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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越界的牛马11.0


    61.


    陈蘅之当晚没有回到盛江南所在的那件卧室睡觉。


    盛江南一直等到凌晨三点,走廊外始终安安静静,连一声脚步都没有。她躺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床上,盯着门口那道始终没有亮起来的缝隙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其实她并没有立刻睡着。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鼻尖萦绕着很淡的雪松味,枕头、被子、床单,甚至她身上的家居服,都还残留着陈蘅之的气息。而陈蘅之这个人却不在,辗转反侧不知道到了几点,她才陷入了昏沉。


    第二天醒来时,港城的天终于放了晴。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处斜斜散落进来,将地板照出一条浅金色的光。今天的天光很好,干净、明亮,和昨晚那种黏腻阴沉的雨夜截然不同。


    盛江南睁开眼,喉咙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淡了下去,鼻息也不再发沉。她躺在床上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不烫了。她知道,自己强大的免疫力打败了感冒病毒,她好了。


    她又能回到武粤东方,继续做她勤劳又能干的Sybil 盛了。


    坐起身,长长的头发阻挡了她的视线,她随手将发丝拢到脑后。打了个哈欠,意识才逐渐地清醒了过来。


    不过1.5天的休假,但是却好漫长啊。


    尤其是昨晚那些混乱的争执、那些不争气的眼泪、那些明明已经说得足够难听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都显得有些荒谬,甚至可笑。


    有那么一瞬间,盛江南几乎以为,那一切不过是自己在高烧时做的一场幻梦。可她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陈蘅之让人准备的家居服,周围是陈蘅之一贯风格的卧室,连床头那盏灯都冷淡得很有她的品味。


    她知道,那些都不是梦。


    尤其是陈蘅之说的那一句:既然拿了我的钱,就乖乖跪好。


    更不是梦。


    盯着床尾的一小片日光,盛江南的眼神慢慢地冷了下来。病好了,脑子清醒了,那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上林阿嫲准备好的衣服后,她去了书房,把昨天拿上来的电脑、平板和一系列文件全都收进陈蘅之给她的托特包里。


    下楼时,林阿嫲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盛小姐今天的气色比昨天要好上好多。”


    盛江南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她走到餐桌前,回应着:“已经退烧了,我等会就回去了。”


    林阿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下意识地瞥了眼客厅的方向。


    盛江南循着视线看过去,陈蘅之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依旧穿着利落的深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耳朵上还戴着耳机,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


    她的姿态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可以称得上从容,像昨晚那个痛得蜷在沙发上的人根本不是她。比起昨晚,她看起来好多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就这样。”陈蘅之很快结束了通话,摘下一只耳机,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盛江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的气色,这才淡淡开口,“病刚好就要回去?”


    “丽诺就给了我1.5天假,下午我就得到岗了。”盛江南将手上的包随手放在餐桌的椅子上,背对着餐桌,望着陈蘅之,语气平静,“和颐医疗的项目,如果给不出陈总满意的答卷,倒霉的不还是我吗?”


    放得狠话全部都被她给记住了。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里面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却没有立刻接话。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映得更清楚了一些。她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盛江南那副冷冷淡淡、连客气都显得疏离的样子,最终只是垂下眼,将文件合上,淡道:“先吃早餐吧。”


    盛江南不置可否。


    两人先后落座,面前摆着吐司、果汁和切好的新鲜水果。这是她们多年来始终没有变过的、寡淡得近乎无趣的早餐习惯。


    盛江南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面包烤得很好,边缘焦脆,里面却还是软的,比她平时在酒店里随便塞进嘴里的那种匆忙烤过一分钟的吐司要好吃一点。她本来想问林阿嫲这是烤了多久,却在张口前,先听见了陈蘅之的声音。


    “等会我送你下山。”陈蘅之忽然开口说道。


    盛江南抬眸看向她,语气不咸不淡:“陈总这么闲?哦,我是不是应该说,这太麻烦陈总了,我会很不好意思。”


    陈蘅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低头抿了口咖啡,语气平平:“我也要回武粤东方,顺路。”


    “哦~”盛江南拖长了声音,笑得很敷衍,“那是我又自作多情了。我懂。”


    语气欠得要命。


    陈蘅之眸色微微冷了点,却还是没和她计较。


    就在盛江南觉得这场阴阳怪气已经没有什么意思的时候,搁在一侧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的目光微微一顿,人也下意识地看向了陈蘅之。


    来电显示着:易展。


    与之前明显会冷脸表现出自己不高兴的陈蘅之不一样,今天的陈蘅之分明也看到了这个名字,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盛江南抿了下唇,拿起手机起身往落地窗的方向走了两步,这才接通:“喂。”


    易展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来,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压下去的沉重:“你今天得唔得闲?要不要返一趟官塘?”


    盛江南微微蹙眉:“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继续道:“露希娅这两日不太对路。她不怎么吃东西,也不肯跟工人姐姐下楼,一直趴在门口。我昨日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身体上没有大问题,比较像情绪上有事。”


    说到这里,易展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她昨晚一直在你房门口抓门、呜呜叫,连爪子都磨红了。”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露希娅是她收养的狗狗,一开始确实有点分离焦虑的症状,但因为易展常年在港城,所以情况并不严重。但今年易展开始频繁出差,露希娅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这是她的狗狗,是她好不容易为自己选择的“家人”。


    “你方唔方便返来看下她?”易展继续道,“我知你最近好忙,项目那边又走不开,本来我都不想打扰你,但她真的有点不太妥。你都在港城啦,返来一下,应该都不会耽误你太久吧?”


    盛江南沉默了几秒。她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的反光,看向不远处坐在餐桌边的陈蘅之。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挺直的背影,和握着咖啡杯时冷白修长的手指。她没有回头,也像是根本不在意她接的是谁的电话,可那种过分平静,反而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交代。


    最终,盛江南还是点了头:“我等会儿过去。”


    易展明显松了一口气:“好,我在屋企等你。”


    挂断电话后,盛江南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过身。


    陈蘅之依旧背对着她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她重新走回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陈蘅之终于开口,目光很平静,语气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你女朋友叫你回家了?”


    盛江南没有接她这句刺人的话,也没有解释,只低头三两口把剩下的早餐吃完。放下杯子后,她站起身,淡淡道:“我要回官塘。陈总自己回武粤东方吧。”


    “从这里到官塘,差不多要一个钟头。”陈蘅之抬眸看她,语气平平,“你打算怎么过去?”


    “我可以打车的,陈总。”盛江南轻声回应。


    陈蘅之没有理会她这句话,只是站起身:“算了,我送你过去吧。”


    盛江南微微蹙眉,她看着陈蘅之:“不顺路的。”


    “我想送你,不可以吗?”陈蘅之望着盛江南,语气平淡,却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余地。


    盛江南看着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点烦躁。她是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可以像没听见一样,轻描淡写地替她做决定。哪怕陈蘅之的确是在付出时间和精力,可这种不需要她同意、也不打算尊重她意见的“安排”,还是让她本能地厌烦。


    她侧过脸,不耐烦地吐出一句:“随便你。”


    “我送你,你还一副这么不情愿的样子。盛江南,你到底想怎样?”陈蘅之终于被她这副态度惹恼,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说了不用你送啊,是你自己非要送。”盛江南一点都没打算压自己的脾气,直接迎上她的视线,“问都不问过我的意见,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吗?”


    这话一出口,气氛立刻就僵了。


    陈蘅之沉默了两秒,抿了下唇,望了眼窗外大好的天光,呼吸微微起伏了下。最后,她竟硬生生把那点怒意压了回去,语气也缓了下来:“好。那盛江南,我想送你去官塘,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盛江南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蘅之会退让得这么快,甚至快得有些不合常理。她看着对方,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想。”陈蘅之自然地回道。


    盛江南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再拒绝,只低声道:“我不喜欢你那辆宾利,换台车。可以吗?”


    陈蘅之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既然双方都已经退了一步,而且她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也没有道理继续强硬下去。想了想,点了头,转身拉着盛江南去了车库。


    车库里停着一整排车,灯光打下来,漆面冷亮,几乎每一辆都贵得扎眼。


    “你喜欢哪一台?”陈蘅之问。


    盛江南想了想观塘那边并不宽敞的街道,又想到陈蘅之这些车随便擦碰一下可能都够她心烦半天,便淡淡瞥了她一眼,把问题又丢回去:“随便。反正不要那台宾利。”


    “可以。”陈蘅之答得很干脆。


    下一秒,她直接走向了最里面那台车。


    最后,陈蘅之选了一辆摩托车。


    盛江南看着她递过来的头盔,整个人都凌乱了起来。


    第62章 越界的牛马12.0


    62.


    陈蘅之很有钱。


    这一点,盛江南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后来随着接触一次次加深,这个认知也被反复印证、不断加固,无论是她住的地方、穿的衣服,还是她举手投足间那种对金钱近乎天然的漠然,都在无声地说明这件事。


    可即便早就知道,即便在盛家没倒的时候她也见识了很多,但在真正看见这一整排停在车库里的车时,盛江南还是不可避免地怔了一下。


    陈蘅之比盛江东和爸爸妈妈加起来还要夸张!


    灯光从车库顶端倾泻下来,落在一辆辆车身上,漆面被擦拭得过分干净,几乎能照出人影。冷色的光泽流动在流畅的线条之间,哪怕盛江南对车子完全不懂,她也能看得出来,这些车有多么的昂贵。


    这一瞬间,盛江南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对陈蘅之的判断,还是太保守了。


    某种程度上,陈蘅之要比她以为的浮夸得多。


    只不过她的浮夸不是和她那个牛郎弟弟一样,恨不得把“我很有钱”“我很厉害”写在脑门上,而是一种更隐晦的感觉,很难形容。


    想了下,盛江南忽然意识到,在国外念书的那些年,陈蘅之开的车都是车身宽大,底盘高,能够让她俩在后座胡作非为的路虎揽胜。


    而现在,车库里面已经没有那种宽大的suv了。是因为港城的道路太窄、楼层太密,所以舍弃了大型车吗?一开始看到陈蘅之出入的车子都换成了宾利商务款和埃尔法保姆车,盛江南还以为对方转性了。


    现在想想,她还真是天真得厉害。


    站在原地,她看着陈蘅之的脚步一辆一辆地越过。在一众车内,盛江南的目光落在了最边上的那辆奔驰商务车上,那辆车相对来说很低调,不招摇。


    至少,很符合今天去官塘的感觉。


    陈蘅之的脚步果然也走了过去,就在盛江南以为真的要坐这辆车的时候。陈蘅之居然没有停下,甚至多余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那辆奔驰,她径直从它旁边走了过去,朝着车库更靠里的角落去了。


    盛江南下意识跟着她的背影看过去。


    下一秒,她愣住了。


    角落里,竟然停着一辆黑色机车。


    与众多车子一样,这辆机车的存在感超级强。它的车身修长,黑得发亮,在车库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只是与周遭那些宽大的豪车放在一起,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蘅之的车库里面,怎么会有一辆机车?她那个浮夸弟弟来过她半山的这个家吗?


    然而看着陈蘅之站在这台机车前,盛江南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浮上来一个念头:这车很配陈蘅之,她要收回这车是她的牛郎弟弟的话。


    虽然陈蘅之平日里总是一副矜贵、冷淡、教养极好的样子,穿着裁缝定制的衣服,说话也不紧不慢的,就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实际上,她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陈蘅之真实的一面被藏得很深,被“陈家大小姐”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盛江南和她在一起8年,也只是知道她会有暴戾和无情的一面。


    现在看着陈蘅之站在这辆机车前,她忽然觉得有个词来形容陈蘅之也算得上贴切:西装暴徒。


    想到这,盛江南勾了勾唇角。


    陈蘅之从车架上取下两只头盔,她转过身,一眼就看到盛江南的神情,她将其中一只递到了盛江南面前。


    盛江南下意识地接过头盔,抬眸看着她,虽然接受了陈蘅之和机车之间的关系,但对方真的要骑,她整个人还是散发着凌乱:“你认真的吗?”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陈蘅之语气淡淡的,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从半山骑车去官塘?”盛江南有些难以置信,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陈蘅之疯了,“你腿……”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陈蘅之自然清楚她这半句话后面是什么,她平静地看着她,随即侧过脸,目光落向车库外那一片亮得刺眼的晴天,语气轻描淡写:“我腿没事。今天天气这么好,骑车刚刚好。”


    盛江南不明白天气好和骑机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坐那台宾利吗?除了那台宾利,这里面的车基本都是司机用的。你要坐吗?”陈蘅之看向她,淡问。


    她不想要坐那台宾利,就是很纯粹的不想再去陈蘅之接过别的女人的车上与陈蘅之相处。可她哪里能想到陈蘅之会直接换成机车啊!


    机车两人之间的距离狭小,风会吹动陈蘅之的发丝到她的脸上,怕掉下去,她还必须抱紧陈蘅之。


    想到这里,盛江南抿了抿唇,看着陈蘅之,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点点玩笑的意思。


    然而没有。


    陈蘅之只是神色从容地站在那里,像是半点都不觉得骑机车会有什么不妥。又或者,她根本知道,只是故意装得冷静,好像只要她够镇定,这件事就真的一点都不暧昧。


    她迎上盛江南的目光,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反问:“怎么,Sybil 不敢?”


    盛江南最讨厌激将法!她扬起下巴,看着陈蘅之,冷道:“谁不敢!你别摔了我才好。”


    “不会的,我的技术很好。”陈蘅之说。


    话音落下,她利落地跨坐上车,动作流畅得好似确实很擅长骑车的样子。黑色的长发被她随手拨到身后,她的肩线挺直,微微俯身握住车把,这样姿势下,她纤细的腰显得极为清晰性感。


    盛江南站在车边,望着她的背影,脑海里竟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武粤东方那一晚。


    她才握紧过她的腰。


    在昏暗的灯光里,在失控又混乱的喘/息中,她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腰,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收紧。


    那时她就觉得,陈蘅之的腰细得过分,像是稍微一握就能整个拢住。而现在,那截腰就明晃晃地落在她眼前。


    “还不上来?”陈蘅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盛江南猛地回过神,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一边戴上头盔,一边坐上后座,嘴上却还是不肯安分:“你有港城的机车驾照吧?我们应该不会半路被交通警拦下来吧?”


    机车的座位比她想象中还要窄,她才刚坐稳,腿就已经不得不贴上陈蘅之的两侧,膝盖更是轻轻抵在她的大腿外侧。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剩多少距离,这样一来,几乎连空气都变得逼仄了。


    “我有,你要这么担心的话,不如想想自己的保险受益人是谁。”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


    盛江南轻哼了一声,她挺直了脊背,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搭在后座?好奇怪啊。抓着车身?会掉下去吧。


    难道要抱住陈蘅之吗?


    她的指尖蜷了一下,呼吸也有些轻,挡风镜下的眼眸垂了垂。


    就在这时,陈蘅之发动了车子。她的头盔在盛江南思考的时候已经戴上,引擎低低地震动着,连带着整辆车都颤着。震动顺着座位一路传上来,贴着她的腿.根和腰侧,莫名叫人觉得心里一麻。


    “坐好。”陈蘅之的声音隔着头盔传过来,略微有些闷,却仍旧能够听出独属于她的淡然。


    盛江南还没来得及反应,机车已经驶了出去。


    车子驶出车库,越过庭院,冲下半山的坡道。惯性猛地一带,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手终于本能地伸了出去。指尖先是虚虚地搭到陈蘅之的西装外套上,下一秒,车子一个加速,她整个人不得不更紧地往前贴去,手臂也顺势环上了她的腰。


    隔着衬衫和西装,她依旧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截腰的柔韧。


    近乎是下意识的,她顺着她的肌肉摸了一把。而后,她就感觉到掌心下的那人紧绷了一下。


    “你老实点。”陈蘅之垂眸看了眼盛江南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警告道。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盛江南浑身一僵,连忙将手放好,不再放肆。


    风从两侧吹过来,卷走了半山清晨最后一点凉意。车速越来越快,盛江南不敢松手,她收紧了手臂,整个人也向前了些,头盔几乎碰到了陈蘅之的肩胛。


    哪怕隔着头盔,属于她的味道,依旧涌了过来。不是纯粹的雪松味,反而混着机油、皮革与风的气息。


    这样的陈蘅之是盛江南没有见过的。


    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对她有某种刻板印象。


    她总以为陈蘅之是平静如似水,是穿着西装指点江山的类型。可此刻,她坐在机车前座,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她看起来竟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驯服的张扬和不驯。


    “在想什么?”前面忽然传来陈蘅之的声音。


    盛江南一怔,这才发现她们已经行驶到了路口,正在等红绿灯。她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数字,低声回道:“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骑机车的。”


    “很小。”陈蘅之说,“国中二年级的时候。”


    盛江南原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绿灯已经亮起,绿灯的提示音也一并响了起来。她顿了顿,低声道:“我好像……还挺不了解你的。”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拧动车把,车子再次滑了出去。


    盛江南垂眸,这时她才发现,她与陈蘅之现在是什么姿势——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她的身上!


    胸口随着呼吸,一下下轻轻地抵在她的后背;大腿贴着她的腿侧,连她的腰上都是自己的手。机车的每一次转弯、加速、转速,她们之间的距离就更加近一些。


    她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港城白天的街道在她们的身侧急速后退,高楼、隧道、天桥、广告牌,风带着城市特有的热度与尘埃扑面而来。一开始,盛江南还试图把注意力放在沿路的景象上,可很快,她就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因为陈蘅之实在太性感了。


    她骑车很熟练,每一次压弯都很利落,每一次并线都很巧妙,握着车把的手臂线条因为风而隐约露出。晨光落在她的脖颈上,将头盔下的肌肤照得很白,风吹乱了她耳侧的一点碎发,扫过盛江南的下颌。


    陈蘅之冷淡、倨傲、难以接近,却偏偏在此刻,性感得过分。


    盛江南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会被她这个样子勾得心里发乱。可那一点羞耻又真实的悸动,根本骗不了人。


    她都清心寡欲四年了,怎么一碰上陈蘅之,就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肉食女?


    她想不明白。


    偏偏机车又一次加速,冲出了隧道。阳光突然大片地打了下来,车身在路面上投出一道又快又长的影子。风猛地灌进领口,盛江南被吹得闭上了眼,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整个上半身贴了上去。


    前面的人明显察觉到了。


    陈蘅之的肩膀轻轻地动了下,片刻后,她语气平淡地开口:“盛江南。”


    “嗯?”


    “你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陈蘅之说。


    盛江南的耳根瞬间热了起来,几乎想要立刻松手。可她刚稍松开一点,车子就拐进了一条更急的匝道,她整个人被惯性甩得向前贴去,掌心重新压上了她的腰腹。


    隔着衣料,她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问题,甚至能够想象到衬衫下的线条是什么样子。她太熟悉对方的身体,熟悉到只是触碰,就能想起过往的一次次旖旎与放纵。


    “陈蘅之,你故意的吧?”盛江南低声。


    风太大,盛江南没打算听到陈蘅之的回答。


    可没一会儿,陈蘅之带着一点淡淡笑意的声音,还是传了回来:“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她承认得这么坦然,反而堵得盛江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有些懊恼地咬了咬牙,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子忽然再次放缓速度。


    又一次遇到了红灯。车稳稳停下来,车身仍旧低低地震动着。周遭车辆来来往往,港城白天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她们就这样停在停止线后,停在一片最日常不过的城市喧嚣里。


    陈蘅之这台车显然贵得离谱,盛江南已经注意到有几辆车降下了车窗,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们身上。其中一个男人甚至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着她们。


    其中一人还上下扫视着她们,盛江南注意到,眸色露出几分不耐。她知道自己的相貌出众,也清楚人类就是有欣赏美的眼光。可欣赏与凝视是很容易分辨的。


    这个死男人,怎么敢用这种龌龊的眼光来打量她的?不仅冒犯了她,他甚至不怕死地敢那样看着陈蘅之。陈蘅之这样的大小姐,从小到大不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哪里被人如此冒犯过?她眉头微蹙,就要开口,可是灯绿了。


    陈蘅之拧了下油门,车子轰地一声窜了出去。


    “不高兴了?”进了官塘以后,陈蘅之明显放慢了车速,语气平平地问。


    盛江南抿着唇,半晌才吐出一句:“贱男人。”


    陈蘅之听了,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她看见了观月的楼,把车缓缓骑过去,稳稳停在路边。


    车一停稳,盛江南立刻松开了环着她腰的手。她从后座下来,站到人行道上,抬手摘下头盔,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蘅之看着她,笑了笑,这才接着刚才的话题回应:“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垃圾浪费情绪。”


    盛江南顿了一下,认同地点了点头。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看见陈蘅之也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在喧闹的官塘街头,陈蘅之轻轻甩了下长发。发丝被风带开,露出细长的脖颈,肌肤上覆着一层极细的汗,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她性感得一塌糊涂。


    盛江南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在她脖颈那一小片肌肤上停了一瞬。可也就是这一瞬,她很快察觉到,周遭已经有不少视线投了过来。


    机车本就扎眼,骑机车的陈蘅之更扎眼。在周遭的目光中,不乏有博威道办公室来来往往的会计和审计。想到陈蘅之最近在港城资本圈的活跃程度,再想到自己在港城投行圈里和博威道那些若有若无的交集,盛江南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蘅之注意到她这个动作,视线不经意地一抬。然后,她看见了不远处那道身影。


    易展就在不远的地方,站在日光与楼宇阴影的交界处,她手边还牵着一条狗,正面向着这边。或许,她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了。她的衣衫平整,头发挽起,神情透着温柔,然而那双眼睛在看到盛江南的瞬间,还是亮了一下。


    那抹亮就像一根针一样,猛地扎进了陈蘅之的眼里。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点弧度,眼神几乎是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陈蘅之发现,上天真的很有好生之德,能让易展这种奇行种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明明都已经和路嘉欣结婚三年了,为什么还可以用这种温柔又缱绻的眼神盯着盛江南?为什么还可以摆出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像是在等自己的人回家?


    而盛江南这个蠢货,怎么就还能被她骗得团团转?她不是挺聪明的吗?为什么在面对易展的事情上,这么天真和蠢呢?


    陈蘅之不明白。又或者,她根本不是不明白易展,而是不明白自己。


    她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活成了这样?怎么会活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第三者?还是那种明明知道对方有“女朋友”,却还是一边冷着脸,一边不肯放手,甚至在对方生病时把人带回家、在深夜里照顾、在清晨还想亲自送人下山的第三者。


    这种厌恶和难堪,并不是今天才有的。


    从她第一次知道易展这个人开始,这情绪就压在了她的心底。只是盛江南和易展鲜少这样明晃晃地同框出现,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盛江南是有“女朋友”的。


    而她陈蘅之,是不管做了多少事,都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此刻,看着易展站在不远处,以一种近乎女主人的姿态看着这边,陈蘅之心底那股压了太久的火,忽的就翻涌了上来。


    与此同时,盛江南也察觉到了不对。不远处有个男人像是先被这台机车吸引了视线,随后自然而然地往她身上看了一眼。这一眼停顿得有点久,对方甚至还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他认识她?


    这一瞬间,盛江南的后背都绷紧了。陈蘅之还在这里,要是被人看到,她就完蛋了!为了这个项目,她已经付出了很多精力,要是在这种时候因为第三方的发现而被迫撤离,那她真的要吐血了。


    几乎是本能的,盛江南开始向后退。


    陈蘅之注意到这点,她眉头微微蹙起,望着不远处安静站在原地的易展的身影,她觉得自己要被胸口的那股火烧穿了。


    因为到了女朋友家楼下了,所以就要和她划清界限了吗?


    凭什么?凭什么易展这种女人都能成为她女朋友,而她在她身边八年,却连个名分都没有!?


    这个念头起来,陈蘅之最后的一点理智彻底地崩坏了。她轻轻地咬了下牙,眼神冷得吓人。随手将头发绑起来,下一秒,她大步走到盛江南的面前。


    盛江南的注意力完全在博威道熟人的脸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了陈蘅之逼近她,以及对方冷得过分的双眸。


    “Hollis,你……”


    话还没有说完,脸就被陈蘅之捧住。然后,吻落了下来。


    不再像昨晚的试探与温柔,今天的吻像极了过往陈蘅之的风格,充满压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蘅之的手扣在她的后颈,掌心冰凉,完全不给她挣脱的机会,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承受这一吻。唇舌勾着她的瞬间,盛江南的脑子几乎是空白的。


    她脑子里没有悸动,也没有羞耻。


    只剩下:完蛋了。


    官塘人来人往,因为陈蘅之的机车,她们已经吸引了太多太多的目光,博威道的熟人就在附近,既然对方能够认出她,又怎么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陈家大小姐。


    她甚至来不及想陈蘅之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也来不及去看周围有没有人在拍照,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从脚底窜了上来,直冲头顶。


    陈蘅之疯了吗?她为什么要当街吻她!难道她不知道她们现在还是甲乙关联方吗?难道她不清楚利益回避是什么吗?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吻,可能会把和颐医疗这个项目毁掉吗?


    盛江南猛地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陈蘅之,怒意让她的力道变得很大。空气一下灌了进来,阳光、人声、车流声一起撞进耳朵。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已经浮起了泪光,抬手,想都没想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又响又脆。


    陈蘅之被打得偏过脸,绑好的长发散下来一缕,垂在脸侧。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地将脸转过来。


    白皙的脸颊上,已经浮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盛江南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打她。她的手还在发麻,呼吸也乱得厉害。看到陈蘅之脸上的痕迹,愧疚并不是没有,可那点愧疚才刚冒头,就又被更猛烈的怒意压了回去。她声音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疯了吗?”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静静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半晌,她的红唇轻轻地动了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真切:“是啊,盛江南,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抱歉,是我唐突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停留,捞起头盔,转身就走。机车很快被重新发动,黑色的车身利落地滑入车流。


    第63章 无力的牛马10.0


    63.


    黑色的机车很快消失在车流之中,轰鸣声短暂地掠过街口,很快就被官塘午后的喧嚣吞没了。


    街道像骤然空了一样,原本挤满的人声与视线,都随着陈蘅之的离开而被一并带走,只剩下被太阳晒得发白的人行道,与站在原地的盛江南。


    她的掌心仍在发麻,带着酸胀的感觉,从掌心一路顺着手腕向上蜿蜒,震得整条手臂都在隐隐发酸。唇上的那点触感也没有完全消失,显示着陈蘅之最后留下了一抹她的痕迹,怎么都消散不了。


    盛江南垂下眼,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只手,刚刚竟然甩了陈蘅之一巴掌。


    她竟然打了陈蘅之!


    这个意识像是一记迟来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盛江南,你有病吗?就算被博威道的人看到了,又能怎样?


    博威道官塘办公室的,和她接触并不算多,这帮港城人眼高于顶未必肯屈尊管别人的风月闲话;就算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她大可以去找徐容致,可以和她去交换别的利益来摆平这场意外。


    在这一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她了。她有手段止损,有能耐补救。


    可为什么在那一刻,她会应激成那样?分明推开就好,为什么会想都没想,抬手就挥了过去?


    盛江南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怎么了。


    她在慌乱什么,害怕什么?以陈蘅之素来周到的个性,就算她在光天化日亲她,想必也会做好扫尾工作的,那她还在害怕什么呢?


    而且陈蘅之为什么突然亲上来?刚刚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发疯了?她看到了什么吗?还是自己做了什么?


    盛江南闭上眼睛,十分不能够理解自己和陈蘅之到底在犯什么病。可比起陈蘅之的失控,她更无法原谅自己居然会动手打人。


    尤其那个人,是陈蘅之。


    是那个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撑着一把伞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个用自己的温柔与体贴,将她从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痛苦中拯救出来;那个默默为自己拦下债主、替她妈妈和妹妹支付疗养院账单;那个刚刚将生病的她,带回家亲自照顾的,并且亲自送她来这里的陈蘅之。


    巨大的懊悔像是潮水一样包围上来,来的又急又闷,几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盛江南站在那里,眼睫轻轻地颤着,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感觉那一巴掌不是落在陈蘅之的脸上,而是反弹回来,甩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甚至不敢回想刚才陈蘅之最后的表情。


    她对她失望了吗?她要再次离开她的世界了吗?


    想到这,盛江南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死死地攥紧,变得生疼。


    她为什么要打她啊?就因为一个吻吗?陈蘅之从来不是会失控的人,她那么骄傲自持,肯定不会突然亲下来的,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她平常装得那样妥帖,连自己的虚弱都不肯让任何人看到,可她居然还在大庭广众打了她。


    盛江南,你有病啊!


    泪水终于一点点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盛江南低着头,几乎僵在原地。


    阳光依旧很亮,官塘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红绿灯依旧一跳一跳地变换着颜色,刚才站在不远处博威道的人已经走了,偌大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了她与巨大的懊悔。


    她忽然想起,陈蘅之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是啊,盛江南,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陈蘅之说的疯是什么?是这次亲她,还是重新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盛江南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也砸在脚边的地面上。胸口的闷痛并没有减轻,反而越发的沉重。


    她忽然掏出手机,点开Uber,输入:半山波老道11号。手指在确认按钮上停留了两秒,这才按了下去。


    她不该站在这里发呆的。


    她应该追上那辆消失在车流里面的黑色机车,应该不管不顾地拦住陈蘅之,应该拉住她,和她说对不起才对。哪怕她冷着脸把她甩开,哪怕她还回来一巴掌,她都应该追上去的。告诉她,她不应该突然在公开场合亲她,尤其是在和颐医疗项目没有结束的时候;告诉她,她不是故意打她的,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不能站在原地,像个只会后悔的废物。


    “Sybil。”易展的声音从被后轻轻传来,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如春风般的温柔,此时落在盛江南耳中,却像是一声惊雷。


    易展来了多久了?陈蘅之是因为看到了易展,才故意亲下来的吗?


    盛江南几乎不用求证,她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垂眸看了眼手机,车子还有5分钟到。她没有立刻回头,只用手背仓促地把眼泪蹭掉,又很轻地清了清嗓子。


    等转过身时,脸上已经看不到什么明显的情绪了。除了眼尾还残留着一点红润,呼吸仍未平稳,几乎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破绽来。


    “抱歉,久等了。”她走到易展的跟前,声音有些轻,“我马上就得走。”


    易展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当然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近来在港城资本圈内活跃的、高高在上的、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给旁人的陈家大小姐,竟然亲自骑着机车送了盛江南过来,还当街吻了她。


    虽然结局是挨了盛江南一个耳光,可比起很多年前自己试图吻她时,被甩了一巴掌不说,还被她吐脏了昂贵的红底高跟鞋鞋面,已经好了太多了。


    至少,盛江南没吐在大小姐昂贵的平底鞋鞋面上。


    易展心里浮起一点酸意,很快地压了下去。她没有说破,也没有问,只是将狗绳松开了一点,后来又直接递给了盛江南:“露希娅等了你有一会了。”


    露希娅早就按捺不住了,在闻到盛江南的味道后,她就低低地叫了一声,尾巴不住地扫动着,一下下拍在易展的腿上。现在被松开,她往前蹭了两步,鼻尖碰着盛江南的小腿,像是确认对方的味道,又像是埋怨对方现在才回来。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戳了一下,又软又酸。她弯下腰,摸了摸露希娅的狗头,手指顺着她的耳后一路抚下来,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露希娅,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Sorry啊,露希娅。”她抱着露希娅,低声,“我等下又要走了。”


    露希娅听不懂,只是更加用力地蹭着她,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亲昵的呜呜声。


    盛江南的眼睛一下子又热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糟糕。


    分明收养露希娅的是她,说要好好陪伴她的也是她,说会给她一个家。可是她忙起来的时间实在太多,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露希娅交给易展,交给工人姐姐。


    工作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本质上讲,她才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人。


    蹲在地上,她将脸埋进露希娅颈侧的毛里面,轻声:“你好好吃东西,好不好?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我就有时间陪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只要她在投行一天,她就不可能真正地闲下来,除非她被边缘化,又要被放无薪假了。


    然而露希娅却还是摇着尾巴,像是无条件地相信她。这一瞬间,盛江南感觉自己的眼眶更加温热了。


    Uber很快到了,电话铃声响起。


    盛江南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易展说道:“麻烦你再照顾她几天,工人姐姐的工钱我会支付的。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会过来的。”


    易展愣了愣,她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轻问:“Syb,你的债务……”


    “下个月奖金会发下来一部分,债务就差不多还完了。我前段时间给中介打了电话,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会彻底搬出去。”盛江南望着对方,轻声回应,“总不好分手后,还一直与你住在一起的。”


    易展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才低声:“Sybil,我不介意你住在这边的。露希娅跟在我们身边也会比较好不是吗?”


    “易展,哪怕你不介意,我也介意。”盛江南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们已经分开了。”


    “刚刚那位,我有看到你们接吻。Syb,那是你的新女友吗?”易展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


    盛江南最后摸了一把露希娅的狗头:“我走了,再见。”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官塘的阳光、人声与露希娅的叫声还有易展站在原地的身影都被隔绝在外。车一发动,她就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陈蘅之的号码。


    虽然知道陈蘅之应当在骑车,应当在生她的气,但真的听到无人接听的声音时,过往不好的回忆还是涌了上来。


    想到四年前自己怎么都联系不上对方,盛江南垂眸。她咬了咬唇,挂断了电话。但很快,她就再次振作了起来。


    现在不是四年前了,她和陈蘅之都不是曾经的她们了。


    她再次拨打,依旧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和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依旧如此。


    看着满屏幕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盛江南没有来由地开始焦虑。她忽然想起陈蘅之发白的脸色,想到陈蘅之昨天还在疼痛的左腿,想到陈蘅之骑车车速那么快。


    她会不会腿又在疼了?会不会骑到一半出了什么事情?会不会不是不想接她的电话,而是没办法接?


    焦虑席卷了盛江南的思绪,让她坐立难安。她的手指发紧,一遍遍地拨打陈蘅之的电话,面色也越来越苍白。可每次的结果都一样,长长的忙音后,自动挂断。


    她又发去消息。


    「对不起」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飞快地补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


    已送达的标志显示在屏幕上,默了默盛江南再发:「可不可以接我的电话?」


    完全没有回复,也没有读取。


    出租车平稳地驶过官塘,穿过隧道,再一点点往半山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盛江南握着手机坐在后座,整个人像是被绷紧的长弓,透着紧张与不安。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到她的脸色太差,难得地多问了一句:“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盛江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想笑。怎么会没事,她明明都快后悔死了!


    车子很快停在波老道11号的门口,她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原本以为这次没有陈蘅之,她会被门卫拦下,可刚走到门口,门卫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替她打开了门。


    “盛小姐,欢迎回来。”对方甚至如此说。


    盛江南脚步微微一顿,她不自在地点了下头。


    没来由的,她忽然想到了之前与陈蘅之在国外的生活。她们所居住的公寓管理员,每次在她回去的时候,也总是会友好地问候她,甚至偶尔的时候,还会同她笑着聊几句天气。


    本以为港城这边不过是陈蘅之的临时住所,却没想到她竟同样告诉了门卫自己的身份。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更好受一点,反而更酸了。


    她走进去,一路向屋内走去。心里那点期待随着进入庭院越发的旺盛,或许陈蘅之已经先回来了,或许她只是把电话调成了静音,也或许她正坐在客厅冷着脸等着她来。


    可当她走进屋子,那点期待还是落了空。


    客厅内很安静,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咖啡的香味,同样也没有令她熟悉的雪松气息。


    陈蘅之没有回来。


    林阿嫲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明显怔了一下:“盛小姐?”


    “陈蘅之回来了吗?”盛江南问得很快,几乎有些失礼。


    林阿嫲怔了怔,摇头:“大小姐与你一道出去后便没有再回来。”


    这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盛江南的脑袋上,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没有回来,她一路打了那么多电话,没有接听就算了。她都回来了,陈蘅之竟然也没有回来。


    那她能去哪里?


    盛江南张了张口,想要问林阿嫲陈蘅之在港城是否还有别的房产,想要问陈蘅之除了自己外和哪个床/伴比较亲近。可问题却堵在喉咙口,最后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知道,她从林阿嫲这里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是克洛伊。


    盛江南心下一沉,她很清楚克洛伊是个非必要不打电话的人。她清楚,这通电话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闭了闭眼睛,她还是按下了接听。


    果然,电话一接通,克洛伊那边急促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Sybil,你在哪里?一小时后有同步会,你还记得吗?”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地收紧。她抬眸看着空档安静的客厅,窗外是半山明媚的午后,偌大的房子里面却没有陈蘅之的影子。


    她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亲口对陈蘅之说吗?


    “Sybil,你在听吗?”克洛伊低声催促她。


    “在。”盛江南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沙哑,“我马上到酒店,你帮我把资料准备一下。”


    挂断电话后,空气变得更加安静了。


    林阿嫲显然也听出了盛江南的忙碌,她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轻道:“盛小姐,要不要留下来等一等?大小姐应该也快回来了,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盛江南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想等,可是她也很清楚,她不能继续在这里耗费时间。工作就是一只永远不会松口,只会向前奔跑的怪兽,随时随地都追在她的屁股后面咬。她不能有半分的松懈,哪怕是陈蘅之,也不可以阻挡她的工作。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自己的工作。


    盛江南沉默了几秒,轻轻地摇了摇头,温声回道:“来不及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望着面前的林阿嫲:“阿嫲,厨房还可以用吗?”


    林阿嫲愣了一下,点头:“可以呀。”


    盛江南点点头,没有再解释,只是将那个托特包放到一边,径直朝着厨房走去。她打开冰箱,很快找到鸡蛋。烧水、下锅、计时,她做得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好在这并不是什么难度很高的事情。


    看着水咕嘟咕嘟滚着,林阿嫲眼底慢慢地浮起一道复杂的叹息:“大小姐怎么了吗?”


    盛江南垂眸,看着锅里面的鸡蛋,轻声:“她脸颊应该红了。”


    “我打了她。”盛江南关掉了火,神情有些低落。


    林阿嫲怔愣在原地,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实在想象不到脾气好好的盛小姐怎么会对大小姐动手。


    盛江南没有解释,她将煮好的鸡蛋捞出来,过了冷水,又拿了干净的毛巾裹好,放在一只瓷碗里面。做完这些,她仔细地将手洗过后,拿过冰箱上面的便签与笔,俯身在岛台上,想要写点什么给陈蘅之。


    可手指握着笔杆,半天她都一个字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可她还是想告诉对方,是她反应过激了。一切都因为她太慌乱,她太在乎自己的工作,她应该推开后就结束的,不该打人的。想说她看到陈蘅之脸上的红痕开始她就后悔了,想说她一路都在给她打电话,想说她真的不是会打人的人。还想说,哪怕这件事情是自己错了,但是陈蘅之也不应该在大庭广众强吻她,强吻这件事情超级不好,如果换个人,她不止要打对方,还要去报警告她。


    然而到了最后,她能写下来的,只是最简单而笨拙的几句话:


    Hollis:SORRY,我不该打你。鸡蛋可以消肿,你记得敷一下脸,等到你愿意的时候,我想和你当面谈谈。届时,求你打回来。


    落款写到Syb的时候,她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她最终写下:盛江南。


    默默地看了下自己写的繁体字,联想到陈蘅之便签上的利落字迹,盛江南只觉得丑陋,但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折了下便签,放在装鸡蛋的碗下面,露出一角,确保陈蘅之一眼就能够看见。


    做完这一切,盛江南站在原地,望着安静无声的客厅,忽然有一瞬间觉得有些无力。


    因为她隐瞒了和易展分手,所以陈蘅之看到易展在她的身后,就发疯了;而她则是看到了陈蘅之身后认出她们的人,所以应激。


    阴差阳错,陈蘅之强吻她,她打了陈蘅之。


    这一切到底错的是谁?为什么她和陈蘅之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克洛伊发来消息催她。


    盛江南闭了闭眼,拿起包,对林阿嫲轻声道:“阿嫲,如果她回来……麻烦你帮我和她说一声,我来过。”


    林阿嫲看着她,缓缓点头:“好。”


    盛江南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灯光温柔地照着那碗还带着余温的鸡蛋,也照着那张压在下面的手写纸条。


    她看了两秒,终究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半山午后有着细微的风,吹在脸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了泪来。


    第64章 疲惫的资本家11.0


    64.


    黑色的机车穿过正午的车流,像是疾驰的冷箭。


    陈蘅之一路骑得很快,她没有回半山,也没有去武粤东方,更没有去原定日程上的俱乐部。从官塘离开后,她几乎是路漫无目的地骑着,像是只要车速够快,风够烈,脸上那一下火辣辣的痛、胸口那阵翻滚的难堪,就都能被吹散一些。


    可没有。


    在不知道闯了多少信号灯,超速了多少个路口,压了几次线后,她调转方向,向着中寰驶去。


    风从两侧狠狠地灌进来,吹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也将头盔下她脸上那道火辣辣的痛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从来没想过,盛江南会对她动手。


    不仅是推开,也不仅是骂她,还是非常干脆利索地抬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其实对比从小到大她挨过的打,这巴掌根本算不上什么,这点疼甚至轻得可笑。


    可这次动手的人是盛江南。


    这个认知远比那一巴掌更让陈蘅之难以接受。哪怕脸上的麻意一阵阵蔓延开来,疼痛细细密密地往里渗,但一想到这巴掌是盛江南打的,以及当时对方看向她的目光,都让陈蘅之感到胸口发闷。


    如何来形容那目光呢?那是陈蘅之第一次在盛江南黝黑的双眸中看到那样的情绪。


    没有半点的旖旎,也没有被亲吻后的羞涩与动摇,只有纯粹的愤怒、惊惧,以及可以称得上厌恶的排斥。


    官塘楼下那一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分明在半山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就到了官塘变成了这样呢?


    陈蘅之握着车把的手一点点收紧,她轻咬着自己的上唇,思索着其中的缘由。


    她当然知道,自己刚才有多难堪。


    她看见了易展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露希娅,等着盛江南回到她们的家。她看见那双眼睛落在盛江南的身上,也看见对方理所当然的女主人的姿态。


    她的怒火好像就是在那个瞬间被点燃的。


    易展觉得她是什么?一个明知道盛江南有女朋友,却不肯放手的第三者。易展一个明明都结婚了的贱/人,却还敢用温柔又缱绻的目光看着盛江南,她凭什么?


    难堪与厌恶,与陈蘅之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羞耻包裹着她,烧灼了她的理智。


    平常的她最会权衡利弊,也最知道什么叫体面。可偏偏在刚才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记得盛江南连续后退的躲闪,只记得易展站在不远处的姿态,只记得自己胸口那股火快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所以,她吻了她。


    当着易展的面,像个不知所谓的疯子,也像个不值钱的、挑衅正宫的第三者。


    想到这里,羞恼、怒意与更多的自我厌弃,连带着被掌掴的狼狈感,全部搅在了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机车的速度被提到了极致,拐过高架、绕出官塘的街区时,她才在无意识地偏了下头。这一眼,她看见了不远处那块熟悉的招牌——博威道。


    陈蘅之的目光微微一凝。


    博威道官塘办公室貌似就在街对面不远处。


    或许,盛江南刚才失控打她,不只是因为易展。也可能,是因为那里距离博威道太近了。


    盛江南很在意自己的工作,她们之间最致命的,不是出轨与第三者的身份,而是那条甲乙方的红线。和颐医疗是盛江南独立主导的第一个大型项目,若是在博威道附近,被人做实她与甲方的执行董事有私人关系,后果肯定是盛江南承受不住的。


    陈蘅之的眉心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或许,盛江南怕的不是易展发现她出轨,而是项目出事。


    她们相识多年,陈蘅之了解盛江南的性格,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盛江南那边可能会被理解成什么,她握着车把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太冲动了,她被易展的眼神、成为“第三者”的自我厌弃,给刺激得智商都不在线了。


    机车最终停在了公主大厦的楼下。


    陈蘅之摘下头盔的时候,顺势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旧漂亮精致,可左脸那道尚未褪下去的红痕横在那里,把所有精致都打散了一点,反而显出一种常见的、难堪的狼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冷了几分,她不能这个样子见人。想了想,她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口罩。站在玻璃门边拆开包装时,风吹得她长发微乱,脸侧那点疼意也跟着轻轻一跳。


    走入公主大厦,博威道的前台自然地询问她的身份。她随意地瞥了眼四周,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我是和颐的Hollis 陈蘅之,找徐容致,没有预约。”


    前台听闻她指名找合伙人职级,并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把电话打了上去。


    没过多久,徐容致的助理亲自下来了。


    陈蘅之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下头,跟着她上楼。


    “徐总现在还在会议室。”助理把她带到会客室门口,语气礼貌周到,“我先带您进去休息,可以吗?”


    “可以。”陈蘅之点头,“麻烦你。”


    助理保持着分寸,并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只是带着陈蘅之进入会客厅,又给她准备了茶水,这才悄然离去。


    博威道的工作氛围与投行的风格大差不差,外面办公区的声音依旧,会客室内却安静极了。


    这里冷气打得很足,玻璃外是维港方向的蔚蓝色天际。坐在还算得上舒服的沙发上,陈蘅之将不太舒服的口罩摘了下来,又随手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身侧,抬手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


    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并没有消失,脸侧的热和麻也还在。


    她抬起手,指尖终于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


    疼。


    疼得她眉心微微一蹙。


    她要收回盛江南没有下狠手的话。


    想到了什么,陈蘅之垂下眼,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中没有多少愉快,更多的反而是嘲弄。


    她笑自己好大一个人了,还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笑自己明明最看不上失控和纠缠,到头来却在官塘街头,做出这种像偶像剧里才会有的宣示主权、物化旁人的戏码。


    盛江南打她是应该的,她的确最近这段时间都太不清醒了。


    “神经。”她低声说。


    会客室里很安静。徐容致这种级别的人,会议不会短,她没有预约,势必得等上一阵。可也正好,这段时间足够她把刚才那团乱成一片的情绪,一点点理顺。


    她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开始从头梳理这段时间和盛江南有关的一切。


    首先,是陆仲希。盛江南对她林柚和左崇态度都很寻常,但对陆仲希的态度却很微妙。她不是会在背后随便评价别人,更不会轻易给人取带着明显厌恶态度的外号的人。可她偏偏一直叫陆仲希“死人脸”。


    这个称呼太有情绪了。


    陆仲希确实长得冷,做事也一板一眼,平日里话少得像不会拐弯,可还不至于让人讨厌成这样。她这个人非常的聪明和有分寸,肯定不会多说些什么,而且陈蘅之事后听过她们会面的录音、看过当时的视频监控,整体来说,陆仲希完整传达了她的想法,并没有任何过界言语。


    可盛江南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重的排斥?因为那笔钱吗?


    陈蘅之不觉得。


    盛江南不是那种把自尊心看得高过所有实际问题的人。真到了生死关头,她一向很能屈能伸。四年前那件事里,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其次,盛江南对她的怨恨。没有人会在收下一大笔钱、被照看家人、被挡掉债务压力之后,还只剩下怨恨。


    盛江南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她那句一遍遍说出口的“没有必要”,到底在说什么没有必要?是没有必要给她钱吗?还是没有必要帮她妈妈找疗养院?


    盛江南对她的付出一清二楚,却总是下意识地否认和排斥,自顾自地把她往“无情”“冷血”“施舍者”的那边推。她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严重的负面情绪?她为什么要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是怕再次爱上她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而最后,是那句“上位者的误区”。陈蘅之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多会表达的人。很多时候,她甚至厌恶喋喋不休的人们,讨厌什么都要说出口的过程。然而盛江南说,她不说话,会给她压力,会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既然把她这件事点出来了,那就说明,她是真的在意。


    靠在沙发上,隐约中她好似知道了盛江南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尊重。


    尊重她的工作,尊重她的意愿,尊重她的判断,尊重她想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


    然而,现在才明白会不会有点晚了呢?


    如果早点知道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在官塘街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最不尊重她的方式去碰她了呢?


    这个认知浮上来的时候,陈蘅之微微一怔。她发现,她在合理化盛江南打她那一巴掌。


    安静地坐了一会,胸口那股翻腾的火慢慢地沉下去,留下来的,却是更加长久的钝痛。


    陈蘅之不明白。如果盛江南想要被她尊重、被她当做完整的可以重新接触的人的人来对待,那为什么她不肯和易展断干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一边和“女朋友”恩爱稳定,一边又试图从一个第三者身上,要求这些本该属于正当关系的东西?


    难道她要和易展分手了吗?


    这个念头一起,陈蘅之没忍住笑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完全陷入了第三者的思维了呢?居然还在做这种梦。


    陈蘅之有点生气,更多的是气自己。


    气自己明明知道盛江南想要什么,在对方嘴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也嘴贱;气自己明明最看不上那种纠缠别人感情的人,到头来却活成了不像样的第三者;更气自己的是,明明都挨打了还在这里给盛江南找理由。


    想到这里,陈蘅之的眼神更冷了。


    她靠坐在沙发上,稍稍松懈了些。手机放在兜里震动了起来,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动。


    这个号码知道的人很少,三个助理知道分寸,不会无缘无故打进来。会在这种时候一遍遍拨这个号码的人,除了盛江南,不会有别人。


    手机震了一遍,又停下。没多久,又重新震起来。


    陈蘅之垂着眼,没有接。


    她脸上还带着那一巴掌的痕迹,心里也还剩下一片没完全收拾干净的狼藉。她太清楚自己了,若是现在接起来,听见盛江南声音的那一刻,她未必还能继续维持这副平静模样。她很难压抑住自己的火气,她可能会对她恶言相向。


    而她和盛江南之间的关系,不能再糟下去了。


    她坐在原地,原本还有些激荡的情绪,在一阵阵的震动声中渐渐被抚平。会客室的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她的侧脸痕迹依旧明显,可神情却已经收拾干净,眼底翻涌的情绪也随之消散。


    她又成为了那个陈家大小姐。


    过了几分钟,有人轻轻敲了下门,随后推门进来。


    是徐容致。


    她脸上还带着会议刚结束后的疲惫,脚步却很快。可一抬眼,看见陈蘅之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一旁,只穿着衬衫,扣子还松了两颗,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自然地落到了陈蘅之脸侧那道没完全压下去的红痕上。


    下一秒,徐容致的眉头骤然拧紧,几步走了过来,连声音都沉了下去:“陈启衍来港城了?”


    这个反应,倒让陈蘅之微微一顿。随即,她极轻地扯了下唇角,语气平平地回道:“没有。他现在还走不了路,我当时下手蛮狠的。”


    徐容致看着她,神色依旧冷着。


    陈蘅之靠在沙发里,抬眸看了她一眼,最终开口:“盛江南打的。”


    陈蘅之说话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平静得徐容致一时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这两个人之间某种见鬼的情趣,还是她们真的闹崩了。她盯着她脸上的痕迹看了两秒,最后什么都没先问,反而转身朝门外低声吩咐了助理一句。


    没过1分钟,助理带着咖啡与冷敷的毛巾过来了。


    徐容致知道她洁癖重,也不碰她,只把托盘推到她面前:“自己敷。”


    陈蘅之淡淡瞥了眼那条毛巾,最终还是拿起来,贴到自己脸侧。凉意落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得她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


    徐容致靠坐在她对面,等她敷了两秒,才终于开口:“Sybil那个性格,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你做什么了?”


    陈蘅之眼神没动,垂眸看着面前那杯咖啡,淡道:“当着她的‘好女友’还有博威道官塘办公室的人亲她了。”


    徐容致安静了两秒,她抬眼看着陈蘅之,神情里难得出现了彻底的无语。过了会儿,她才缓缓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她很想笑,又觉得在这个时候笑出来太缺德。


    最终,她开口:“你也太…我去压一下官塘办公室那群人。”


    陈蘅之点了点头,她来这里就是希望徐容致能够解决好后续可能存在的影响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易展又回港城了?我之前不是说半年内都不想在这里看到她吗?”半晌过去,陈蘅之把冰毛巾往脸上又按紧了一点,淡淡地问道。


    徐容致闻言看向她,终于不再笑了。


    “她到底是官塘办公室的人,巴西项目时间不长,我不可能一直让她在第三世界出差。Hollis,你和Sybil的问题根本不在易展身上,不是吗?”徐容致并不畏惧陈蘅之的权势,她身子向后,同样靠坐在沙发上。但很快,她意识到这是在办公室,又坐直了身。


    陈蘅之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她和盛江南的问题不在易展身上。易展不过是个引子,一个让她今天失去理智的导火索而已。真正的问题,从来都是在她和盛江南之间。


    在那段消失的四年,在分开时的狼狈和不堪里。


    “好了好了。你吃午餐了吗?没吃的话,回家一起吃下,好不好?”徐容致抬腕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陈蘅之想了下,点头。


    见她应允,徐容致拿出手机,低头给家里的管家发了条消息,叫人准备午餐。发完,她先回自己办公室拿西装和包,步子很快,像是怕陈蘅之一转念,又临时改了主意。


    陈蘅之则重新戴上口罩,她没有继续留在博威道的楼层等,而是独自下了楼,站到公主大厦外的日光底下。


    正午的中寰亮得有些晃眼。


    高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层层反射回来,连空气里都漂着一种被晒热了的白光。车流沿着干诺道中和花园道的方向缓缓挪动,巴士、的士、私家车一辆接一辆,鸣笛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远处天桥下行人匆匆,皮鞋、高跟鞋,踩在石砖地面上,敲出冷硬又规整的城市节奏。


    公主大厦楼下,就是武粤东方。那枚标志性的扇形 logo 立在头顶,金属边缘被正午的光照得发白,反而没了夜里那种纸醉金迷的奢靡,只剩下一种过于清晰的冷。


    陈蘅之站在那里,抬眸看了会天。


    维港方向的云很淡,风也很轻,天蓝得干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她脸侧那道掌掴后的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风一吹,仍旧轻轻地疼。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脊背站得很直,远远看去,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陈家大小姐。


    周遭人来人往,就连头顶的云都被风吹走了,可她却仍囿于原地。


    陈蘅之等了一会,徐容致下来了。


    她今天开会穿得正式,深色西装、尖头高跟鞋,肩上搭着一件外套,手里还拎着包。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陈蘅之停在路边那辆线条张狂的黑色机车,眉梢轻轻一挑,笑着走过去:“你还在骑这个喔?”


    陈蘅之转过脸,看她一眼,没立刻答。


    她当年的确很喜欢骑机车。喜欢风把自己吹得难以呼吸的感觉,喜欢速度把周遭的一切都切碎,喜欢那种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却又偏偏被自己握在手里的濒死快感。


    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两年,她其实已经不太碰了。至于今天为什么又骑出来,她自己都不太想原因了。


    于是她只淡淡地摇了下头,又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准确,过了两秒,又轻轻点了点头。


    徐容致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摇头又点头的?Hollis,你的嘴巴是租来的吗?多说几句话就会收费?”


    陈蘅之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没接她的打趣。


    徐容致已经走到她面前,目光在那辆机车上绕了一圈,故意俯下身,凑近她一点,似笑非笑地问:“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坐你后面,抱着你的腰吧?”


    外界皆以为陈蘅之与徐容致熟悉是因为工作,可实际上。陈蘅之和徐容致已经认识了十几年了,她和徐容致成为朋友的时候,她才15岁。


    如今敢这样打趣她的人,除了徐容致再无旁人。可这样近的距离,她还是有些受不了。陈蘅之下意识抬手推开她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正常一点。”


    “我哪里不正常?”徐容致站直了身,露出了无辜的笑容,“我只是合理推测。哦,你不是为了让我抱你的腰,而是让Sybil抱你是吧?”


    陈蘅之懒得和她继续讲这些,只把她往旁边推了推,淡道:“你开车,我跟在后面。”


    “不要。”徐容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干脆得很,“我也好久没有骑机车了,你这个车好漂亮,我要骑。”


    她这话半真半假,说完也不给陈蘅之反驳的机会,抬手就把自己车钥匙塞进了她西装口袋里。


    “你开我的车。”徐容致说,“就这样定了。”


    陈蘅之低头看了眼口袋里的钥匙,又抬眸看她。


    徐容致已经走向机车,随手拿起头盔,动作干脆得像是这辆车本来就是她的,她边戴头盔边偏过头冲她笑:“怎么,舍不得啊?”


    陈蘅之看着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那我先过去。”


    “嗯。”徐容致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注意安全。”


    陈蘅之没有犹豫,拉开徐容致的跑车门,坐了进去。没一会,发动车子,在导航内输入:嘉慧园。


    跑车很快驶离路边,汇入中寰密集的车流。


    徐容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出去,才松了松肩膀,把头盔扣好,跨上那辆机车。她确实有一阵没骑过了,手重新握上车把时,竟有种久违的轻快感。下一秒,她拧了下油门,机车在轰鸣声里猛地窜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中寰往中半山的方向驶去。


    ·


    盛江南从波老道11号无功而返,她安静地坐着,神情晦暗不明。


    司机在前面问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外面。就在车子拐过花园道口的那一瞬,她忽然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机车,修长低伏的车身,流畅而凌厉的线条,在车流中格外扎眼。


    盛江南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一刻,她甚至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她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这辆机车,看着对方一点点地靠近了自己。


    终于,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第65章 万恶的资本家7.0


    65.


    工作日的中寰人流依旧很多,道路两旁的绿化被晒得发亮,天桥下的人影一拨拨穿过斑马线,巴士在前方缓慢起步,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塞进车阵,整座城市看上去秩序井然,底下却暗流涌动。


    在花园道口,盛江南正坐在出租车后座,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车窗外的光一阵阵地晃进来,映得她眼下那点红意更明显。她垂着眼,手机被她紧紧攥在掌心,通话界面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屏幕上满是她单向拨号的标识,她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


    视线在抬眼的瞬间,忽然被街边一道黑色影子吸引。流畅的线条,亮黑的车身,以及熟悉的车牌号,这是陈蘅之的机车。


    “等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


    盛江南已经先一步把车窗降了下来。


    风一下灌进来,吹乱她耳边的头发。她下意识往外望,想要叫住那个人,可机车驶近的那一刻,她却猛地发现,骑车的人好像不是陈蘅之。


    盛江南望着机车上的人,目光没有移开。


    正好红灯,出租车与越线停下的机车并排停在了停止线后。两辆车之间,只隔着一个车道的距离。


    盛江南望着那辆机车,没有移开眼,而机车上的人也像是察觉到了这道视线,伸手推开挡风镜,偏头看了过来。


    徐容致察觉到,她推开挡风镜,看见盛江南的那一刻,眼底明显也闪过了一瞬错愕。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见对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句时运不济,面上却还是迅速挂上了得体的笑,冲盛江南抬了下手:“Sybil,中午好。”


    居然是徐容致吗?


    盛江南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徐容致被她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句。于是,她真的解释了。


    “呃……”徐容致扶着车把,难得显出一点不自然,“这是Hollis的车。她先开我的车回我家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想把这句话吞回去。她解释什么?她有什么好解释的?而且这话说的,还不如不说呢!好像她和陈蘅之有什么奇怪的关系一样。


    果然,盛江南听完之后,神情变得更微妙了些。


    红灯读秒在一秒一秒地跳,周围引擎声、喇叭声、行人过街的提示音全挤在一起,世界热闹得过分,她们之间却安静得近乎诡异。


    徐容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再说点什么,至少把气氛救回来一点。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盛江南已经先轻轻笑了一下,回应道:“徐总没有必要告诉我的。中午好,再见。”


    说完,绿灯亮起,出租车率先出发。


    徐容致还停在原地,握着车把,愣了一瞬。她看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忽然有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做乙方的人就应该保持好自己的独立性,可她却好像掺和进Hollis和Sybil的感情里面了。


    不光没有帮上忙,反而好像还捣了乱。要是让Hollis知道,她怕是又得出血帮她干坏事了。


    后方有车鸣笛催促,徐容致这才回过神,重新拧动油门,机车轰地一声窜出去。


    而另一边,陈蘅之已经先一步到了嘉慧园。


    电梯直达楼层,门打开后,走廊安静得很。陈蘅之刷开门,屋内恒温的冷气和极淡的木质香一起迎面而来,和中寰街头那种喧嚣,属于两个世界。


    换鞋,往里走,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点水声。


    元辞正在洗手,听到门开的动静,她抬头,本来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


    陈蘅之站在玄关口,身上没穿外套,衬衫扣子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脸上的口罩还没有摘。可即便这样,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冷漂亮。


    元辞怔了半秒,随即笑了起来,眼神也跟着柔下来:“阿蘅?”


    陈蘅之也顿了一下,她本来还在想等下见到徐容致要说什么,却没想到,先看见的是这位久违的表姐。她摘下口罩,露出一个温和却略显疲惫的笑:“阿辞姐。”


    元辞没想到真的是她,立刻关了水,擦干手走过来。靠近的瞬间,她自然也注意到了陈蘅之脸侧那道还没彻底消掉的痕迹,笑意微微一滞。


    可她到底不是徐容致,没有第一时间问出口,只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臂,语气放得更柔:“好久不见,阿蘅。”


    陈蘅之笑得温和,本来想说点什么,门口却再次传来了开门声。


    徐容致回来了。


    “诶,你在家啊?”徐容致进门时看见元辞,明显挑了下眉。她一边弯腰换鞋,一边把包随手放到玄关柜上,语气里带着点稀奇,“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元辞点点头,看了眼自己的未婚妻,又瞧了瞧身侧的表妹,笑着回应:“翘班了。你不也是?”


    “我不算。”徐容致理直气壮地站直身体,慢悠悠往里走,边走边解腕表,“Hollis都亲自杀到我办公室了,总不能把我们的大甲方晾在那边吧?”


    陈蘅之听到这句,抬眸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道:“我要是能当你的甲方,你得先和阿辞姐解除婚约。”


    徐容致“啧”了一声,抬手去洗手,嘴上却没停:“你看,还不让我讲实话。”


    元辞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平缓,为她递上擦手巾:“不要挤兑阿蘅了。”


    听到元辞这么说,徐容致瞪大双眼,满头的问号。她看着未婚妻,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侧的陈蘅之,反问:“我?挤兑她?”


    陈蘅之看着她们两个,失笑出声。


    她和徐容致第一次接触是在宜兰的外奥。那天天气阴得很,海风一阵阵从大洋上卷上来,带来咸腥的潮湿。沙滩边上的人被吹得衣角乱飞,海浪不算小,白沫一层层地拍在岸边,远处海面灰蓝发冷。


    那是徐容致第一次来到弯省,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与短裤,手里拎着瓶运动饮料,漫不经心地瞧着沙滩上的一切。


    陈蘅之就是那时候闯入她的视线,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防寒衣,站在冲浪板上。她的动作很利落,起板、压浪、转身,每一下都很漂亮,她追逐着海浪,她踩在浪头上。


    徐容致盯着陈蘅之看了两眼,旁边有人低声说:“她很常来,技术超好,就是很难搞,不爱理人的。”


    徐容致笑了下,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陈蘅之上岸了。冲浪板被她夹在腋下,黑色的防寒衣贴着身体,衬得她的腰身极精瘦。她的头发湿透了,她顺手往后一拨,露出一张很年轻,也很冷,却十分漂亮的脸来。


    才15岁的陈蘅之,已经有了不好接近的感觉。她走到岸边拿起自己的水,回首正好撞上了徐容致没有收回去的视线,她眉头轻轻一皱,冷声:“看够了吗?”


    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徐容致却笑了。她走到了陈蘅之的跟前,笑道:“还行。”


    说完,她目光在她的板子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她的脸上:“你技术不错。”


    陈蘅之抬眸看她,眼神淡淡的,没有回话。


    徐容致也不管她的反应,说完后自顾自地离开。第二天她带着冲浪板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陈蘅之的身影,很快,她也加入冲浪的队伍里。


    两个人一个脾气冷,一个嘴巴毒,但她们无疑都擅长冲浪。整个假日,她们都保持着无言的默契,一起度过了和谐的时光。


    而当假期结束,重回学校。


    陈蘅之在两岸精英学生交流项目中,在邺城学生代表中又一次看到了徐容致的身影。也是在那时候,她知道徐容致大她两届,人前装得有一副端方有礼的模样。


    陈蘅之自幼便没有太多朋友,身边围着的人不少,可真正能让她放下戒备、愿意多说两句话的,少之又少。


    徐容致算一个。


    元辞是徐容致的学妹,性子与徐容致截然不同,温和、安静,像一汪无波无澜的水。起初,陈蘅之与她不过是点头之交,后来几次碰面,才慢慢熟悉起来。


    再后来,徐容致被家里逼着结婚。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陈蘅之才发现,元辞竟然就是元家那位不在港城长大的二表姐。恰好那时元辞与她的前女友分手空窗多年,她索性顺水推舟,干脆利落地提议让她们两个订婚。甚至为了让这件事尽快定下来,她还难得亲自下场,半真半假地逼了双方长辈一回。


    事情就在陈蘅之的推动下定了下来,没有多少风花雪月,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从本质上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双方都满意的利益交换。


    她们之间没有爱情,至少没有世俗意义上那种叫人神魂颠倒的爱情。


    可这些年一路走来,彼此早已经成为了对方最值得信任的人。也因着这层关系,元辞莫名成了陈蘅之派系最隐匿的存在。


    陈蘅之的夺权之路并不顺遂,她本就不是容易相信她人的人,又被盛江南背叛过,更是难以对她人交付后背,可元辞与徐容致不一样。


    她们的情谊藏在水面之下,无人知晓她们的亲近。陈蘅之是徐容致认定的朋友,也是元辞愿意偏帮的表妹。她们之间不需要讲那些情谊,彼此的行为就证明了一切。


    在她们两人面前,陈蘅之心情难得的放松,她接话回应着元辞:“是呀,阿容姐就知道挤兑我。”


    眼见这对表姐妹又开始一唱一和,徐容致终于忍无可忍,几步上前,站到两人中间,生生截断了她们后面的话,扬声道:“先吃饭。阿姨做得好吃的,我们不能辜负!”


    三人落座时,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得差不多了。


    一桌弯省口味的家常菜,清蒸鱼、三杯鸡、烫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菜色算不上铺张,甚至有点家常,和这套中半山豪宅的冷淡装修摆在一起,反而显出一种很罕见的烟火气。


    陈蘅之坐下后,目光在那碗汤上停了停,眉眼不自觉松了一点。


    她确实饿了,也确实很久没有在这种不需要时刻绷着精神的场合里吃一顿饭了。


    元辞抬眸看了她一眼,笑意浅淡,却透着真心的高兴。


    徐容致也很高兴,她主动为陈蘅之和元辞盛了两碗汤,放在二人手边,温声:“小心烫。”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笑。


    饭吃到一半,元辞才像是不经意般开口:“我听元诗说,阿公留给你的那间跑马地物业,你没有收?”


    陈蘅之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道:“收了元家的东西,就要承认自己是元家的人。阿辞姐,你知道元家想要我做什么的。”


    徐容致抬眼,看了元辞一眼,又很自然地替陈蘅之把手边那盘她喜欢的鸡肉往前推了推。


    元辞也没勉强,只轻轻叹了口气:“不收也好。少一点牵扯,未必不是好事。”


    “说这个,你们那诗歌赋的姐姐妹妹,到底什么情况啊?”徐容致没有那些顾忌,索性侧过身,询问身侧的元辞。


    “不清楚,我和她们并不熟悉。”元辞听得笑了一下,倒也没替自家说话,她停了停,语气依旧平和,“现在港城也不是以前那个港城了,元家撑不起过去那种架子,自然会想办法找新的靠山。元歌一个人想要挑起元家,还是太勉强了。”


    陈蘅之的过去那样悲惨,元家都视而不见。现在站稳脚跟了,却都冒出头来了,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彼此都心知肚明。徐容致引导着元辞挑明给陈蘅之听,就是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果然,陈蘅之神情一点变动都没有。


    “她们怎么想不重要,她们只能站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将小碗中的最后一口菜吃过后,陈蘅之这才幽幽地开口。


    “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元辞将话题转移到如今的项目上来,看向陈蘅之,“感觉你在犹豫。”


    和颐医疗上市成功与否决定了陈蘅之的下一步计划,影响着陈蘅之对陈家的家族委员会的掌控程度。一切本该毋庸置疑地按照原定计划推进,可陈蘅之却因为和盛江南的亲密关系,而选择了让陈三家的陈菽之入场。


    哪怕陈蘅之给出的理由还算站得住脚,但这决定也是个不利的信号。


    陈蘅之沉默着,没有说话。


    “Hollis,我想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对吧?”徐容致看到气氛冷了下来,忽然问道。


    陈蘅之想了想,点头:“是的。”


    “有计划就好。”元辞深深地看了眼陈蘅之,没有继续深究。在吃完饭后,她忽然认真地看着陈蘅之的眼睛,问,“谁打了你?”


    陈蘅之一怔,她清楚元辞的护短性格,默了默,摇头:“没什么。我自己可以处理。”


    听到她这么说,元辞微微蹙眉,她看了眼徐容致,在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了点门道,直接道:“你那个小女朋友吗?”


    陈蘅之顿了顿,才低声道:“她没有承认过。”


    “没有承认过?”元辞眉头蹙得更深了,“你们在一起八年,她没有承认过你是她女朋友?”


    陈蘅之沉默。


    她这副样子,基本已经算默认了。


    元辞安静了两秒,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撑着餐桌边缘看她:“阿蘅,你有跟人家表白过吗?”


    陈蘅之猛地抬眸,看向元辞,而后她又看了眼徐容致。


    “我没谈过恋爱,给不了你建议。你问问阿辞,她谈了好多年呢,比你我都有经验。”徐容致立刻回道。


    元辞听得失笑,却没顺着她打趣,只是继续看着陈蘅之,语气放得更柔:“阿蘅,你不会是觉得上/床了,就等于在一起了吧?”


    这句话落下后,饭厅忽然静了静。


    陈蘅之没说话,只是眼睫轻轻垂了下去。过了几秒,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徐容致在旁边看得简直想扶额。


    “好。”元辞默默地叹了口气,瞥了眼一侧的徐容致,换回来一个无奈的神情,再度开口语气倒依旧平稳,“那你们当时平常是怎么相处的?”


    “就正常相处。”陈蘅之自然地道,“她那时侯在投行上班,我刚好接手和颐能源的一部分业务,彼此都蛮忙的。晚上会待在一起,不忙的时候也会一起出去度假。”


    “我记得你那时候被陈启衍还有陈家的家族委员会牵制,几次返回北城。那分开的那段期间,你有报备行程吗?”元辞听完,又问。


    “没有。”陈蘅之抬眸,“陈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好和她讲。她的成长环境特别好,根本不可能理解陈家的。”


    “OK,那她问过吗?”


    “没有。”陈蘅之回答,“她一向很有分寸。”


    徐容致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Hollis,你知道正常恋爱对象勉强也应该算得上是你的灵魂伴侣吧?”


    元辞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陈蘅之眨了一下眼,神色里竟罕见地带了点无奈:“好恶心。”


    “没有!”徐容致和元辞异口同声。


    “如果是正常谈恋爱,女朋友的行程肯定是要知道的,你们开始是那种情况,她不敢问,也是蛮正常的事情。”元辞温和地解释着,“但是她不问,你就要主动告诉她啊。”


    陈蘅之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反驳,她顺着元辞的话认真想了想,最后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轻轻叹了口气:“所以,错的都是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带着一点少见的疲惫和茫然。


    这种表情落在她脸上太稀奇了,徐容致和元辞都看得出来,她现在真的是想不明白。


    元辞看着她,眼神更柔了一点。她蹲下身,手肘搭在她膝边,很自然地仰头看她,像当初她们劝陈蘅之不要打陈启衍的头,只是把他的腿打断的时候:“怎么会。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个人错。”


    “只是阿蘅,”她停了停,声音很轻,“你不能总是要别人猜。”


    陈蘅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了一下,语气很淡:“她也有和我讲类似的话,说和我这样的人相处会很有压力,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这已经不是陈蘅之平时会说出口的话了。她从来不会复述别人是怎么评价她的,更不会把这种近似于“指控”的内容摆到台面上,任人分析。


    元辞听着,轻轻地点了点头:“是会这样的。既然你喜欢她,那你就得让她进入你的世界才行。”


    “我的世界?”陈蘅之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很轻,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


    徐容致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对表姐妹,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淡了下来。她们和陈蘅之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直白地谈起自己在感情里的困惑和迟疑。换作从前,她只会冷着脸把所有问题归为一句“没必要”,然后继续照自己的方式做事。


    她现在肯坐在这里想,肯承认自己错了,已经是极大的改变。


    可徐容致同样很清楚,这点改变,对Sybil来说,远远不够。如果陈蘅之真的想和盛江南有一段所谓“正常”的关系,那她势必要把自己藏起来的那部分摊开。


    然而这根本不现实。


    陈家那样的地方,陈蘅之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也不是谁口中的光明磊落。她手上沾过多少脏东西,踩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不能摆上台面的决定,徐容致比谁都清楚。


    而盛江南……


    徐容致想到她,眼神冷了几分。她知道盛江南聪明,也知道她不是单纯的人。可说到底,她骨子里依旧有一种天真的正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道德洁癖。这样的人,能接受陈蘅之的压迫和强势,却未必能接受她真正的底色。


    “Hollis。”徐容致忽然开口,打断了元辞那一边温和的引导。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陈蘅之脸上,语气干脆,“不要被元辞洗脑。”


    元辞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清楚。她要是受得了,就留下;受不了,就滚。”徐容致顿了顿,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戾气,“如果为了个盛江南,你就要去假装自己没有棱角、没有脾气、没有手段,那你还是你吗?”


    元辞听完,倒也没有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徐容致的手背。一软一硬,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陈蘅之垂着眼,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手,指腹很轻地碰了碰自己脸侧那道还没彻底消下去的红痕,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我想。”她缓缓开口,“是我自己陷进误区了。”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两个人,眼底那一点方才还残存着的困惑和迷茫,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重新变成了她最熟悉的那种冷静。


    “我这次来港,”她说,“本来就不是为了和盛江南谈恋爱的。”


    金丝雀跑了该怎么办?


    如果她愿意乖乖回到她替她打造好的金色笼子里,那自然最好。可如果不愿意…


    她会亲手折断她想飞走的念头,再把她关回去。


    陈蘅之抚着脸上的红痕,眸色淡得惊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难抓的鸟,让她自己飞回来,才比较有意思,对吗?”


    第66章 无力的牛马11.0


    66.


    工作并没有给盛江南喘息的时间,她一回到武粤东方就进入了状态。


    G省卫健委约谈的风波,虽在陈蘅之的强势干预下,于今日一早由相关部门重新发出公告,舆情和监管层面的风声算是被压了下去,可没有人敢真正松一口气。


    越是在这种表面风平浪静的时候,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盛江南抬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一粒扣子,将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压下去,压下看到徐容致骑着陈蘅之的机车的莫名情绪,将所有的思绪转移到工作上面来。


    已经因为生病休息了快2天,她不能继续放纵下去了。


    武粤东方的冷气开得很足。


    伴随着外面气温一寸寸攀高,酒店内部的空调也愈发低了下来。可温度越低,室内那种氧气被抽离般的憋闷感,反而越重。过冷的空气吹在脑袋上,就好似有人不住地锤着盛江南的后脑。


    克洛伊快步从会议区走了出来,在她身侧低声提醒:“齐简臻回来了。”


    盛江南脚步微微一顿。齐简臻突然在这时候回港?她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神经无端绷紧了些。倒不是害怕齐简臻回来抢夺森特维尤的话语权,只是纯粹的,她心里产生了些不妙的预感。


    她总感觉,和颐医疗这个项目,陈蘅之的目的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没有多问,径直推开了会议室的门,里面的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丽诺坐在主位左侧,面前摆着一叠修订过的材料,纸页边缘被翻得有些起毛;律师团队那边,路嘉欣正低头看着摘要,眼下的疲惫已经遮都遮不住;而齐简臻则靠坐在椅背上,像是刚从内地飞回来,神色间还带着一点长途奔波后的倦意。她看见盛江南进来,微微弯了下眼,露出一抹很淡的笑。


    盛江南一一和在场的人打过招呼,随即落座,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会议之中。


    和之前几次会议相比,今日最大的不同,不是子公司被点名,也不是可能被问询的人心惶惶,而是一直鲜少正面出席的陈菽之,这次主动打开了摄像头。


    她的脸被投在屏幕上,背后是一整面深色书柜,书脊整齐排开,灯光落在她肩上。她穿了件浅色丝质衬衫,姿态很松弛,眉眼与陈蘅之有两分相似,却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上位者的气息与压迫感。她看起来温和,甚至有几分无害,像是比陈蘅之更好说话。


    可陈家人,会有无害的甜瓜吗?


    盛江南不信。她的目光自然地在陈菽之脸上停了一秒,对方轻轻朝她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盛江南心头微微一跳,却没有停顿。她很快将注意力收回来,直接把会议拉入正题。


    “现在这个时间,和颐医疗的子公司被有关部门点名,港交所一定会问询的。”盛江南的目光自然地从在场的人身上掠过,语气带了几分压迫,“我们得默认港交所会把最不好回答的问题全部问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座众人因为项目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自然也清楚盛江南的审慎与push的个性,她平素说话的语气虽然谈不上温和,却也算得上平淡。可今天的她,却和之前露出了些许的不一样。


    这种感觉,几乎让在场的人同时想起了另一个人——陈蘅之。


    不是说语调,也不是说长相,就是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和无意中流露出的压迫感。


    左崇闻言,深深地看了眼盛江南。


    盛江南对此视而不见,她的目光落在陈菽之脸上,说道:“小陈总,我们需要准确的时间线、准确的主体,以及完整的事件经过。每一条都必须能够落到书面证据上,和颐医疗需要提供这些材料。”


    哪怕明知道陈菽之只是个傀儡,但该有的面子工程一点都不能落下。


    左崇坐在主位上,目光淡淡地瞥着盛江南,没有讲话。


    屏幕那边,陈菽之也没有立刻回应。


    盛江南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一瞬的停顿,连半点迟疑都没有,直接把视线转向了路嘉欣她们,要求她们给出通报涉及的子公司与和颐医疗的法律与财务关系。


    这本就是路嘉欣她们应当做的,所以没有任何的迟疑,路嘉欣应下:“好。”


    “丽诺,Iris。我们得和会计把所有已经进招股书、问询函底稿、会计师工作底稿的内容,全部重看。只要是和医保、合规、子公司还有商业贿赂风险沾边的,都得重新拉一遍。”Push完其他部门,盛江南对投行方当然也不会放过,她目光看向双方的董事总经理。


    丽诺自然没意见,倒是齐简臻。她听到这里,像是终于从那点风尘仆仆的疲惫里抽离出来,抬起眼,望向盛江南。那双总显得带点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点更鲜明的审视和兴味。


    “JPM会配合工作。”她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盛江南看了她一眼,点头,没有多余回应。


    项目进展到今天,所有人都已经足够清楚地看见她的变化。


    最开始的盛江南,还需要借着丽诺的势、借着陈蘅之的支持,才能将场子压住;而现在的她,已经能凭自己就彻底把控会议方向了。她不再是个“狐假虎威”的假把式了,也不再只是那个努力撑起气场的执行负责人了。


    她真的在这个项目上达成了丽诺想要的成长。甚至,就连她这种越来越不容置喙的气势,也隐隐带上了几分陈蘅之的影子。


    坐在屏幕另一头的陈菽之转着手里的签字笔,忽然低头笑了下。


    那笑意很浅淡,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只有坐在主位上的左崇,面无表情地抬手,将陈菽之的视频窗口放大了些,又顺手把屏幕录制对准了她。


    陈菽之看着会议室里那个一本正经、言语平和却锋芒展露的女人,心里忽然有了种很微妙的了然。


    怪不得陈蘅之会从那么多投行里面挑中了这个名不经传的人,也怪不得分明都离场了,还是在风波的时候,亲自下场稳住场面。


    是因为盛江南吗?因为她不仅聪明、肯干,还足够出色?


    原来大姐姐是喜欢养成系的吗?


    想到这里,陈菽之微微勾了下唇角。


    会议还在继续。


    陈菽之听着她们把一个个风险节点拆开、落实,终于在某个停顿里,开口补上了一句:“和颐医疗会全力配合大家的工作。”


    这似乎是她自项目推进以来,第一次这样明确地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


    盛江南眸中的惊讶极快地闪过。她抬眼看向屏幕,顿了半秒,随即点头:“谢谢小陈总。”


    陈菽之笑了下,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应该的。”


    会议散后,一切都进入了正轨。所有人都按照会议的内容各自忙碌了起来,盛江南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她才猛然发现,左崇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去顶楼酒吧喝两杯呀?”齐简臻站在她套房门口,单手撑着门框,整个人显得十分松弛,“这边的和牛三明治很不错哦,超级适合加餐。”


    盛江南仍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刚更新过的英文报告。她把最后两行看完,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朝齐简臻笑了笑,站起身来:“走。”


    这几天实在太忙了。


    监管风波刚被按下去,项目重新往前推,所有人都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现在监工左崇离了场,至少表面上,总算能让人稍微松口气。


    齐简臻不仅叫了她,还叫了丽诺。


    三个人上到顶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酒吧里灯光昏昧,天花板垂下来的暖黄色吊灯将每一张桌子都切割成独立的小岛。玻璃幕墙外是港城璀璨又浮夸的夜景,维港的光点和楼宇的霓虹交织成一片,浮在深黑色的天幕下,像一场永不熄灭的梦。


    空位不多了。


    盛江南一抬眼,就看见了上次和陈蘅之、丽诺一起坐过的位置。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偏开视线,主动选了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坐下。


    丽诺将她这个动作看在眼里,只浅浅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齐简臻给自己点了杯威士忌,又替盛江南和丽诺各点了一杯适合她们口味的酒。三个人没有等多久,酒就端了上来。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Sybil最近辛苦了。”齐简臻端起酒杯,主动开口。


    盛江南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作为她的前领导,齐简臻对盛江南有所了解,并不在意她的不回应。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问丽诺:“左崇有和你们讲她离场原因吗?”


    “只说了临时回台屿省。”丽诺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从盛江南脸上轻轻掠过。见她明显也是刚知道这件事,才不疾不徐地答道。


    左崇是陈蘅之的特别助理,也是这段时间留在和颐医疗项目上最直接的“话事人”。联想到陈菽之自那次会议罕见露脸后,越来越活跃的动作。盛江南总感觉自己陷入了陈家的纷争之中,她眉头微蹙,看向齐简臻。


    齐简臻不意外盛江南这么快地反应过来,她索性将话说得直白了些:“Hollis陈总多日前返回台屿省了,林柚是今天上午的飞机。”


    这下,连丽诺都轻轻皱了下眉。


    “台屿省那边有动作?”她压低了声音问。


    齐简臻耸了耸肩,示意自己并不清楚。她当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可陈家的水太深,很多事情即便是她,也探不到底。与其问旁人,倒不如问眼前的盛江南。


    眼看齐简臻和丽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盛江南愣了一瞬,转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啊。”


    自从那天打了陈蘅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联系到对方了。


    过去台屿省那边有动作,也不过是左崇短暂离场,或是陈蘅之自己回去处理。可这一次,林柚、左崇、陈蘅之,三个人几乎同时离开港城,怎么看都不像是简单的临时安排。


    陈蘅之因为她的那一巴掌不要港城的项目了?


    盛江南在心里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


    陈蘅之根本不是会为旁人放下手中权力的人。至少,在真正的大事上,她从来都不是。


    盛江南眉头微微蹙着,沉默了两秒,忽然抬眸望向齐简臻,低声道:“Iris看起来和Hollis很熟。”


    齐简臻闻言,轻轻笑出了声。她摇晃着杯中的冰块,瞥了眼盛江南,语气意味深长:“算是有一点私下接触吧。”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补上后半句:“不过,我想Sybil应该已经有所警觉了吧?”


    “是指小陈总最近越来越活跃这件事吗?”盛江南没打算装傻,把话摊开来说。她抬眼直直望向面前的齐简臻和丽诺,神色很平静。


    齐简臻没有给正面回答,只是耸了下肩。


    丽诺则还是那副一贯含笑的模样,安静地看着盛江南,既不接话,也不否认。


    在这两位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是没有意义的,盛江南很清楚,今天这场酒,不只是为了放松。齐简臻和丽诺把她拉出来,本来就是为了试她的态度。


    “我不会参与陈家的内部斗争。”她端起酒杯,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杯壁,语气很轻,声音却很清楚,“投行的工作,就应该保持独立。”


    齐简臻和丽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当面戳穿她。


    若真是这么独立,昨天陈菽之试图调整一处细节的时候,盛江南为什么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


    “小陈总,这部分如果要调整,需要您向董事会确认。”盛江南几乎像个机器人一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若真是这么无关,为什么明明陈蘅之已经不在场,她却还是固执地叫她“小陈总”?


    那声称呼里,分寸有、边界有、防备也有,却也隐约藏着别的明显的情绪。


    左崇看得到,齐简臻看得到,丽诺也看得到。


    但盛江南不会承认。


    盛江南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辛辣之后带出一点后知后觉的热意。就在她想再说点什么,把话题往别处引开的时候,齐简臻似是看到了什么人,她忽然抬起了手,朝不远处扬声喊了一句:“这!”


    盛江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路嘉欣从昏暗的走廊内走过来。她今晚没有穿白天那种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无袖上衣,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酒吧的顶灯从她的头顶打下来,将她原本就偏冷的五官照得更加立体,也更显疲惫。


    她的眉宇间还压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在看到几人的时候,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路总。”丽诺率先朝她举了举杯。


    “晚上好。”路嘉欣停在桌边,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犹豫了下坐在了外侧,稍稍靠近齐简臻,距离盛江南有些远的位置上。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太忙了,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正好一块聚聚。”齐简臻笑着对着另外几人说着,语气带着笑,“不带博威道的,他太无聊了。”


    几人都笑了笑。


    服务生很快过来加了杯垫和餐具,顺便把齐简臻先前点的和牛三明治、薯条以及几种小食都端了上来。热气混着黄油和肉香从盘子里冒出来,被酒吧的冷香一冲,竟有种奇怪的闲适感。


    窗外的维港夜色已经彻底铺开,外面的摩天轮光彩依旧。酒吧里的音乐也换了,一首节奏更慢的英文歌恰到好处地压在众人的交谈之下,让一切都显得慵懒了许多。


    丽诺直到这时,才慢悠悠地把刚才被打断的话重新接上:“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博威道这边居然不是徐容致接手,我还挺惊讶的。”


    自从被陈蘅之边缘化之后,丽诺说话明显比从前少了几分顾忌,连这种原本只会放在心里的揣测,也会直接摆到台面上来了。


    齐简臻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她瞥了眼对面听到“徐容致”三个字后明显绷了一下的盛江南,而后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路嘉欣:“路总也觉得意外吗?”


    比起第一次与陈家接触的森特维尤,路嘉欣可是跟了不少和颐系的项目。一定程度上,她才是这个桌子上最了解陈家情况的人。


    路嘉欣垂眸,把酒杯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低声道:“徐总向来不碰陈总有股权的项目。”


    这简直把利益回避写在了脸上。


    可只是情人关系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盛江南有些不解。


    眼看盛江南还没有转过来的模样,齐简臻拿起一块薯条,蘸了点番茄酱,边吃边偏头看向路嘉欣:“我记得徐总的未婚妻是巨量集团的…”


    “元辞,元总。”路嘉欣接得很快。


    投行和律所的人在背后说博威道合伙人的八卦,这是盛江南没想过的,但比起如此轻松闲适的话题,她更加惊讶的是,徐容致竟然有未婚妻?!


    陈蘅之什么情况,最近喜欢上了有妇之妇吗?不是有女朋友的,就是有未婚妻的,她是有什么毛病?


    “那陈总和徐总之间?”丽诺替盛江南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路嘉欣和齐简臻对视,最终是路嘉欣开口解答:“元总是陈总的表亲,是和颐集团的股东之一。”


    所以…陈蘅之和徐容致是表妹和表嫂的关系?


    这实在有些超乎盛江南的预料,她眼睛稍稍瞪大了一些。随后又很快低下头,掩饰自己明显的情绪。


    三人权当看不见她的情绪,自顾自地将话题引到其他事情上。等盛江南再抬眼的时候,正好撞上齐简臻朝她递来的一个wink。


    她失笑了下,莫名觉得轻松了许多。


    其实盛江南最近很累,不仅仅是工作上的累,更多的是一种情绪和理智被“陈蘅之”三个字反复揉搓。


    陈蘅之又一次地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之中,她又一次需要从旁人的口中才能得知陈蘅之的行踪与作为。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好,甚至带了几分类似于本能的烦躁。尤其陈菽之最近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几乎是明晃晃地试探。她想找个陈蘅之身边的人告诉下对方的野心,都做不到。


    拿不准陈蘅之的态度,只能靠猜,这让盛江南觉得非常糟糕。


    可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句话里,她竟然真的轻松了些。


    是因为知道徐容致是陈蘅之的表嫂吗?还是因为发现陈蘅之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


    盛江南分不清,但心情变好却是事实。


    路嘉欣的目光这时轻轻落在盛江南脸上,停了两秒,忽然道:“Sybil,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看你面色还是不太好。”


    盛江南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随即回道:“其实恢复得还不错。”


    “回家了被女朋友照顾得很好吧?”丽诺在旁边接话,她半个身子倚靠在沙发上,手里晃着酒杯,语气轻松。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眼底都多了点若有似无的揶揄。就连一向正经的路嘉欣,眉梢都很轻地挑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个话题比谈论陈蘅之要有意思得多。


    盛江南下意识地动了动指尖,握着酒杯的纸巾被她揉出一点细细的褶皱。也许是酒意上来了,她觉得脸颊隐隐发热。


    想到在半山别墅与陈蘅之相处的那两天;想到陈蘅之在她的套房,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为她温柔地穿上衣服的动作;想到陈蘅之被她打了一耳光后,露出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盛江南的喉咙微微发紧,熟悉的酒精都好似变得涩了起来。她微微垂眸,低头笑了下,语气温和地回应:“只是身体抵抗力比较好罢了。”


    “这样啊~”齐简臻眯起眼,开口。


    丽诺替她把空了一半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神色自然:“你女朋友没照顾你吗?她出差了?”


    酒吧的灯光从她们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有些模糊。可盛江南还是很清楚地感觉到,她们都在看自己。


    她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夜风吹过玻璃,远处港湾的灯光明灭,恰好把她唇角那点温和的笑意衬得淡了几分。


    “她应当也没有照顾我的义务吧,毕竟工作都蛮忙的。”盛江南没有隐瞒,回道,“不过我们确实已经分手了。”


    盛江南竟然分手了?!


    齐简臻真的很难不去将陈蘅之离开港城与这件事联想到一起,她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神色也正经了几分,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清楚,齐简臻误会自己和陈蘅之的关系了,她指尖在纸巾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不显得更奇怪。


    丽诺和路嘉欣都注意到了齐简臻神色的变化,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很淡的疑惑。


    尤其是路嘉欣,她与她们几个算不上多熟,可既然今晚坐到了这一桌,便也默认参与了这份短暂的松弛和闲聊。于是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语气平和:“忙到你病了都不过来看看,确实不太称职。分开也未必不是好事。”


    “Syb,你前女友是做什么的来着?”丽诺偏头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抿了下唇:“博威道的审计。大家都很忙,分开也是和平分手。我还蛮感谢她的。”


    “博威道的审计”这几个字一出来,路嘉欣的神情终于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很淡,几乎只是一瞬,可盛江南还是捕捉到了,也是在这一刻,她的目光不经意地下落,落在了路嘉欣握着酒杯的左手,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路总这好像是第一次戴戒指吧?”齐简臻也看到了这枚戒指,饶有兴致地发问出声。


    路嘉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温柔地笑了笑,似是想到了她的妻子。她声音很柔和,回道:“是的,平日里常常忘记。”


    丽诺在旁边笑:“看来是感情很好哦。”


    “还不错。”路嘉欣笑了笑,她停了停,又补充了句,“Sybil,很巧,我太太也在博威道做审计。”


    “哇,那现在四个人,两个已婚,两个单身。好平均哦。”丽诺顺势轻笑,并没有深究路嘉欣妻子的身份。


    盛江南笑了笑,也望着难得轻松的路嘉欣。


    路嘉欣抿唇轻笑。


    “等项目结束吧,”齐简臻正要再拿她们打趣,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随即抬眸笑着看了众人一眼,“等项目结束,我再约大家出来喝酒。到时候路总要不要考虑讲讲你的恋爱故事?”


    众人都清楚齐简臻的性格,没有人会把这句玩笑话放在心上。出来放风的时间已经够久了,齐简臻一接电话,大家也都知道这一场短暂的闲散差不多该结束了。


    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几人各自起身散场。


    盛江南回到自己的套房,走到落地窗前。


    维港的夜景她这些天已经看得快腻了,连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都失了新意。她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窗玻璃映出她有些模糊的侧脸,也映出她眼底那点没来得及散尽的疲惫和恍惚。


    陈蘅之,你在台屿省在做什么?


    第67章 万恶的资本家8.0


    67.


    五月下旬的北城,空气里总洇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闷。


    明明已经过了春末,日子一点点朝夏天逼近,可北城的风还是拖着湿冷的尾巴。好像有什么东西烂在暗处,日复一日地发酵,霉气顺着墙缝与风口往外蔓延,最后无声无息地缠上整座城市。


    乌云低低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头顶,被海风一卷,厚重地铺展在城市上空,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极目望去,信义区那些不可一世的高楼被天光衬得发灰,玻璃帷幕在阴雨天里失去了平日的冷硬光泽,显得颓败而浑浊。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声音却被云层和湿气一并吞掉,只余下一阵模模糊糊、几乎分不清来处的低鸣,像是这座城市在雨落之前,拖长了气息,缓慢又费力地喘息着。


    和颐能源的办公大楼矗立在北城市中心,执行长办公室孤零零地占据着顶层。


    整面落地窗将北城阴沉的天色尽数收纳进来,窗外能看到高架、松山方向的楼群,以及被雾气吞得轮廓模糊的远山。


    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淡淡地铺在桌面上。


    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深色木纹的桌面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横一竖两个显示器,就只剩下了签过字的文件与玻璃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陈蘅之手上还拿着一根签字笔,她正蹙眉看着手上的文件。


    比起有数位陈姓董事盘踞、彼此掣肘的和颐医疗,和颐能源才勉强算得上是她真正握在手里的产业。她把人、钱、资源和这些年全部的精力都一点一点砸了进来,才换到今日绝对的控制权。也因此,哪怕她从来都不喜欢北城,每年还是有大半时间被困在这间执行长办公室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扣子自然地解开了两个,室内的空调温度算不上低,但她还是在外面穿了件线条利落的深色的西装背心。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完整的额头与眉骨。


    陈蘅之素来不爱戴首饰,工作时更是如此。今天连平日那只几乎不离身的腕表,也被她摘了下去。她身上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只剩耳垂上一对珍珠耳坠,冷白、圆润,在昏暗光线里泛着一点幽若的光。


    每年的五月底,她都变得异常沉默,今年也不例外。


    她正在看一份并购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那张冷淡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却透着股令人退避三舍的戾气。


    窗外忽然想起一道极轻的闷雷声。


    陈蘅之落笔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在文件上圈出了几组关键数据。


    “咚,咚。”


    门外响起了两声很轻的敲门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陆仲希走了进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透着明显的冷静与克制。她穿了身很典型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平板与几分打印出来的简报。


    陆仲希反手关上门,步履无声地走到桌前。她没有先汇报公事,而是抬起手,将一枚冰冷的药盒推到了陈蘅之视线正中心。


    陈蘅之扫了一眼,视若无睹。


    “执行长。”陆仲希开口,明显是在提醒。


    陈蘅之这才抬起眼,她那双眼睛在阴天里显得更加冷然,像是隔着冷水看到的琥珀,还没有摸到先一步感受到的是她的冷。


    陆仲希没有半点退缩,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似恭敬,手却再次抬起,将药盒往陈蘅之面前推了几分。


    “进度呢?”陈蘅之看了她两秒,终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药片倒进掌心时发出一点细碎的碰响,她面无表情地把药吞下去,接过陆仲希递来的水,一起咽了下去。


    亲眼看到陈蘅之将药咽下去后,陆仲希这才将平板放到她的桌前,汇报:“林柚和左崇都已经回到台屿省,林柚刚进北城,左崇三个小时后落地桃园。”


    陆仲希从来稳妥,这么多年,陈蘅之向来放心把事交给她。


    陈蘅之将水杯放下,身子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淡淡地落在这个自己最信得过的女人身上,神情仍旧平静,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审视。


    除了很多年前那一次,这还是陆仲希第二次被陈蘅之用这样的目光看着。


    这目光并没有太多的情绪,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反而让人觉得难捱。像是冰面下缓慢流动的暗河,表面无波,却很有可能一着不慎将她拽入冰窟。


    陆仲希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让执行长怀疑了她,但她的语调仍旧平稳,继续说道:“元家的人陆续赶来了。元诗、元歌今晚到,元辞那边暂时还是没有表态,元赋则说自己抽不开身。”


    听到元家几人的动向,陈蘅之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很自然地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平板,淡问:“还有呢?”


    陆仲希抬眼看了她一瞬,继续道:“陈家这边,已经有一部分人先回来了。过去一周内,确认回台的包括陈二叔、两位旁系董事,还有财务委员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那几位。至于那些立场本来就偏向您、但之前一直停在海外不动的人,这两天也在陆续归台。”


    陈家如今的局面,其实早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说乱,是因为盘根错节,谁都想替自己留条后路;说不乱,是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切都是陈启衍和陈蘅之,在逼着对方去死。


    两人一个是名正言顺的陈家家族委员会的主席、和颐集团的董事长,是被外界默认的陈家掌权者;一个则是他唯一的女儿,是陈家最不该和他撕破脸、却偏偏和他将矛盾摆在明面上的人。


    她们之间的对峙,从很多年前露出端倪,到三年前彻底被摆到台面上,早就不再只是家务事,而是波及多个产业的争斗。


    而每年的五月底,都是这场拉锯里最容易见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北城,关注着这对父女,谁能够将对方逼死。


    办公室内太安静了,窗外恰好有一阵风吹过,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声响。


    陈蘅之抬眸,望向陆仲希,缓缓地勾起唇角:“那几个老不死的,今年不过来的理由是什么?”


    “几位与陈启衍绑定很深的,现在还都在海外。欧洲那边说是在处理基金事务,北美那边则是说身体抱恙。”陆仲希对陈蘅之的不客气早已经习惯,她上前一步,将平板上的页面调到不打算前来的那些人给出的借口页面,“至于陈三叔和陈阿公干脆连借口都没有找,只是让助理递了消息,说无法出席。”


    “无法出席。”陈蘅之轻轻地重复了下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下。那笑意极淡,落在她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那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的,看起来病得蛮重的喔。既然都是长辈,那你记得找人替我‘尽尽孝心’,可不要被人讲说陈蘅之不关心他们才好。”她抬眸望向陆仲希,“陈荀之最近在做什么?”


    陆仲希想了想,回道:“在疗养院里发疯。”


    “给他透个消息。”陈蘅之垂下眼,眼底掠过一点极薄的笑,“就说陈启衍打算把股份给外头那个孽种,那些股份,会从二叔的份额里抽。他会知道,疯子有时候是很好用的挡箭牌。”


    陆仲希点头:“是。”


    “至于其他人……”陈蘅之淡淡道,“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话,她抬眸望向窗外。北城的天色愈发阴沉,云压得极低,不远处的楼宇几乎快被潮湿的雾气一点点吃掉。整座城市都像被困在一口密不透风的锅里,不消片刻就会被焖煮成熟。


    “阿仲,几年前你之前去见盛江南的时候,录音与视频还留有备份吗?”陈蘅之望着窗外片刻,才重新开口。


    陆仲希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里,她反应了一下,才点头:“都有。需要我现在调出来吗?”


    陈蘅之回过身,看向面前这个始终冷静克制的女人。她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显出了一些明显的困惑,像是什么事已经在心里来回想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最初那一步就已经错了。


    是不是,她根本就不该对脆弱的盛江南动恻隐之心。


    “阿仲。”她淡淡道,“虽然视频模糊,但盛江南的反应与你的汇报,我自认,你和我都没有做错什么。”


    陈蘅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又滚过一道闷雷,低低地压下来,几乎掩盖住了陈蘅之的话。她说:“但为什么盛江南会因此恨我呢?我给她钱,给她退路,她却怨恨我?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仲希沉默了,她想过很多陈蘅之会问的问题,唯独没想过这一句。


    四年了,马上就四年整了,陈蘅之居然还在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片刻后,陆仲希还是摇头:“我不知道。大小姐,我一直都不太理解你和盛小姐之间的事。”


    她停了停,像是很认真地想过后,才又补上一句:“或许,等林柚回来以后,你可以和她一起整理复盘一下。毕竟她在感情这件事情上,她的经验比我们多很多。她比我擅长怎么哄骗男人、女人的心。”


    陈蘅之被陆仲希这种一本正经的冷幽默逗笑了,她摇摇头:“算了。既然问题不在你我,那大概是当年的‘调查’出了纰漏。”


    她抬起眼,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去查。当年的那份报告太粗糙了,你把在你见她之前、之后,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全部整理好,我要一份事无巨细的报告。不要怕打草惊蛇,给我大张旗鼓地查。”


    盛江南是典型的窝里横,她对外脾气有多好,对陈蘅之就有多爱使小性子。但小性子而已,她完全不是不识好歹、会无缘无故怨恨别人那的人。陈蘅之心里有预感,她和盛江南之间绝对存在着谁都没有发现的误会。


    若非误会,盛江南哪来的胆子,敢在她的面前大放厥词,甚至倒打一耙?


    陆仲希平静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龟裂,她眼睫轻轻动了两下,像是没想到,陈蘅之会在这种时候把她从台屿省局势里抽出去,反过来查一件四年前的旧事。但很快,她还是应了下来,回道:“好的。这之后,我会让左崇留在台屿省,我陪你去港城。这样可以吗?”


    陈蘅之挑眉,看向她。


    “既然盛小姐怨你,是因我而起。”陆仲希说道,“那不如让我直接去面对她。这样效率高,并且足够直接。”


    这就是陆仲希,她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自己也算进可被动用、可被放弃的一部分里。陈蘅之并不意外她的说法,她笑了笑,点头应允。


    办公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地暗下去,像是随时都会下雨,可这雨偏偏又迟迟不落,只让人觉得憋闷。


    陈蘅之伸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玻璃杯与木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看向陆仲希,忽然问:“阿仲,和颐医疗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陆仲希闻言,看了她一眼。她很清楚,陈蘅之不是在问这个项目该怎么办,而是想要问,盛江南该怎么办。


    “执行长把陈菽之塞进项目组的时候,答案不就已经很清楚了吗?”陆仲希面无表情地戳破了那层温情的假象,声音冷冽得好似终于将人皮面具撕裂,“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从立项那天起就是为了‘献祭’而设的。盛小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本来就是对背叛者最体面的奖赏。”


    这个计划,最初是由作为幕僚长的陆仲希亲手草拟。她曾犹豫过是否要呈报,可最后是陈蘅之主动开了口。在那间被北城阴冷雨季笼罩的办公室内,陈蘅之只扫了一眼方案,在沉默的片刻后,便在上面亲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家人都知道,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从来就不只是上市那么简单。


    陈蘅之与陈启衍的博弈已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和颐医疗是一块独立的肥肉,两方都想吞,却又都怕咽下去的时候被对方动手脚而噎死自己。


    既然医疗大板块是自己没办法完全掌控的,那陈蘅之便定下了极为狠辣的策略:她要把和颐医疗变成一颗引爆陈启衍的支持者的炸弹。


    这件事情说难并不难,只是陈蘅之需要一个足够专业、足够拼命、且在各方博弈中没有任何根基的“白手套”。


    而盛江南,就是那个最完美的人选。


    陈蘅之相信她的能力,知道她会不遗余力地把项目做好;她了解盛江南的为人,知道即便她中途发现了项目底层里的致命陷阱,也会因为对陈蘅之残留的那点旧情,而选择掩饰甚至代为背锅。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盛江南会作为投行的执行负责人推高估值,而陈蘅之则会在适当的时候,在家族委员会中表现出力不从心,被迫在陈家三叔的攻讦下退出,最后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将会由陈三的大女儿陈芝之接手。而在项目暴雷的瞬间,所有的罪名都将会推给陈芝之,陈蘅之则可以借此彻底清算陈三一脉。


    至于被牺牲掉的盛江南,那本来就是陈蘅之对她背叛的小小惩罚。


    这个计划其实实现起来不难。然而,从盛江南重逢后的第一眼开始,陈蘅之失控了。


    本来更好压阵的丽诺被边缘化不说,陈蘅之竟然被齐简臻发现了她与盛江南的关系,不得不申请利益回避。时间不对,导致的后果就是,虽然陈蘅之按照计划退出了这个项目,可换上来的人,却不是原定的蠢货陈芝之,而是更为难搞的陈菽之。


    陈菽之远比陈芝之要聪明、会看风向得多,她根本不是会被短暂的胜利冲昏头脑的性格,她只会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蚕食。这对于分秒必争的陈蘅之来说,实在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可陈蘅之还是义无反顾地退出了项目,任由陈菽之接手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


    临时更换了既定负责人,看似是权利更迭时候的妥协,可实际上却是陈蘅之在潜意识里,试图给盛江南留有一线生机。这条活路,是拿她原本最稳的一部分布局换出来的。


    这不只是感情用事了,这几乎已经是在拿她身后所有人的期待和筹码去赌。


    陈蘅之的举动逃不掉大家的眼睛,所有人都清楚,事情在因为陈蘅之的犹豫而生出了难以预料的变数。


    陆仲希顿了顿,继续道:“执行长,你背后不只是你自己。支持你的人、压在你身上的筹码、走到今天的局势,都不容许你在这个时候心软。”


    “希望你能够慎重。”


    偌大的陈家,陈蘅之能走到今天,自然不是靠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她背后站着半个陈家,港城的卓家,就连澳洲的纪殷都掺和了起来。


    如果她失败了,就算陈启衍不对她动手,这帮人也不会放过她的。


    陈蘅之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不说这些支持的家族,单单是她身边的林柚、左崇和陆仲希,每一个都是早早把前途和命运押在了她这边。尤其是陆仲希,她是在最有前途的时候,离开原本可以顺风顺水往上走的位置,转而悄悄地站到那时还在文化基金会、手里什么实权都没有的陈蘅之身边。甚至在陈蘅之失势到一无所有之际,一手将她从悬崖的边缘拉了回来。


    陈蘅之很清楚,她的每一步举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她没有任性的空间,也不能感情用事。她必须做出符合大家利益的事情,必须获得这场胜利。


    可,这话不该是陆仲希说出口。


    陈蘅之缓缓抬起眼,那双原本一直很平静的双眸里,到这时候才终于显现出了真正的锐意。怒气并没有展露出来,反而是极冷的压迫感,一点点地从眼底浮上来。


    “抱歉,执行长。”陆仲希几乎是在那一瞬就低头认错,“是我僭越了。”她垂首站在她面前,姿态恭敬,没有为自己多辩解一句。


    “阿仲。”陈蘅之看着她,声音轻得近乎温和,“你可以替我做决定了。”


    不是斥责,甚至不算重话。可正因为太温和,陆仲希反而感觉到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是陈蘅之真正动怒的前兆。她在因为自己的劝诫而生气,因为自己希望她不要对盛江南心软而生气。


    窗外猛地炸开一道闷雷,滚石般砸在楼宇之间,震得落地窗微微颤抖。这一回比刚才更近,像是突然落在二人之间。


    陈蘅之淡淡地盯着那片墨色的天,忽然伸手,将桌上那份文件拉了过来。她的目光在上面的人名上停了一瞬,随后拿起签字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忘了我的目标,也清楚大家对我的期望。我会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好的结果的。”她将笔放在桌上,声线冷得似冬日好风,“但从今以后,谁敢再置喙我的决定,就自己滚。”


    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像是一场迟来的审判。陈蘅之坐在黑暗里,肩背挺得笔直,神情比这暴雨将至的北城还要阴冷。


    陆仲希垂首,隐入阴影,室内重新只剩下陈蘅之一人。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原本就昏暗的北城被浇得更加模糊。高楼、天桥、远处的山影,此刻全都被一层潮湿的水雾笼罩,只剩下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枯坐了许久,才从反锁的抽屉最深处,取出了那部被她刻意关机、封存了数日的私人手机。长按开机时,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起,冷白的光落在她指尖,也映得她脸上的神情更淡了几分。


    开机之后,消息和未接来电一条条跳出来。她没有先看别的,只是点开通讯记录。最上面,安安静静地排着盛江南前些日子打来的电话。


    7通未接来电,间隔时间并不长。


    她几乎能够想象到盛江南给她打电话时的神情,焦灼又担忧,或许还会急得哭出来。


    陈蘅之垂眸看着,指尖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往下滑。


    她忽然想起那天回到半山后,林阿嫲站在厨房里,一边替她盛汤,一边很轻地提起:“盛小姐那天看起来很不好,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还非要亲自煮鸡蛋,说给你消肿。”


    分明挨打的人是她,为什么盛江南表现得好像她更加痛一样?


    想到这里,陈蘅之缓缓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落地窗前。讨厌的城市雨景并不好看,陈蘅之垂眸,目光落在掌心的便签上。


    便签被她塑封了起来,被平平整整地压在透明薄膜之下。便签上的字很简单,不算多,写惯简体字的人,繁体字写得也不算多漂亮,可她还是把它留了下来,留到现在。


    陈蘅之指腹很轻地摩挲过那层塑封膜,最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落进雨里,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


    “盛江南。”她低低地说,“你真的是……”


    后半句停住了,她像是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沉默了很久,陈蘅之的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喃很快消散在了安静的办公室内。


    第68章 无力的牛马12.0


    68.


    陈蘅之和左崇的离开,并没有让项目停下来。


    和颐医疗的项目依旧按照计划稳步向前地推进,监管的风声暂时被压住,医保局的通报也在各方斡旋下迅速被消化。会议照样一场接一场,邮件照样堆得像山,修订意见和底稿版本照样一版一版地往上摞。所有人还是被拴在一根绳上,像一群驴闷头向前走。


    然而比起既定的忙碌,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如,左崇离去后,陈菽之竟然亲自来到了港城。


    她原本就是名义上的项目负责人,只是过去左崇过于强势,许多决策与沟通都被先一步收束好了。于是陈菽之存在的意义,更多时候像是在关键节点打开摄像头的吉祥物,只要温温和和地说一句“我们回去商议”或者“和颐医疗会全力配合”就好了。


    可现在她本人来了,事情自然就不一样了。


    陈菽之主动参与了各项会议,她开始主动地看材料,主动约小会,主动问询进展,甚至开始在一些例行会议上插手。


    早上的工作晨会,原本是和颐医疗和投行团队各自对完情况,汇总后,由盛江南向上汇报。可这一天她刚走进会议室,就看到陈菽之已经坐在那里了。


    会议室内的百叶窗半开着,晨光斜斜地招进来,阳光被窗户切出几道光影。空调温度很低,桌上的纯净水瓶身透着一层细细的雾。


    陈菽之坐在主位上。


    她穿了陈蘅之惯常爱的深色衬衫,头发也盘了起来,故作严肃地坐在主位,目光淡淡地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靠衣服和姿态就能补齐的。


    她和陈蘅之之间,差距实在太明显。不单是执行董事与普通董事的差别,也不只是长相不同,而是那种天然的、已经浸入骨子里面的压迫感与决断力就透着不一样。


    如果是陈蘅之,哪怕她穿着休闲装,窝在不远处的沙发里,依旧能够压得住齐简臻和丽诺这样的角色,会议室的人天然会畏惧她的存在;而陈菽之,哪怕坐在主位,她也是在扮演陈蘅之。


    沐猴而冠。


    晨光落在陈菽之的脸上,盛江南脚步不停,走向自己的位置,一边走一边无力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和陈蘅之睡了,如果项目负责人是陈蘅之的话,至少她是真的强势冷淡却有能力,而不像眼前这位,表面温和好说话,实则心思深、又试探得太勤,让人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想要做点什么。


    见到盛江南,陈菽之微微一笑,她抬手示意了下,语气轻缓:“早,Sybil。”


    “小陈总。”盛江南冲她微笑示意。


    “我接手这个项目也有一段时间了,以后你们每天的进度,让我先听一下。这样后面如果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我也能快速反应。”陈菽之温声说。


    她的话说得很漂亮,不强势也没越界,甚至听起来还很有道理。然而谁都明白,她这是在要话语权。


    几双眼睛都若有似无地落在盛江南脸上。


    盛江南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将自己的笔记本投屏显示,等到一切准备就绪,这才抬眸看向陈菽之,露出一抹非常标准也非常温和的笑容。她回道:“小陈总愿意花时间听,那当然是项目组的荣幸。”


    克洛伊瞥了眼盛江南,从这个称呼她就知道,盛江南不会放这位入场。


    果然,下一秒,盛江南便继续道:“不过,现在的晨会主要还是底稿推进和内部排期,细节很多,也比较琐碎。您那边的日程本就满,我担心这些事情会占掉您太多时间。”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是一副体贴的模样,她将笔记本的页面切到今天的待办列表,继续道:“这样好了。我们还是维持原本的机制,项目组先把当天的重点收集上来,到了中午12点前,我整理好发给您。这样既不耽误您的判断,也不会让您被太细的执行事项拖住,您觉得呢?”


    盛江南12点发送的邮件,是抄送了全体的。而项目执行的细节,她始终都保持着与左崇的汇报。现在她说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不让陈菽之插手。


    陈菽之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凝滞了半秒,随后又重新弯起来。她轻声说道:“你考虑得很周到,Sybil。”


    “这是我应该做的。”盛江南点头。


    两个人隔着会议室桌对视了一瞬,两人都保持着温和而体面的笑容。可会议室内的人却都能感觉得出来,氛围变得紧绷了起来。


    盛江南都说不清楚自己推了陈菽之多少次了,要不是邮件联系左崇还有回复,她简直以为陈蘅之彻底放弃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了。


    就在她抓狂之际,她在下午的和颐医疗送过来的一般修订过的业务披露草稿上看出了问题。


    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里刚出来的热度,边角微微卷着。她站在窗边,一页页往下翻,只看了两页,目光便停住。


    有一处细节被改了。乍一看,好像只是润色了措辞,进行了保守化的处理,是为了降低风险,回避未来可能的被抓字眼的空间,可仔细再看,就能够发现,这一处动了,前后披露的逻辑都会被跟着牵动。


    更关键的是,这件事,事前没有跟她们沟通过。


    盛江南捏着文件,站在原地静了两秒,才把心里那一点涌上来的不耐烦按下去。她低头把页面重新理顺,拿着材料,亲自去了陈菽之临时用的会客室。


    会客室的门敞着,里面是武粤东方一贯的香氛味道,冷调木质香里混着一点空调吹久了的干燥感。温度比外面会议区略低一些,玻璃小茶几上摆着一套没动过的茶具,窗帘半掩,光线柔得几乎有些假。


    陈菽之正坐在沙发上看邮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盛江南笑了笑:“Sybil,怎么亲自过来了?”


    盛江南对她的明知故问不耐烦,她把文件放到她面前,语气却依旧温和:“有一处地方,我想还是要和小陈总确认一下。”


    陈菽之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没有接过盛江南手里的文件,只是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想让措辞保守一点,免得日后被抓字眼。”


    “我明白。”盛江南点头,看似温和,神情却透着强势,“不过这样修改已经不是措辞问题了,会牵动前后披露逻辑。”


    盛江南说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陈菽之的脸上。分明是她站着,陈菽之坐着;分明她才是那个乙方,是下位者。可陈菽之却在这一瞬间,莫名从她身上看出了几分陈蘅之的影子。


    这感觉让陈菽之本能地觉得厌烦。


    “小陈总,这个调整如果要做,我建议您还是先和董事会确认。否则若是日后再有变动,我们这边会很被动。”盛江南不是没看到陈菽之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她完全不为所动,站在原地,不卑不亢。


    一味妥协的乙方才是孙子,盛江南才不是能做孙子的个性。


    陈菽之牙微微咬了起来,又是这样!盛江南最近一直都在这样驳回她的决定,不明着不配合,也不反驳,甚至表面上还显得配合又恭敬。她每一次都只是微笑着告诉她:“您当然可以,但请您先过董事会。”


    董事会董事会,直接说询问陈蘅之的意见算了!


    陈菽之抬起眼,看着盛江南。她不想继续装下去了,安静了两秒,她笑了笑,说:“Sybil很谨慎,怪不得我大姐姐如此信任你。”


    经历了风风雨雨,成长过的盛江南不为所动,她面色依旧平静,淡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是吗?”陈菽之缓缓坐直了身,像是忽然来了几分兴致,语气听起来像是玩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大姐姐都已经撤出和颐医疗了,你还是坚持叫我‘小陈总’呢?”


    空调的风从送风口里轻轻吹出来,把桌上那页纸边角吹得动了一下。


    盛江南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甚至连眨眼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立在原地。


    “依照客户进场顺序和既有称呼习惯来称呼,是我的个人工作习惯。”她微笑着回答,语气平稳得近乎温和,“如果您觉得这样不合适,我当然可以调整。”


    不过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这种程度的试探,根本伤不到盛江南分毫。她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也无可挑剔,客气得体、没有一处失礼。可也正因为太完美了,才越发叫人觉得无从下手。


    陈菽之几乎要被她气笑了。这个死投行的,根本就是软硬不吃!


    陈蘅之那个冰冷又暴力的女人,到底给这个投行的灌了什么迷.药了?怎么会这么难缠?连她的报酬是什么都不打算听一下的!


    陈菽之心里情绪翻涌,面上却反而笑了起来。她慢慢向后靠进沙发里,指尖轻轻点了下扶手,语气又恢复成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不必了,就照你的习惯来吧。”


    盛江南点头,笑容依旧得体:“谢谢小陈总理解。”


    越是这样,陈菽之越想把这个人弄到自己这边来。接下来的几天,她换了很多方式。


    她开始频繁地单独约盛江南吃饭,可盛江南就像条滑手的鳗鱼似的,不是带着克洛伊,就是带着丽诺,甚至还拉上过齐简臻和路嘉欣,完全不给她半点独处的机会;吃饭不成,她便在长会议结束后,特意多留盛江南两分钟,讲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可盛江南却像是完全听不懂,句句都回在乙方应有的礼貌范围内,半点口风都不漏;她甚至当着别的中介的面说“Sybil是我最信任的人”,可盛江南却会立刻把功劳拆开,客客气气地把每个人都带上一遍,让谁都享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夸奖。


    这简直要让陈菽之吐血!


    接近盛江南不成,插手项目也没有成功。


    盛江南一次都没让她得手过。


    坐在会议室内,看着盛江南那张冷淡得让人厌恶的侧脸,陈菽之靠在桌边,低头翻着一份材料,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Sybil,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会议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色将暗未暗,桌上还残留着咖啡杯。


    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淡淡的影子,盛江南听到这话,终于抬起了眼。她望着陈菽之,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礼貌:“小陈总怎么会这么想?您是我的客户负责人。”


    “Sybil还真是滴水不漏。”陈菽之笑了下,本来也没打算从她这里听到些什么。


    盛江南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继续在会议室内停留,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室。


    高跟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直到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盛江南脸上的那点无懈可击,才终于淡了些。她低头,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也映出那个始终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过了片刻,她还是按下了拨通。


    终于不再是令人恼怒的忙音,电话响了几声后,终于被人接了起来。


    那头很安静,静得几乎能听见一点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时隔多日,盛江南终于再次听到了陈蘅之的声音。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忽然就收紧了。她站在电梯里,望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喉咙发涩,好半天,才轻轻叫了一声:“Hollis……”


    第69章 听话的资本家1.0


    69.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盛江南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太久没有听见陈蘅之的声音,以至于连听筒里那点细微的电流声,都被她错认成了对方的呼吸。


    电梯还在缓缓下行,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着。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意。有时候,她真的不明白自己。


    面对旁人,不管是JPM的齐简臻,还是甲方那帮难缠的人,她都可以做到平静克制、滴水不漏,做好一个高度社会化的乙方;可偏偏每次一到陈蘅之面前,她就像是忽然退回了十几岁,脑子永远追在嘴和手后面,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变了样。


    现在也是一样。陈蘅之接听了她的电话,她也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却觉得喉咙发紧,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此刻更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她能说什么?


    是先问她为什么突然回了台屿省,还是先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接电话?又或者,带点怨气地说一句:如果电话对她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建议她把手机扔到台屿海峡里面沉底。


    再或者,别问东问西,先为了在官塘楼下那一巴掌道歉。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说出口的,却还是那句非常没有新意,也完全没有用的一句:“Hollis……”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叫她蘅之吗?那太亲密了,好像她们两个回到了过去的那八年一样;叫她陈总吗?那无疑是在火上浇油,陈蘅之脾气没有那么那么好,万一再被她气出个好歹,自己就死定了。


    无奈,她只好叫了她一开始称呼对方的名字,仿佛回到了那个并不熟悉的曾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蘅之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她只是应了一声。没有挂断,也没有无视。盛江南清楚,这已经是陈蘅之在给她机会了。可正因如此,她的心口才更酸。像是陈蘅之拿着一把小钝刀,分明该捅入她的胸腹,却在注意到盛江南的面容时,转手握紧,哪怕疼痛也不松手。


    分明是她打了她,为什么她还在给她机会?


    抿了下唇,她本想就那天自己动手的行为向陈蘅之道歉,却在开口的时候,听到电梯“叮”地一声停在G层。


    门向两侧缓缓打开,外面是并不算安静的酒店大堂。说话声、脚步声、行李轮子滑过地面的声音一层层涌过来,把陈蘅之那边本就不明显的声音更是掩盖了过去。


    盛江南走出电梯,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最后来到了武粤东方与遮打大厦之间的人行道旁。


    港城的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楼宇间的风穿过去,卷着一点潮湿的热意。她站在原地,仰头望了眼远处的坡道与天桥,随即又垂下眼,逼着自己把那点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地收拢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陈蘅之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Sybil,我在北城。”她的声音听起来看似与平日里别无二致,但盛江南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


    盛江南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她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另一只手快速地点开天气页面,熟练地滑到很多年前就存下来的北城天气那一栏。


    屏幕上显示:雷雨。


    北城地处亚热带,现在5月,恰好是北城的雨季。而陈蘅之说过,她刮风下雨浑身都会痛。


    盛江南心下一沉。


    “你在忍痛吗?”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问了出来,“有没有吃止痛药?”


    陈蘅之那边好似轻轻地笑了一声,轻柔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落在盛江南的耳边,就好似陈蘅之这个人贴在她耳侧说话,轻得发痒,也让人心口发颤。


    “是有一点痛。”陈蘅之回道,“不过已经吃过止痛药了。”


    她停了停,望着北城落下来的雨,又轻轻补了一句:“Sybil,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回北城。”


    每年这个时候。


    盛江南眉头微微蹙起,想到今天的日期。


    5月28日。


    四年前的5月底,陈蘅之消失了。而她再次得知她的动向,已经是死人脸过来找她那天了。


    时间像是个很坏的圆,转了一圈,又把她带回了这里。


    盛江南握着手机,声音很轻:“你会告诉我,你回北城是去做什么吗?”


    明知道陈蘅之大概率不会说,但盛江南还是问了。


    也许人类就是这样的贪心,知道陈蘅之没有不接她的电话,就会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更多的答案;知道她主动告诉了她的行程,就会忍不住想要再试着往前近一步;知道她的个性就是不愿多说陈家的事情,但还是会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去想,也许这一次,陈蘅之会告诉她呢?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人行道上的游客从她面前经过一个又一个,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夜色。盛江南却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


    她在等陈蘅之的答案。


    “参加祭典。”陈蘅之终究还是回答了她。


    盛江南怔住了。


    她在开口之前,其实已经想过很多种可能。董事会、家族会议、长辈生日、旧宅祭祖,甚至是什么需要她亲自回去处理的突发状况。可她偏偏没有想到,会是祭典。


    她的脑子本来就因为这些天没日没夜地加班而有些发木,此刻像是被陈蘅之拿着小锤子敲了一下,所有思绪都在一瞬间散开,凌乱得抓不住。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该问陈蘅之是谁的葬礼吗?还是应该说节哀?亦或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回不回来?


    盛江南不知道,她现在又变回了那个无措的她。仿佛四年前,睁开眼睛,发现身侧没有了陈蘅之身影的,那个可怜又可笑的她。


    她的呼吸乱了。


    细碎不稳的呼吸透过听筒传了过来,陈蘅之站在高处,隔着整面落地窗看楼下被雨水冲刷过的城市。高架上车灯拖成长长的线,行人撑着伞,匆匆地从楼宇底下穿过。她垂着眼,看了很久,才轻轻勾了下唇角:“听起来,你好像比我还要难过。”


    参加亲人祭典这件事情难道不值得难过吗?盛江南几乎是下意识地这样想。


    盛江南不由地想到了自己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那天,想到爸爸和盛江东被白布盖着,太平间的灯光惨白,她怎么呼吸都觉得呼吸不上来;想到妹妹分明好好地躺在床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可一声宣告了她的脑死亡,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她明明站在那里,眼泪却怎么都掉不下来。


    那些记忆分明是很久之前的,可只要想起,她整个人都会感到难过,盛江南的鼻尖发酸。好半天,她才低声回道:“亲人离开……难道不值得难过吗?”


    陈蘅之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盛江南讲。或者说,她早就忘了该怎么去讲这些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开口:“也许应该吧。”


    “只是太久了,久到,我已经模糊了她的面容,也忘了那时候到底有多难过。”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


    陈蘅之说这句话时语气太过寻常,寻常到好似在与她将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更让人难受。


    太久?是什么样的亲人在陈蘅之小的时候离开了?是到底多小,竟然能够模糊了对方的脸?


    盛江南几乎能够想象到她的样子,也许她现在正在干净又整洁的办公室里面,面对着宽大的落地窗,一边看着城市内的雨景,一边神色冷淡地与她讲着电话。


    看起来,陈蘅之好似永远不会痛苦,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可盛江南知道,她不是。


    她一直都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备受宠爱的大小姐。


    真正的大小姐,是不会学习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文史哲的。也不会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职位,被迫离开权力中心,跑到北美去读博士的。更不会多番受到家族掣肘,焦虑得半夜偷偷站在阳台抽烟的。


    多年前是那样,而现在就好了吗?


    也没有。哪怕现在的陈蘅之已经是外界眼里位高权重、说一不二的人,可林阿嫲还是会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她还是会在刮风下雨的时候浑身痛,会痛到蜷缩在沙发上,吃了强效的止痛药依旧在冒冷汗;现在更是被堂妹明晃晃地觊觎属于她的项目。


    陈蘅之怎么会感受不到痛苦呢?怎么会不难过呢?她可能只是比较能藏又太会装罢了。


    好像只要自己装得云淡风轻,装得矜贵体面,她就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盛江南望着脚下人行道那道被夜色切得有些模糊的白线,喉咙发紧,忽然低声问:“陈蘅之,你会哭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紧接着,陈蘅之笑了。笑声很真切地传了过来,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冷淡:“盛江南,你觉得眼泪有用吗?”


    人们不会因为你的眼泪就将信任交付给你,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对你有任何的怜惜,更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分给你一份半点的爱。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哪怕盛江南早就猜到了她会这样回答,可真正听见的时候,心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声道:“眼泪是没什么用……但是,偶尔发泄一下情绪,其实也蛮好的。”


    她当然知道陈蘅之不会听,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想要说给她。


    可陈蘅之依旧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靠哭发泄情绪。”


    盛江南握着手机,沉默了。她忽然很想知道,陈蘅之现在是怎么发泄情绪的?


    是像过去那样,恼怒地将桌上的文件一扫而落;还是把自己关在没有人的房间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亦或是,她根本就不发泄?


    但如果不发泄出自己的负面情绪,日积月累的,人不会变得越来越沉郁,越来越偏激吗?


    想到陈蘅之如今的状态,她的笑意越来越淡,她的言语也越来越少,甚至很多时候盛江南都分辨不出她的真情与假意。


    她不正往盛江南想的方向变化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盛江南心底那点奇妙的情绪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站在港城中寰的街头,与陈蘅之隔着一整片海峡与风雨,第一次开始怨恨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想要看下陈蘅之现在的神情。


    “陈蘅之……”鬼使神差的,盛江南又叫了陈蘅之的名字。


    “江南。你怎样缓解焦虑,我就怎样发泄情绪。”陈蘅之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我为你缓解过焦虑,你愿意帮我吗?”


    第70章 听话的资本家2.0


    70.


    陈蘅之是怎样帮助盛江南缓解焦虑的呢?


    用身体。


    盛江南没想到她会突然把话题拐到这里,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想起陈蘅之如今越发阴郁难测的性子,十分需要发泄情绪,也想起她众多床.伴带来的优秀战绩,盛江南的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几乎就要冷笑着反问:怎么,北城就没有让你称心如意的人了吗?


    然而话还没有出口,陈蘅之冷冷告诫的声音就再次响起:“盛江南,我浑身痛。我劝你别说让我生气的话。”


    陈蘅之竟然猜到了她会说什么吗?盛江南握着手机,站在人行道边,听到这句,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很浅,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Sybil。”电话那头,陈蘅之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点。药劲已经缓缓上来,陈蘅之不再保持站在原地不动的姿势,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继续看向自己还没有处理完的文件。


    “嗯?”盛江南的手表轻轻震了一下。她抬腕瞥了一眼,是新邮件提醒,屏幕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你来过北城吗?”陈蘅之忽然问道。


    哪怕陈蘅之自己对这座城市并无太多的眷恋,更别谈什么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但这里到底是她出生、长大、受困过、挣扎过的地方。她想要知道,作为一个在内地长大、对台屿省原本只有刻板印象的人,盛江南有没有哪怕一次,试图跨越那道海峡,真正地站到过她生活过的土地上,窥探过她的过去。


    听到陈蘅之的问题,盛江南的心没来由的一紧。她抬眸看着遮打大厦前川流不息的人潮,望着红绿灯机械变换的模糊影相,思绪突然被拽回了三年前。


    那是她们分开的第二年,她还在港城的JPM医疗健康组没日没夜地做空中飞人,她跟着当时的董事总经理去到北城,为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尽调。


    会议安排在下午,地点就在信义区。她们一行人早上落地桃园,几乎没怎么休息,只在机场回了几封邮件,便直接上车进城。


    北城与想象中大差不大,只是比她以为的更潮一点,也更灰一点。那天的天气算不上太好,天色是灰白的,太阳被乌云遮掩着。高架、楼群、广告牌,一路从她的眼前向后退。


    盛江南坐在商务车的后排,膝上放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港城那边发来的数据,她保持着自己的忙碌,像是对这个城市完全不感兴趣一样,但更多的,她清楚,她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这个鬼世界就是这样不叫道理,越想避开什么,就越会被突然骑脸。


    前方路口恰好红灯,司机缓缓踩下刹车。车身停稳的那一瞬,盛江南眼睛有些酸,下意识地从屏幕前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也就是那一眼,她看见了那栋楼。


    黑灰色的玻璃幕墙,高而挺拔,底部的标识并不夸张却足够醒目——和頤能源。


    盛江南怔了一下,随着车子驶离,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大脑好似空白了一样,只有眼睛处理了自己看到的信息。


    和颐能源。


    陈家的和颐集团旗下的能源公司,陈蘅之担任董事的和颐能源。


    在与陈蘅之在一起八年的后面两年,她时常能在陈蘅之的电脑上、电话谈论中听到这个公司的名字。


    她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忽然轻轻地收紧了。


    北城与所有的城市一样,信义区也同其他城区没有什么不同,来来往往的人群,细密交织的车流。恍惚中,盛江南有些分辨不清,这里,竟然是陈蘅之生长过的城市吗?


    她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对陈蘅之的过去生出那样强烈的好奇与贪心的呢?


    她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陈蘅之坐在塔桥公寓的沙发上,低头替她挑选耳环的时候;也许是陈蘅之站在落地窗前,眉眼冷淡地接着电话,连声“嗯”都不愿施舍给对面,却会转过头来,很轻地叫她一声“江南”的时候;又也许是她穿着衬衫,长发半湿,从浴室走出来,雪松味混着热气,连带着她勾人的眼神一点点地缠上来的时候;又也许是她看着自己时,那双明明总是平静的双眸,里面却蕴着让盛江南发烫的温柔的时候…


    盛江南其实一直都很想了解陈蘅之。她想知道她在哪里长大,想知道她的爸妈是怎样的人,想知道她小时候是不是也会任性地耍赖,想知道分明家里提供了优渥的环境,为什么偶尔的时候,她总会流露出不快乐的神情。


    可那时候,她们总是很忙,忙到除了做/爱,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能够谈及自身。而等她终于有机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她们早就已经分开了。


    车子又往前行驶了一小段路。


    透过车窗,盛江南又看见了更远一点的另外两栋楼:和颐通信、和颐地产。这片街区好似都是和颐系的产业,带着前缀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映入眼帘。


    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陈蘅之会不会就在这里?她会不会也在北城?她会不会就在某一层楼里,隔着一整面玻璃往下看?她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明知道这种想法太可笑,盛江南的目光却还是落在外面。透过车窗,她看到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化着得体妆容的自己,没来由的,她的心跳变得很快。


    陈蘅之见到这样的她,会觉得陌生吗?她还会对她露出温柔的笑意吗?


    “在看什么?”坐在身侧的董事总经理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随口问了一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那几栋楼,“和颐吗?”


    盛江南回过神来,立刻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是的。”


    “和颐的小陈总月前来过港城。”对方轻笑着说,“不过对方很低调,我们没有碰到面。”


    小陈总?是陈蘅之吗?


    盛江南想要问,可她看见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平板,显然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要继续八卦的意思,她只好把那句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车子再次起步,驶离了信义区那一段最密集的商务区。那些印着“和颐”字样的大楼也一点点退到身后,最后被别的楼宇、树影和高架挡住,再也看不见。


    盛江南重新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和英文。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无妄的猜测。她将敲上去的乱码字符删掉,重新整理好了思绪,投入工作。


    那是盛江南唯一一次去北城。


    此刻,站在港城夜色里,盛江南握着手机,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她没有回答陈蘅之的问题,只是轻声问她:“陈蘅之,你有来过港城吗?”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这时候问这个话的意思,她勾了下唇角,同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盛江南没有回话。港城的夜风从楼宇之间吹过,带着一点微热的潮湿,拂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低着头,鞋尖无意识地蹭了下人行道边缘那道白线,似是在犹豫,又好似在拖延。


    北城那边,陈蘅之随手将挽好的长发拆掉,乌黑的长发便一下子散落下来,落在了她的肩头。显示器的屏幕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眉眼淡淡的,唇角却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她看着屏幕里那道影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边那点笑意又深了些。


    “我真的很遗憾。”她忽然轻声说。


    “什么?”盛江南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怔了一下,下意识问出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北城的玻璃上,一层一层往下淌。


    陈蘅之望着自己模糊的影子,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许久未曾在盛江南面前展露出的温柔,说道:“遗憾我们依旧一个在港城,一个在北城。”


    盛江南握着手机,心口骤然一酸,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她当然知道陈蘅之说的是什么。


    可就算三年前,她在港城见到了陈蘅之,陈蘅之在北城见到了她,她们之间会有什么改变吗?盛江南对此不抱有正面的希望,哪怕是如今的她,都很难对四年前的事情释怀,何况是三年前的自己呢?


    盛江南眨了眨眼睛,压住鼻尖那点微微泛起的酸涩,深呼吸了下,轻声问:“为什么会遗憾这件事?”


    她其实知道答案,可她还是想听她说。


    电话那头,陈蘅之果然轻轻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像是再次越过了海峡,轻轻地落在盛江南的耳边:“遗憾我现在不能立刻把你绑回房间,把你压/在床上,看着你的表情,逼你把我想知道的答案都说出来。”


    盛江南就知道她会说这样的话,听着这句话,又好气又好笑,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这些日子因为工作、因为陈菽之、因为她和陈蘅之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而微蹙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夜风吹过来,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整个人都比刚才放松了些。


    “你什么时候回来港城?”盛江南想了想,还是问了。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有些越界,也清楚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好像都没有什么资格去问陈蘅之的行程。可陈蘅之既然已经主动告诉了她,她在北城;既然今晚的气氛已经难得地平和了一点,那她顺着再往前走一步……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陈蘅之显然没料到,盛江南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


    她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她的手指慢慢卷起一缕垂落到胸前的长发,语气却仍旧淡淡的:“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北城。”


    她不肯直接回答。


    如果今晚她拿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盛江南自然也别想从她这里轻易得到什么。


    盛江南太清楚她这点脾气了。她垂下眼,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事情已经过去太多年了,告诉她,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这样在心里劝了自己一句,才终于低声道:“三年前。秋天的时候。”


    听到这个答案,陈蘅之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答案。


    “很巧。”她说。


    盛江南心口莫名一跳:“什么很巧?”


    陈蘅之低头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回道:“我也是秋天去过一次港城。”


    所以,当时JPM的董事总经理说的那位在港城露面的小陈总,就是陈蘅之!


    盛江南握着手机,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轻,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掉,可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陈蘅之的耳中。


    陈蘅之原本只是淡淡地弯着唇角,此刻笑意明显起来。她垂着眼,指尖还缠着一缕没来得及松开的发丝。显示器的冷光映着她模糊的轮廓,将她眼底那点本就没有多少的冷意,映得暖了几分。


    她们两个人之间分明隔了那么多东西,那么远的距离,甚至在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以一个耳光作为结束。可没有来由的,她们之间好似忽然靠近了几分。


    电话两端的二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她们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先开口,像是不愿意急着打破如此祥和的氛围。


    夜色、雨声、人声、风声,在这通电话里被轻轻地搅在一起。


    过了好久好久,盛江南的手表再次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又是一封邮件提醒。


    想到楼上的陈菽之,盛江南握紧手机,轻轻地咬了下上唇。她没有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又像是怕陈蘅之失去耐心一样,飞快地低声说:“陈菽之几次三番亲近我,并且试图取代你在和颐医疗的话语权,你注意一点。”


    陈菽之刻意亲近盛江南了?


    北城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玻璃窗上还残留着一道道没有干透的水痕。远处的天色依旧昏沉,可霓虹却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稍微照亮了几分模糊的夜色。


    陈蘅之站起身,看着这间执行长办公室,原本还捏着一缕发丝的手,慢慢地松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慢地眨了下眼,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比之前还要柔软。


    “我六月一号回港城。”


    陈蘅之将自己的归期告诉给了盛江南。


    “除了我,还有别人知道你的归期吗?”盛江南握着手机,忍不住轻声问。


    “只有你。”陈蘅之淡淡地说,“我的助理们都还不知道。”


    只有你。


    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却像有人拿着细小的火星,轻轻碰了一下盛江南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心口。那一点热意几乎是瞬间蔓延开来,叫她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她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玻璃幕墙上流动的灯光。那些明明灭灭的霓虹映在她眼底,也把她唇边那点再压不住的笑意映得更柔了一些。


    陈蘅之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闭了闭眼,长发散在肩头,笑意逐渐收敛。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开口:“盛江南。”


    “嗯?”


    “不要靠近陈菽之。”陈蘅之最终还是提醒了她,“如果非要站队,请你站在我这边。”


    盛江南没有回应,她只是握着手机,安静了两秒,随即轻轻挂断了电话。


    夜色重新落回她身上,周遭的声音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她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也映出她唇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将手机收起来,重新整理好神色,转身往酒店里走。


    也就在这时,路嘉欣从车上下来了。她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步子不快,肩上搭着外套,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的纸袋。酒店门口的灯光落下来,把她眉眼间那点笑容照得更清楚了些。


    盛江南一眼就看见了她。


    “路总。”她收起手机,走到路嘉欣身侧,点头打招呼道。


    路嘉欣轻轻地点了下头,想了下,解释:“我太太过来给我送些衣服。”


    盛江南微微笑了一下。想到之前她们在顶层酒吧的轻松氛围,她心情比前几日都轻松一些,于是也难得顺着玩笑了一句:“哇,路总不要这样对待单身的我,好吗?”


    “Sybil…”路嘉欣失笑,她低低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很浅的笑意。


    盛江南没有再多停留,只朝她挥了下手,便转身往里走。


    鞋跟踩过酒店大堂的光滑地面,发出轻而规律的声响。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她一路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等门缓缓合上之后,唇边那点笑意才终于慢慢淡了下去。可心口那点被轻轻拨开的热意,却还没有散。


    站在电梯中央,她闭上了眼睛。


    六月一号,很快了。


    片刻后,电梯停下。


    盛江南重新站直,抬手理了理头发,神色也重新恢复成一贯平静克制的模样。她快步地返回会议室,重新查看起了新发过来的最新文件。


    陈蘅之站在窗前,没有坐回去。手机还握在掌心,长发散在背后,衬衫和西装背心依旧规整妥帖,可她整个人的姿态,却比先前松散了一点。


    门外很快又响起敲门声。她将手机随手收进兜里,淡淡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林柚和陆仲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林柚刚从机场过来,飞行过后的倦色还压在眼底,头发已经重新整理过,妆也补得很妥当,整个人仍旧维持着一贯柔和又利落的模样。她一进门,看见陈蘅之站在窗前,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陈总。”她轻声叫了她一句。


    陈蘅之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先确认她的状态。见她看起来还算精神,这才淡淡应了一声:“回来了。”


    “嗯。”林柚拉着陆仲希在沙发上坐下,语气轻快了些,“刚刚和希希把祭祀的事情碰了一下。”


    灯影在陈蘅之脸上轻轻晃过一道浅淡的光,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到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边坐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太阳穴。


    陆仲希把整理好的流程单递过来。


    陈蘅之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她轻道:“每年都是你们安排,我不看了。”


    她能不看,但是作为助理的林柚不能不汇报,她翻开文件,挑了重点,将祭祀的时间、地点还有到场的人,以及供品、法师、车队、安保与媒体全都讲了一遍。


    陈蘅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墓园那边已经提前清场了,花和香烛也都照往年的规矩准备好了。”陆仲希接着补了一句,“另外,刚刚收到消息,内地景晨那边也送了花圈过来。”


    内地的景晨什么时候和大小姐搭上的关系?陆仲希和林柚都不知道。


    陈蘅之坐在那里,眼睛微微闭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两秒,她才淡淡开口:“景晨都已经把橄榄枝递到这种程度了,那就让媒体好好报道一下。”


    紧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而对林柚道:“阿柚,我六月一号回港城。机票帮我定一下。”


    这么着急吗?林柚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眼陆仲希,却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到任何反对或意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下就安排。”


    “陈启衍那边知道景晨送来花圈了吗?”陈蘅之又问。


    陆仲希立刻回道:“不知道。景总表示,配合你的想法。”


    陈蘅之闻言,唇角那点消散的了弧度再度勾了起来。她看向窗外,轻道:“这一趟去港城,还是有意义的。”


    林柚和陆仲希都没有立刻接话。她们都听得出来,这句话背后显然还有别的东西。只是陈蘅之不主动说,她们也不会多问。


    可今天的陈蘅之,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陈蘅之本不欲解释,可没来由的,她想到盛江南的话。默了默,主动开口:“去年HCBC的卓总被绑架,她的妻子Eliz在北城。我帮她安排了飞机回港城,让元赋帮她定位了绑匪。”


    林柚眨了下眼,陆仲希也微微抬眸。她们显然都没想到,陈蘅之会突然向她们解释。


    但景晨送花圈、主动示好,和她刚刚提的,好像并不是一回事。


    陈蘅之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往下说:“Eliz 和景晨属于同盟关系。当时绑架卓总的人,刚好是景氏那边的人。”


    “我的插手让事态没有恶化,景晨也免去了和Eliz反目成仇的麻烦。”


    林柚和陆仲希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内情,但相比较这些,两人还是更加惊讶于她居然会主动向她们解释。Hollis从来都不是多话的人,甚至,她向来吝啬表达。


    陈蘅之为什么会变了?因为盛江南吗?


    陈蘅之看着两人短暂怔住的神情,唇边那点浅淡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片刻后,她垂下眼,像是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天说得有点多了。


    于是她抬手,轻轻捏了一下眉心,语气重新淡了回去。


    “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仲希深深地看了眼陈蘅之,悄声离开。


    倒是林柚,她都走到了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去,反而轻道:“Hollis,谢谢你告诉我们。”


    陈蘅之一怔,抬眸看去,迎上的是林柚温柔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也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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