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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逞强


    梁平生的疾呼像是往宴厅投了一枚炸弹, 宾客霎时作鸟兽散,摆放在自助餐台上的酒水饮料不知被谁扯着, 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混杂着酒保们的尖叫,人群互相推搡,将本就不流通的空气挤得稀薄。


    狂风过境,桑周的连帽衫重新遮住他的上半张脸,剩下的嘴角带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陈敬喜勉强站稳了脚跟,整了整西装驳领, 趁机摁动了藏在里襟的recording device。


    桑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出刀利落, 直直地向陈敬喜已经受伤的颈部刺来。


    陈敬喜偏头避刃, 顺势擒住桑周的胳膊,一个弯腰,将他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脚尖迅速挑起,一块碎玻璃弹到他手中, 尖锐的一头对准桑周面门,狠狠刺去。


    咔。


    桑周躲得及时,碎玻璃径直扎进木板, 木屑迸溅间,他的衣服被撕开一道豁口。


    他就地打了个滚,爬了起来。


    没有多言,下一刀又是冲着陈敬喜死穴来的。


    陈敬喜挡住桑周落下的攻势, 另一只手捏拳, 朝对方下颌挥去。


    这一拳结结实实挨在桑周下巴,只听颞骨错位, 咔哒一响,桑周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滞了一拍,陈敬喜趁机卸掉他匕首,那把被锉得锋利无比的匕首,像施了什么魔法滑到陈敬喜手中,陈敬喜把它往远处绿植一丢,就地解除隐患。


    “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吗?”桑周冷笑,倒退几步,拾起一枚玻璃碎片,反握于掌心。


    紧接着,尖棱朝外,凌空一划,硬生生逼退欲要近身再度缴械的陈敬喜。


    “不,陈敬喜,我要你死,就现在。”


    桑周脚下虚浮,踉跄着扑来,手里的碎玻璃在空中胡乱挥舞,每一下都直奔要害。


    陈敬喜且挡且退,一路退到露台的边沿,撞上防跌落的双层钢化玻璃板上。


    站得愈高愈是料峭,飓风刮得陈敬喜头发翻飞,他凝视着桑周被帽檐遮挡的脸,极力想要辨清他此刻的神情。


    为何桑周一直想要置他于死地?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唰。


    玻璃尖随着桑周脚下猛一蹬,直逼陈敬喜的面中,却蓦然被掐停在距离他鼻尖三公分的位置。


    陈敬喜双手死死攥紧它,鲜血顺腕而下。


    桑周还在发力,腕部筋骨暴起,陈敬喜亦不甘弱势,两人如同扳手腕般角力不下。


    战局僵持不下,血越流越急,把玻璃浇灌成猩红色。


    千钧一发之际,陈敬喜就着桑周的力道沉肩一压,屈膝猛顶他的小腹。


    桑周惨哼一声,被蹬飞出去三米远。


    陈敬喜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是一拳挥向他的面门,不料桑周小臂一震,格挡住了陈敬喜的攻击。


    陈敬喜挥拳如雨,桑周格挡之余亦频频反击,攻守转换间不分伯仲,几个回合下来,仍难分高下。


    出乎陈敬喜的预料,他本以为自己能轻松压制桑周,不曾想桑周非但没倒下,反而愈挫愈勇,体力下行后陈敬喜的进攻出现了漏洞,被桑周瞄准了乘隙反击。


    陈敬喜不愿再恋战,他必须得找到一个能够瞬间牵制桑周的契机,比如,利用地上越来越多的碎玻璃,制造出不求致命就能扭转乾坤的机会。


    陈敬喜心中已有盘算,一面缠斗一面将桑周牵引至碎玻璃最多的地方,然后找准时机,屏住一口气,长腿一扫,满地碎渣应声扬起,如冰雹般激射在桑周裸露的肌肤上,密密麻麻绽开血花。


    桑周吃痛一缩,被陈敬喜捕捉到了破绽,陈敬喜直接扼住他的咽喉,俩人趔趄着,轰得撞在防护玻璃上。


    一道阴冷的目光擦过帽檐,剐着陈敬喜的脸。即便缺氧到唇色渐失,桑周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在明显的劣势下,甚至捎带几分好整以暇:“不愧是军医,真难啃啊……咳。”


    陈敬喜顶着他的额头,眼眶猩红:“我们非得打成这个样子吗?你不觉得难堪吗?”


    “难堪?”桑周眸光流转,显得深恶痛绝,“陈敬喜,我想你死,想了几十年,不止是今天,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在盼着你暴毙,要不是看在任竟成的面子上,你早死八百回了,我连做梦都恨不能把你碎尸万段,不,你们陈家所有的人,都该被碎尸万段,下地狱去。陈家人身上流着的血,包括我自己的,都恶心得要命。”


    陈敬喜被桑周积怨深重的自白震得半晌没反应。


    “陈敬喜,你要是真惜命,现在就该掐死我。否则我会一直追着你杀,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还是会找到你。”


    然而,陈敬喜手上的力道徒然一松,被桑周挣了开去。


    说时迟那时快,脚步声纷至沓来,有人喊着“警察”,拥进了混乱的宴厅。


    穿着黑色连帽衫的桑周,犹如一只乌鸦,矫健越过护栏,跳了下去。


    烟波万顷,无垠的瀚海与夜幕衔接,浓重的黑吞噬了世间所有生息,天地哑得没有一丝动静。


    就好像刚才的恶战从未发生。


    陈敬喜一惊,抓着护栏探去,下面已是空空荡荡。


    露天阳台下面还有一个阳台,与楼上的平台隔了三米,桑周跳下去,大概就是在那落地的。


    陈敬喜心中五味杂陈,大概明白了桑氏为何选址这家酒店,桑周肯定提前做过功课,知道他会出席聚餐,早早备好了凶器,穿着初见时那件遮蔽了大半面孔的连帽衫,甚至还规划好了撤退的路线。


    陈敬喜琢磨着桑周的言行,不知为何,尝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看着桑周,就像在看一面镜子,同样为了复仇,同样的孤注一掷,却仍然坚守着自己做人做事的一套原则,阴险的法子不用,偏要堂堂正正地出击。


    站在桑周的位置,能支使的狠角多了去了,可桑周选了最笨的路,要亲自动手解决他。


    多执拗啊。


    难道血脉的力量真有那么强大,以使得他与他如此的相似吗?


    陈敬喜孤独伫立于夜色,想不明白。


    唯一能确定的,桑周打不过他。


    骚乱渐息,警察很快控制了现场,有人过来做笔录,在绿植里捡到被陈敬喜丢掉的匕首。


    梁平生在警察的搀扶下找到了陈敬喜,他分明什么也看不见,眼神却深邃得似要洞穿他,陈敬喜明显感觉梁平生握过来的手在颤抖。


    是惊魂未定吗?还是在担心他?


    可梁平生始终缄口无言,陈敬喜把那只手按在脸上,梁平生就这么缓缓抚过他的面颊,叹了口气。


    宁慎独调完监控过来,对陈敬喜说:“监控我过了几遍,你们动手那块儿刚好是盲区,拍的清晰度不够,需要拷贝回队里,让技术组再复原一下。”


    “匕首上有我跟桑周的指纹。”


    “已经上交技侦了。”


    陈敬喜想了想,问:“桑周穿着连帽衫,戴着帽子,能照出他的脸吗?”


    “现在技术比以前强多了。”宁慎独解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接触过新的智能识别系统,以前靠人脸还有认错的时候,现在只需要通过体态步态就能精准锁定了。”


    桑周是计算机专业的,他了解的会比陈敬喜少吗?


    但一想到桑周读书是十年前的事,现在靠连帽衫躲监控就想糊弄过去,到头来还是会被警方锁定,陈敬喜忍不住弯了嘴角。


    回程路上,吃人的沉默在发酵。


    陈敬喜一边开车一边复盘与桑周的恶战,忽然发现一个盲点:


    梁平生看不见,怎么会在危急关头喊“危险”?


    陈敬喜眸光一冽。


    梁平生总不能靠的直觉吧?


    最有可能的是,梁平生那会儿刚得知来找陈敬喜的人是桑周,且桑周带了刀,或者说端了一杯可能下了毒的果汁。


    至于梁平生从哪得到的情报,不清楚,但消息一到,他一时心急,脱口而出“危险”。


    陈敬喜越想越沉重。梁平生就在他的旁边,呼吸均匀,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车停到地下车库,梁平生拧了拧门把,发现打不开门,转头去看陈敬喜:“敬喜?”


    陈敬喜撑着车座靠了过来,自下而上,挑着眼,端详着梁平生近在咫尺的俊脸。


    “梁平生,我问你答,别给我打马虎眼。”陈敬喜冷冷道,“你瞎了,怎么喊出的那声‘危险’?谁跟你说桑周来了?”


    梁平生眼睫微颤,又是一个欲言又止。


    陈敬喜强调:“想好了再说。”


    梁平生低头,恰好枕在陈敬喜的肩上:“是我,派人暗中保护你。”


    “保护我?”


    陈敬喜猛得想起之前那次,他大砸特砸总裁办的文玩,起因在安全通道逮到梁平生派来跟踪他的探子,那时的他被情绪裹挟,怒不可遏,索性翻出一笔旧账来跟梁平生对峙,梁平生给出的答复是“叫他看着你,防止你出意外”,和如今“派人暗中保护你”的说辞如出一辙。


    陈敬喜抽掉了自己的肩膀,让梁平生靠了个空。


    “你跟我提起你见到了桑周,我就一直在惦念这事。”梁平生,“我承认我不对,我不应该。”


    陈敬喜竖起食指,抵在梁平生喋喋不休的嘴上。


    “不要道歉。”陈敬喜说,“你担心我,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怕你嫌我烦。”


    “我不会。”陈敬喜摇了摇头,“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梁平生,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反而是你派人盯着我,让我感到不舒服,我不喜欢。”


    “可你一直在逞强,我知道的。”梁平生罕见地顿住了,“我也在反省。但是,没办法置之不顾。尤其是你跟我讲过,你肚子上的疤哪来的。”


    陈敬喜无奈道:“早知道就不说了。”


    梁平生苦笑:“就像我答应你的,我不逞强,你也不要逞强好吗?应付不来的,告诉我,可以吗?”


    少见梁平生有如现在这样低声下气,陈敬喜发现,自从他和梁平生互诉衷肠后,梁平生表达脆弱的次数变多了,梁平生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刚直,他其实思虑极重,又敏感又多疑,外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在他的心里掀起涟漪,只是他习惯了表现得从容,谎骗过与他不熟的人罢了。


    陈敬喜久久凝视着梁平生落寞的神情,心魄俱夺,不自觉带起眼角的痉挛,像是要哭出来了。


    “好。梁平生,我答应你。我不逞强。”


    梁平生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那么,敬喜,能告诉我,你在跟桑周打架的过程中,有受伤吗?”


    要是梁平生不提,可能陈敬喜就瞒着他直到伤口自然愈合了。


    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欺骗梁平生。


    陈敬喜抓着梁平生的手,放在已经停止流血的侧颈伤口上。


    “这里。”陈敬喜轻声说,“不小心被擦到了。”


    梁平生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就着陈敬喜的指引,双唇覆盖上去。


    晦暗的车库,偶有车灯扫过角落,映出两个攀缠在一起的病态身影,犹如共生绞杀、离开彼此就会瞬间枯萎的藤蔓。


    ==========作者有话说:==========


    跟审核战斗了一天了……60章还是没放出来


    臭审核别锁我了快放我出来……


    第62章 殉道


    除却脖子上被划了一刀, 搏斗中陈敬喜还攥住了桑周向他刺来的玻璃,被割伤的手掌此刻翻出淡粉色的肉, 嫩得像豆花一样,估计不消毒不行。


    回去以后,陈敬喜给手上的伤倒上碘伏,一边咧嘴抽气一边慢慢缠紧绷带。


    梁平生蹲在毛球的饭盆前,给它添粮。


    说来惊讶,梁平生出院后,陈敬喜只用了三分钟跟他通气, 说他把任竟成的狗接过来继续养了,梁平生不假思索接受了, 承诺会和他一起好好抚养毛球。


    出乎陈敬喜的意料, 梁平生同意在高楼公寓里养条大狗。他原以为梁平生没兴趣养小动物,更不允许在他的房子里养,结果自打接手毛球以来,梁平生伺候它比他还殷勤。


    陈敬喜转念一想,或许养个小生命能够帮助梁平生驱散抑郁。


    说到底, 让他和世间多个羁绊,总归是好事。


    梁平生捋顺毛球的毛,毛球蜷缩在他怀里:“敬喜, 狗粮好像不多了。”


    “我再去下一包。”


    大概是碘伏的味道太重,梁平生回过头来,关切问道:“你手上的伤需不需要去医院?”


    陈敬喜打着哈哈:“没事,这点小伤。”


    “不准逞强。”


    陈敬喜:“……我明早就去医院。”毕竟被割开花了。


    还好警方那边初步调查的结果是桑周没在刀上抹毒, 不然他的手现在就要烂了。


    陈敬喜看着毛球依偎在梁平生怀里的样子, 没由来产生了疑惑:“梁平生,你爱狗还是爱我?”


    梁平生:“你不要拿自己跟狗比。”


    “哈哈。”


    陈敬喜收拾好家庭医疗箱, 倒在沙发上,饶有趣味旁观梁平生逗狗。


    梁平生还没脱下参加聚餐穿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紧身马甲勾勒出他健硕的肢干,相较住院时期饮食处处受限,现在的梁平生已经能够同正常人一样进食,因此体重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脸上重新有肉了,下颌线条虽然清晰,到底是比住院时骨瘦如柴的模样好很多了。


    毛球四仰八叉躺进梁平生怀里,翻出雪白的肚皮,撒着娇。梁平生望着它,眼中的宠溺简直是要满溢而出。陈敬喜莫名吃了飞醋,心里嘀咕,他在梁平生怀里可没那么能作。


    想着想着,他真动了身子,拉开梁平生怀里的毛球,勾住了梁平生的脖子,钻进他怀里。


    梁平生一怔:“你怎么了?”


    陈敬喜嗅闻梁平生身上令他感到心安的檀香气息:“别摸他了,你摸摸我呗。”


    隐约听到梁平生轻快地笑了一声。


    陈敬喜本意是想向梁平生讨几个摸头,谁知梁平生一把将他横抱起,轻松地掂了掂,大步往屋里走,陈敬喜惊得一跳,失重感使他加紧搂住梁平生的脖子,直到梁平生把他放在床上,欺身压住。


    紧接着,帘子上人影摇曳,不时淌出欢愉的笑声。


    一夜旖旎。


    翌日清早,陈敬喜就近去了趟医院,将手和颈部的伤重新消毒包扎。


    处理完,拿上药,陈敬喜还要带梁平生驱车前往平川村的心理咨询所。


    他事先约好了梅方,替梁平生安排心理咨询。


    陈敬喜拿不准深层次的心理症结该怎么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稳稳托举梁平生,但那根扎在梁平生心头的隐刺,他始终摸不着,更不敢擅自大动干戈,只怕会破坏梁平生的自尊,弄巧成拙。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办好了。


    梁平生这边给出的答复是,他答应接受心理咨询,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陈敬喜。


    梁平生说:“敬喜,我不想辜负你的一片好意。”


    他摆出一副殉道者的姿态,叫陈敬喜有些恼,有些无奈。


    什么时候他梁平生才能为自己的身心健康考虑一下呢?


    梁平生进去做咨询了,陈敬喜在等候室干坐着,玩消消乐。消消乐那么简单的小游戏,到了没有游戏天赋的他手里也会卡关,他沉进去,不知不觉在一个关卡卡了十分钟,回过神来又是气又是笑,索性一丢手机,伸了个懒腰,抬手之际被纱布紧紧裹住的指缝间恰透来一缕熹光,他被照得晃了眼,抻臂去拢那束灿烂的光芒。


    看着光芒如金蚕食叶般一点点啮噬过他包扎得鼓鼓囊囊的手指,陈敬喜恍然觉得它比世间任何的金银还要珍贵。


    倘若阳光能锻造成指环,他现在就会向太阳请愿,求祂赐予自己和梁平生一套独一无二的对戒,将这份永不磨灭的感情圈在彼此的无名指上。


    耳畔忽然传来开关门的声音,陈敬喜即刻正襟危坐,殷切地望向来者。


    跟随梁平生进来的还有替他做咨询的梅方。


    工作时间的梅方卸去多余的饰品,脸庞素净,穿着一件称身的白大褂。


    想起那天不慎撞见梅方与凌岚接吻,陈敬喜喉间一紧,耳根微烫,但这份窘态来不及发作,很快他就被梅方叫走做家属约谈了。


    梅方的办公室一如他本人干净,四面白墙,一张桌,一把椅,没有与工作无关的物件。


    梅方开门见山道:“我找你是想就梁先生的情况跟你做一个沟通。咨询细节我不便透露,了解到你是梁先生身边最亲近的人,接下来的相处模式,我有必要跟你交代清楚。”


    “你说。”


    “他的自暴自弃,一方面源于眼疾的困扰,但眼疾还不是根本,他内心深处还有对未竟往事的愧疚,以及,对陈先生您的亏欠。”梅方说,“他以一个殉道者的姿态,在你的恳求中活了下来,但他对自己是漠然的,他认为自己该死,没有求生欲,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赎罪的方式。”


    “所以接下来……”


    “接下来,你要不断恳求他,求他为你而活,让他确信你还需要他;并且,用足够的时间去承接他的伤痛,直到那些无法言说的事变得不再那么沉重,直到他寻找到生命真正的意义。”梅方解释,“往简单了说,就是让时间成为医治他的良方。咨询只不过起到引导的作用,梁先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每个成年人都有做事的一套准则,他尤其固执,需要更多时间去矫正一些根深蒂固的错误认知。”


    “只靠时间,真的能让他走出来吗?”


    “带他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梅方耸了耸肩,“我知道你们财富自由,周游世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制造愉快的回忆,覆盖旧日的阴翳。”


    梅方的建议确实切中肯綮,使得陈敬喜受益匪浅,来这一趟不算白来。


    回去的路上,陈敬喜接到宁慎独的电话。


    警方那边有了新进展,根据任竟成生前使用手机号与桑周的通讯记录,目前已经能够锁定任竟成案的主犯是桑周,只是抓捕组赶到桑氏,扑了个空,桑周已经提前将公司内务交由手底下的人负责,而他本人,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从酒店现场提取到的果汁成分中检出高浓度的毒.鼠.强,匕首上虽然未检出毒性,但刃口被磨得异常锋利,推测桑周是因顾忌与陈敬喜搏斗时可能受制,所以没有在匕首上施毒,但现有证据能够完整指向其有故意杀人未遂的犯罪事实,桑周难逃法网。


    另外,桑周的亲信,康司棋,昨夜在酒店短暂现身,接应完桑周后,现在同样去向不明。


    桑周没能得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许还蛰伏在哪里窥伺陈敬喜的一举一动。


    宁慎独喊陈敬喜来市局,商量对策。


    陈敬喜到市局的时候,宁慎独正在开会。偌大的会议室,密密麻麻攒聚着黑衣干员,各自埋首于面前的文件,有条不紊中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站在白板前写写画画的宁慎独见到他,努了努下巴,示意陈敬喜在门口稍作等候,随即三言两语把剩下的事交代清楚,散了会。


    “来得很及时,我们刚开完会。”宁慎独把陈敬喜带进隔壁的小会议室,“趁热打铁,我简单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昨夜,抓捕组一路尾随桑周,看见他和康司棋上了一辆车,果不其然,那辆车径直开往我们已经锁定的一处废弃码头,那个码头是他们常年走私军火的老巢。”宁慎独说,“因为背后涉及保护伞,我们越级上报,派人盯梢那个码头。桑周单独离开后,似乎察觉到了尾巴,在旧城区无监控人流密集的集市甩开了我们,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获取他的位置,也无法确定他身上是否携带有枪支。”


    “以我对桑周的了解,他既然没得手,就不会轻易放弃目标。所以,他很有可能还在淮海,没走远,一直在暗处,窥视你的一举一动。”


    “故意杀人未遂,加上任竟成的案子,可能会跟另一个小组查办的军火走私案并案。”宁慎独说,“一旦并案,警方办案权限都会提升,要抓他,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宁慎独不经意间的转折,吊住了陈敬喜的胃口。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眸光锐利:“我还需要陈先生您的助力。”


    “有什么我能做的?”陈敬喜问。


    “我们现在计划,引蛇出洞,不再等桑周对陈先生你构成威胁才行动,而是由陈先生你出面,引他出来,我们将他连同他的团伙,一网打尽。”宁慎独似乎是怕陈敬喜犹疑,再三强调,“行动全程,陈先生你的安全是我们最高优先级,我们绝对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伤到你,但凡出现意外,我们全组担责,绝无推诿。”


    “可以。”陈敬喜不假思索答应下来,似乎从未考量过自己的性命,他更看重的是能否将桑周绳之以法。


    “你们跟桑氏接下来还有哪些线下接触的时间吗?”


    “容我看看。”陈敬喜翻看公司群,群里有跟桑氏明确的对接安排,最近的一次是桑氏组织人来陈氏的船坞进行项目勘察和技术交流,时间在三天后。


    道理来说,陈敬喜不需要在那天出面,但为了引桑周出洞,陈敬喜考虑他可以在那天现身,加上船坞场地空旷,一个船坞大小就将近四万平方米,相当于六个足球场,在建的船体林立,巨型起重机具有的钢架和支撑柱可以为抓捕组提供天然的掩体。


    成本上的损失,陈敬喜姑且不考虑,毕竟当务之急是抓到桑周,其他可以等事成以后向警方申请补偿。


    “三天后,桑氏的人会到船坞,就用陈氏的场地来布这个局吧。”


    “好,我今晚出计划,好了发你。”


    陈敬喜临走前,还向宁慎独索要了一份任竟成生前与桑周通话记录的副本,以故友的身份。


    他独自坐在车里,戴着耳机,摁下播放键。任竟成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他在要挟桑周,说要把旧事通通捅出去,让桑周陪着他一起坠落,桑周冷笑,慢悠悠报出废弃仓库的地址,告诉任竟成,想要他的命,自己来取,没胆子就别扛事,整得多英雄似的。


    陈敬喜向外眺去,灰濛濛的天上,候鸟掠过,抖落一声极细微的尖鸣。


    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60章恢复啦 有些小福利 可以给各位吃


    第63章 末路


    到了桑氏勘察船坞的日子, 陈敬喜早早做好了准备,瞒着梁平生, 天光初透便驱车赶往船坞。


    他今天套了一件轻便的冲锋衣,里面是白色纯棉长袖,下着黑色工装裤,兜比缝线还多,一身行头看着就不像正经上班的,更像是忙里偷闲出门游玩,把舒适放在了第一位。


    宁慎独比他更早到船坞, 正在和几个便衣商讨怎么部署。


    等他们散开后,陈敬喜过去拽他:“你这身还挺好看。”


    宁慎独一改往日的笔挺警服, 穿的是卫衣, 卫衣上印着一大簇色彩鲜艳的雏菊,白的黄的,挨挨挤挤,这画风跟他认真的脸摆在一起,没有一点违和感, 倒给他平添了几分柔美,使他看上去更加平易近人了。


    陈敬喜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是从梁平生衣柜里翻出来的, 大大的墨镜框在他小巧的脸上,衬得他俏皮又可爱。


    宁慎独忍不住撩起他的墨镜,墨镜下露出一双晶亮的桃花眼:“你的墨镜也很不错。”


    俩人互捧不超过三句,被宁慎独扯回正题:“陈先生, 我交代你的事都记清楚了吧?”


    “当然。”陈敬喜说, “遇到危险直接跑,别跟桑周硬碰硬。”


    也得是桑周有枪, 要不然陈敬喜早就一拳头挥过去了。


    船坞像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石棺。站在坞底,天被坞顶切成长条,高得让人脖子发酸,脚下的坞底,一排排龙骨墩鳞次栉比,曾经承载过万吨巨轮,上面还留着船体轧过的印迹。静默的龙门吊像被抽去了筋骨的巨兽,垂着钢缆,墙壁上则爬满了管道和线缆,如同巨兽被剖开后裸露在体外搏动的血管。


    天色尚早,工人还没上班,潮湿的水泥地上散落着作业工具,陈敬喜跨过他们往前走,脚步在空旷的石棺里撞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耳朵。


    宁慎独瞧他包扎得像个粽子的手,问他:“你这手,伤得重吗?”


    陈敬喜扬了扬粽子手:“没事。多大点事。我还开车来的。”


    “单手开车啊。”宁慎独斜睨陈敬喜没受伤的那只手。


    “能勉强抓牢方向盘咯。”陈敬喜说着,努力弯起被纱布缠得粗笨的手指,给宁慎独比划怎么开车。


    不比划还好,越比划,描得越黑。


    宁慎独忍俊不禁:“你再铤而走险,我可得喊交警队给你开罚单了。”


    “欸不不不。”陈敬喜懊恼地想把他带伤开车这事吞回肚子里得了。


    他扭头看到宁慎独别在腰口的枪。


    枪体泛着冰冷的哑光,枪管短促,装填着铅弹,被宁慎独飘忽的卫衣下摆虚掩着,神秘叵测。


    陈敬喜很快把话题转移到宁慎独携带的枪支上:“你们配枪了啊?”


    “是。”宁慎独说,“考虑到桑周可能持有枪械,我们领了配枪,一旦他持械伤人,立即将他击毙。”


    “击毙”二字分量不小,陈敬喜晃了晃神,没有料到宁慎独他们竟会这般大刀阔斧。


    “是你的命令吗?”陈敬喜问。


    宁慎独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是我们组与隔壁军火走私案侦办组共同会商得出的结果。”


    既然警方有击毙桑周的意向,陈敬喜不再多嘴,只是他又想起曾在落地窗旁见到的桑周,那个茕茕孑立的男人环抱着双臂,纤细的手足犹如柳枝般白皙而荏弱。他俯瞰着精密如齿轮咬合蓬勃运转的淮海市,只朝陈敬喜微微侧过半张脸,脸庞浸泡在辉光中,毛茸茸的,神圣得好像天使,却藏着一抹无人能解的孤独。


    陈敬喜忽然心怜。


    击毙桑周,是否意味着再也无法解开他身上的谜题?桑周自述曾和母亲一起向陈松海下跪,在桑周的心目中,是不是永远无法洗刷那件事带给他的屈辱感?他亲眼见证母亲暴毙街头,怀着仇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若就此死去,是不是也要带着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的伤痛,永远沉入黑暗。


    最理想的情况,桑周身上没枪,且无意再追杀陈敬喜。


    可这不像他的性子。


    陈敬喜不免叹了口气。


    与宁慎独分开后,陈敬喜戴着宁慎独提供的耳麦,独自来到船坞经理部。


    他已经将自己亲临船坞的消息派人散布到对接群里,现在就看桑周是否上钩了。


    到了计划的时间点,桑氏一个来的人都没有。陈敬喜在潮湿闷热的经理部,进进出出,心情比环境还要糟糕。


    被桑周鸽了,总不能还被桑氏的员工鸽了吧?


    陈敬喜这头还郁闷着,耳麦里便传来宁慎独的声音:“来了。”


    陈敬喜顿时警铃大作,往四周张望。


    经理部在船坞的东南角,相对闭塞,东面紧贴着船坞的混凝土外墙,南边被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堵死,只有西侧一条窄道通往前场,这位置能听见坞内的动静,但看不清全貌,好在有警方的部署,陈敬喜的视野不再是仰头捕捉的四角天光,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陈敬喜甫一打响警钟,耳畔便传来脚步声,来者似乎并不急于瓮中捉鳖,显得悠悠荡荡。


    陈敬喜背靠经理部,紧紧锁定唯一开放的窄道。


    窄道横陈于两道坞顶之间漏下的光刃中,一束影子,自西向东,缓缓覆没了它。


    影子抬手的瞬间,陈敬喜几乎条件反射,朝旁边一个翻滚。


    啪。


    高速射出的子弹狠狠钝入石墙,击出的碎石簌簌抖落,扬起一层尘沙。


    朦胧尘沙未散,陈敬喜单膝着地,手掌撑住碎石,脊背微微弓起,犹如一只枕戈待敌的老虎。


    与此同时,宁慎独的命令也响了起来:“狙击手,立即击毙。”


    “报告,目标有集装箱遮挡,无法直接锁定。建议诱其进入预设点位,再行处置。”


    五百米外的烂尾楼,狙击手的报告切进耳麦,不仅宁慎独能听见,船坞里潜伏的干员也同时收到。


    一击毙命已无可能,现在需要重新部署,调整作战计划。


    “我来吧。”未等宁慎独开口,陈敬喜便主动请缨。


    “不行。”宁慎独斩钉截铁打断他。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把他引到……”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陈敬喜掐断耳麦,冲桑周吼:“桑周,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给你。”


    陈敬喜主动走了出来,出现在桑周的枪线之中。


    桑周没有再开枪。


    桑周举枪稳稳指着他,阴恻恻地笑着,还偏了下头,装作仔细聆听的样子:“陈敬喜,你们的把戏真是拙劣得可怜,放个风声说你在船坞,就想让我往里钻?让我猜猜,有多少警察正在盯着我?找不到我人在哪,黔驴技穷到拿你做饵来引我上钩了?”


    陈敬喜一言未发,做出举手投降的姿态,一步一步,向桑周逼近。


    桑周冷冷道:“但是。那又如何?只要能亲手杀了你,我甘愿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


    “再说,一想到那么多警察盯着我,还真是振奋人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发子弹射出,陈敬喜压身躲过了,霎时间墙上又多出一道烧焦的弹孔。


    趁桑周再度扣下扳机之前,陈敬喜欺身,夺枪,反制,一气呵成,快速缴了他的械,不小心扯到受伤的地方,绷带渗出血来,可他浑然不顾那点小伤小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桑周手中的枪眨眼间便跑到陈敬喜手里去了。


    待桑周回过神来,他已经被陈敬喜用枪顶着额头。


    “好,好本事。”桑周惨笑。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陈敬喜问。


    “我能有什么遗言。”桑周嘴角仍噙着笑意,甚至连被陈敬喜用枪顶着额头,箭在弦上,都没有丝毫改变,“难道我还要像电视剧里洗白的反派,临死前控诉不得意的人生才好满足你们的猎奇心理吗?”


    “不,陈敬喜,我不会的。”


    桑周一直退到集装箱围成的窄道外,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中。


    他不屑地扬唇道:“我绝不认输。”


    话音刚落,桑周迅速把手伸进口袋,在掏出另一把枪之前,千钧一发之际,啪的一声,一颗狙击子弹顺着膛线旋转而出,百米之外携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刺穿了桑周的胸膛。


    呲。


    子弹在他的心口开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凿进水泥地里,鲜血顿时喷溅而出,将陈敬喜染得通红。


    桑周眸色一失,踉跄了一下,往前一栽,揣着没能掏出的枪,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


    陈敬喜感觉自己像被猝然推入血水填满的池子,血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道和气管,强烈的窒息感使他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上了血腥味。


    重重水墙阻隔了宁慎独的怒吼,只见他着急赶来,嘴巴一张一合,指摘陈敬喜不该擅自行动,陈敬喜木然点着头,又望向倒在血泊中的桑周。


    桑周趴在那儿,死不瞑目,陈敬喜像是心中有愧,过去把他的眼皮合上了,但拉不下桑周高高扬起的嘴角。他死了,仍然在笑着,笑里分明在控诉什么,即便他说自己没有遗言。


    乍一看陈敬喜浑身淋满了鲜血,冲锋衣的衣袋上甚至还挂着鹅肝样的组织。宁慎独问他有没有哪里伤到了,陈敬喜像是没听见,呆呆望着他,宁慎独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摇了摇头。


    桑周死后,警方迅速控制了现场,划定警戒区域,通知110指挥中心。


    陈敬喜跟着宁慎独他们一同坐车到了医院。


    桑周被推进了抢救室,陈敬喜在急诊让护士清创手上的旧伤,刚才夺枪的时候有被扯到,好在绷带保护着,二次创伤伤得不严重,急诊医生看他血淋淋的,安排了血检和常规的CT检查,一是排查隐匿伤,二是防止与桑周接触造成来历不明的感染。


    做完一系列检查,陈敬喜听到医生向警察告知什么,说是桑周人没保住,陈敬喜听他们聊了一嘴,然后摇摇晃晃往医院外走。


    大中午的,艳阳高照,他却觉得格外寒冷,寒意顺着他的骨头缝往脊髓钻,使他不自觉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他像在观看一幕无声播映的默片。


    直到那个身影闯进影片的中央。


    梁平生持着盲杖,娴熟地穿过人群,与他擦肩而过。


    陈敬喜出声喊他,于是梁平生调过身来。


    梁平生什么都没有问。


    陈敬喜想,复仇计划中撰写好的结局,应该是梁平生躺在抢救室里,而他对着长眠不醒的他泪如雨下,可是一切都变了,他恨错了人,到最后,分不清是在恨,还是在怜悯,经年累月的仇恨已经让大脑麻木,让他自以为理解了一切,原定的复仇计划也不知在何时发生了改变,像是上帝随手画歪的线,让两个本来应该相濡以沫的人互相伤害,兜兜转转,直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刻,伤得体无完肤了,才接纳了彼此。


    复仇的末路,失去光明的梁平生张开双臂,问他:“敬喜,你开心了吗?”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敬喜,你开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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