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瑞恩突然找上他, 陈敬喜着实吃了一惊,本以为通过魏晴空联系上魏瑞恩需要等个猴年马月, 保不齐还可能被人提前截胡导致线索中断,怎么都没想过魏瑞恩会主动找上门来。
当然,首先得排除魏瑞恩受人指使,引陈敬喜他们出洞的可能。
陈敬喜没有急着回消息,而是先点进他的主页查看。照理说,魏瑞恩这种上了年纪成了家的中年人,多半会取海阔天空之类土到掉渣的网名, 但魏瑞恩昵称却是一连串英文加数字,数字看着像是手机号, 头像也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头, 再翻看朋友圈,连张背景图都没有,大概率是最近刚注册的新号。
可能是为了避嫌。
毕竟魏瑞恩说了,想远离桑周,最大的可能是桑周在监视他, 他不好直接拿常用号联系陈敬喜。
陈敬喜问凌岚:魏瑞恩的话是真是假,眼下还说不准,咱们怎么做比较好?
凌岚回:直接约个地点, 见面先搜身,把他电子产品没收了,再弄辆套.牌.车,在车上接着谈。
凌岚习惯了应付这种情况, 一套流程制定得很是得心应手。
陈敬喜爽快道:可以。
他先跟凌岚商定好碰头的地点, 套.牌.车怎么租用,然后再转告魏瑞恩, 将时间定在二十四号,在淮海当地一家大型商超的货运场站碰头。
之所以选在大型商超的货运场站,一来紧邻城市的主干道和快速路,出入较方便,二来重卡中卡林林总总,搜身,换车,能够隐蔽于天然的屏障,不容易让人起疑。
魏瑞恩也提出了要求:他是豁出命来赴约的,陈敬喜需要在二十四号这一天结束谈话后立即将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偷渡的速度越快越好。
他的家人,也需要安顿好,不能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捏造假身份,将魏瑞恩连同他的家人送出国,之于陈敬喜并不是什么难事,陈氏根基深厚,业务庞杂,合作的下游服务商多如牛毛,从中抽一家物流,塞点好处,就能帮魏瑞恩他们送出去了。
难就难在偷跑前该把魏瑞恩安置在哪,万一桑周找来,恐怕会重演成春晓的悲剧,搞不好魏瑞恩的小命就不保了。
陈敬喜跟凌岚商量,凌岚表示这点小问题,包在他身上,他有的是办法护魏瑞恩周全。
凌岚平常混迹上流圈子,人脉没得说,他的承诺,足以让陈敬喜安心。
二十四号前,陈敬喜已同下游搭上线,其中一家是搞国际货运的,暗地里还干着些见不得光的走私勾当,面对陈敬喜砸下的重金,对方欣然允诺,答应他帮人偷渡出去,届时将魏瑞恩一家乔装成海员,待到二十四号当晚,便能将他们送出国去。
接着就是套.牌.车的租用,搞走私的国际货运认识不少车贩子,他在其中充当媒介,让陈敬喜联系到庞大的走私车集团,就连逃跑的路线都由对方画清,绕开边检站,深入淮海沿海一带的渔民,由这些渔民帮忙把魏瑞恩一家安全送到船上。
至此,魏瑞恩的逃跑计划就算是真正落地了。
陈敬喜开始考虑魏瑞恩日后说出的真相究竟有几分可信,为此,他整理目前已知的真相,思考未来提问的方式,在中间穿插矛盾提问,或透露错误的情报,看魏瑞恩给出的时间线是否自洽,他是在编故事还是真心与他合作。
处理完这一切,凌岚那边也把魏瑞恩的家人安顿得差不多了,魏瑞恩的家人借住在私底下干走私的渔民家中,而魏瑞恩,在二十四号这天和他们谈话结束就会被送往和他们会合,如果在撒谎,陈敬喜便扣留他,不让他走,同时做好可能与桑周正面交锋的准备。
二十四号前夕,陈敬喜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在干什么?忙前忙后,目的好像不是为了揭穿梁平生的假面,倒像是在跟桑周斗智斗勇。
他摇了摇头,摆脱那些攀缠上来的念头,坐到梁平生身边,静静凝望他的侧脸,一阵凄楚猛然泛上胸膛。
梁平生仍然清冷,沉着,坐在他经常坐的地方,他似乎瘦了,颧骨越发显得明晰,皮肉紧附在清隽的骨骼上,崎岖线条沿着筋骨的脉络游走,松松垮垮撑起一件白衬衫。
“梁平生。”陈敬喜没忍住喊他。
男人微微侧过脸,似有不解。
陈敬喜垂下眼睫,手指玩弄着毛衣脱出的线:“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嗯。”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梁平生偏回脸去,“想不到。”
“……”
“敬喜,你认为我还有价值吗?”梁平生唇缘荡起苦涩的笑,牵动唇角时,眼尾便会泛起波纹,看得陈敬喜心紧,“我是说,值得被你报复的,价值。”
陈敬喜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如今,我的资产已转移到你手上,公司也在你旗下,而我病入膏肓,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我,还值得你动手报复吗?”梁平生轻声道,“我等了很久,等待你的下一次清算,可是我好像没等到,你还想对我做什么?”
陈敬喜哽塞了。梁平生把身子骨深深蜷缩进沙发里,而他注视着眼前愈发显得孱弱的梁平生,一股未知的悸动想让陈敬喜立即抱住他,跪在他的身前,亲吻他的手,他费了好大劲才遏制住了这股冲动,一动不动的,不知是讥讽还是嘲笑,轻哼了一声:“看你被我软禁在这儿,就是我最大的报复。”
“……”
“你痛苦吗?梁平生。”
“我记得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很痛苦。”梁平生说,“我问你,复仇何时结束,你没有回答我。”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是不会回答你。”陈敬喜站起身,两手撑在懒人沙发的两侧,逼进梁平生灰淡的眸,“所以你最好一直痛苦下去,看我风光。”
语罢,陈敬喜抽身离开。离开的刹那,他感到泫然欲泣,慌忙以手掩面,他不能在梁平生面前表露出软弱的一面,会遭到轻视,这样他的复仇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复仇?
陈敬喜再不能想明白,他到底是在报复梁平生,还是在折磨自己,看到那样的梁平生,他打从心底里想说几句宽心的话,到最后却只是依凭惯性挥舞着刀子,针锋相对。
他还是不能放下他的执念。
次日,陈敬喜照常出门,没有跟梁平生打招呼。
他没去上班,而是径直驶向大型商超。他跟魏瑞恩约好了,九点半碰面。
到地方,比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早一个小时,他先跟凌岚碰头,两个人给场站站长塞了点钱,随后心安理得缩在角落的车里,观察周遭。
大型商超的货运场站停着数辆装货卡车,来来往往的重卡中卡旁边都有员工帮忙装货卸货,清点货物。
凌岚嘴上叼着威化饼干,问陈敬喜吃不吃,没吃早饭的陈敬喜勉强吃了两根补充能量,他被噎得翻白眼,水都要喝半瓶。
大概九点半出头,一辆出租停在场站附近,魏瑞恩才下来,凌岚便认出了他。
“来了。”
魏瑞恩穿过装卸货的员工,径直朝他们走来,凌岚取出准备好的电子扫描仪,从头到脚给他检查一遍,搜出来的手机就丢在车后座,然后拍拍魏瑞恩的背,示意他上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面包车。
陈敬喜跟着钻进面包车的后座。
面包车的窗户都被不透光的黑胶带封死,车内无法辨认行进的路线,车外也无从窥探里头的动静。
凌岚和陈敬喜的手机都丢进了原来的车子里,现在的三人可谓活在上个世纪,全靠凌岚一部小灵通与外界保持微弱的联系。
陈敬喜照凌岚的意思,先对魏瑞恩抛出一连串自相矛盾的问题,夹杂虚假信息,试探他的反应。魏瑞恩这边答得很真诚,驳回了那些错误的信息,打消了陈敬喜对他的怀疑。
“我这边整理好了资料,请您过目。”
魏瑞恩从公文包中取出厚厚一沓文件,递给陈敬喜。
陈敬喜翻了翻,是十年前陈松海厂子濒临破产时被瓜分的流水账目,哪些人从中获了利,流水走过魏瑞恩的水房,账目上都写得一清二楚,陈敬喜一连认出好几个名字,都是当年陈松海公司的股东,中饱私囊,吃得满嘴流油。
翻到后面便是一个陌生社交软件的组群截图,群里有五十多号人,魏瑞恩还悉心地翻出群成员目录,截了每个人的名字。
一直看到最后,陈敬喜都没看到梁平生的名。
“这是什么软件?”陈敬喜指着这个组群问。
“是桑周手底下的人自主研发的,保密性很高。”魏瑞恩说,“他把所有跟陈氏破产有关联的人都拉进这个群,美名其曰共沉沦,万一东窗事发,谁都跑不掉。”
在前面开车的凌岚吐槽:“幸亏把手机丢了,指不定这个软件窃取定位,咱就暴露了。”
陈敬喜问:“把软件删了不行吗?”
“这类软件一般都黑,你删了它还在监视你。”
“确实。”魏瑞恩倒苦水,“否则我也不至于换手机,东躲西藏。”
“之前找你,你把乳制品公司和酱料公司都搬了?”
“是桑周不让我联系你们。”
果然。
陈敬喜有了底数。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
“为什么资料上没有关于梁平生的犯罪记录。”陈敬喜扬了扬文件,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他根本没有罪。”
陈敬喜愣住了:“没罪,怎么可能,他可是……”
“他是被桑周陷害的。”魏瑞恩解释,“康问鼎是陈氏破产的元凶之一,负责在账目上做手脚,转移资金,发配给组织内成员。他跟桑周不合,生意上谈不拢,桑周就制造车祸杀了他,最后陈氏推举梁平生上台当财务总监,康问鼎那笔赃款落到了梁平生手里,桑周便拿梁平生当挡箭牌,让他背锅。”
“其实桑周知道梁平生的身世,向他递出了橄榄枝,但梁平生一直不冷不热,桑周坐不住了,就设计陷害他,如果梁平生拒不合作,到头来还是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倒不如跟桑周同流合污。”
“……”
陈敬喜被震住了,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嘴上还在念:“不可能,怎么可能,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日记上写满了“恨陈敬喜,恨陈松海,恨陈家”,亲口承认了罪行,还把他软禁了。
他图什么?
“事实就是,参与陈氏破产分赃的,只有组群里那五十多号人,梁平生没有参与其中。”魏瑞恩接着说,一步步击碎假象,直击核心,“反正,不管认不认,梁平生都拿到了属于他的那杯羹。”
但是梁平生最后又把七百五十万转给了康问鼎的儿子,康司棋。
就在陈氏破产之后,七年前打款三百万,六年前一百五十万,五年前两百万,一直到四年前的一百万,全部还清。
陈敬喜艰涩地吞了口唾沫:“也就是说,我父亲,陈松海……不是梁平生杀的……对吗?”
“没错。”
得到魏瑞恩肯定的答复,陈敬喜如火烧屁股,拍着凌岚的肩,让他快马加鞭:“现在,赶紧,把魏瑞恩送到藏身地,我要回去!”
“回去干嘛?”
质问梁平生,为什么要欺骗他!
为什么要把莫须有的罪名顺理成章揽到自己身上?
陈敬喜又想起梁平生那副憔悴的模样,心中的答案逐渐具象化,只是他故意视而不见,一次又一次地只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然后从梁平生亲口承认中得到宽慰。可是,梁平生呢?他现在又是怎么想的,一声不吭任由他欺凌,直到最后,还是默认了他根本没干过的事,他到底在想什么!
“陈敬喜,我之前就问过你,如果犯人不是梁平生,你该怎么办。”凌岚皱紧眉,“都查到这份上了,你难道就没想过梁平生可能是无罪的?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桑周,为梁平生脱罪呀!”
“我……”
事到如今,再为自己的行为辩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除了震骇,陈敬喜还尝到了一丝愠怒,就在一瞬间,一个念头飞快地滑过大脑皮层,被他攫住:梁平生,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是你活该,活该欺骗我。
枉我对你一片深情,你都在本子里写下你的恨意了,我对你的报复不算过分吧?
再者,你还软禁我。
我趁你看不见,剥夺你的财产,禁你的足,让你无所依,一点都不为过。
可是。
可是。
陈敬喜闭上眼,缠住乱糟糟的脑袋。
他不由忆起秦火在餐馆对他说的话,梁平生逐出了心理咨询师,拒绝他人的帮助。
梁平生,你现在又在想着什么呢?
陈敬喜开始后悔。
那点后悔微不足道得就像一滴墨落入瀚海,转瞬便被免责声明吞没,他不得不为己正名,他的报复是有理可据,绝非胡来,是梁平生先欺骗他的,是梁平生。
这段路途在魏瑞恩为梁平生开脱后变得漫长无比,驶进原野的车颠簸得快要晃匀陈敬喜的脑浆,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到最后,只剩下徒劳地重复,我没错,我没错,然后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嵌进撩起袖子的小臂里,剜得血淋淋的,一条一条像是蚯蚓在爬,而他心中孕育出的蚯蚓,蠢蠢欲动,已经把他纯洁的心啃噬得精光。
把魏瑞恩送去与家人团聚后,凌岚循原路返回,见陈敬喜丢了魂似的,忍不住安慰他:“这是常有的事,我认识不少公子哥,托我查案,本来认定了谁是凶手,最后被完整的证据链推翻了最初的猜想,都得经历一番低谷期。”
陈敬喜沙哑着嗓音,无意识喃喃:“我该怎么办?”
凌岚一怔,随即强颜欢笑:“你不是买了礼物吗?”
“……”
“送给梁平生吧,当作和好的信物。”
是的。
今天是梁平生的生日。
他们还有和好的可能。
“只是,我恨他太久了,恨到,我不能不去恨。”陈敬喜垂下眼,流露出痛楚,“所以我,我才,我干了坏事,不敢去考虑,如果不是梁平生,我该怎么办。”
但是现在,真相大白,他要回去找梁平生,好好质问他,为什么骗他,骗他说陈松海是他杀的,只要问清楚,他们就有和好的可能,他们就能重归于好。
陈敬喜抱着装有八音盒的礼品盒,直奔家中电梯。
他步履如风,入冬的寒气使他的鼻尖淌着水,可他浑然未觉,只一昧地想见梁平生。
他要见他。
是的,他要见他。
然后,送出这份他在街角一眼相中的八音盒。
八音盒上的木偶仍然可以闭着眼起舞,只要它愿意。
陈敬喜打开门,大喊:“梁平生,我回来了。”
映入眼帘的光景使他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梁——”
嘭的一响,是礼品盒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陈敬喜双眸顿时放空,灵魂仿佛被抽离到了宇宙的奇点。
门扉正对处,梁平生瘫坐在懒人沙发里,大半个身影被沙发所遮蔽。他虚握着一把水果刀,手垂于半空,断颈处鲜血淋漓,蜿蜒如河流,浸透了衣衫。
第42章 思念
陈敬喜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 搂住已无多少血色的梁平生。
他紧紧堵住他脖颈的伤口,发现不能很好地止住血, 又脱下西装,围在梁平生的脖子上。
“要叫救护车,要,现在。”
好在残存的理智还能督促他做出正确的决定。
陈敬喜无意识呢喃着,一只手死死压在梁平生脖子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哆哆嗦嗦点进拨号页。
他的手指抖得不像话, 拨错了好几遍数字,总算把幺二零拨对了。
急救热线很快就被接起了, 他抢在人家跟前语无伦次地喊:“喂, 你好,这里、这里有人自杀了,割了脖子…我这,地址,地址是什么来着?”
陈敬喜横抱起梁平生, 将他平放在沙发上。过去所学的医科知识总算派上了用场,就算情绪已溃堤,思绪乱如麻, 身体仍依凭本能晓得怎么做对梁平生最保险,还能挽回他的性命。
在伤口同侧颈部靠近耳下的位置,颈动脉紊乱而剧烈地抽动着,昭示稍纵即逝的生机。
梁平生冰冷的手, 仍拢在沾满鲜血的刀柄上。
陈敬喜抱着他, 用拇指指腹压住他那狂跳的颈动脉,那把刀就滑落在他的腹股沟, 染红了他的衬衫。
衬衫之下,梁平生的臂弯紧贴着他悸动的心脏。
“不要,不要走,求你,梁平生,我求你。”陈敬喜将鼻尖埋进梁平生的脖子,巨大的冲击使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嗓子喊到几乎干哑,“求你,梁平生,醒过来,我是陈敬喜啊,我还不准你离开我。”
“我的复仇,还没有结束,谁准你走了,你给我回来啊。”
“梁平生,求你了,回我一声,说什么都好。”
“求求你。”
国内幺二零出动的速度超乎了陈敬喜的想象,陈敬喜这边才给梁平生做完止血,不出一分钟,医护人员便抬着担架破门而入。
他给他们让出了抢救的位置,随他们上了救护车。
在医疗舱,急救人员娴熟地给梁平生插管,加压出血点,建立静脉通道紧急输血。
不一会儿,梁平生苍白的身体插满了管子,恍如冬季被输液管缠绕的枯树,靠着药物维系微弱的生息。
“你是他什么人?”
陈敬喜支着头在椅子上出神时,听到医务人员问他。
他像听不懂人话一样,疑惑地抬头,眼神还是呆滞的。
医务人员又问了一遍。
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爱人。”
不是爱人,胜似爱人。
从未给过名分。
陈敬喜鼻尖一酸。
看到梁平生浑身是血没哭,唤着他的名一遍遍叫魂没哭,这会儿被问到是他的什么人,他反倒哭了。
手术室的灯由绿转红,陈敬喜呆呆坐在手术室外,医生让他签病危通知书他就签,他看着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又不懂了,光是在那点头。
“好的,好的,我都知道。”
陈敬喜费劲巴拉辨认通知书上到底写了什么,结果才看到梁平生的名,他就潸然泪下了,淌落的泪水晕开了通知书上的字。
他拽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全是救梁平生沾上的血,往脸上一抹,鼻子红得跟小丑似的。
陈敬喜坐不住,就站起来走走,手术室的红灯又逼得他坐回去,把脑袋往臂弯里钻。
他想要嘶吼,医院的过道又是那么长,人挤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除了攫紧那点渺茫的希望,静候执掌生死簿的判官宣布梁平生是死是活,他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他没法穿越回去,在梁平生说出“我很痛苦”时义无反顾抱住他,告诉他“还有我”,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也足以减轻他此刻的自责。
那些他在梁平生身上刻下的伤痕,现如泥石流将他冲下道德高地,他又变回了十年前失去家人的那个一无是处的自己,抱着臂,无助地发抖,像疯子一样的起誓。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求你回来。
手术灯由红转绿,主刀医生换好衣服出来,向陈敬喜宣告他的尽力。
“我们已经保住了病人的性命,目前病人体征稳定。我们需要跟你进行正式的谈话,你是想先听结果,还是需要更多时间?”
陈敬喜闭了闭眼:“结果。”
医生的沉默深刻得发人深省。最后,他把陈敬喜请到安静的谈话间,告知他真相:“病人的心跳、呼吸这些基础功能都还好,也知道自己在呼吸,但对外界的感知、认知和自主行为功能,可能会永久丧失。”
陈敬喜好歹是学医的,一下便心领神会了:“意思是,他现在是植物人?”
“我很抱歉。”
比起目睹梁平生自杀的场景,这个千钧之重的噩耗已经无法刺激到他一分一毫了。
他麻木得没有任何情绪,坦然接受梁平生沦为植物人的现实:“我知道了。”
意思是,他再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陈敬喜自嘲地笑。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他在没有梁平生的世界迫降,而这个世界,除梁平生以外的人与物,仍然在奔流不息地向前。
他随波逐流迈开步,得不到片刻的喘息。
陈敬喜的笔尖重重地落在同意书上,这一天,他不知道签了多少份同意书,先是病危通知书,再是插管知情同意书,自费项目同意书,护理操作同意书,同意书,同意书,签不完的同意书,上面所有的字眼都变得不可辨,唯有梁平生的名,宛如被阎王爷写在生死簿上的红字,扎眼得很。
可是,梁平生,你变成植物人,我一点都不能同意。
陈敬喜隔着ICU巨大的玻璃墙凝望房间内沉睡的人影。
梁平生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本该红润的唇黯淡成绀紫,安静阖上的眼帘在医疗灯照射下每根睫毛都纤毫分明。
他静静躺在床上,无数叫不出名的仪器围绕着他,而他就像在做一个漫长的美梦,只是这场美梦,等不到叫醒他的王子。
梁平生,你再不会失眠了。
陈敬喜拖着很长的影子,缓慢地走进黑暗。
那几天,他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眼,便会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空间,在那里,一切如故,只是没有梁平生了,他们嘲笑他,笑他是被欺凌到精神失常了,幻想出一个人来拯救他,他一旦梦到这儿就会惊醒,再不愿做梦了。
于是,陈敬喜深更半夜又翻开了《呼啸山庄》,像是为了逃离现状匆匆躲进一个避风港,如饥似渴地读书。
书中,希斯克利夫还在一以贯之他的复仇。他利用辛德雷好赌的弱点设下圈套,使他输掉万贯家产,他故意与凯瑟琳的小姑伊莎贝拉暧昧,以刺激凯瑟琳让她在痛苦与嫉妒中煎熬,他与伊莎贝拉成婚,婚后将她软禁在呼啸山庄,他……
陈敬喜闭上眼,脑子里转着的是他对梁平生的报复,还有发布会上梁平生面朝黑压压的媒体记者深深鞠躬的背影。
梁平生的背是那样直,就算鞠下一躬,肩膀也不会内扣,头颅仍然高高昂起,就像圣斗士,抵御着数以万计的恶意。
陈敬喜想要上前拢住他,梁平生却化作一团无形的雾气,他的胳膊径直穿过雾,抱住了空气。
一张便笺从书页中滑落,陈敬喜捡起,是上次梁平生考察他盲文学习情况时写下的“我爱你”。
梁平生写下的盲文就像夜空中散落的星星。
星星知道你的心事吗?梁平生,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爱我。
他捏得紧了,便笺被掐出一个月牙来。
陈敬喜用手盖住眼,泪水渗出指缝,落在发皱的纸上,墨渍晕染开来。
他好爱好爱梁平生啊,可是没有以后了。
他没法再告诉梁平生他有多爱他。
都是他的错啊。
是他视而不见,是他一个劲催眠自己,什么都不用做,梁平生纯粹是活该。可他分明比谁都清楚,深居简出的梁平生是有问题的。秦火转告过他,梁平生把心理咨询师逐出门去了,可他故意不当回事,还像原来一样,随随便便对待他,就好像他不会走。
可惜梁平生还是走了。
他永远地睡着了,再不会回应你的请求了,陈敬喜,你开心了吗?
这几天,陈敬喜除了到医院看望梁平生,哪儿也没去。
他也不想查案了,凌岚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未接来电放在那,始终没管。
最后凌岚给他发了消息,告知他魏瑞恩及其家人已经安全出海,让他调整好心情再回他。
陈敬喜把心事锁死,闭口不提梁平生的现状,抑不想再涉足案情相关的细节。
吴宇是除陈敬喜以外唯一知晓梁平生自.杀的人,梁平生出事那阵子他正好出门买菜了,回来的时候家里已是一地鸡毛,最后联系上陈敬喜,才知梁平生进了医院。
他匆匆赶到医院时,陈敬喜刚被梁平生沦为植物人的消息重创,于是吴宇怎么都套不出他的话,最后在陈敬喜的坚持下,搬出了梁平生的家。
梁平生住了几天ICU,要转到康复医学科,医生建议陈敬喜在他病房中多放一些病人以前喜欢的东西,熟悉的衣服,被褥,定时播放他爱听的音乐,扩散他喜爱的香薰甚至是沐浴露的气息,都能够刺激他,使他尽早醒来。
于是陈敬喜在梁平生家干起了大扫除。
他翻出梁平生放在储藏室的书,用他们常用的洗衣液洗了梁平生的大衣和衬衫,还把他睡过的被褥在太阳底下好好晒过,一齐搬去了病房。
清理衣柜时,陈敬喜意外找到了梁平生用牛皮纸包裹的日记,仍旧是过去陈敬喜所看到的那本,书皮是蓝绿的羊巴皮,左下角潦草写着“梁”,书页因氧化发黄得厉害。
陈敬喜看到它,旧日痛苦的回忆便如潮涌至,那天也是梁平生的日记被他看到了,梁平生掐着他说的那些狠话,言犹在耳,历久弥新。
陈敬喜手抖得不行,在裤腿上揩了好多下,才翻开日记。
写有梁平生恨意的内容,除却当时撕下的一页,还保留着前面的部分,恨陈敬喜,恨陈松海,让他们不得好死,页与页的折痕重叠,每个字都透着锋芒,力道大得像要穿透纸背。
陈敬喜深呼吸一口,又翻过去几页,所经之处皆是空白,直到出现盲文。
他停下动作。
陈敬喜学过盲文,因此能够分辨带有某种规律的点是何意味。
继滚滚恨意之后,一串由墨水缀成的盲文只简单透露出一个信息:
“他走了。”
“可我很想他。”
下一页。
“他现在会在哪里,我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陈敬喜匆匆翻过去。
星星终于道明了他的心事,仿佛跨越时空,将彼此的心贴得很近。他能听到他的心跳,心跳在共鸣的瞬间唤起了迟到十年的海啸。
“那些日子,我明明恨他恨得夜不能寐。可现在我又如此的思念他,我到底在做什么?”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今天和咨询师聊了聊,我一定是病了,得的是相思病。可是我不愿承认,因为我早已配不上他了,我又该怎么道明那些辗转难眠的情思呢?”
“倘若他愿意归来,哪怕是为了报复我,我也会由衷感到快乐。”
“我将张灯结彩,向世人昭告他的归来。”
陈敬喜的心跳得很快,为了遏制鼻酸,一刻不停眨着眼。
直到最后一页,梁平生终于用汉字,端端正正写下了他的思念:
“如果能够再见到他就好了。”
“敬喜,回来吧。”
“直到我在你眼里再无复仇的价值。”
“请让我在你身边,就这样永远沉眠下去吧。”
陈敬喜合上日记,早已失去了流泪的资格。
他回到梁平生的病房。男人仍沉沉地睡着,被铁窗分割的夕阳宛如打散的蛋液,映亮了他瘦削的脸,他高挺的鼻,薄而色淡的唇,此刻都像隔了经年未见,令陈敬喜十分怀念。
陈敬喜将沿路买来的风信子插进花瓶,然后捱着梁平生坐下,拿起他的手,就像梁平生无数次做的那样,俯下身,贴在自己流泪的脸上。
第43章 希望
梁平生平常喜欢听节奏布鲁斯, 歌曲中混有大量合成器音效,营造出一种在深夜都市游走, 居无定所的颓废色彩。
此前,梁平生分享过他的歌单,譬如Black Atlass的《Intoxicated》,它相较传统节奏布鲁斯更侧重制造暧昧惆怅的氛围。
陈敬喜针对他的偏好,在音乐平台搜罗类似曲风的歌,将它们加进新建的歌单中,每天的落日时分在病房随机播放。
陈敬喜还买了些盆栽, 养在康复医学科病房的阳台上。
他很喜欢绿萝,它茎蔓柔软, 生命力极强, 挂在窗台,哪怕只有微熹的光,也能向地自然生长,形成壮观的绿色瀑布。
在梁平生昏迷的日子里,陈敬喜每逢下班便会赶来病房陪着他。
陈敬喜搬一张折叠椅坐在病床边, 信手翻看梁平生留下的书,他的书在储藏间搁得久了,像越陈越醇的老酒, 弥漫一股杏仁木质香,沉郁而又绵和。
陈敬喜总算理解梁平生为何总喜欢抱着盲书啃。
被书香味萦绕,人仿佛抽离出灵魂置身于书中的世界,俗世的烦恼再不能来叨扰。
面朝着摆有一排盆栽的窗台, 陈敬喜摩挲盲文时, 一缕残照会为书页镀上金边,就在那一瞬, 他若抬起眼来,便正好对上向远山坠去的夕阳。
夕阳黄澄澄的,像一张烙饼,被隆起的山川啃去一角,映在他澄澈的眸中,似是某种不懈的希望,在他心里扎了根。
陈敬喜耳畔响起Villagers忧愁的嗓音,他的指腹捏在书页的一角,迟迟未能翻页。
“And if I see a sign in the sky tonight.No one’s gonna tell me it’s a trick of light.”
“May never come but I’m willing to wait.”
曾经,他在沿海的酒吧听龚述敏弹奏了这首曲子。
曲名叫《A Trick of the Light》,它阐述了一个人在跋山涉水下,极度渴望看到某种奇迹发生,然后将光影的巧合当作了奇迹,他一方面非常理智,知道那些神圣只是大脑对光作出的化学反应,另一方面,又无法抗拒它们带给他的冲击。
明知是假,却愿信其真。
陈敬喜如今也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他不再笃信梁平生是凶手,而是换了一种信仰,相信昏迷的梁平生总归会醒来的,待到梁平生醒来的那天,他将以焕然一新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
他还抱有强大的希冀,幻想梁平生有一天能够睁开眼,他们的纠葛一笔勾销,他还能与他重归于好。
哪怕梁平生只有一线醒来的希望。
每逢音乐结束,陈敬喜学着播音员的口吻,聊起他身边的大事小事,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刻意掩饰内心的伤痛:
“梁平生,我今天中午吃了鸡腿卤肉饭。你知道吗?比起为了应酬和大老板端着笑脸吃鲍鱼海参帝王蟹,我还是喜欢公司食堂第二道窗口的鸡腿卤肉饭。酱汁浇在软糯的米饭上,掺着腱子肉的米饭就会变得格外爽口。”
“梁平生,我已经看完《呼啸山庄》了,读完它对我来说真是一件难事,你真厉害呀,我想起你跟我说你最近在读《百年孤独》,我翻了下,然后就想打瞌睡,但我比吴宇好很多哦,吴宇看到书想拉屎,我起码还是能读书的。”
“梁平生,我昨天闲着,又去了上次跟秦火光顾的餐馆吃饭了。那里的二楼还挂着你和老板的合影,你刚开始创业经常到那里去谈生意吧?说起来,梁平生,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创业途中遇到过什么麻烦?为什么破产了?如果你醒了,就跟我讲讲吧,我很想听。”
“梁平生,秦火知道你睡着的事,大发雷霆,他还哭了,大男人居然哭得跟个小孩子似的,你跟秦火的感情是不是很好呀?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才是最了解你的人,可我却霸占着他的位置,陪在你身边,又不去了解你,只是把你关起来,由着我的性子对待你,梁平生,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梁平生,我终于找到了你的社交账号,上面有你听的歌单,为什么你喜欢节奏布鲁斯?听说喜欢节奏布鲁斯的人天性敏感忧郁,梁平生,你做过大热的MBTI吗?你是什么呀?我是ENFP,结果出来吓了我一跳,因为我觉得我一点也不E,梁平生,你一定是I人吧,被我拖着跑,很累吧。”
“梁平生,其实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带了礼物,但是摔碎了,后来我拆开看,拼不起来了,木偶是木偶,五线谱是五线谱,齿轮散了一地,再有机会,我买个新的补偿你吧。嗯……不是现在的八音盒,而是别的,梁平生,你喜欢什么呢?你喜欢黄金吗?我们可以买一对金戒指,你一个,我一个,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金童玉女,不对,金玉良缘?是说我们吗?”
“梁平生,我把你的大衣都拿过来了,你的衣服好大啊,我穿着松松垮垮的,就好像竹架子上挂了件披风,我就这么穿出去上班,开会他们都笑死了,我么……嗯,我舍不得脱下来,就这么穿着,无论去哪,都好像有你陪着,你身上有一股檀香味,很清淡,我很喜欢,很早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梁平生,用香薰都治不好你的失眠,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呢?如果你能醒来,我一定要督促你看医生。”
“梁平生,吴宇帮我修好了八音盒,他的手太巧了,摔碎的八音盒愣是被他拼回原样,我启动八音盒,看着上面没有眼睛的木偶跟着音乐旋转,眼泪就流出来了,你知道吗,梁平生,其实我打算把它送给你,告诉你,你也可以像它一样起舞。我多么希望此时此刻的你,还能看到木偶的舞蹈啊。”
“梁平生,我知道你现在有多么难受,被动接收外界的讯息,无法作出回应,就好像困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我不该自私地将你扣留在我的身边。我曾想过就这样平平淡淡陪你一辈子,但你一定不愿被拘束在这里吧,倘若过三个月,你仍然没有康复的转机,我会遵循你的意愿,送你上路。”
陈敬喜一手搭着窗沿,向外看去的同时喃喃道。
梁平生不合身的大衣披在他的肩头,随着一阵风驰过,绿萝纤细的茎叶腾空飞舞,风卷起他眉下的刘海,卷起大衣,鼓成乌鸦羽翼般蓬松的形状,最后挤过下摆,溜走了,只剩下病房中膨胀到难耐的寂寞。
这一个月,是陈敬喜成长得最快的日子。
他将原本打算送给梁平生的八音盒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八音盒被吴宇修好了,除了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其余地方都与买到手时一模一样。
拧动八音盒底座的开关,悬于木偶头顶的五线谱便会缓缓游走,木偶则在如同冠冕的五线谱下旋转,四肢百骸随关节的扭摆而变幻,一展舞姿的同时淌出空灵的音符。
陈敬喜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趴在病床旁,默默注视跳舞的木偶,叮叮淙淙的音乐使他的泪水溢满眼眶。
未能道明的祝福,郁结于心的悔恨,在日复一日孤寂的守候中熬成了不计得失的乞求:
愿梁平生能苏醒,陈敬喜与他狭路中再相逢。
然而事实总是不尽人意的,梁平生仿若被凝固在时间里,任白驹过隙,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陈敬喜披着梁平生的大衣,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他穿着它,带着那本羊巴皮的日记,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隔着时空与梁平生约会。
他总算理解了过去自己对任竟成的做法有多残忍,十几年的感情他说断就断,独留下任竟成一人在回忆中徘徊。
他后悔当初答应与任竟成交往,分手后漠不关心地伤害他,也许正是因为心安理得享用着任竟成的温柔,他才能在父亲破产后恬不知耻继续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生活。
一次又一次,他不断复盘,不断懊悔,在懊悔中迅速成长,翻篇。
他之于任竟成,何尝不是梁平生之于他,他不要再对梁平生闹脾气,他想要珍视与他的生活,哪怕没有以后。
在笼罩着玫瑰金晚霞的公园里,老头老太太慢悠悠散步,小孩牵着风筝跑过,留下一抹不容忽视的璀璨色彩。
陈敬喜翻开梁平生的日记,在梁平生的字迹下用铅笔写盲文,就像在与昔日的梁平生对话。
梁平生说:敬喜,我很愧疚。
陈敬喜回:请你不要愧疚,因为我也难辞其咎。
梁平生说:那些日子,我明明恨他恨得夜不能寐,可现在我又如此的想念他,我在做什么呢?
陈敬喜回:我同样思念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是却拱手将你推开了,我又在做什么呢?
陈敬喜遇到不认识的花草,还会拿出手机拍一拍,查一查是什么品种。
想着有一天,他与梁平生会像一对真正的眷侣,梁平生看不见,陈敬喜便充当他的眼,在前面给梁平生带路,一一描述沿途的风景。
于是每一株野草,每一朵鲜花,都变得尤为可贵。
深夜的电影院里不时出现陈敬喜的身影。
他坐在空旷的影厅,看一些叫不出名的文艺片,他想,梁平生那样的文青,对文艺片一定感兴趣,于是他跟着涉猎,待到梁平生苏醒,他要故作满腹经纶讲给他听。
电影院的冷气开得很足,陈敬喜裹着梁平生的大衣,在主角们声泪俱下的控诉中睡去,再醒来,已是散场,他又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影厅,走进夜幕中。
时间流逝得猝不及防,转眼已是跨年夜。开放的海域边上,篝火锦簇,犹如一盏盏放飞在金色沙砾中的孔明灯。
大人们围着篝火喝酒谈天,孩子们则手持五彩缤纷的仙女棒,在被海水浸湿的柔软沙子上踩出一串又一串新生的脚印。
随着跨年倒计时归零,秩序井然的礼.花.弹齐声迸发,寂寥的夜空中绽出朵朵绚丽的烟花。
陈敬喜仰望漫天流光,双手合十,许愿,新的一年,他能与梁平生再会。
日子在梁平生的沉睡中过得飞快,当日历上的数字一到三十循环了两回,陈敬喜的眉宇间不可避免染上一丝悲悯。
他开始规划梁平生的葬礼。
凌岚发消息问他,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陈敬喜终于回他了:我没想好。
凌岚:怎么没想好?你一百万白白打给我了吗?
陈敬喜向他道明事由:梁平生现在是植物人了。
凌岚隔了好久才问:怎么回事?
陈敬喜:就在送魏瑞恩出海那天,我折返回家,看到梁平生自.杀了。
陈敬喜:虽然抢救得及时,但他现在已经是植物人了。
陈敬喜强调梁平生是植物人,就像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凌岚:但案子查不查,说到底还是看你的意思。
凌岚:你打算放弃吗?
凌岚:你认为这对梁平生公平吗?
陈敬喜松了口:我们再商量一下。
陈敬喜:周四,你来找我吧。
案子究竟是否还有查下去的必要,陈敬喜现在也搞不清楚了。
他心中的恨意消解近无,原本支撑他追查下去的毅力也随着梁平生的自.杀悄然瓦解。
虽然案子与陈松海的死息息相关,但他已经不知道那个趋利避害无视工人死活的陈松海值不值得自己大费周章地追查真凶。
他还需要跟凌岚好好聊聊。
就在周四前夕,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的另一边,是任竟成的声音,熟悉到陈敬喜想忘也忘不掉。
“小喜。”任竟成的嗓音沙哑且低沉,如同剧院里托起和弦的大提琴。
“任竟成。”陈敬喜哽住了,对任竟成的愧疚让他说不出半点责备的话,“你怎么,找我了?”
还换了个新的号码。
想必被拉黑的号码给他打了无数通电话吧。
“小喜,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任竟成艰涩道,“这是我的最后一通电话,我希望,你还能听一听我的声音。”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说的……很多很多……但是我觉得都不值得了。对你的爱,还有付出的代价。我想告诉你的是,必须告知你,关于十年前,在陈家落难那会儿落井下石的,我,都是我……”
任竟成那边风很大,呼啸的风几乎淹没了他,想必是在海边打的电话,陈敬喜甚至能够品味出海风里那股独特的咸腥,透过屏幕,侵蚀了他的味蕾,使他的舌根整个儿发麻了。
然后,陈敬喜听到任竟成瞬间被拉远的,仿佛变得格外陌生的嗓音:
“我。是我。小喜,是我杀了陈松海。”
第44章 笨蛋
任竟成的坦白宛如晴天霹雳, 劈得陈敬喜脑子一片空白,就在陈敬喜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扛, 再没有什么能比梁平生自杀来得意外的时候,任竟成偏偏还能给他意想不到的震撼。
他舌头简直像打了个结,捋都捋不直了:“你说什么?”
“小喜,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你前一句,杀了陈松海,为、为什么杀他,他、他。”
他对你那么好。
任竟成的父亲因沉船案背负十七条人命, 被判死刑,年幼的任竟成居无定所, 是陈松海收养他, 给了他一个庇护所,作为精神慰藉,陈松海还送了他一只阿拉斯加。
虽说陈松海确实有道德瑕疵,愧对手底下的工人,可他自始至终没亏欠过任竟成。
任竟成长大后反而恩将仇报, 杀害了自己的贵人。
这对吗?
陈敬喜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个内心纤细敏感的任子哥会干出这档子事。
当然,自任竟成进拘留所后,陈敬喜觉得他做什么蠢事都不为过了。
但, 陈松海是在十年前去世的,难道十年前,任竟成就已经与他结仇了吗?
“没有理由。”任竟成神志很清明,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你硬要问理由, 我会说,因为你。”
因为他?
“开什么玩笑。”陈敬喜吞了口唾沫。
“小喜, 我知道你在调查陈松海死因,你应该知道桑周这个人吧。”
“知道。”
“他想要你和陈松海的命,于是我跟他做了个交易,让他放你一马,相对的,陈松海这条人命由我背负。”任竟成缓缓道,“所以我杀了他,只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的,我来承担罪恶就好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
“小喜,我做错了事。”他并无悔意地笑了,“在那条逃跑的船上,我知道你被梁平生击垮了,也知道你对未来毫无指望,我清楚依你的性子,倘若那个时间我开口向你表白,你为了报恩,一定会答应,所以我表了白,为了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哪怕再卑鄙,再龌龊,再背信弃义的事,我都愿意去做。”
“……”
“小喜。”隔着遥远的距离,任竟成的声音格外缥缈,像一滩掬不起的水,“我曾经对你说过,这个世界之于你,是可圈可点的,之于我,就像个巨大的烂疮,腐败,恶臭,里头流着脓,攒着蛆。我就是那个脓,那条蛆,我明知道杀陈松海就等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我还是做了。”
“任竟成。”陈敬喜抖得拿不稳手机了,只能右手握着,左手托在手机底下,“陈松海,他死之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陈松海恐怕同样没想到,居然是曾经收养过的孩子,亲手扼杀的他。
他对不起工人们,对不起桑周的母亲,唯独没有对不起任竟成。
最后却死在任竟成手里。
“没有。”任竟成说,“我假装受伤,让陈松海来接我,最后在他奔向我的时候,将他推下跨海大桥。”
“……”
“小喜。”
“不要再那样喊我了。”陈敬喜扭曲了五官,痛苦到不能自已,捂住了脸,“我宁可被推下去的是我。”
现在真相大白了。陈敬喜,你开心了吗?
原来,弑父真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他还浑然未知,同那人共度了十年的夫夫生活。
何其荒谬?
陈敬喜恶心得只想连同自己的皮一齐扒下。
“以后再不会了。”任竟成说,“小喜,我打电话,只是想跟你坦白。”
“然后呢,你打算自首吗?”
“嗯。”任竟成应了一声,继而,又重复起千篇一律的情话,“小喜,我永远爱你。”
陈敬喜以沉默应对。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这一点,就算梁平生在这儿,也不会改变。”
“……”
“我能为你杀人,为你牺牲。他不能。”
“……”
“是我一直保护着你,你才能有今天。”
“……”
“以后的日子,也请不要忘记我。”
“任竟成。”陈敬喜兀然打住任竟成的喋喋不休,“我要挂了。”
“是嘛。请容许我最后再说一句吧。”任竟成笑了笑,惆怅而不失决然,像是坐定了他们再无见面之日,他轻声对他耳语,“永别了,小喜。”
咚。
是与大海撞击的最后一声,沉闷,决绝,海水瞬间涌入机身,填满每一个缝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把不会游泳的人一头按进了水池。
紧接着,电话被掐断了。
陈敬喜脱力般瘫软在皮椅上,寂静的办公室落针能闻,他沉在黑暗中,没人能懂他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陈敬喜才弹起,给凌岚发消息。
陈敬喜:我知道是谁杀害陈松海了。
凌岚:明天说。
陈敬喜热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衬衫的棉料子被汗浸透了,他褪去衣物,在总裁办套间的浴室里冲了凉,然后换上一身休闲西装,决定离开公司以后去趟医院,拿不准就在医院过夜了。
到了医院,陈敬喜循着两个月内走过不下五十遍,闭着眼都不会摸错的路线,七弯八拐,走进梁平生的病房。
陈敬喜特意把梁平生安排在康复医学科的单人病房,于他而言,价钱不是问题,为的是给梁平生图个清净,以免别的病患家属哭哭啼啼打扰到他。
康复医学科住了很多跟梁平生差不多的植物人,还有几个微意识状态即将苏醒的患者,后者倒还好,前者的家属大都和陈敬喜一样,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中,每天守着病人,盼他醒来,可到头来只有不到一半的病人能够苏醒。
陈敬喜进屋后,先给绿萝浇了水,接着摊开折叠椅,坐下,清了清嗓子,像一个从不迟到的播音员,给梁平生分享一些奇闻轶事。
“梁平生,我跟你说,昨晚回去的路上,我踩到好大一只蟑螂,吓得我,立马跳起来了,我最害怕这种多腿的虫子,以前跟你去厂子,见到一只大蚂蚱,我都要吓得弹起来。”
陈敬喜用轻松的口吻讲完,马上又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了任竟成,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任竟成因为知道他害怕虫子,所以每次都把家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让虫子有任何可供繁衍的老巢。
任竟成把手机丢海里以后真的去自首了吗?陈敬喜不知道,他已经与任竟成绝交了,若不是今天这通电话,他不会再跟任竟成有交际。
“梁平生。”陈敬喜深呼吸一口,既像是在跟梁平生商量,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为什么你要欺骗我呢?明明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只要说出你的过去,我就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抱有那样的感情,没准就能原谅你了。”
他抽了下鼻子,眼眶又变得湿漉漉的:“梁平生,我现在知道是谁杀了我爸爸,可是我仍然无法释怀,我开始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路,我不该调查那些事,没有我的坚持,不堪的真相就能被雪藏,我还能假装一无所知地记恨你,稀里糊涂地过活,或许会更快活,而不是像现在,脑袋乱糟糟的,被压得喘不来气,连愤怒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梁平生,难道你一早就知道了吗?所以你对我隐瞒,是因为……”
“为了保护我吗?”
一闪而过的念头未经思考便流出他的口舌。
陈敬喜一时怔忪。
就在刹那间,往事回卷,梁平生掐着他脖子,亲口告诉他,是他杀了他的父亲,随即便将他拘禁在海边的独栋别墅里。
梁平生还给别墅能看得见的缝隙都塞满针孔摄像头,使陈敬喜的饮食起居皆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倘若如任竟成所言,桑周有意追杀陈敬喜,那么想要在这样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下取走他的性命,无异于虎口拔牙。
一番换位思考下,陈敬喜才算理解了梁平生软禁他的原因,可不就是保护他吗?
那他在做什么?
他觉得人格被侮辱了,真心被践踏了,于是三番五次想要出逃,甚至在发现针孔摄像头的时候与梁平生起了很大的口角。
陈敬喜猛然想起雷雨交加那夜,梁平生将他抵在床头,贴着他的额,红着眼眶问他:“敬喜,你恨我吗?”
“如果恨我能让你开心,就恨我吧。”
陈敬喜抱拳,抵着额头,一阵阵发冷得颤栗。
他怎么就没能早点看穿梁平生的真实意图?
倘若能早些时候,兴许他能坐下与梁平生谈和,梁平生就不会走了。
梁平生,你真是个笨蛋。
大笨蛋。
“笨蛋。”陈敬喜呢喃。
他垂落的泪恰好滑进梁平生摊开的掌心。
然后,梁平生的食指颤了颤。
这个微小到常人难以察觉的反应一瞬便攫住了陈敬喜的视线。
就像破旧到屏幕只有雪花的老电视忽然闪过清晰的画面。
他怔了怔,猛得起身,翻倒了折叠椅。
陈敬喜冲出病房,奔向护士台:“护士,九号床,九号床的病人醒了!”
值班的护士跟着陈敬喜回到病房,梁平生仍然闭着眼躺在那,纹丝未动,就好像刚才陈敬喜所见证的奇迹只是一场空。
通常意义上的植物人是可以活动的,眼睛可以自主地睁开和闭上,甚至部分情况下,眼珠子能够跟随移动的物体。
他们拥有规律的睡眠和清醒周期,但并不意味着清醒的时候存在意识,他们的反应都与有感知的运动相区别。
陈敬喜之所以笃定梁平生醒了,是因为这是梁平生头一次对他的话,他的眼泪,作出反应,哪怕只是动一动指。
此前,陈敬喜无论使出什么法子,分享生活中的琐事也好,声泪俱下的控诉也罢,都没法让梁平生有所回应。
护士照例为梁平生连接好脑电监测设备,随后对他发出五十个指令,通过脑电信号观察他对其中三个确实作出了反应,遂判断他现在处于微意识状态。
而陈敬喜早已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抱着床上的人就是一阵痛哭。
“梁平生,要是你醒了,我保证,会把亏欠你的一一偿还。”
“你的钱,你的公司,我通通还给你。”
“过去已经翻篇了,我们扯平了,梁平生。”
在陈敬喜看不到的盲区,梁平生慢慢抬起手,搭在他哭得一颤一颤的脑袋上。
第45章 桑周
微意识状态区别于完全的植物人, 患者能够表现出有意识的活动,他们可以遵循指令做动作, 虽然只能执行半数以下的指令,且反应十分微弱,但这就已经属于微意识状态了。此外,如果是创伤导致的微意识状态,患者有很大概率能够苏醒。
梁平生的表现给足了陈敬喜信心,以至于次日与凌岚见面,他掩盖不住满面的春风。
凌岚一目了然, 一语中的:“梁先生醒了?”
“没。”陈敬喜摆了摆手,“但快了。”
“那你现在就更应该考虑一下, 案子到底还要不要查下去。”
陈敬喜接下来的反应就算没给凌岚气死, 也给他气得够呛了。
“不是已经查明白了吗?”陈敬喜疑惑反问,“疑点都解开了啊。”
“大哥。”凌岚真想给陈敬喜跪下了,他无奈摊开手来,“就魏瑞恩提供的材料不足以作为证据翻案呀!咱查案最关键的是什么?证据。”
陈敬喜:“哦。”
陈敬喜跟凌岚上次见面还是在押送魏瑞恩的套.牌.车上,拿到魏瑞恩提供的材料后, 陈敬喜便匆匆赶回去找梁平生对证了,不料撞见倒在血泊中的梁平生,自此一蹶不振。
时日已久, 陈敬喜快忘了当时魏瑞恩提供了哪些材料,就连那点复仇的初心,也随着日复一日照料病床上的梁平生,逐渐消磨耗尽了。
“还有, 你昨天跟我讲, 你知道是谁杀害陈松海了。”凌岚问,“谁啊?”
“任竟成。”
“他?”凌岚啧了声, “你该不会只是听他一面之词。”
“他用陌生号码给我打了电话,打完把手机扔海里,现在不知道人在哪。”
这之后回到病房,陈敬喜被梁平生恢复意识的种种迹象所吸引,一下把任竟成抛脑后了。
好在陈敬喜给自己的手机设置了通话自动录音,所有的通话都有备份。他找到存储录音的路径,播放昨夜那通电话,凌岚把他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眉头越皱越深。
“我能够肯定,任竟成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听完录音,凌岚的神色不无凝重,“但这不足以作为翻案的证据。”
“所以我们接下来是要找他吗?”
“对。”凌岚反过来指责陈敬喜,“而且我得指出你做的不对,你应该问他人在哪,跑去当面与他对峙,而不是听完就过了,那么重要的情报掌握在他手上,于情于理,你都该死咬着他不放。”
陈敬喜被数落一通,表情有些僵木。他揉了揉鼻梁,嘀咕:“我不是很想见他。”
“撇开你和他的关系,我是从破案角度为你考虑的。”
凌岚没再多责难,毕竟侦探要以雇主的意愿为基准,到底要不要查下去,全看陈敬喜的意思。如果陈敬喜愿意,下一步他们就该去任竟成家,看看任竟成到底是怎么一个状况;如果陈敬喜不愿意,想中止调查,凌岚不勉强,只是定金一百万铁定不退了。
陈敬喜沉思片刻,回答他:“继续查吧。”
其实他现在完全是被形势裹挟着往前走,早已没了当初势必查个水落石出的热情,梁平生的自.杀未遂给他浇了盆冷水,使他凡事不再偏激,变得更圆润,更温吞了。
既然要查,接下来的目的地就是任竟成家。
从任竟成的别墅搬出来以后,陈敬喜就再没回去过,这趟回任竟成家,他发现屋子里的布局仍然没有大的变化,后院种的鸢尾与石蒜已经发黄,枯败,原本应该怒放的石蒜因为疏于搭理再开不出一朵花来,与同病相怜的鸢尾依偎着,垂向一地的枯叶祷告。
甫一开门,屋子里的阿拉斯加毛球便雀跃地跑出来迎接客人。嗅到陈敬喜的气息,它后腿蹬地,投身他的怀抱,陈敬喜赶忙弯下腰,抱住它,理顺它蓬松的毛。
凌岚先一步进屋,打开冰箱,又翻了垃圾桶,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破败的景象。
“你走以后,他都没换过电子锁的密码啊?”凌岚自顾自喃喃,“你居然还能打得开门。”
陈敬喜反手关上门:“密码是我的生日。”
“……”
“他回来了吗?”
“如果只看垃圾桶,他应该有好久没回来了。”凌岚说,“冰箱里没有新鲜蔬果,只有鸡蛋,垃圾桶里倒是有一瓣橘子,腐烂得很严重了,却压在最上层,说明他很久都没换过垃圾袋,也没扔过别的垃圾。而且院子里草长得很高,花都枯了。”
陈敬喜说:“他昨晚还在跟我打电话,如果不是住这儿,我不知道他还会去哪。”
“我听说他酗酒闹过事,进过拘留所。”
“是。”
“梅方被他赶出来以后,他夜夜笙歌不是没可能。”
“但是还有毛球。”陈敬喜坐到凌岚边上,抱起毛球,把它提到自己的大腿上。
殊不知凌岚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欲盖弥彰还轻咳了一下。
“像阿拉斯加这类大型犬,如果任竟成不回来喂粮,不出几天它就会被活活饿死。”
可是毛球精神饱满,没有饿到眼花乱咬人,说明任竟成有及时给它添粮。
任竟成在客厅的角落给毛球做了个窝,是那种四边高中间凹陷的冰丝软垫,旁边放着食盆与水碗,食盆里还有没吃完的狗粮,水是半满。
狗厕所里除了今天新鲜屙的屎,昨天的被铲过了。
所以任竟成昨天肯定回来过。
至于今天去哪了,陈敬喜并不清楚。
凌岚:“你说他昨天用陌生号码给你打电话,那他旧的号码呢?”
“我打一个问问。”陈敬喜将任竟成原来的号码拉出黑名单,拨了过去。
片刻后,他带着歉意对凌岚说:“注销了,是空号。”
凌岚支着下颌,表情严肃:“陈敬喜,我希望你做好最坏的打算。任竟成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啊?”
“他既然特意注册新的号码来告诉你他才是杀陈松海的凶手,就等于将最后的底牌交到你手上,结合他把手机扔进大海的举动,接下来他恐怕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凌岚条分缕析道,“他答应会自首,但可能的意思是,等他做完想做的事之后,才会去自首。”
陈敬喜顺着凌岚给的逻辑,回忆起和任竟成最后一通电话的细节。
任竟成讲他和桑周做了交易,陈松海的命由他背负。
“说不定,他是去找桑周了。”陈敬喜得出结论,不由感到后怕。
一提到桑周,他就胆寒。
“再在这坐一会儿吧。如果任先生没回来,咱就先回去。”凌岚给出不得已的办法,“回去后,我再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行。”
陈敬喜跟凌岚一起坐着,刷刷手机,天很快就黑了,院子里响起蛙鸣,鹧鸪降落在将要凋敝的鸢尾花上,而后飞向橘黄色的天际。
既然任竟成这个点还没回来,继续等下去也毫无意义,凌岚打算让陈敬喜开车送他回家。
陈敬喜先是送走凌岚,接着转回到医院,在停车场抽了根烟。
抽烟的功夫,脑海中不禁浮现任竟成在拘留所接见室时仅隔一块玻璃向他投来的阴鸷眼神,以及他暴跳如雷口口声声说要把床照散播到网上去,陈敬喜有些心烦地盖住脸,想着任竟成会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去找桑周爆了,倘若找上桑周,就桑周刀尖上嗜血的脾性,单凭任竟成一个人,恐怕凶多吉少。
再想下去没有意义。陈敬喜掐了烟,上楼,去找梁平生。
梁平生仍然安安静静躺着,虽说一个盲人睁眼和闭眼没有什么差别,陈敬喜还是由衷希望他睁一下眼睛,好歹告知他一声,他还是有康复的可能的。只是望着梁平生躺在床上,就算确定他是微意识状态,陈敬喜还是不免心生挫败。
陈敬喜为绿萝浇了水,又打开柜子上的蓝牙音响,连接手机,随机播放歌单里的音乐。
随机切到的歌是Chle与Latto合作的《For the Night》。
其属于节奏布鲁斯和流行乐的结合,同时融入了灵魂乐与嘻哈的元素,弦乐的编排明显具有千禧年代的节奏布鲁斯氛围,说唱部分以旋律为主导,轻快的踩镲层层递进,拼缀出了整首歌的灵魂。
陈敬喜托起梁平生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脸颊上,静静感受着男人所传递的温度。
在他发烧的时候,梁平生就是这样托起他的手,贴在脸上降的温。
他忽然很怀念那个时光,不谙世事的自己,仗着梁平生的宠爱,作天作地。
梁平生一定都看在眼里吧。
他是怎么想的呢?
“梁平生。”零星的发丝滑进梁平生苍白的指间,陈敬喜埋进他的掌心,轻声呢喃,“我好想你。”
床上的人儿始终沉寂,没有一点声响。
陈敬喜放下他的手,到洗手间盛了一盆温水,浸湿洗澡巾,接着回到病房,将梁平生的身子翻过来,撩起他的病服,用拧干的毛巾擦拭他的后背,以防他的背长出褥疮。
平时,都是护工来擦梁平生的身体,除了擦身子,还会吸痰,鼻饲,尿管护理。
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繁琐,陈敬喜给梁平生擦身子,还要注意他身上插着的管子,不能磕到。
擦完他的背,陈敬喜已是大汗淋漓,他又取了条干的毛巾,吸干湿毛巾擦拭过程中留下的水渍。
陈敬喜一边沥毛巾,一边忍俊不禁道:“梁平生,有时候我真觉得,咱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可是呢,他们明明没在一起过。
陈敬喜给梁平生擦完背,还擦了他的腿和手臂,再重新给他翻个面,使他自然地朝向自己,露出右侧臂膀。
最后,他倒掉脸盆里的水,摊开折叠椅,准备睡觉。
拉窗帘的时候,陈敬喜看到楼下停车场站着个被连帽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陈敬喜初看没当回事,那人却似心灵感应,缓缓摘下套在头上的连帽,露出一张完整的脸来。
他就像一面明镜,倒映出与陈敬喜分外相像的脸蛋,令陈敬喜拉窗帘的手一顿。
那人有着浅淡的柳叶眉,桃花眼,薄唇轻轻勾起,高挺的鼻梁使得五官分外立体。
他长得跟陈敬喜一模一样,只是气质上,更显桀骜与孤执。
一小截紫瘢蔓延到男人的侧颈,陈敬喜瞳孔骤缩,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桑周。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46章 仓库
陈敬喜套上外套, 飞也似的冲下楼去。
漆黑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灯泡时明时暗, 此外再无动静,就好像刚才往下瞧见的只是一个泡沫似的幻影,清晰照出他容颜的明镜从未存在。
陈敬喜一下便气馁了。
他折身准备上楼,刚一回头,便看到自己宝马车的车窗上,夹着一张便笺。
陈敬喜取下便笺。
只见便笺上短小精悍写着一行字:北城区平川村108号。
笔迹端正,字与字的间距拉得很长, 写字的人可能是怕他看不清楚,刻意把每个字都写得很大。
陈敬喜的心顿时被提到嗓子眼。
他慌忙翻找手机, 打算立刻联系凌岚, 因为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在通讯录划了好几下没下来,他便在裤腿上反复地揩手,终于找到凌岚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凌岚调子懒洋洋的, 带着浓浓的倦意,想必人都躺到床上酝酿睡意了结果给陈敬喜一个电话轰起来,“大半夜的, 什么事啊?”
“桑周来找我了。”
凌岚一个激灵醒了,打到一半的哈欠愣是憋回去:“桑周?你确定?”
“跟我长一张脸,你说呢。”
“他找你干嘛?”
“他往我车上塞纸条,上面写了串地址, 我待会儿拍照发你。”陈敬喜打道回府的路上不断往后瞥, 生怕穿连帽衫的桑周会斜刺里冲出来给他一刀。
他绷紧了弦,好在道路宽阔, 除了偶尔刮过的阴风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如果出现紧急情况他能够应付得来,“地址是北城区平川村108号。”
“是一个村?”凌岚的声音拉远了,“我看下地图。”
陈敬喜回到病房,关上门之后还悉心地反锁了,就怕桑周神不知鬼不觉偷溜进病房。
陈敬喜目前对桑周抱有极重的戒心,无论是从凌岚的调查中得知他的身世,还是他高高在上加害成春晓夫妇的行径,都能看出桑周绝非省油的灯,既可怜又可恨的,而且正因为桑周过去与陈松海有过节,陈敬喜觉得,他对自己一定没什么好感,说不定还抱有强烈的杀意。
倘若没有任竟成的介入,桑周估计早就悄无声息解决掉十八岁的陈敬喜了。
陈敬喜心有余悸。
他拉拢窗帘,使整间病房被遮罩得密不透风,然后换上睡衣裤,先给凌岚拍了张便笺照片,然后侧过身,蜷缩在折叠椅上,准备入睡。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睡意,索性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对上同样侧着身子面朝他的梁平生。
“梁平生。”
陈敬喜试探着喊他,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
“真希望你能够应我一声。”
“……”
“哎。”陈敬喜裹紧身上的毛毯,努力沉入梦乡。
次日,陈敬喜一醒来便收到凌岚的消息。
凌岚在家楼下等他来接,随后俩人一同前往便笺上写的地址,探查情况。
陈敬喜驱车去接凌岚,凌岚拎着大馒头和豆浆,上车的时候递给陈敬喜一份。
凌岚说:“我猜你没吃早饭。”
“我习惯了。”但为了预防低血糖,陈敬喜早上都会含一颗柠檬糖。
吴宇搬离梁平生住处后,陈敬喜时常往返于医院和梁平生家,去他家里,也不过是扫扫地、擦擦灰罢了,尽可能让屋子多留存些活人的气息,免得等到梁平生苏醒后归来,还得为家务折腾。
因为没人管束他,陈敬喜索性打乱了饮食节奏,只买一盒铁盒装的柠檬糖备着,太久没吃东西就往嘴里塞一颗,维持能量。正因如此,这个把月,他明显消瘦了,原本丰盈的脸蛋上颧骨愈发显现,鼻梁凸出,眉弓下阴影更加深邃。
陈敬喜一边吃馒头,一边漫不经心听导航指路。
早高峰,高架上车流如织却寸步难行,小车与公交被堵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喇叭划破凝滞的空气。
待陈敬喜吃完馒头,把塑料袋往中控台上随手一塞,这肉眼不可追踪的汽车长龙仍没有松解的趋势。
他啧了一声:“我就应该迟些时候来接你。这个点,堵死了。”
凌岚喝着豆浆,左耳进右耳出:“哎。”
陈敬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乜凌岚:“你在看什么?”
“情报。”凌岚说,“桑周在五年前的一场物流创新峰会上露过面,我追踪网媒获取他的情报。”
“怎么说。”
“物流创新峰会上,桑家的物流集团一名负责人公开宣称,要在未来几年推进裁员,逐步实现智能化机器人分拣货物,然后桑周嘛,直截了当在峰会上提出反对意见,他说桑家产业规模庞大,如果辞退拣货的员工,他们应该何去何从?他还讲,考虑到社会面,不应该盲目推进所谓的创新。他的话引起了很大反响,桑周身为桑家掌权人,即便集团内股东满腹怨气,执意要推进智能化,也抵不过桑周老总一句话拍板,裁员的方案被缓行了。”
陈敬喜没由来想到桑周以封口费为由向工棚里的工人发放津贴,忽然觉得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是嘛。”
“媒体指出最矛盾的点在于,桑周本人是淮海大学计算机系的高材生,硕士学历。”凌岚唏嘘,“在桑老爸还没退位的时候,他是集团的CTO,一手用算法推荐把物流效率做上去了。”
实在没想到,身世坎坷的桑周居然能把书读好。淮海大学研究生初试分数线高得吓人,计算机专业更是一年只招个位数,多少高材生挤破头都进不去,桑周不仅进去了,还顺利读完了,出来以后接手桑家的产业,到头来居然缓行了智能化分拣的方案,这在物流行业,乃至全社会,都是极为罕见的。
陈敬喜油然而生对他的敬重。
某种意义上,桑周不像趋利避害的商人,倒像一个破局者,一位专注于挖掘问题的实干家。
“我这边查到了他的照片,长得还真像你。”凌岚说着把手机递过去,陈敬喜瞥了一眼。
这不就是昨晚在医院看到的那位吗?
干净得好似画出来的柳叶眉,眉下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眼珠偏向眼眶的上方,乍一看像是在瞪人,气质却是玩世不恭的。
陈敬喜肯定:“就是我昨晚看见的那个人。”
“欸。”凌岚一会儿看看桑周的照片,一会儿看看陈敬喜,兜了一肚子感慨最后就蹦出俩字,“真像。”
桑周是桑婉婷和陈松海的私生子,和陈敬喜长得像也是必然的事。
桑婉婷是桑家上一辈中唯一的女儿,以桑家盘根错节的亲缘关系,她本应作为拉拢其他大家族的联姻棋子,谁知她跟着草根出身的陈松海厮混,还怀了身孕,要是传出去,简直就是在玷污家族的名誉,所以桑家老古董们才会不顾体面将她扫地出门。
可到了后来,老古董们又担心后继无人,看在桑周好歹流着桑家人的血的份上,把他接回来,只是出尔反尔的一面,注定无法使桑周归顺。
桑周一举夺权后,再无掣肘。
他当即对桑家旗下集团的管理层进行大换血,替换成年轻面孔,其中凡有能人志士,一概纳为自己的势力。
桑家旗下产业星罗棋布,遍布在大大小小各个领域,尤为物流业最为瞩目。
物流业,核心是组织和管理货物的流动,那么这个货物,究竟是什么,定义的范围就广了,正因如此,桑家必然会沾染不能见光的生意,如何平衡黑白两道,打理好业务,既不至于性质过于恶劣招致政府彻查,又不因得罪大佬在未来路上寸步难行,桑周年纪轻轻便能找到平衡点,将明与暗的界线画得一清二楚。
陈敬喜对桑周是有崇敬心理的,一如他对梁平生,正因为知道经营好一个大集团属实不易,他才会对每一位精明强干的实干家有所敬重。
敬重的同时,陈敬喜也畏惧他。
能理所当然切断他人手指的,注定不是良善之辈。
所以对于桑周留下的纸条,陈敬喜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陈敬喜把车在村子里停好,对照门牌找到108号。
是个废弃的仓库。
外头的挂锁锈迹斑斑,陈敬喜往里推了几下,发现锁已经被破坏了,彩钢门吱呀划开一道弧。
一股血腥味顺着风挤过门缝,疯狂朝他涌来。
令人作呕。
陈敬喜蹙眉,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一地血迹,继续往里走。
凌岚惊恐的呼喊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手电筒的光颠簸了下,紧接着是手机坠地沉闷的一声响。
陈敬喜的视线在挪移到墙上时被死死黏住了,再难以撼动分毫。
墙上,红油漆与褪色的血交融成一幅巨作,一个男人将双臂张得与肩膀齐平,并拢腿垂直向地,被数千枚钉子钉入墙体。
他的整个身子悬空挂在墙上,好似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血从每一处敲开的豁口往外淌,留下一道道泪痕般的印迹,猩红的肉往外翻,藕断丝连着破碎的衣服,一截肠子穿过布絮,在参差不齐的钉子上打了个转,一端连着早已风干的躯体,一端垂在地上,犹如一根被腐蚀严重,一敲就会粉碎的水管。
这个男人是任竟成。
第47章 苏醒
“姓名填这里。联系方式。身份证号。”
刑侦大队办案大厅, 陈敬喜依次填写好身份信息,坐在长椅上等待传唤做笔录。凌岚在他旁边, 抱着垃圾桶吐了不下十遍,民警搀扶着他,给他送水,询问他要不要到就近的医院,被他抬手拒绝了。
目睹任竟成的尸体被钉死在墙上,陈敬喜与凌岚几乎条件反射达成了共识,必须让警方介入。
事态严重, 甚至有向恐.怖主义发展的趋势,远非单纯的私人侦办能够处理的。
陈敬喜就算在战场中遇到过不下四位数的伤亡, 跟随纸条上的地址动身之前做过最坏的准备, 在亲眼目睹任竟成被如此残忍的对待后,仍不免感到反胃。
更别说平日见不得血腥场面的凌岚,当场把早饭吐在了现场。
现场已经被封锁,因命案性质恶劣,110指挥中心派遣淮海刑侦大队出动。
陈敬喜他们则被带到了市局。
“陈敬喜。”冥冥中有人喊陈敬喜, 他回过神来,“进来做笔录吧。”
询问室里逼仄又压抑,正对门的墙壁上焊着“公正执法”四个烫金大字, 下部覆着防撞击的蓝色软包。一张椅子固定在房间的中央,面朝放着电脑和打印机的询问桌。
陈敬喜坐到椅子上,随后,一个高挑劲瘦的年轻男人带着民警走了进来, 反手关上门。
“你好, 我是淮海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队长宁慎独,现在由我依法对你进行询问, 这是我们的民警小肖,负责记录。”他介绍完,坐到询问桌前,“请你如实回答问题,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隐瞒。只要配合我们,我们也会尽快查清事实,明白了吗?”
男人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一套官方辞令信手拈来,冷静而不失威严。
陈敬喜点头:“明白。”
“姓名。”
“陈敬喜。”
“年龄。”
“二十九岁。”
“老家哪里的。”
“淮海。”
“你是在几点发现的尸体。”
陈敬喜在村子找车位的时候看了眼时间,是十一点半,那么到涉事仓库大概十二点了:“十二点。”
“今天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平常会去吗?”
没想到才寥寥几问便触及到核心。
陈敬喜迟疑了一瞬,宁慎独凌厉的眼光扫过他的脸,锐利如锋芒,让他心头一悸。
这个刑侦大队的队长确实器宇不凡,隔着一张询问桌,他问完话后分明没有任何动作,陈敬喜却觉得他像在用眼光剔一块肉,一刀又一刀,快准狠,陈敬喜恍惚间错觉自己又变回了刚入伍的愣头青,当时守边疆的老队长就是用这种眼光打量着他,没有一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透。
陈敬喜沉默下来,宁慎独跟着他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一旁负责打字的小肖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敬喜终于将手伸进衣兜,取出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桑周夹在他车上的,上面写着仓库地址。
“是有人给我的。”
宁慎独接过纸条,倚在询问桌上。他背着白炽灯,低下的脸被拢在晦暗中。
“你认识那人吗?”
“谈不上认识,也谈不上不认识。”陈敬喜说,“我知道他,但和他并不是朋友。”
“名字。”
“桑周。”
“桑氏集团的那个桑周?”
“对。”
宁慎独摊平纸条,不再就这个问题深入,而是问起别的:“你有没有触碰尸体或者现场的任何一个物品,衣服,墙,砖头,哪怕只是用手指碰了一下?”
“没有。”
“当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陈敬喜说,“我和朋友去的路上没见到人。”
“是外面那个朋友吗?”
“对。”
“你认识受害者吗?”宁慎独问。
一提起任竟成,陈敬喜的心就像被戳了道口子,汩汩流血,隐隐作痛。
“认识。”
“你和他什么关系?”
“发小。”陈敬喜意外的哽咽了,“我和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而且,之前在一起过,后来分开了。”
“前男友?”
“对。”
“他跟桑周是什么关系?”
“我不清楚。他最后联系我是在前天,给我打了通电话,说他和桑周有过合作,而且。”陈敬喜顿了顿,最后一鼓作气把陈松海的案子接上了,“他受桑周指使,杀了我的父亲。”
“你父亲?”
“陈松海。”
宁慎独握拳抵着下巴,作思考状。
他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譬如“你走到离尸体多近的地方”,“你闻到异味是在什么位置”,“你是哪条路进的平川村”,中间设置了非常多的逻辑陷阱,如果陈敬喜在扯谎,很有可能被带进沟里,好在他没有撒谎的打算,拨110也是为了寻求专业的帮助。
末了,宁慎独取过小肖打完的笔录,递给陈敬喜,让他签字,按手印。
“今天的询问暂时到这里,你仔细看一下笔录,确认无误的话,在每一页下面签字,按手印。”宁慎独说着又递来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起新的情况,随时打这个电话联系我。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敬喜签完字,按完手印,起身往外走:“没有了。”
从拘束的询问室回到办案大厅,自然光透过铁栅栏又降回陈敬喜身上,将他搓得暖烘烘的,使他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放松下来。
凌岚还坐在长椅上,嘴上蒙着塑料袋,神志不清的样子。
陈敬喜拍拍他的肩,问:“需不需要帮忙?”
凌岚抗拒的手都推错了,最后只搡到空气:“不用。”
一旁的民警适时发声:“你还是带他去趟医院吧,最好做一下心理干预。”
“行。”
陈敬喜扛起凌岚,径直回到车上。代驾把他的车开回来了,就停在警局的停车场里。
走了这一遭,陈敬喜有诸多不愉快。任竟成毕竟是他的发小兼前男友,哪怕他确实杀了陈松海,陈敬喜想要为陈松海发声,也应该搜罗证据,由法律来严惩他,再不济,像报复梁平生那样对待任竟成,凡事总归是点到为止的,不至于将他挂到墙上,放血晾成人干。
任竟成罪不至此。
陈敬喜忍不住腹诽,任竟成究竟是跟桑周结了多大仇,桑周要这样祸害他。完事以后桑周还给陈敬喜塞纸条,把陈敬喜指引到仓库去,就像小孩子得了新玩具藏着掖着不够还非得露出点马脚来跟朋友炫耀,你看我的新玩具多好玩。桑周明里暗里都在陶醉,你看我把任竟成钉在墙上,多有想法,简直像个艺术家。
除了跟陈敬喜炫耀,或许还有威胁的成分在吧?现在任竟成死了,没人能保护你了,你再追查十年前的案子,我就把你一同钉在墙上。
想到这,陈敬喜心一沉。
深冬的淮海每一口空气都藏着冰刀,一呼一吸,陈敬喜的嗓子喇喇疼,黏了糖浆一样不得气,他重又拉上车窗,回头看副驾的凌岚,凌岚丧失了作为一名大侦探该有的游刃有余,像一株被冰雹砸过的软白菜,随着车子的颠簸,东倒西歪。
他觉得凌岚的状态很符合急性创伤后应激反应,得尽快寻求挂牌心理医生的帮助。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梅方,梅方之前给他写过一串地址,陈敬喜还有印象,是平川心理咨询所,梅方二四六都在值班。
怎么最近总是绕不开平川村,桑周给他的地址也是在平川的仓库。
到地方后,陈敬喜扛着意识模糊的凌岚,走进咨询所,前台的小姑娘见状,赶忙跑过来同他一起搀扶凌岚。
“先生,您有预约吗?”
“没有。”陈敬喜说,“我来找梅方,他要是忙就算了,有空就见个面。”
“不要见小方。”凌岚都晕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插入他们的对话,“我没事。”
“你们先到休息室吧,我去喊梅医生。”
前台小姑娘将他们领进休息室,又折身出去了。少顷,梅方套着一件白大褂,胸前别着名牌,出现在他们面前,与陈敬喜在酒吧看到的他判若两人。工作的梅方摘掉了五花八门的耳钉,整个人清爽利落,偏方正的脸上不见喜怒,一如既往的沉着。
梅方一进屋子,视线便锁定枕着陈敬喜右肩的凌岚:“他怎么了?”
陈敬喜正低头点外卖。他和凌岚忙活了一上午,饭还没吃。
陈敬喜回:“他好像有点急性应激反应。”
“干了什么?”
“看到尸体了。”
梅方上前轻拍了下凌岚的脸颊:“醒着吗?我是谁?”
凌岚惺忪着眼,当即就从陈敬喜的肩膀转移阵地,环住梅方的腿:“小方。”
梅方问他:“你想喝什么?我给你买。”
陈敬喜忙不迭回答:“我刚才点了外卖,有送饮料。”
见梅方被凌岚死缠烂打着脱不开身,陈敬喜好心替他解围:“梅方,你现在忙吗?忙的话,凌岚由我来照顾,你先工作。”
“一个来访者都没有,闲出屁了。”梅方说,“刷了一上午手机。”
陈敬喜:“……”
陈敬喜没细想过梅方与凌岚的关系,只知道现在的凌岚对梅方很是依赖,而看似高冷不近人情的梅方居然任由他抱着,轻柔地抚摸着凌岚的头发,就像在哄孩子一样。
陈敬喜接了个电话去拿外卖,就这功夫,回到休息室,偏巧见到他俩背对着自己搞小动作。凌岚的手脚犹如八爪鱼的触手攀附在梅方身上,他仰着脸,而梅方一手抵着墙,俯下身去,不知是角度的问题还是煞有介事,两人看着像在接吻,吓得陈敬喜提着外卖又退出去了。
他憋屈地摸着鼻子,愣是像个尽职的外卖小哥拎着外卖一直等到屋子里的两人分离。
梅方瞥了眼陈敬喜手里的酸菜鱼:“多少钱?我替凌岚付了。”
“不用。”陈敬喜摆摆手,“算是他的精神损失费了。”
凌岚这会儿终于有点人样了,喊他有反应,陈敬喜严重怀疑他的矫情是装的一个吻就能唤醒他,昔日飞扬跋扈的大侦探此刻宛如大病初愈妩媚抱着胸,单手拆筷子,擤鼻涕,轻飘飘挂在他肩头的运动外套几次差点被汤汁溅到。
“你没关系吗?”梅方又问陈敬喜,“你需不需要开导?”
“我?”陈敬喜疑惑,“我看着需要吗?”
“因为我觉得你不在状态。”
有一说一,梅方拥有跟凌岚一样敏锐的第六感,总是一针见血的,要不说现在的凌岚不在状态,不然他恐怕同样会提出质疑:陈敬喜,难道你目睹任竟成遭遇不测后的惨状就没事了吗?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那可是与你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发小啊。
陈敬喜陷入沉默,指关节紧紧抠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
漂浮在汤汁中的鱼肉翻着白,陈敬喜脑海中一闪而过推开仓库大门所见之景,任竟成开膛外翻着一小瓣脂肪,颜色就像浸满金汤汁的巴沙鱼。
“……我吃完饭再跟你聊。”陈敬喜松口了。
他确实,有毛病。
病得不清了,甚至有意在回避。
去仓库之前,陈敬喜是做过思想准备的,他设想过最坏的打算,但当结果摆在他面前,他还是难以接受。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谴责他,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可你呢?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放任挽救他的机会白白错失了。
任竟成那天给你打电话向你坦白所有的时候为什么你没能及时喊住他,问他在哪,赶在他死前去找他?你凭什么听他把电话挂得那么干脆,甚至最后都没能做出一点补救措施?陈敬喜,你不是自诩正义使者吗?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任竟成死在眼皮子底下,什么都不做吗?
说白了,你就是烦任竟成,巴不得他消失,对吧?
陈敬喜只要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打寒颤,慌忙截断将要滑向深渊的思绪。
而他在梅方的诊室,不知怎么着,居然把真心话道出来了。
等他吐露真心,对上一双深邃的瞳仁,就像在被死者鞭笞,止不住哆嗦。
陈敬喜露出无力的微笑:“我很后悔。”
“如果能早点赶到现场,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就好了。”
“我认为我比凶手更过分。因为我选择了漠视,让任竟成白白送死。”
尽管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但陈敬喜已经锁定了桑周就是凶手,任竟成给他打电话那天晚上是去找桑周清算,抵不过桑周势力雄厚,最后栽了跟头。
梅方沉吟,提出一个说法:“你有听过宿命论吗?”
陈敬喜讪笑:“心理咨询师也搞迷信吗?”
“宿命论是一种哲学观点。”梅方说,“简言之,就是事情注定如此,无论你做什么,结果都一样。”
“那不是罪犯为了逃避责任常用的一种借口吗?”
“我希望你能够体谅你自己。”梅方说,“任竟成的选择是他自身意志的体现,没有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范。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没有抵御桑周的力量,至于桑周,迟早有一天会受到审判,被绳之以法。”
陈敬喜默了片刻:“但我还是原谅不了我自己。”
“我只是开导你,最后还得靠你自己想通。”梅方说,“我不希望你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
结束咨询后,梅方代为照顾状态不佳的凌岚。陈敬喜与他们告别,独自上了车,发动引擎。
望着后视镜里与桑周极为相似的眉眼,陈敬喜忽心生厌恶,一把将镜子拨开。
他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桑周居然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更别提眼下出了任竟成的事,陈敬喜更加排斥他了。
其后果就是连自己的脸也无法接受。
或许还有负罪感的原因,陈敬喜觉得任竟成的死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纷繁的思绪在回程路上不断翻涌。陈敬喜攥着方向盘,攥得指关节近乎发白。
淮海的深冬是潮湿且寒冷的,路面结了薄薄的霜,车载广播不间断提醒司机注意慢行,在雾白色的前方,唯有切换自如的红绿灯与汽车降速时反射的尾灯格外刺眼,冷锐地划开云雾,弥漫在喧嚣中。
一天下来受到多方的冲击,陈敬喜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医院,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力,自然没意料到还有另外的惊喜正等待着他。
在梁平生日复一日躺卧的床铺上,恢复了神志的男人在陈敬喜甫一踏入病房即刻便偏过头来,淡得透出绀紫色的唇翕动着,令陈敬喜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长期的鼻饲使梁平生瘦得仅剩骨架,但他宽大的臂膀仍能将单薄的条纹病服撑得方正又妥帖,病服下裸露的腕骨因久未照射到阳光,泛着病态的苍白,却蕴含着能够扭转乾坤的劲。
他坐在那,姿态儒雅,似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历经了磨难来到陈敬喜面前。
听闻动静,梁平生一双失焦的眼,分毫不差对准了刚走进病房的陈敬喜。
“欢迎回来。”梁平生扯动嘶哑的嗓子,好似溯回他守候过的每个夜晚,他默默等着陈敬喜的归来,同他一起享用难能可贵的晚膳,“敬喜。”
陈敬喜眼眶迅猛涨红,三步并做两步,罔顾梁平生插满的管子,抱住了他。
哪怕在过去的日子里留下无数悔恨的泪水,他都没能让梁平生恢复如常。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在他跌落谷底、自我厌恶到极点的今天。
梁平生来看他了。
陈敬喜曾抱着梁平生散发淡淡檀香味的大衣,幻想他们重逢会是怎样的场景,他该有多欣喜,多委屈,该怎样诉诸深埋于心底的思念,喋喋不休的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梁平生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他想过很多,想得后来没了信心,觉得是时候该送梁平生上路了,哭干了泪,要把爱打碎,咽下肚中,决心让它们永远烂在肚子里,永远,不会被听到。
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再和梁平生打招呼。
再多的感慨,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简短的回应:
“我在。”
背光的阴影里,那个世界,陈敬喜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同样向梁平生奔赴,宛如一只白鸽。
第48章 麻烦
陈敬喜紧紧抱着梁平生, 许久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他握住他消瘦的肩,左看右看, 即便眼前的人瘦得脱了相,他还是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差点遏制不住吻上去的冲动,可转念想到梁平生才刚刚恢复意识,不能受到刺激,陈敬喜最终还是慢慢抽回了手,微笑着轻声问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几次差点咬到舌头, 像刚学会说话似的,简简单单一句话愣是说得磕磕绊绊的。
由于插管鼻饲的缘故, 梁平生的喉咙里淤积了大量浓痰, 嘶哑得变了调:“中午。”
“醒来有跟护士讲吗?”
“有。”梁平生平静道,“我按了呼叫器。”
“你真聪明。”陈敬喜眼眶湿润了,“还是那么聪明,我真喜欢你。”
有时候人一旦激动得过了头,词汇量就会缩水, 搜肠刮肚找不到一个词能贴切形容此刻的心情,便只能一昧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或是像个哑巴一样不吭声只是嘿嘿发着笑。
陈敬喜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当他真正看见醒来的梁平生, 一瞬间便忘了该说什么最妥帖,更罔论昔日在他心中百转千回的情思,他单是呆呆凝望他,一个劲傻笑。
“吃饭了吗?”陈敬喜猛然回过神, 客套话像是为了缓解尴尬随口蹦出来的。
“护士说我还不能进食。”梁平生的表现比陈敬喜预想的要镇定, 他不疾不徐谈起恢复意识后的经过,“饮水试验是二级, 明天还得在家属陪同下做个纤维内镜吞咽评估,判断能否拔除鼻饲管。”
“我看你脑袋挺清醒的。”
“其实忘了很多事。”梁平生深吸了口气,他的每一口气都喘得很吃力,沉重的喘息传进陈敬喜的耳朵,令他心紧了一下,陈敬喜勾着梁平生修长的指,悄悄攥在掌心,生怕他会不经意间再次从他身边溜走,“我不记得我怎么来医院了。”
“那不重要。”陈敬喜矢口阻止梁平生回忆,“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他怕梁平生再想起一刀割喉的场景,重蹈覆辙。
陈敬喜有意从回忆里抹除那段经历,当初回家看到梁平生吊着半口气,他的心有多慌,有多恐惧梁平生会撒手人寰,只有他自己晓得,他不想再领略一次,因为他根本不理解梁平生为何会割喉,不能理解,所以无法接受,只好一叶障目,骗自己忘掉才是最好的。
只要梁平生能平安回来就好。
“明天做完那个纤微评估,如果你能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可以吗?”陈敬喜说着凑近梁平生,轻松的口吻掩盖不住眼尾那抹红,“我曾经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自学做饭,英国伙食可差了,任竟成不在身边我就犒劳做给自己吃,做的饭味道还不错,你愿意尝尝我的手艺吗?你喜欢吃什么,跟我说,我不会的也学着给你做。”
梁平生沉默了很久,才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陈敬喜一时接不上话。
要是问他本人,他能报出一大串菜名,什么糖醋排骨,可乐鸡翅,就连最家常的番茄炒蛋,盖着饭也是绝品。
梁平生叹了口气,浓密的眼睫垂下,看上去十分落寞:“敬喜,我能抱抱你吗?”
算起来这是梁平生为数不多主动请求亲热,陈敬喜当即答应了:“可以啊!”
但是梁平生身上插着的管子实在太多了,鼻饲管,静脉通路,导尿管,将他缠绕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上面接了数不清的通路,动哪根都不合适,陈敬喜的胳膊实在无处安放。
犹豫间,梁平生已经轻轻贴上他,隔着他的衬衫,病服泛起迂回的褶皱。
陈敬喜怔愣的瞬间,被梁平生牢牢圈在怀中,梁平生是以坐着的方式俯下一个角度同他拥抱的,陈敬喜一低头,便能看清梁平生发顶中掺杂的几缕少年白,质地柔软像丝绒。
他很少见到梁平生软弱的一面,上一次,还是坐在懒人沙发的扶手上,陈敬喜倾过身子把弄梁平生的头发,惊觉他竟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又安静。
妥妥激发出了他的保护欲。
陈敬喜勉强吸了几鼻子,才压制住胸腔中涌起的酸楚。
他穿过管子,环住梁平生的头颈,一边俯在他耳畔一边温言软语地哄:“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那我带你去找,好不好?”
“好。”
“那咱们先睡觉,明天去做评估,我抽一整天陪你。”
陈敬喜忍住亲吻他的欲望,轻轻别开头去。
纵然有再多的思念之词,现在的梁平生也经不起折腾,陈敬喜应该给他恢复的时间,等到了以后,他们还有无穷多的光阴可以在一起消磨。
陈敬喜关了灯,在折叠床上躺下,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忍不住爬起来,摸到床边,亲了一口梁平生的脸颊。
亲完以后,他又傻笑着钻回被窝。
“晚安,梁平生。”
第二天清早,护工来替梁平生擦身,他将梁平生侧转了个方向,把他像物品一样娴熟地摆弄,甚至一把拽下他的裤子,毫不避讳地擦拭隐私部位。
陈敬喜看不下去,赶忙揽过他的活,说:“让我来吧。”然后给梁平生擦下.体,接触到导尿管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不是疼不疼,而是它将来还能用吗?想这个对病人实在不妥,陈敬喜连忙压下杂念,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擦洗上,他沥了一遍又一遍的毛巾,终于大汗淋漓地结束。
陈敬喜准备倒水,对他干活质量不满的护工操着家乡话要他把包.皮翻起来洗,陈敬喜下意识去瞥梁平生,发现梁平生神色僵木,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他一定不好受。
护工走了以后,梁平生才似灵魂回窍,抽动了下嘴角:“谢谢你,敬喜。”
“谢什么?”
“我是个麻烦。”
陈敬喜眉一拧:“你不是。”
他握住梁平生冰凉的手,重申:“你不是。”
究竟为何他会认为自己是个麻烦?陈敬喜不知道。梁平生的话梗在他心口,以至于后来做纤维内镜吞咽评估,医生判定梁平生可以摘下鼻饲管正常进食了,陈敬喜照样开心不起来。
麻烦两个字如同附骨之疽,陈敬喜望着梁平生泰然自若的侧颜,忽然很想逗他笑一笑,仿佛只要梁平生一笑就能驱散他独自压抑着的阴霾。
陈敬喜回到梁平生家,照例先打扫了一遍,然后刷起社交平台,找找有哪些既有营养又便于消化的家常菜,好给梁平生补补身体。
他选了不难做的肉沫蛋羹与清蒸鱼。
陈敬喜先去超市采购了食材,回到梁平生家,很快忙碌起来。
不出片刻,便照着教程整出两盘色香味俱全的菜。
蒸的米饭熟了,陈敬喜把它们盛进保温壶,在上面两个小盘装好蛋羹与鱼。
临走之前,还带上梁平生上次没看完的书。
陈敬喜心里直打鼓,七上八落的,他右眼一直在跳,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但在担忧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现在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梁平生恢复意识了,摘了鼻饲管,照理来说,其他管子过段时间也能摘了,然后梁平生就能出院了,到时候他会回到家里,陈敬喜还有大把的时间诉说他的思念。
他在担心什么?
“梁平生,我回来了。”
陈敬喜打着招呼,放下保温壶和书,拉开帘子。
帘子的背后,空无一人。
拔掉的静脉针头耷拉在输液架旁,一滴一滴掉着盐水,其他管子则是杂乱地横陈着,缠绕成一团。
管隙之间,一抹鲜红格外扎眼地印在床单上。
他脑袋噌的一空。
“梁平生!”
病房的卫生间被反锁了,陈敬喜几乎不假思索踹开它,直接一脚踹坏了锁,锁芯飞出去老远。
卫生间里的梁平生猛然回过头来,煞是苍白。
“你在干什么!”
陈敬喜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他掐着梁平生的脖子,将他推在玻璃上。
玻璃振了下,映出陈敬喜因愤怒狰狞得变了形的五官。
“你想死是吗?”陈敬喜高呼,“刚醒就拔管子,想死是吗?”
梁平生侧过头去,抿起的嘴拒绝回答。
“看着我,梁平生!”
“我看不见。”
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一下便浇灭了陈敬喜的火气。
陈敬喜忽然脱了力,原本桎梏着梁平生的手臂松了开来。
“是啊,你本来就是想死的。”陈敬喜悲戚笑了笑,“我怎么忘了,你就是因为自杀进来的。”
“我没让你救我。”梁平生仍然执拗地偏开头。
“是,是啊,是我多管闲事了。”
“……”
“……”
陈敬喜往前一栽,栽进梁平生的怀抱。
可是梁平生没有想要接住他的意思,他劲瘦的指攥着身后的洗手台,甚至连站的姿势都未曾改变。
陈敬喜的泪水疯狂涌出眼眶,打湿了梁平生的病服:“可是我,我一直在等你醒来啊,一直在求,求老天爷,到过庙里,烧香拜佛,就为了求你醒来,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答应你,我能把寿数分你一半,甚至计划好了我们的未来,最坏的打算,你要是醒不来就由我狠狠心送你上路,可是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
他如鲠在喉,终于抵不过汹涌的悲恸,放声大哭。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有多想念你!”
梁平生一言不发,拨开陈敬喜,拖着病躯独自走了出去。
于是病房中只剩下陈敬喜压抑的啜泣,一阵又一阵,久久不肯散去。
第49章 自尊
陈敬喜搬了板凳坐在离梁平生很远的地方。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他们存在的病房氛围低迷,仿佛被抻拉得失去了维度, 就像往气球里不断鼓气,提前画好的两个点抻得越来越宽,气球却始终没有胀破。
若是有谁爆发倒还好,偏偏他俩不约而同选择了缄默,仿佛时间能够抚平不可调和的矛盾,使他们都得到称心如意的结果。
陈敬喜拨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赌气地想,还是让梁平生挂盐水合适。
做饭给他吃?想太美了。
方才的动静惊扰了护士站, 梁平生本来要往外走的, 愣是被身强力壮的男护士强制架回到床上,梁平生没反抗,他们重新给他插上管子,挂上点滴,于是心跳监护仪又开始滴滴滴的响, 意料之外的是,梁平生的心率居然自始至终保持平稳,血氧和血压都好得不得了。
受伤的只有哭成泪人的陈敬喜。
陈敬喜发誓再不要跟梁平生说话了。
梁平生既然能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他陈敬喜又何必尊重他?
不知道是不是盐放多了,水蒸蛋吃得发苦,陈敬喜灌了半杯水,眼角的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偷觑梁平生。
有他在, 梁平生安分多了。男人阖着眼, 睡颜恬静愈发惹人怜爱,一片睫羽打落在他的眼睑, 像是蝴蝶停歇时微微颤动的翅膀,冬天换的厚被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更加消瘦。若是外人瞧见,实在想象不到这样羸弱的他会做出私自拔管的行径。
陈敬喜冷哼。
他觉得梁平生背叛了他,他曾多么希望他醒来,夜以继日翘首以盼,可当梁平生真的在万分之一的奇迹中醒来,还是一意孤行抱着想死的态度。
陈敬喜原谅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敬喜为了转换苦闷的心情,专心致志投入工作,最近新一批的智能船舶开始海上试点了,他要审批试点阶段的资金调配方案,还要遴选项目总负责人,亲自对接海上监管部门。事务冗杂繁重,好在有秦火协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在这空当,宁慎独联系他,任竟成的尸检报告出了,让他来一趟市局。
于是陈敬喜百忙之中抽空去了趟市局。
宁慎独警服笔挺,待人接物公事公办,直截了当对他说:“案子性质有些严重。”
谈起任竟成,陈敬喜不免有些心虚,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他:“死因蹊跷?”
“不是。”宁慎独说,“尸检报告很清楚,是流血过多,失血性休克致死的,问题在于受害人的钉子,法医现场勘验共提取了一千二百四十五枚,检出五百多枚分属不同个体的指纹,这意味着涉案人员可能多达五百人。”
“五百人?”陈敬喜吃惊得瞪大了眼。
他在见到任竟成的那一刻有想过他的死可能不是一人造成的,但是没有想过涉案人员范围会广到这种程度。
“如果真是集体作案,在法律层面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宁慎独又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有一枚带血的钉子,“这是从受害人身上取下来的一枚钉子,是市面上流通最广的木工圆钉,要想从凶器追查源头极其困难,而现场也没有发现羊角锤之类的辅助工具,所以破案的难度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陈敬喜接过证物袋,观察了一下钉子的结构,表面光滑,没有暴力捶打造成的弯折:“在你们提取的指纹中,有桑周的吗?”
“我正想对你说。”宁慎独略显遗憾,“很抱歉,没有。”
陈敬喜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他怂恿别人的呢?”
就桑周作为桑氏集团掌权人的影响力,他确实可能煽动群体犯罪。
之前,桑周可是砍断了成春晓夫妇的手指,威胁工棚其他工友不准泄密来着。
桑周还私下把与陈氏破产有关的共犯拉进一个群,美名其曰共沉沦。
“我们同样想到了怂恿的可能。”宁慎独说,“我们最近一直在跟踪桑周的轨迹,他近期的行程没有异常,考虑到事态严重,犯罪性质恶劣,我们会成立专案组。”
“辛苦你们了。”
“不客气。”宁慎独沉吟,提出一个请求,“另外,鉴于陈先生您的身份,我们警方需要您的帮助。”
“有什么我能帮到的吗?”
“我们调查到,桑氏集团最近计划开辟一条新的智能航运航线,已发布船舶采购与数字化运营平台共建项目的招标。”宁慎独给陈敬喜出示相关的新闻,是桑氏招标会的具体信息,日期在下个月的月末,“因为陈先生您正好是船厂的老板,又在研发智能化船舶,我们希望您能够参加招标会,借此机会近距离接触桑周,引蛇出洞,我们警方会提供必要协助,全力保障您的人身安全。”
陈敬喜其实从秦火那里听说了桑氏即将召开招标会,他的第一反应是,桑周冲着他来的。否则一个会缓行裁员方案来抵御智能化浪潮的物流集团,怎么突然转向智能化风口,提出要开辟一条新航线呢?
如果陈氏参加招标会,陈敬喜有十足的把握,桑周会选他合作,与他搭上线。
不管是之于桑周,还是之于陈敬喜,都像有一股致命的引力,拉着他们向彼此迁移。
陈敬喜答应:“可以,我会积极配合警方的工作。”
宁慎独伸出手去:“谢谢你,陈先生。”
陈敬喜同他握了握手。
离开市局,陈敬喜回到公司,有几份文件需要他签署,他还得完善收尾工作。
一直忙到结束,已是深夜,陈敬喜趴在桌上,不是很想去医院见梁平生。
他仍然在为之前的冷战伤脑筋,梁平生既然能抛下哭泣的他径自离开,想必根本不重视他的心情,陈敬喜视他如己出,梁平生呢?
不对等的关系让陈敬喜沮丧至极,很想结束与梁平生的感情,可又没法轻易放下执念。
于是陈敬喜在痛苦中越陷越深,怎么都拔不出来。
正纠结着,门被轻轻叩响了,陈敬喜抬起头,见是秦火:“是你啊。”
“陈小少爷,你还不走吗?”秦火问。
陈敬喜揉了揉太阳穴:“很快就走了。”
默了须臾,陈敬喜主动告知秦火:“梁平生醒了。”
秦火怔住了。
“你想去看看他吗?”
自打梁平生沦为植物人状态后,秦火就没见过他几回,或许在秦火的印象中,梁平生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凭一己之力抗衡的强者,病床上的羸弱之躯实在不像他,秦火抗拒与这样的他见面,所以即便知道梁平生在那里,也极少去探望。
现在梁平生醒了。
陈敬喜觉得有必要跟秦火说一声。
秦火点头答应了:“可以。”
于是陈敬喜开车带秦火去见了梁平生。
梁平生蜷缩在被褥里,陈敬喜刚进病房的时候,他眉目还流露出一抹哀伤,可当秦火踩着陈敬喜后脚进来,萦绕在他周身的愁云便散了,他即刻挺直了腰,调整靠枕,让自己坐得矜持,十指交叉着搁在膝上。
陈敬喜只想笑。
秦火和梁平生客套,陈敬喜就搁大老远旁听,翘着腿刷手机。
世界在他眼中恍然变成黑白基调的默片,一帧帧地放映,没有声音,当画面切到梁平生健谈的身姿,空幕上顿时打出两个字:
活该。
陈敬喜抓着头发,想把那些该死的想法连同自己都丢出去。
“陈小少爷,要跟我出去走走吗?”
秦火临走前,喊住陈敬喜。
反正坐这是跟梁平生冷战,陈敬喜顺势接过秦火的话头:“出去说吧。”
一出医院,零下寒气爬上陈敬喜的脖颈,使他下意识瑟缩,裹紧皮大衣。
秦火看中附近一家烟火气足的大排档,问陈敬喜:“吃夜宵吗?”
“吃。”
人流如织的大排档,支付到账的提醒与催菜加酒的吆喝此起彼伏,店里头烟雾缭绕,被灶气焖得暖烘烘的,嘎吱作响的楼梯像是耗子在叫,上下楼逢人都得侧着身子挤,老旧得掉皮的花墙纸覆着一层不知是油还是雾,化不开。
陈敬喜跟随秦火进了包厢,两人面对面坐着,秦火向陈敬喜探身:“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陈小少爷。”
陈敬喜不无疲惫:“您直说吧。”
“我之前跟您说过,梁总做心理咨询,做到一半,把人轰出去了。”
“是的。”
“依我今天跟他的交流来看,他病得很重。”秦火抠着盛满酒的玻璃杯,“我想,他的心结还在那。”
“跟我有什么关系。”陈敬喜像是怄气,说给自己听。
秦火置若罔闻,继续道:“他只有在面对你才会袒露相对弱势的一面,所以,算是我的一个请求,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你能代我多多关照他。”
“我做得已经够多了。”陈敬喜苦涩道,“他不领情。”
“他是个高自尊的人。”
“是。”
“我……”秦火忽然拨开椅子,然后在陈敬喜的注目中,先放下右膝,跟着左膝下来了。
见状,陈敬喜犹如晴天挨了霹雳,赶紧跑过去扶他:“秦火,你在干什么?”
“我希望你能代我继续照看他,就算他有做得不对的,我给你赔不是,你别生他的气。”秦火握住陈敬喜伸来想要搀扶的双手,“他在世上没有亲人了,因为要强,信不过任何人,包括我。但只有你,只有你能打开他的心结。”
陈敬喜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有人跪着求他办事,把秦火扶起来以后,陈敬喜手足无措,搓着掉在额前的碎发:“就算你这么说,可这些日子也没见你来看过他。”
“因为我不想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很难受。”秦火颓废道,“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梁平生原本在你爹厂子里做童工。”
“这事我知道。”
“我也在你爹厂子里做过童工。”
“……”这他就不知道了。
“承蒙梁总关照,我做错了事,都是他揽过,代我受罚。”秦火苦笑,“他在我面前当了太久的大哥,我习惯了,他放不下,所以他变成现在的模样,我根本帮不上忙。”
陈敬喜坚持己见:“那也不是你不来看他的理由。”
“是我的原因。”
“……”
之后的饭菜可谓吃得索然无味。
陈敬喜细品,总觉得秦火有一丝道德绑架的意味,但他不好说什么。
送走秦火以后,陈敬喜被酒精蒙蔽了神志,在医院的停车场踢散铲成小山的霜,打着转。
他点了根烟,雾锁烟迷,吐出的已分不清是二手烟还是二氧化碳。
陈敬喜迷蒙着眼,看它们越飘越高,迷失在寒潮中,忽然间想起发布会那天,梁平生朝着底下密匝匝的媒体记者,深深鞠了一躬,引咎辞职。
梁平生不是自尊心很高么?
为什么要揽过不属于他的罪责?
梁平生,你到底在想什么?推开我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陈敬喜喝得上头了,脚一滑,摔一跤,索性呈大字躺在地上,觉得自己好累,遇到的尽是些难题。
人生最大的难题,就是比数学还难解的梁平生。
原谅梁平生一回吧。
一个声音仿似在耳畔劝慰他,陈敬喜趔趔趄趄爬起来,无目的冲向住院楼。
原谅梁平生吧。
可又不止梁平生有自尊。
他陈敬喜同样不是觍着脸的类型。
为什么要他低头?为什么就不能是梁平生先低头?
可要是他现在不低头,梁平生是不是真的就心无旁骛地走了?
陈敬喜左右脑互搏耗光了力气,人摇摇晃晃回到病房,打了个酒嗝,一个激灵全清醒了。
一股悲伤蓦然冲垮了他。
梁平生已经睡下了,屋里漆黑一片,陈敬喜直接冲到床边,揪着他的领子,拽了起来。
梁平生给这一下拽醒了:“敬喜——”
陈敬喜一头钻进他的胸膛,带着哭腔,颤抖着呢喃:“我需要你。”
第50章 乞求
陈敬喜携着满身酒气, 无底线地乞求:“不要让我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梁平生先是一僵,接着试探性地, 抚上陈敬喜颤栗的脑袋。
他夹着陈敬喜的鬓发,轻柔地将其捋开,露出一双水光盈盈的双眸。
陈敬喜仍然在喃喃,已然语无伦次,溃不成军:“我可以既往不咎,把过去通通翻篇,你不知道喜欢什么, 感受不到生活的意义,我可以带你去找, 一直陪着你, 直到找到为止。”
只要一想到梁平生会走,他的陪伴可能付诸东流,陈敬喜就忍不住哆嗦,他觉得自己的脖子上拴着铁圈,链子的另一头本该由梁平生牵着, 梁平生可以自由地操纵他的喜怒,倘若梁平生走了,他只会变成一条失了魂的丧家犬, 仓皇败走。
过去有多盼望梁平生从植物状态醒来,如今就有多恐惧他会再次撒手人寰。
他没有精力也没有那个勇气再去等待他苏醒。
“我可以做你的情人,你的学生,你的挚友, 你的宿敌,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成为任何人, 但是,拜托你,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或者你执意去死,把我也带上,死我也要同你葬在一起。”陈敬喜潸然,掉落的泪再次涂满了梁平生的病服,既然泪水能滋润石头里的种子,使它迸裂出一道缝来开花,他能感化梁平生,使他重拾生活的希望吗?
陈敬喜不知道,他尽全力尝试,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单箭头的生硬死拽,只消让梁平生为他驻足,他便感到知足了。
“所以,求求你,别离开我,别把我丢在原地。”
“没有你,我真的过不下去。”
梁平生喘了口气,含混的尾音近乎低到尘埃里:“我没有,怪罪你。”
陈敬喜越埋越深,徒劳抓着梁平生的领子,垂到他的小腹上。
“我只是,因为我自己。”梁平生像是耗尽毕生气力,“我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不会,不会的。”陈敬喜猛然抬起头,逼近他灰淡的眸,“我不觉得,在我眼里你就是完美的,无所不能的。”
梁平生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可是,能为你做的,我已经做完了。”
陈敬喜无意识摇着头:“我们之间并没有结束。”
“敬喜,在你回来以前,我就下定了决心,开一家船厂,托付你,作为我的赔礼。”梁平生轻声道,“你父亲的死,以及陈氏的破产,我难辞其咎,我在其中扮演的,不过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而你信任我,我心中有愧,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不,不不不不不,难道我做的就对了吗?”陈敬喜赶忙否定他消极的想法,急到捋不直舌头,还犯了口吃,“难道我不明事理对你采取变相的报复就对了吗?本来就没有谁错谁对,即便你在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旁观者,可那是情有可原的,我父亲漠视工人,间接害了你,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同样不容易,你能走到今天,应该归功于你自己,你的坚韧,胆略,破釜沉舟的魄力,我知道的,难道你要放弃像野草一样顽强活到现在的你自己吗?就算你执意放弃自己,难道要放弃我吗?我宁可你恨我,报复我,我不想你继续自责。”
梁平生回避陈敬喜焦灼的目光:“我对你,已经分辨不出是爱是恨了。”
“就算这样,我也要你为了我活下去,爱也好,恨也罢,抑或是什么都没有,可是我,看在我的份上,这个世界有个人非你不可啊。”
陈敬喜一眨眼,滚滚泪珠便止不住淌落。
他攥着梁平生的领子,发狠的肌腱上,根根青筋游弋,现出拼命隐忍的痕迹。
“我需要你啊,我需要你为了我活下去,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是那么的爱你,已经到了非你不可的地步,你昏迷的日子,我天天都在盼你醒来,我坐在这,简直快要把这地方坐出个窟窿,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到,难道你还要我再一次毫无指望地等待吗?梁平生,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可是你说过,没有我,你会开启新的人生……”
“那都是假话!”如果陈敬喜见到几个月前的自己,只会冲上去扇一个巴掌,“事实是我肠子都悔青了!在你走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有多需要你!”
“我需要你!梁平生!我需要你!”
他的呼喊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如同一剂猛药,叫梁平生这会儿才恍如病愈般。
“你还要我喊多少次?我可以一直喊下去,直到叫醒你为止!”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浓雾被如数拨去,浓雾的背后,是长途跋涉的辛酸。
半晌,梁平生搂住陈敬喜,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没有什么能比这三个字更让他心碎,陈敬喜放声痛哭,把眼泪鼻涕通通擦在梁平生的病服上,梁平生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仍然紧紧抱着他,就像在悉心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收着力,任凭陈敬喜放肆恸哭,给足他新鲜的氧气。
陈敬喜哭完,把脸一别,似乎觉得哭相很难看,不愿梁平生见着。
梁平生摸了摸他的头:“去洗把脸吧。”
“你答应我,不会走了。”
“我没法给你确凿的答复,但现在,我一定不走。”
哪怕是短暂的停留,也足以让陈敬喜松一口气。
他嗔怪似的搡了梁平生一把,仿佛在责怪是他害自己大哭一场,随后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到镜子里一双金鱼眼,有些哭笑不得。
肿那么严重,得冰敷了。
算起来这几天总是哭,比吵着要买玩具的小孩还闹腾,得喊高人渡劫来了。
陈敬喜假意掩着脸回到梁平生面前,干咳两声,才装模作样地一根根卸下手指,结果想到梁平生这家伙根本看不见!他还担心梁平生会拿他红肿的眼睛打趣,现在看来简直多此一举!
“上次没有吃到你做的饭。”梁平生随口提起。
陈敬喜愣了愣:“什么饭?”
“闻味道,应该是蛋羹和鱼吧。”
“……”
盲人的嗅觉是不是正常人的好几倍?
梁平生噙着笑,问:“我还能再吃到吗?”
陈敬喜故意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拖长调子,懒洋洋道:“那可得看我心情。你把我哄开心了,我就做。”
“一个吻可以让你开心起来吗?”
现在接吻?插着管子接吻?
陈敬喜不由联想到心跳监护仪检测到心率异常的报警,万一他俩接吻接到一半,梁平生断气了,或者心率过高了怎么办?然后护士就会冲到房间里看到面红耳赤的他,再糟糕一点的情况,小帐篷都被人瞧了。
“你先养病。”陈敬喜一想到接吻可能带来的负效应,耳根便红得厉害,“你乖乖养病,我就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好。”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你呢?”
“我肯定陪着你啊。”陈敬喜摊开折叠椅。
梁平生抓到他的衣摆,拽紧了,拽得他又回过身来。
“怎么了?”
“我做噩梦。”梁平生压低了声,好像提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羞耻,“可以牵着手睡吗?”
陈敬喜心魄俱夺,几乎是不假思索答应他:“可以啊!”
梁平生居然要牵着手睡觉,像这种要求陈敬喜长这么大就没听过,也是他没带过孩子,这会儿梁平生让他体验到了带娃的滋味,他忽然觉得被梁平生依靠的自己成了威猛无比的超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梦魇,陈敬喜一拳一个,要不是病床小,陈敬喜早就跟梁平生挤一个被窝了,叫梁平生无论做噩梦还是美梦,梦里都飘着他的影子。
陈敬喜把沉重的折叠椅搬到病床边上,然后钻进铺好的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梁平生。
“那么我关灯咯。”
梁平生再三强调,语气中有一丝无奈:“我看不见。”
哒。
关了灯,吃人的黑暗霎时淹没病房,陈敬喜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的手指轻轻勾着梁平生的手指,意外地觉得,同整个寂寥的空间相比,他们都变得渺小了,彼此却又十分亲密,像原野中交尾的蚍蜉。
他忍不住笑,又害羞似的把被子往上面拽,掩住快咧到耳根的唇角。
梁平生的手是宽大的,厚实的,上面覆着薄茧,陈敬喜用拇指的指腹细细摩挲着,想象他过去所经历的岁月。小时候的梁平生一定拿起过以公斤论重的粗撬棍,或是同人携手搬运沉甸甸的钢材,在机床上专心致志对刀进给,一铆一栓,焊接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船舶。想到这,陈敬喜心酸酸的,于是更用力握住他的手,想要感受他的温度,借以共度那些不为人知的沧海桑田。
“梁平生。”陈敬喜声若蚊鸣喊他。
“嗯?”
“你的手好冰。”像大冷天的瓷砖。
梁平生收力,拢起了陈敬喜的手指,放在虎口,慢慢地抚着。
“你的手很温暖。”梁平生说。
“我们就这样躺着,就像,嗯……”陈敬喜绞尽脑汁想要找一个比喻,可惜跟梁平生黏得太近了,均匀的呼吸搅得他思绪一团麻,“就像,情窦初开的年纪,出门露营,躺在草地上,手牵手,一起看星星,不带情欲,不计前嫌。”
“看来是弥补了青春的缺憾。”
“梁平生,你爱过人吗?”
“在你以前,没有。”梁平生说,“还没有人对我那么赤诚过,你看上我什么了?”
“长得帅?”
“那很欣慰了。”
“梁平生,我想买一对金戒指。”
“干什么用。”
“你一只,我一只,就好像我们已经拜过堂了。”陈敬喜困得糊涂了,偏巧这会儿延迟的酒劲开始攀缠他,他的眼前好似真的冒出了星星,“这样,我出去,就装模作样把玩我的戒指,暗示我意有所属了,何况我老公那么帅,他们羡慕嫉妒恨,八辈子都盼不来,嘿嘿,梁平生,你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就去定制,照着你的尺寸,戴无名指,或者你喜欢银的?其实我更喜欢金的,金玉良缘,是梁平生的梁。”
梁平生似乎是在笑:“可以。”
“梁平生,看不见一定很难受吧。”
“我已经习惯了。”
“是不是因为看不见,你才会想不开,如果是这样,我就给你我的眼睛,我看不看得见无所谓,我希望你能够看见。”
“在现代医学背景下,LHON还没有根治的办法。”
“下辈子吧,梁平生,下辈子,我还要找你,我要给你我的眼睛。”
梁平生那边深深的叹息了,接着翻了个身,响起微不可闻的窸窣。
陈敬喜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一股热气包裹住了,那股热气带着湿意,舔舐着他,让他舒服得想要伸个懒腰,于是他忍不住发出呻吟:“梁平生。”
“嗯?”
“我喜欢你。”
“嗯。”
“你喜欢我吗?”
“嗯。”
“要是你真的能喜欢我就好了。”陈敬喜渐渐睡过去了,“我感觉我的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爱一个人,好难好难,我爱你,就花光了我的气力,再没有爱别人的余地了。”
拱起的被褥耸动了下,只是陈敬喜睡着了,没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低语。
“我应该是爱你的。”梁平生握着陈敬喜温暖的手,缓缓送到唇边,“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更早。”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梁生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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