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沈韫章这样见多识广的,也感到一阵茫然,半晌才想起来问:“能怀上,也能像女子一般,把孩子生出来?”
“那医典上所载的病例是怀胎八月之后,诞下一子,但三少奶奶能否……我不敢妄断。”
沈韫章又问:“这般体质,妨碍他生活吗?”
“藕荷说少奶奶素来行动自如,没说过哪里不舒服。照此看来,应该是不妨碍的。”
沈韫章只觉太过荒唐,匪夷所思,简直如同听闻太阳自西边升起一般,他转过头,望向床上蜷缩着的乔愈,眼神复杂无比。
许久之后,他问:“倘若……我不说,他自己也不知晓,日后他能否正常同女子婚配,行夫妻之事,令他将来的太太受孕?”
“以医理推之,是可行的,但我不能臆断,更不能为三少爷做任何担保。”
沈韫章再度陷入沉默。
案台上的蜡烛烧尽了,火苗倏然一缩,随即熄灭,厢房里登时暗了大半。
半晌,沈韫章低声道:“程叔,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这是自然。”
“包括他,也不能说。”
程修祖愣了愣,点头道:“好。”
“还有他身为男子一事,也请程叔保密。”
“其中利害轻重我都明白,请三少爷放心,我绝不外泄一字。”
沈韫章垂首,指尖不住地揉按着太阳穴。忽觉心口一阵发紧,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程修祖连忙劝道:“少爷,您太久没下床了,这么一折腾,气血亏虚,切不能再劳心费神了,得快些回床上好好歇息才是。”
沈韫章点头。
程修祖离开之后,沈韫章并没有走。
他转动轮椅,行至床沿。
乔愈蜷缩着身子,疼得梦中都止不住地抽搐,惨白的小脸抵在床畔,额头冷汗密布。
短短两个月,就搞成这副样子。
被打得满身伤,险些被送去妓院,就这还不够,转头又被诊出一个“胞藏之象”。
若真如程修祖所说,他今天晚到一步,乔愈这副能受孕的身子,真的被送去三幺堂,那个专门狎玩男妓的下作地方……
沈韫章简直不敢深想,会有怎样万劫不复的后果。
如今是人吃人的世道。
乔愈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容貌,一旦涉世,随便哪个人都能将他生吞活剥,连骨带肉啃食干净。
正想着,乔愈忽然一阵惊悸,不知做了什么噩梦,浑身猛然颤动了两下。
原本攥着被角的手忽然抬起,又软软地垂落下来。
沈韫章下意识把手护了过去。
乔愈的手就这样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垂眸看着,那只手比之前粗糙了许多,手背有两道新鲜的擦伤,手腕则是旧疤交错。
怎么到哪里都挨打?
怎么总是保护不了自己?
沈韫章轻握住那只手,将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无奈道:“在你真正长大之前,只能留在我身边了,别无他法。”
“世道这么乱,没有我,你该怎么活?”
.
乔愈是疼醒的。
他其实是一个很能忍疼的人。
从前乔一奎输了钱醉酒打人,他为了护住娘和妹妹,每次都挨最多的拳头,但也至多疼两晚,第三天就能生龙活虎地下床了。
他还以为自己有副铁骨头。
可这一回,他疼得做梦都在冒冷汗。
他梦到自己在山上遇到一只野狼,那野狼凶残无比,一口咬住他,撕开他的肚皮,吞食他的内脏……
“不要!”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满是水雾,呼吸也是紊乱的。
“少奶奶,你怎么了?哪里疼?”耳边传来熟悉的关切声。
是……藕荷姐姐的声音?
乔愈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是下一刻,就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他的额头。
“没发烧。”
乔愈眨了眨眼,待视线清晰,才发现眼前之人真的是两月未见的藕荷姐姐。不多时,芙蓉姐姐也快步过来,俯身看他,柔声询问:“少奶奶,是不是身上疼,还是哪里难受?”
乔愈呆怔了一会儿。
碎片般的记忆缓缓回到他的脑海。
昨夜他被人抓到了赌场,他爹还不起赌债,赌场的人要拿他抵债,说要把他送去什么堂子。他拔腿就跑,又被人揪了回去,一顿痛打,有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肚子上,他当即疼晕过去……后来的事情,他就记不太清了。
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书文的声音。
还有,少爷。
“我怎么在这里?”他哑声问。
“是少爷把您从赌场救回来的,”藕荷拿了条热帕子,为乔愈擦去额头的薄汗,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少奶奶,您浑身都是伤,看得我们心疼坏了。哪个挨千刀的,下这样的狠手!”
“少爷救我?”
乔愈像是听不懂,半晌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叉:“少爷去了赌场?”
他连忙挣扎着要起身,又牵动了遍体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重重跌了回去。
就这样还不忘问:“少爷的身子怎么吃得消?他还好吗?我……我怕……”
他没为自己浑身的伤掉一滴泪,却为一句“少爷救你”红了眼眶,满心都是担忧。
芙蓉赶紧安抚他:“少爷没事,只是劳累太甚,回来就睡下了。”
听闻此话,乔愈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芙蓉将他扶好,“少奶奶,少爷叮嘱了,您这几天不能下床,好好养伤,按时吃饭,程大夫每日都会过来给您检查身体的。”
“还有赌场和亲家老爷的事,少爷都已经处置妥当了。您不必惦念也不要胡思乱想。这段日子,万万不可同外面的人来往。”
乔愈听得怔怔,半晌才点头。
芙蓉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少奶奶,躺下再睡一会儿吧,药马上就好了。”
乔愈后知后觉,“为什么……还叫我少奶奶?我已经不是了。”
芙蓉朝他笑了笑,“少爷说,从今日起,您依旧是沈家的三少奶奶。”
乔愈错愕道:“什么?”
“少爷还说,您从此就在西院生活,哪儿也不去了。”芙蓉神神秘秘地笑:“少奶奶,我说了您或许不信,自打您走后,我心里就总觉得您迟早会回来,没成想这么快就成真了!”
乔愈嘴唇翕动,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藕荷端来一碗药,柔声说:“少奶奶,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乔愈还在怔忡之中。
藕荷又说:“这药是少爷让您喝的。”
听到少爷两个字,乔愈立马回魂,两只手高高捧起,乖顺地说:“我现在就喝。”
他不晓得少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赌馆,为什么将他救回家,但他没有追着问,只要有少爷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他身上很疼,也很累,刚躺下没一会儿,就缓缓阖上了眼。
时隔三个多月,他终于卸下所有忧虑与惊惧,沉沉坠入一场安稳的梦。
三日后。
乔愈照常早早起床,在藕荷和芙蓉的服侍下洗漱换药,用完早膳,静候程大夫上门。
不多时,程大夫就提着药箱跨进院来。
“程先生辛苦了。”乔愈说。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程修祖淡淡一笑,放下药箱,径直走到床边。
他查看了乔愈的后背和小腹,几道最严重的伤处已经从红肿变成了青紫,隐隐泛出碧色。
“恢复得不错。”程修祖说。
乔愈闻言,立马扬起嘴角。
程修祖又让乔愈伸出手,将指尖轻轻搭在乔愈的手腕上,仍是那道异于常人的脉象。
他问乔愈:“少奶奶从前可曾看过其他大夫?那些大夫有没有提起……什么症候?”
乔愈摇摇头,努力回忆道:“只有一次,我发高烧,娘领我去镇上的药馆抓了几帖药,带回家熬,郎中收了钱,什么都没有说。”
程修祖又问:“那从小到大,有没有时常觉得身子不舒服、不爽利?”
乔愈还是摇头,“没有。”
说完就皱起眉头,紧张道:“程先生,我生什么病了吗?”
程大夫神色未变,只说:“没有,少奶奶你恢复得很好,安心静养便是。”
乔愈松了口气,心思很快飘到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上,他两手合十,期期艾艾地问:“程先生,我……我可以下床了吗?我想出去……走动走动。”
“稍稍走动可以,切勿扯着伤处。”
乔愈忙不迭点头答应。
程大夫一走,他便下了床,把藕荷吓了一跳,连忙问他:“少奶奶,您要做什么?”
“我去找少爷。”
他不顾阻拦,执意出了门,只一身单薄的寝衣,藕荷一直追着他到堂屋门口,才匆匆为他披上一件外衫。
沈韫章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看报纸。
乔愈掀开门帘,还没有见到沈韫章,只远远瞧见那张雕花拔步床,闻到那股又苦又浓的药味,不值钱的泪水就一下子盈满了眼眶。
他缓缓走近,一步步走到床沿。
“少爷……”
他每回叫沈韫章都带着哭腔。
沈韫章抬眸望向他。
少爷还是那副病容,俊秀又难掩憔悴,穿着比之前薄一些的墨色寝衫,身形消瘦,躺在床上,看起来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差别。
两个月,从春到夏。
乔愈比他想象的更惦念沈韫章。
偶尔听人谈起沈家,哪怕只是沈家的生意事,无关少爷,也会让他噩梦连连——他曾梦到少爷没了,他奔到沈宅,敲了一夜的门,也没能见到少爷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乔愈越发悲伤,豆大的泪珠成串地掉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石砖上。
沈韫章一语未发,只看着乔愈落泪。
良久,一直等到乔愈汹涌的泪意过去,耳边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程大夫准你下床走动了?”
“是。”乔愈抽了抽鼻子。
“肚子上的伤呢?”
“好多了。”乔愈未加思索,撩起衣摆,将自己的肚子展露在沈韫章眼前。
他的小腹白嫩而平坦,像质地最柔润的羊脂玉,除了一道未褪的淤青很是碍眼。
沈韫章愣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荒唐得他脸色微变,只能仓促移开视线,喉结却不受管束地上下滚动了一遭。
乔愈没有察觉到沈韫章神色中的异样,放下衣摆,走近了些,强忍着哭腔,说:“藕荷说,是少爷带人把我从赌馆救出来的。”
沈韫章望向他,没应声。
“谢谢少爷,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少爷了,少爷已经救过我两次,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
乔愈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两腿屈膝,跪在沈韫章的床边,作势要磕头。
耳边却传来沈韫章冷冰冰的声音:
“你只会磕头吗?”
乔愈僵在原处。
“你朝赌场的人磕头,他们就会放过你?”
乔愈摇头,“不、不会。”
“下一次再遇险,若是无人相助,你该怎么办?你可有半点自救的本事?”
乔愈惭愧地低下头。
“你胆小体弱、家境贫寒,又摊上一个嗜赌如命的爹,处处都是危险,还没有一技之长足以傍身,若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等待你的,只有一辈子受人摆布的命运。”
这番话让乔愈窘迫难当,双耳通红,恨不能遁入墙缝。
“你可甘愿一辈子受人摆布?”
乔愈恍然摇头,“不要,我不要。”
他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扑到床边,揪住沈韫章的衣摆:“少爷,我该怎么做?”
“读书。”沈韫章一字一顿道。
乔愈愣住。
“等伤养好了,我请一个私塾先生给你上课,打好了底子,再去新式学堂念书,”沈韫章望向乔愈,“若你争气,能考上大学,谋一份体面的差事……”沈韫章顿了顿,看着乔愈的眼睛说:“到那日,就没人可以轻易伤害你了。”
乔愈觉得耳畔嗡嗡作响。
明明少爷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读书,去学堂读书,考大学?
这些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韫章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便问:“怎么,怕念书辛苦?”
“不怕!”乔愈生怕慢了半拍,沈韫章就要把话收回,急着说:“我、我能吃苦!”
“那还有什么顾虑?”
乔愈的喉头滚了滚,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沈韫章把报纸搁在床边,随口道:“没什么理由,发善心罢了,算你运气好。”
乔愈呆呆地看着沈韫章的侧脸。
这一切仿佛一场美梦,美得难以置信。
少爷轻描淡写寥寥数语,就为他暗无天日的人生,打开了一扇透着光的门。
除了跪地磕头,他竟然寻不出一句话来表达他满腔的感激,只能强忍着泪,颤声说:“我、我是来给少爷冲喜的,什么、什么都没为少爷做,却要少爷处处为我操劳费心。”
沈韫章失笑:“哪里来的冲喜?莫非你以为你名字里有个愈,就真的能让我不药而愈?”
乔愈懵懂地问:“愈是什么意思?”
“你不认识你的名字?”沈韫章倍感诧异。
“我以前没有大名,爹娘都是随口叫我,”乔愈面露羞惭,低头说:“现在这个名字,是出嫁前,我爹找了个老秀才给我取的。”
“你爹跟老秀才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敢透露,就说……给我取一个男女都能用的名。”
沈韫章怔然,心口轰然一震。
见沈韫章许久不出声,乔愈不由得忐忑起来,小声问:“少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名字?”
他垂下脑袋,指头绞着衣摆,沮丧道:“这个名字也不是我选的,我连这个字都不会写,都是那个坏老头忽悠我。要不少爷给我重新取——”
“让书文拿纸笔。”沈韫章打断他。
乔愈愣住,“啊?”
“让书文拿一副纸笔过来,”沈韫章向他伸出手,“坐床上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乔愈完全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书文走进来,把三尺长的榻案安置在床上,又取来笔墨纸砚,件件摆放整齐,研磨好墨汁,末了拿起毛笔,递到沈韫章手边。
又看到沈韫章转头望向自己。
乔愈瞬间僵住,双手攥在身前,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过来。”沈韫章说。
乔愈往前迈了一步。
沈韫章耐着性子拍了拍床沿:“坐到这儿来。”
乔愈下意识走过去,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上床,视线不自觉落到脚踏上,正要蹲下,听见沈韫章压着火气说:“我精力有限,乔愈,你再耽搁,这个月都不要再来我房里了。”
乔愈立马过去,挨着沈韫章坐下。
结果动作太急,牵扯到肚子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弓着腰蜷缩起来。
可少爷还在旁边,他不能露怯。
正要咬紧牙关直起身子,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臂从他的后腰圈了过来,微凉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从他的侧腰一路摸到小腹。
“哪里疼?”沈韫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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