    “呵…咳。”梁平生抓着他的裤腿,紧了紧。


    梁平生也是狼狈得不得了,本就浑浊的眼失焦到不行,一边抱着陈敬喜一边往外呛咳。


    登顶即是下落,快得来不及反应,陈敬喜猛一个清醒,才想起梁平生是刚出院不久的病人,看他咳得通红,忙不迭蹲下来给他拍背顺气:“你还好吗?梁平生。”


    “咳……没事。”梁平生摇了摇手,在地上吐了一大滩,总算缓过神来,“我的、我的失策。”


    陈敬喜看到死撑着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的梁平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索性停下拍背的动作。


    他调身到水池边,沥了条擦地的毛巾,把地上的污浊通通擦去。


    又去卫生间,拣了梁平生的洗脸巾,给他擦脸。


    梁平生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我能覆盖他给你留下的印迹吗?”


    “什么?”陈敬喜宕机了一秒才知道梁平生是在指任竟成,这下真的哭笑不得了,“你说任竟成?你干嘛要这样想?我不会想到他的。”


    “其实我。”梁平生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得承认,我是个很小心眼的人。”梁平生的声线失去了往日的平稳,“我总是忍不住想,过去的十年,你和他,是不是也这样,每次一想到任竟成,我就很嫉妒,真想洗刷掉他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迹,可是我,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连你的脸,也是,渐渐地,快要遗忘了。”


    他越说,声音越轻,简直是快卑微到尘埃里。


    陈敬喜心魄俱夺,丢下毛巾,一把薅住了梁平生:“别说了,快别说了。”


    陈敬喜的胸膛猛得起伏了一下,一眨眼,泪水就滚出了眼眶:“梁平生,我不能听你讲这些,我会心疼,我真是,要么你就,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好不好?”


    他吻了下梁平生的前额:“你只需要关注现在的我就好了,现在的我,就在你身边。”


    “梁平生,我还要带你去找秋天,带你去找你喜欢的东西,我们还会有无数个秋天。”


    光顾着安抚梁平生的不安,陈敬喜差点忘了,做完以后,他澡还没洗。


    他把梁平生安顿好,准备去洗漱。


    刚冲完澡,陈敬喜连头都顾不上吹,生怕梁平生出啥岔子,光着身子就出来了。


    看到在床上阅读的梁平生,陈敬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插好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梁平生之前读完了《百年孤独》,他有一枚雕成枫叶状的黄铜书签,此刻不知夹在哪里,而他现在翻阅的,俨然是崭新的一本。


    陈敬喜边吹头边探过脑袋:“梁平生,你现在在读什么呀?”


    “丽莲·伏尼契的《牛虻》。”


    “讲什么的?”


    梁平生语焉不详:“若只问梗概,书便折了大半光彩。”


    “上次你借我的《呼啸山庄》,我已经读完了,你还有什么推荐的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梁平生说,“可以与我共读这本书。”


    陈敬喜的眼瞳变得亮闪闪的:“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梁平生掏出书签,夹进他正在读的一页,黄铜书签泛着矜贵的光泽,很符合他的气质,“书,你先拿去读,等你读完再还给我,不急。”


    “好。”


    话是这么说的,可接连几天,陈敬喜都抽不出空来看书。


    与桑氏的智能航运项目在启动会结束后有安排聚餐,由桑氏买单,包下望海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多功能厅,厅外是配置顶奢的露天阳台,泳池波光潋滟,衣香鬓影间穿梭着衣着露骨的酒托男女。


    觥筹交错,灯烛摇曳,碰杯声清脆入耳,谈笑自然地流淌在黢黑的夜里,像一场纸醉金迷的梦。


    梁平生作为项目经理,在启动会甫一现身,便引来无数侧目,毕竟他久已淡出人们的视线,此番重临灯红酒绿的宴席,实在令人意外。


    席间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都被陈敬喜以“梁平生身体抱恙”为由,一一回绝。


    “梁经理我们就不勉强了,可陈总您自己总得意思一下吧?这一圈下来,您怎么滴酒未沾?”


    梁平生比陈敬喜更快回嘴:“他酒精过敏。”


    陈敬喜:“……”倒也不是,只是他一杯倒的缘故。


    就算不喝酒,浸泡在热络的人群中,还是会被满场酒气醺得晕乎乎的。


    陈敬喜趁着众人推杯换盏的当口,溜出宴厅,在露天阳台找了个长椅,坐下。


    刚伸进西装内兜,他倏地想起答应过梁平生会戒烟,一怔,又放下手来。


    索性凭栏远眺,由着海风拂面,在林立的高楼间,静静欣赏今日的一轮孤月。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偏不倚停在他斜后方。陈敬喜只当是梁平生,头也没回,随手往后一捞。


    才掖到衣角,就被那人如一尾鱼滑溜地避开了:“陈总。”


    “欸。”原来不是梁平生啊,“你是?”


    陈敬喜尴尬地摸了摸鼻梁,见桑氏的职员主动递来一只装满橙色液体的酒杯。


    “陈总,您躲这儿可不行,还欠着我们的酒呢。”


    “我不是说了酒精过敏吗?”


    “这是一杯果汁。”确实,杯中装的是橙色液体。


    但陈敬喜跟桑周积怨已久,以桑周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保不会在酒水里做手脚,这杯子辗转数人之手才到了他手上,其间有没有被下毒,谁说得准?


    陈敬喜不能喝。


    “我不能喝。”陈敬喜铿锵有力地回绝了。


    那人带着笑意,又迎前一步:“为什么不呢?”


    “我现在人不太舒服,请别勉强我。”


    陈敬喜看不清那人的脸,夜幕将他的五官悉数隐去,唯有他唇缘的笑,正好被杯中的果汁挡住了,于是经过拉长、变形与失真,他上扬的嘴角扭得像一条不安好心的括弧号。


    陈敬喜警铃大作,心想这中间绝对有诈,不能接。


    但是比他反应更快的是梁平生,他的声音穿堂而过,劈开夜色。


    “陈敬喜!危险!”


    啪!


    装满果汁的杯子被徒手捏碎,一把利刃斜刺里冲出男人的臂弯。


    陈敬喜条件反射往边上一弹,却还是慢了一拍。


    利刃在他侧颈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不知何处卷起的狂风掀起栏杆上的氛围灯带,霎时映亮男人半张脸,将一双阴鸷的桃花眼暴露出来。


    陈敬喜对上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心跳徒然慢了半拍。


    是桑周。


    他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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