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想吃什么?”陈蘅之问得很自然,自然到让盛江南有瞬间以为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秋冬换季,她被流感打败,从三番市出差回来的陈蘅之,解了手表,一边脱了外套一边询问她。
可她们已经不是过去那样的关系,至少,眼前的陈蘅之比起过去要冷冽太多。
客厅里安静极了。
落地窗外半山的夜色浓稠,远处楼宇的灯光似是被雾气阻隔,室内只开了几盏暖色的壁灯,光线落在沙发边缘,勾勒出道道柔和的光晕。
盛江南反驳完陈蘅之,就看到她冷着一张脸立在那里,明显因为自己病人身份而压抑怒火的模样。
“盛江南,不想好好讲话就闭嘴。你该明白,我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陈蘅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睨着虚弱的盛江南。
然而话音落下后,陈蘅之就看到了盛江南面色惨白的样子,她的指尖在药盒上不自觉地滑了一下。
盛江南看到她这个反应,忽然笑了一声。
陈蘅之被她的笑声刺到,她很快收敛神色,目光撤开,语气陡然冷下来:“做什么,你就吃什么。”
说完,她就要往厨房走去,但注意到手上的药盒后,她再次回过身,将药放在桌上,又把水杯往盛江南手边推了推。她没有看盛江南,而是对站在一侧的林阿嫲吩咐:“阿嫲,麻烦你看着她吃药。先吃这组。”
林阿嫲将两人的暗涌收入眼中,她点点头:“好的。”
陈蘅之似乎想解释什么,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她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一边走一边把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手腕。那只百达翡丽仍戴着,似是已经成为了她的标志性饰品。
灯光在陈蘅之的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越过沙发、茶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她的步伐不快,仅有的声响也被厚重的地毯吞吃下去,可没来由的,盛江南却轻易地听到了她一步步地踩在她的耳朵上。
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片刻,盛江南最终垂下眼帘,慢慢闭上眼。
客厅与厨房之间没有墙隔,只有一个中岛。盛江南闭上眼睛,却把厨房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水龙头打开,水流落入池内,溅起稀碎水声;碗碟相撞,发出特有的清脆声;厨房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均匀地切着什么,细细密密。
没有睁眼,盛江南却猜出了陈蘅之在做什么。
应该是瘦肉粥和蒸蛋,她生病时最容易入口的两样。
盛江南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陈蘅之掀开锅盖,勺子顺着一个方向缓缓地搅了一圈,米香与汤味一起蒸腾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氤氲开来。她看了看锅底,没有糊,这才放下勺子,将打散的蛋液送入蒸箱,按下时间。
岛台上的手机震了两下,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屏幕亮起,一行字跳出来——Elizabeth。
她只淡淡瞥了一眼,没有点开消息。而是伸手把火力调小,又回到锅边再确认了一次粥的状态,这才关小炉火,仔仔细细洗过手,又将手擦干后,这才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消息,她直接将电话拨了回去。
“晚上好。”电话很快接通,她没有刻意走远,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嘴角微笑,语气自然。
闭着眼睛假寐的盛江南,忽然听到陈蘅之的声音,她睫毛轻轻一颤,忍不住重新睁开眼。
厨房的光正打在陈蘅之的侧脸上,她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另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岛的边缘。她的神情放松,唇角略略上扬,眉眼间满是从容与自得。
似乎察觉到自己被看着,陈蘅之的目光顺势投过来,与盛江南的视线短暂地撞上。那一瞬间,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意,淡了一分。
陈蘅之轻轻地偏过头,随后又不经意般地转了个身,往靠里的地方走去。
陈蘅之在和谁打电话?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蹿上来。
盛江南的心口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她不该在意。她重新闭上眼,可越是不想听,声音越是往耳朵里灌。
她能听到陈蘅之轻轻的笑声,能听到陈蘅之叫对方Eliz,能听到陈蘅之松口让对方来到她家…
她家?
两个字像是落在水面上的小石子,一圈一圈漾开,打在她有些发热的耳膜上。
盛江南再一次睁开眼。
电话刚好挂断。陈蘅之把手机随手放回岛台,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冷静如常,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到炉火前,专心对付锅里的粥。粥已经熬得差不多,她往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盛了两碗后,端着托盘来到沙发前。
“吃。”托盘落在茶几上,声音轻柔,却像命令。
盛江南刚要伸手去接,手才碰到碗沿,就被她拍了一下。
“烫。”陈蘅之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坐到一旁,手上拿着勺子,似是在犹豫。
盛江南看出了她想要做什么,她不愿与她莫名亲密起来,伸手从她指间接过勺子,自己从沙发上缓缓滑下去,背靠着沙发坐到地毯上,低声道:“我可以自己来。”
“我也没打算喂你。”陈蘅之垂眸看她一眼,视线从她因高烧泛红的脸一路掠过,最终淡淡收回,“吃饱后上楼休息。”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讽刺又带着一点倦意。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她眼中复杂的情绪照得分明。
陈蘅之喉咙像堵着什么东西,却没说出口。她起身去厨房取出蒸箱里的蛋羹,端回来放到她面前:“不想喝粥就吃蒸蛋。””
盛江南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低头,一勺一勺地喝起自己那碗粥。
不得不承认,陈蘅之的厨艺一直都不错。西餐她能做得漂亮,中餐家常也做得有模有样。眼前这碗瘦肉粥,米粒煮到完全开花,粥底浓稠而不黏腻,瘦肉切得很细,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可她的喉咙太痛了,温热的粥从舌根滑下去,沿着食道一路烫到胃里,烫得她眼睛都微微发酸。
人在生病的时候就是很敏感又脆弱。盛江南心里忍不住地想。
“烫就先放一下。”陈蘅之拿着自己的勺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的瘦肉粥,语气不紧不慢。
“马上我就会吃完,不影响你等会见人。”盛江南回道。
陈蘅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眸看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你管我见谁?”
盛江南被这句话刺得心口一紧,却仍硬撑着笑:“陈总说笑了,我怎么会管您。”
听到盛江南这句话,陈蘅之瞥了她一眼,刚要说句什么,就看到盛江南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起。
【易展】
陈蘅之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手里的勺子“当”地一声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下一秒,她起身,不管这碗粥依旧冒着热气,一言不发地端着它,走向了厨房。
一口没有吃的粥,就这样被她“哗啦”一声倒入了厨余垃圾桶。
盛江南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易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隔着听筒也带着一点笑意。
盛江南指尖微微一紧,还是淡淡勾了下唇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晚上好,这里是Sybil。”
“我今天回港了。”那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想问问你有没有空?”
茶几上的空碗已经被收走,客厅只剩下粥香未散。厨房那头传来柜门轻轻合上的声音,陈蘅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中岛后面。
“不是很方便。”盛江南捏着手机,压低了声音。
“这样啊。”易展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流露出些许的失落来,但她很快岔开话题,“那就下次吧。露希娅最近吃得有点少,老是在门口趴着,我怀疑她是想你了。”
露希娅的名字一被提起,盛江南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那条大狗趴在玄关、尾巴一下一下拍在地上的画面。
盛江南沉默了片刻,喉咙被粥烫过后仍有些疼,她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露希娅能让我照顾一段时间。你觉得可以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可是你出差的时间很多……”易展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点犹疑,“不太方便吧?”
“我这半年应当都在港城。”盛江南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阴影,指尖缓缓摩挲着手机边缘,“至少在这个项目结束后的这段时间里,让我照顾露希娅吧。”
露希娅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养的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轻轻一声叹气,又很快压下去:“好啊。那就麻烦你了,Syb。”
两个人又就接狗的时间、地点简单对了几句。客厅里灯光柔和,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挂断电话后,屏幕回到主界面,【易展】两个字安静地停在通话记录第一行。
盛江南垂着眼,看着那个名字。她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直到意识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才缓缓抬眸,一下子撞进一双沉沉的琥珀色眼眸。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蘅之已经回到了客厅。她站在几步之外,背后是落地窗外一大片夜色,灯光从她侧面打过来,衬得她的眉眼越发深邃。她一只手随意插在家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正冷眼看着她对着易展的联系方式发呆的模样。
“这么喜欢你的女朋友,需不需要我帮你准备车啊?”陈蘅之声音冷淡地说。
盛江南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反驳,话刚出口一半,视线就被窗外突然亮起的一团白光打断。
庭院里,一辆越野车沿着车道缓缓驶入,远光灯没有立刻收,灯束直直扫进室内,晃得她眼睛有瞬间睁不开。
车子停在门廊下方,发动机熄火,灯光终于收了回去,只剩玄关雨蓬下的一圈暖黄灯把大门照亮。
车门被打开,一只修长的小腿先伸了出来,踩在台阶上。紧接着,一个漂亮又极具攻击性的女人从车里下来,高挑的身形,利落的西装外套,耳畔垂着一枚冷光闪着的耳饰,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自信张扬。
她没往四周看,径直朝大门走来。
陈蘅之站在原地,像早就预料到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懒懒地收了收姿势,脚背微微一错,像是把自己站得更直了一点,等着她走进来。
“Eliz。”她唇角一勾,叫得很熟络。
门外传来女人带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戏谑:“晚上好呀,大小姐。”
第52章 脆弱的牛马5.0
52.
陈蘅之从来不是一个好接近的人。
虽然她很少会刻意摆出冷脸,一贯礼貌、得体、笑容浅浅,可她的外表生得冷,眉眼冷清、神情寡淡,站在那里就像自带一层距离。她对什么都淡淡的,似乎不会提起太多的兴趣,加之地位与权势越来越盛,这就让大多数人在她面前会自动收敛、不敢靠得太近。
但眼前的女人却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退却。
她换鞋的时候姿态熟稔,像不是第一次踏进来;她把车开进陈蘅之的私人住宅,似乎清楚门禁的不阻拦;她一进门便带着笑,声音亲昵又轻佻:“晚上好呀,大小姐。”
她是谁?
盛江南站在沙发边缘,手机还捏在手里,指腹被机身硌得发烫。她静静看着陈蘅之与那人淡笑着说话。她的笑容不算热烈,却足够自然,甚至在两人交谈中,盛江南察觉出了几分她们之间的默契。
周遭还弥漫着肉粥的气息,可她却好似被隔在了另外的世界。
灯光太暖,照得她发烫的脸更红了几分。
她不想站在这里被人当成观赏的小丑。
恰好这时林阿嫲从一侧走了过来,关切地朝她看了一眼:“盛小姐,要休息吗?房间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好。”她抓住了这级台阶,转过头,“麻烦您了。”
林阿嫲笑着说不用,带着她上楼。
楼梯间的壁灯一盏盏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沿着木扶手蜿蜒向下,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一点沉闷的声响。盛江南头晕得厉害,林阿嫲本想扶她,却被她拒绝。她撑着一口气,没有扶扶手,脚步虚浮地向上走去。
“床单刚刚换过,浴室在里面。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铃,会有人马上上来。”林阿嫲在二楼正中的房间停下,推开房门。
盛江南点头,露出温和的笑意:“好。谢谢。”
走入室内,门被关上。走廊外面的声音彻底被隔绝,只剩下了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响,那呼吸又热又急,像在提醒她,你还在生病,不要胡思乱想。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大床、床尾的长凳,一整面落地窗,窗帘半拉着,缝隙处漏出一点半山的夜色。灯光被调整得十分柔和,小小的一盏床头灯照亮整间卧室,光落在浅色的地毯和白色的床铺上,透出几分熟悉的冷清。
盛江南的目光落在床头,一副眼镜放在柜子上。
她无力地笑了下。
原来,这是陈蘅之的卧室。
她没去想为什么林阿嫲会把她安排来这里,也不敢想。走进浴室,用力拧开水龙头,仔细洗过手,指腹被水泡得发皱才停下。抬眸看镜子里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润的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眼尾流露出了几分湿意,加上发丝的凌乱,她透着显而易见的狼狈。
垂下眼,她没有再看自己。
回到床边,她没有在意这张床是陈蘅之睡过的。她动作迟缓地脱下刚换上的家居服,赤/裸着缩进被子里。
被子带着淡淡的属于陈蘅之的味道,床垫也是过往熟悉的软硬,就是枕头的高度也恰好是她最习惯的那种。
她本应很快睡过去的。可躺下之后,她浑身都不舒服。汗贴在背上,皮肤与被子每一次摩擦,都让她烦躁得想发疯。
她忽然想到:这张床也许睡过除了陈蘅之以外的人。比如楼下那个女人。
这个念头生出后,就顺着脊骨往上爬。她的洁癖被勾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有一瞬间想要将自己从头到脚重新洗刷一遍,把身上所有的味道统统洗掉。
顺便再把这不知道睡过多少女人的床上用品也全部换掉。
但这些只能是想想,她的烧还没有退,头依旧昏昏沉沉的,四肢绵软无力。仅仅是刚才爬楼上来,洗个手,她就感觉自己快要没有电了。
遑论去洗澡,换掉床品了。
她做不到。
她闭着眼睛,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胸口像被什么死死按着,闷得她想大口喘气却不得其法。
这个瞬间,她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陈蘅之来这里?为什么要乖乖地坐在她的沙发上,看着她与别人打电话,看着别人踩着她家的地毯走进来?为什么要亲眼看着,她是怎样对别人笑,怎样叫别人的名字?
为什么要像过去那样,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只能依附于她存在?
她的确没有自己的家了,可她也比过去有了点积蓄和本事。可她也早就不是当年的盛江南。她在这个讨厌的行业里站住脚,有积蓄、有本事,她完全可以在这个生活成本高昂的城市里重新找一个住所,干净的、属于自己的,家。
她不是过去的盛江南了,她已经成长了很多了。
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高烧里面绕成了一团,就像是完全找不到线头的毛线,越想要找个出口,越是凌乱。
视线在黑暗里慢慢变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压得更紧,紧到发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睛开始发酸。
热乎乎的泪水先是在眼眶里打转,紧接着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沿着侧脸一点点向下流淌,最终浸进枕头中,晕开一小块深色。
盛江南很少会哭出声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高烧带来的沉重倦意,已经将她本就不清明的意识拽入了无尽的深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的脑子里面还隐约闪着那些不成型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然而一切疑问都是没有答案的,只剩下沉寂的黑暗将这她吞没,留下一抹尚未干透的泪痕,悄悄留在枕头上。
·
陈蘅之和 Elizabeth 把本该今日给出结果的方案来来回回讨论了一遍,又把几个关键条款逐项确认,时间不知不觉已经逼近深夜。
茶几上的红酒杯几乎没动,只是杯壁上沾了一圈浅浅的痕。Elizabeth 站起身时,看见陈蘅之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
“大小姐今天好似很着急。”她笑着调侃。
素来知道她的敏锐,陈蘅之没有隐瞒,她垂眸笑了下,回应:“有人在生病。”
有人?友人?Elizabeth听到,眉梢微微一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她很快地道别,离开。
陈蘅之站在一楼,没立刻上楼。她走回刚才盛江南坐着的那张沙发前,视线落在茶几上水杯留下的痕迹上面,发了几秒呆,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顺着木扶手铺开。她的脚步压得很轻,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剩钟表滴答前行的细微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放大。
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床上那一小团身影。
盛江南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卷发和一点侧脸轮廓,被子在肩头处微微鼓起。床头灯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陈蘅之不自觉地松了松眉心,她没立刻走过去,而是先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她很快地冲了个澡,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头发用干毛巾随意擦到半干,只用发圈在脑后松松一束。
灯光被她调暗了一格,她这才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伸过去,轻轻落在盛江南的额头上。烧退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顺势拨开了一缕贴在额角的碎发。
即便退了烧,她睡得也不好。她眉心紧紧蹙着,呼吸间带着急促,好像又一次陷入了梦魇。
陈蘅之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一点点柔下来。
她伸手,把被角又往上提了提,盖住原本露在外面的肩膀。做完这些,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掀开另一侧的被子,动作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陈蘅之。”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唤,带着刚醒来的惺忪。
她偏过头,就对上那双还没完全对焦的眼睛。
没料到她会醒,她愣了一瞬,下意识就去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锁骨正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着。她眉心一皱,抬手把被子往上扯了两寸,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包住,只露出一颗脑袋。
“这被子没有别人睡过吧?”盛江南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低哑地问。
今天要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睡不好的。
陈蘅之失笑,有点无奈:“没有。”
她顿了一顿,视线落在她眼睛上,又补了一句:“这里就你来过。”
“胡说。”盛江南睁大了眼睛,像是不信,支起身子要坐起来,动作一大,身上的被子又往下滑。
生病了还要张牙舞爪。
陈蘅之伸手按住她的肩,把人往枕头上一按,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去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她腰后。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盛江南盯着她,嗓子哑哑的。
“你生病,不想去医院。25楼也不方便。”陈蘅之回答得自然,“我只能带你回家。”
这是借口,盛江南并不相信,她摇摇头:“你大可以不管我的,我没有病得那么严重。”
盛江南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可怕的工作行程,自然也不会是第一次在项目中途生病。往往她都是留在套房内,吃过药,睡上一觉,自然而然地就过去了。
没有一次像陈蘅之这么夸张的。
“你病死了,我上哪里找这么合适的‘床/伴’?”陈蘅之同样靠在床头,她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回答。
“怎么?”盛江南立刻接上,嗓子虽然哑,语气里却带着一点咬牙切齿,“今天那位 Eliz,不是你看重的床/伴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能听出里面那点酸味。
陈蘅之原本闭着的眼蓦地睁开,琥珀色的瞳仁在床头灯的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转头看向她,声音压着不悦:“你是觉得,我身边出现的所有女人,都是我的床/伴?”
盛江南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色。”陈蘅之冷声,“那是HCBC的卓舒清的妻子,我的合作伙伴。”
她盯着盛江南,盯到盛江南下意识想躲。可陈蘅之没有给她机会,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声问:“盛江南,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情、冷血、虚伪、龟毛……”盛江南在她怀里找到舒服的位置,几乎没有犹豫,几个词脱口而出。
陈蘅之被噎住一秒,随后气得发笑,唇角一挑:“很好。”
她的手掌落在盛江南后颈,拇指按了一下那块敏感的皮肤。
“我无情、冷血、虚伪。盛江南,那你要不要猜猜,这四年为什么你的债主始终没有来找你追债?为什么山岚疗养院愿意接收你妈妈?”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眼眸里蕴着眸中浓烈而危险的讯息。
盛江南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在生病,陈蘅之会吻上来。
第53章 疲惫的资本家6.0
53.
盛江南身上有三千多万的负债,这是她从18岁开始就背负着的。
这些年来,她像是被一根绳子拴着,只能拼命工作,不停地做项目、飞来飞去、熬夜封闭。除了必要的行头置备和维持体面的成本外,她名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资产。所有看得见的钱,都被她一笔一笔填进去:还债、母亲的疗养费、以及金融人的虚假体面。
投行确实赚钱,森特维尤这种精品投行的薪资也漂亮,可对照那串惊人的债务数字,她的收入仍显得力不从心。与陈蘅之分开的这四年,她的生活比起过去拮据了太多,不至于穷,但绝对无法放松。就是更换工作,她都必须做到无缝衔接。
但很微妙的是,她的债主却从未穷追猛打。
利息依旧在算,催债电话也不是没有,可对方的态度始终却保持着“理解体谅”,甚至允许她按照季度还款,有的时候还会说句“尽力就好”。
这的确很不正常。
盛江南不是没想过原因,可是每当那个可能性浮现出来,她就本能地想要去否认。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那个抛弃了她的陈蘅之最后留给她的温柔。她宁愿把这一切归结于上天在刻薄地对待了她后,给她的补偿。
可现在,妄想被陈蘅之戳破了。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床上,把被褥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窗帘拉得很严,只有最边缘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被挡得只剩稀薄的一抹亮。
空气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盛江南愣在原地,背靠在柔软的床头,指尖紧紧拽着被角,呆呆地望着身侧的陈蘅之:“你做了什么?”
陈蘅之垂眸,长睫在灯下投出阴影,她的语气淡得近乎敷衍:“没什么。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盛江南的嗓子发哑,却仍不依不饶。
她了解陈蘅之。陈家大小姐不是会大发慈悲的人,她做任何事都讲成本与代价,“慈善”对她而言就是一种侮辱。想到当年两人分开后自己的惨状,她眉头慢慢皱紧,低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床头灯的光从陈蘅之的肩头一路滑下来,勾出她锁骨和下颌线的明暗起伏。她仿佛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完全忽略盛江南那种较真又固执的神情,只是往下微微一躺,后脑枕在床头,视线落在天花板上,轻道:“没有为什么。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知道的,我一直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这个词完全落不到陈蘅之身上,她不仅做不到随心所欲,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可以说得上是囿于原地。
她被偌大的陈家所束缚着,被陈家大小姐的身份所禁锢着,她只能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只能去接触有利的人与物。
她怎么能做到随心所欲。
“陈蘅之。”盛江南直直看着她,压着喉咙里的干痛,一字一顿,“告诉我。”
两人盖在一个被子下,盛江南现在还在陈蘅之的怀里,分明是如此亲密的距离,可两个人的神情却截然不同,似是有条无形的线落在二人之中。
陈蘅之终于转头看她,眉心微蹙,眼神却凉得很:“没什么好说的。”
她停顿一秒,语气更冷:“就算告诉了你,又能怎样?能改掉你当年离开我的事实吗?能抹掉你后来找了女朋友的事实吗?都不能。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盛江南一顿,不知道为什么陈蘅之这样一副什么都是她的错的模样。
“况且,我不告诉你,你不也正好可以继续刻意忽略吗?”陈蘅之淡淡地补刀。
盛江南那样聪明敏感,她怎么会猜不出呢?所谓的猜不到,不过都是她刻意的忽略。
她不认为陈蘅之会是在分开后对她温柔以待的人,她不认为陈蘅之会是心疼她处境的人。
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说的必要呢?
盛江南嘴巴动了动,她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不是故意忽略,想要说她太忙,可话到嘴边却意识到这样的解释有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她就是忽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盛江南抿了抿唇,过了片刻,又再度开口:“山岚疗养院……也是你安排的吗?”
陈蘅之闭上眼睛,听不出情绪地回道:“不是。但山岚疗养院有我妈妈的一点股份。”
盛江南的呼吸一滞。这还是她第一次从陈蘅之的口中听到她的家人。
眼看盛江南一副不问出结果就不打算睡的样子,陈蘅之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回她脸上:“我没有‘专门安排’什么。只是你找上门的时候,我提了句你我相识。”
那时候盛江南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陈蘅之骤然失联,她在新约克的工作签证被取消,内地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几份面试都因为种种原因告吹。好不容易拿到港城 JPM 的 offer,刚松一口气,就接到原本疗养院“不能再继续接收你妈妈”的通知。
那段时间,她几乎把整个C国的疗养院名单翻了个底朝天。
设施好的、不差钱的机构一听到妈妈的情况和姓名就委婉拒绝;愿意收的,要么地理位置偏僻,要么医疗条件让她完全不放心。她一边面试、一边拜托人打听资源,甚至跑去黄大仙抽签求签。
焦虑萦绕着她,有那么几天,她甚至想着要不和妈妈一起死了算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逼疯的时候,港城的山岚疗养院愿意接收她的母亲。山岚的硬件过关、护理专业,收费也没有贵得离谱,季度收费下她的资金周转也算得上宽松。
盛江南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去拜黄大仙有了作用,却没想到这居然也和陈蘅之有关系。
“Hollis,谢谢你。”盛江南真心实意地感谢道。
“没必要。我说过,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陈蘅之并不接受盛江南的道谢,她一把搂过怀里的盛江南,将她按了下去,“睡觉。”
盛江南本来想拒绝,她今天里已经睡得够多了,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睡着。可近距离看过去,陈蘅之眼底青黑是那样的显眼。
她愣了一瞬,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额头往枕头上蹭了蹭,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灯一点点暗下来,被子下,两人的呼吸渐渐重合在一处。
·
半山的清晨总是安静得过分。
室内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缝隙处透进来一截淡淡的天光,薄雾将远处的城市轮廓映得发糊。风很轻,连树叶摩挲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更别提山下隐约的车流声。
盛江南是在一阵发干的口渴里醒过来的。
意识先一步浮上来,她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细腻的枕套,带着极淡的洗衣液味,底下却压着一层熟悉的雪松香气。她睁开眼,看着陌生却又有些眼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把昨天的记忆一点点从混沌里捞回来。
她发烧了,被陈蘅之带回了半山。
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咽口水就会疼。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发现自己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肩膀都好好地封在了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晃了晃头,让自己稍稍清醒一点。盛江南稍稍坐起身,注意到床头柜摆放着一杯淡盐水,杯底垫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巾,连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而在水杯旁边,整齐地躺着一支电子温度计和一个透明的药盒。
药盒上贴着一张小标签,用繁体字写着:早、中、晚。
而在床头柜上,同样贴着一个便签,依旧是熟悉的繁体中文:「量体温發給我」
盛江南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回头看向身侧,那只枕头中间留着浅浅的凹陷,能看出昨晚有人躺过。她视线再移一点,在枕套近边缘处看到一根细长的黑发,静静贴在那里。
陈蘅之什么时候走的?
她垂下眼睫,闭了闭眼,才伸手拿过水杯,慢慢抿了一口。还是熟悉的淡盐水的味道,盛江南喝水的动作一顿,目光忍不住在那张便签上的字迹落下。过了好一会,她拿起温度计,乖乖地塞进腋下。
37.2度。
退烧了。她把温度计放回原处,掀开被子,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便签上,想了下,终究是把那张便签撕了下来,放在自己的手机壳后面。
虽然烧是退了,可整个人还是有种被掏空的虚软,她起身下床时,不得不先扶住床沿,才站稳脚步。
稍稍感慨了下人类身体的脆弱,她起身前往浴室。浴室内的牙刷已经拆好,牙杯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条折得方正的小毛巾。而在另一侧的杯子里,是陈蘅之自己的牙刷,刷头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两个杯子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一点距离。
垂眸不再注意这里的陈设,盛江南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睛还微微泛着红,可神态却没了昨晚的疲惫。
难道陈蘅之对自己的“疗效”就这么明显?
不愿承认这点,她别开视线,刷好牙后,用陈蘅之的洗面奶仔细将自己洗干净。
简单地护肤后,她推开卧室门。发觉走廊的壁灯已经关了,只剩下日光穿过楼梯转角的窗户透了进来,将地板照得发亮。
她沿着台阶一级级地向下走,发觉室内干净得有些异常。
她站在楼梯底端环顾一圈,客厅沙发、茶几、书架都在该在的位置,桌面空空如也,连一只茶杯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偌大的房子,只剩了她一个人时。远处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碗筷碰撞声,伴着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从走廊那一头悠悠传来。
她循声过去。
林阿嫲正站在岛台前忙碌,炉子上坐着一口小砂锅,里面的汤正轻轻翻滚。锅盖留了一道窄窄的缝,热气就从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在灶台上方氤氲成一团水汽。
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吐司、果汁,还有一盘切好的猕猴桃与橙子。
“盛小姐醒了。”林阿嫲抬头看见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勺子,洗过手迎上来,“烧退了一点没有?”
“退了。”盛江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声音还是有些哑,“麻烦您了。”
“哪里会麻烦。”林阿嫲笑得眼角都皱起来,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亲近,“这么多年不见,盛小姐早餐还是只吃吐司和果汁吗?要不要喝点粥?大小姐说你最近工作压力有些大。”
听到“大小姐说”,盛江南眼神微微一闪,仍摇头:“这样就好。”
林阿嫲也不勉强,只是回身又看了看锅里的汤,确认火候合适,这才转回来,笑道:“大小姐早上出门前特别交代,叫你吃完早餐记得吃药。”
“嗯。”盛江南轻声应了一句,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小口,酸甜刚好。玻璃杯底贴着桌布,她指腹不自觉沿着杯沿滑了一圈,状似随意地问:“Hollis一早就出门了吗?”
“是啊。”林阿嫲自然地在对面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边替她把纸巾往她手边推了推,一边答道,“七点多就出门了,说是要去见内地过来的人,还说中午不一定会回来,叫我们不用等她吃饭。”
盛江南“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吐司。烤得恰到好处,是她习惯的松软的口感。
短暂的安静里,只剩她咀嚼的细微声响。
喝完半杯果汁,盛江南忽地看向林阿嫲,语气平淡:“阿嫲,蘅之的左腿,是怎么了?”
第54章 疲惫的资本家7.0
54.
陈蘅之的左腿有明显的手术过后的瘢痕,她们没有分开的时候,那条腿上没有任何痕迹。
这四年间,陈蘅之发生了什么?
林阿嫲正拿着汤勺在一个小碗上方试味,热气熏得她眼角微微眯起。听到盛江南这样问,手上一顿,勺子轻磕在锅沿上,发出一点碰撞声。她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会从盛江南嘴里问出来。过了两秒,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语气寻常:“大小姐没有告诉过你吗?”
盛江南握着果汁杯,玻璃在指尖下有些凉。她想起上次自己提到这条腿时,那间套房里短暂的沉默,还有陈蘅之不耐烦的反应。
她睫毛轻轻一颤,微微垂眸,语气却装得漫不经心:“她忙得很,什么时候有空和我讲这些。”
林阿嫲轻轻叹了口气,将火再调小了一格,锅里的翻滚声顿时缓了下来。她握着汤匙的手松了松,迟疑片刻才慢慢开口:“有些事情我也不好多嘴,但盛小姐……大小姐回北城这几年过得不太好。”
盛江南的指尖一紧,杯壁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陈蘅之过得不太好?她怎么会不太好?
她抬眸看向厨房那一角,目光越过林阿嫲的肩膀,落在窗外被晨雾吞没的半山景色上。
她从被人掣肘的大小姐,成为如今和颐能源的CEO,和颐通信与和颐医疗的执行董事,权柄在握。身后站着陈家,脚下踩着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摸不到的财富。
她怎么会不太好?
理智里,有个声音冷冷地提醒她:有钱有权不意味着过得好。
可另一个声音同样固执:陈蘅之从来是要什么就会去夺的人,她既然夺到了,就不会过得不好。
盛江南没说话,但她眼底下意识的怀疑,还是轻易被林阿嫲捕捉到了。
老人家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愿提起的阴翳,她犹豫着收回视线,又忍不住看了盛江南一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盛小姐如果想要知道,还是问大小姐吧。”
林阿嫲跟在陈蘅之身边太多年,她清楚陈蘅之的性格,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眼下她闭口不言,盛江南知道,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成了背景音,小砂锅里的汤被压到最小火,轻轻地“咕嘟”着,锅盖随着蒸汽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汤料的香气,却无法冲淡中间沉闷。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垂眸望着盘中的水果,不言语。
“盛小姐。”短暂的沉默后,林阿嫲主动打破了这份凝滞,她重新露出惯常温和的笑,语气柔下来,“大小姐特别嘱咐,希望你今天不要工作。吃过早饭后,把药吃了,就上楼去休息,好不好?”
盛江南垂着眼,看着盘子里被咬了一口的吐司,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小口橙汁,酸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勉强冲淡了喉咙的疼痛。
窗外的雾还没有散开,半山的光线依旧柔得过分,像是专门为休息中的盛江南给出一片大好的天光。
·
吃过药,头疼似乎缓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轻飘飘的。
盛江南不是会和自己过不去的人,她很快地再次上楼,躺回床上。被子里残留着洗涤剂和雪松混在一起的气味,淡淡的,却缠在她的鼻尖,她呼吸一深,眼皮很快就沉下去了。
这一觉睡得出奇安稳。
她没有再见到陈蘅之抛下自己,没有新约克雨夜的冰冷和无助,也没有那些关于“家”的支离破碎的梦。她什么都没梦到,只是沉沉地睡过去,直到睡够了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已经是下午三点。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窗帘被人拉开了一道缝,光线从半山的雾气里穿过来,落在地板上成一块柔软的浅色。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她伸手摸过去,解锁。最上方停着一条没有备注的短信,时间显示是中午十二点多。
【退燒了麼?】
见客户中途还有空来关心自己的床/伴吗?盛江南她忍不住在心里低低笑了一下,拿过床头剩下的淡盐水润了润嗓子,敲字回复:【早上就退烧了,37.2。】
回复发出去,发送状态顺利变成“已送达”。她放下手机,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从昨天下午发烧到现在,已经快要24小时了。哪怕左崇说丽诺给自己放了1.5天的假,但对于驻场项目的执行负责人来说,还是要及时跟进项目进度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扶着床沿站稳,先去洗了把脸,让自己从发烧后的昏沉中抽离一点。镜子里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昨天夜里要好看得多。
把中午那格的药片从药盒里抠出来,用凉水咽下,她捏着药盒下楼,一边走一边解锁手机。
邮件提示把屏幕顶端挤得满满当当,未读标记一个接一个堆上来,就连克洛伊的未接来电,都整整排了一串。
她在楼梯拐角处停了停,背贴着墙,点开克洛伊发来的紧急邮件。
【克洛伊】:Sybil,请尽快回电。昨夜医保局发布医药反腐阶段性通报,G省卫健委约谈了和颐医疗子公司,舆论已经开始发酵。
下面附了一条链接,是新闻通告的截图,后面还跟着几家媒体的转发。
她盯着那行英文看了几秒,心里“咯噔”一声。
她就病假休息了一天,就来了这么一个事情?无奈与气恼一齐涌上来,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点开路嘉欣发过来的消息。
路嘉欣的信息一贯简单粗暴,关键意见短短几行就写了出来:除了让和颐医疗内部自查外,她建议各方立刻开个小范围的会议,对齐口径。
最下面,是丽诺转发的总行合规的处理意见。
看着一封封邮件上“自查”“整改”“发行时间可能受到影响”的关键字,盛江南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病还没有完全好,项目压力就迫不及待地压过来了。她就真的完全不能休息是吧?
她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够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想要调出项目文件,做一次快速的风险梳理。
可视线扫过客厅和餐桌,落在沙发边、茶几旁,又转向门口鞋柜的位置,都没有看到自己的电脑和平板。
说好的会后续送过来呢?
就知道不能对陈蘅之这种骗子抱有希望。她一边吐槽,脚步没停,直接走向大门,想回武粤东方的驻场去。至少得先把会议开起来,再安排后续动作。
刚走到玄关,门锁那头传来一声轻响。
门从外往里推开,一阵夹着室外潮气的风先一步涌进来。妇解会的香氛与雪松味,被一起带了进来。
陈蘅之低着头在看手机,一边走一边快速划过屏幕上的信息,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手机之中。直到她抬眼,才看见站在面前的盛江南。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蘅之身上还穿着深色西装,里面那件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却略微皱了些,鞋面沾了一点水渍。她眼尾的妆隐约有些淡了,眉宇间的倦色还尚未藏起,神色比之平常要冷淡许多。
“你要去哪里?”她像是出于本能往前一步,整个人挡在门口,背后是未完全关上的大门。门缝间透进来的湿冷空气与室内恒温在她身后交汇,她的声音平淡,语气却异常的冰冷。
盛江南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血色,只是比昨晚好上一些,唇色仍有点淡。可此时神情已经恢复工作状态,她握着手机,望着陈蘅之,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凭什么问这句话?她又不是这里的主人,不过是一个被带回来的病人。
“这里是我的家。”陈蘅之挑眉,像被她问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她抬手顺势搂住盛江南的肩,将她半推半带从门口挪回室内,“我回不回来,不需要跟你报备吧?”
当然不需要。
盛江南垂眸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点莫名错愕压下去,再抬眼,开门见山:“我得回武粤东方。”
“为什么?”陈蘅之的手从她肩头慢慢滑落,掌心沿着肩胛、手臂一路下移,最后自然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扣,掌心的温度在那一瞬间贴了上来。
“不用你管。”盛江南低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得回去。”
陈蘅之不为所动,她只是稍微侧过一点身子,淡淡地垂眸,看她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标题和邮件提醒。
盛江南被逼得没法,只好把手机翻过来摊在她眼前:“左崇没跟你提吗?医保局昨晚发反腐通报,G省卫健委点名约谈和颐医疗子公司。律师和会计等着我开会。”
屏幕上的几行字迅速在陈蘅之的视野里掠过,她眼底没有任何惊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当然不是此刻才知道这件事。
昨晚她已经和相关部门连了线,把通报背后的细节摸了个大概,今天更是在妇解会和有关人员应酬了一上午,只是消息来得太突然,她这边还没能把所有事情都摆平,但却也快了。
“你现在状态还很不好。”下午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似乎随时要下雨。陈蘅之站在盛江南面前,依旧没松开她的手,语气平静,态度却明确。
她不赞同盛江南现在回武粤东方,哪怕那边临时出事的是和颐医疗,是她名下的产业。
“陈蘅之。”盛江南抬眸望着陈蘅之,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嗓子也沙哑着,可神情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认真。这股认真的神态甚至压过了她本来的虚弱,让陈蘅之不由地也正色起来。
“我是和颐医疗IPO项目的投行方执行负责人。”她一字一顿,十分认真地说,“你可不可以尊重我的工作?”
尊重。
难道她还不够尊重她吗?
陈蘅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目光从她略显干裂的唇瓣、发红的眼角,一寸寸地下落,看到她握着手机的手。
客厅很安静,只剩下门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那双透着认真与倔强的双眸,沉默了两秒,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别开视线,转身朝外面走去。
高跟鞋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干脆的声响,随着她的步伐渐远,声音也一点点变轻。
盛江南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不知道陈蘅之忽然走开,是觉得自己那句尊重太过分而生气了,还是对她的坚持彻底失去了耐心,亦或是一贯用离开表达否定。
空气里只剩下陈蘅之回来时残留的一点的雪松味,片刻后,盛江南脚步微动。反正她离开了,那么她也就能够离开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顿,拇指已经滑到打车软件的界面。半山这个地方,叫车会不会很麻烦?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就在她点下去之前,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陈蘅之回来了。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她的西装外套肩头沾了几滴细碎的水痕,深色面料上留下比原本颜色稍深一圈的水印。
她手上拎着一个深色的托特包,是今年某个品牌的最新款。当初在橱窗里挂出来时,盛江南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最终因为价格默默放弃。
陈蘅之站到盛江南面前,顺手把包递过去:“你的笔电和平板,还有一些文件都在里面。”
盛江南接过包,指腹碰到皮革。一瞬间,竟有些难堪,她为了价格放弃的东西,在陈蘅之这里只是用来装电脑的工具。
近距离下,陈蘅之眼底的倦意更加明显了些,她的眼窝微微发青,睫毛下有一小圈淡淡的阴影,似是没有休息好。
“我依旧不建议你回武粤东方。”陈蘅之语气平静地开口,“丽诺那边态度和我一样,会议可以线上接入。”
盛江南沉默了会,再度抬眸,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强硬了几分:“陈总,你知道的,这种时候我最好是出现在现场的。线上接入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线下开长会。”陈蘅之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角和依旧带着病色的脸上,“律师、会计还有和颐医疗的人都在那边,你顶着这个状态过去,是想让他们觉得我就打算用你这个生着病的执行负责人挡枪吗?”
玄关的灯光从她身侧斜斜地打下来,勾出她下颌线冷硬的弧度,陈蘅之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起伏,但盛江南知道她的态度有多认真。
“陈总,你已经从和颐医疗的项目里撤出来了。”盛江南盯着她,声音压低,“我是执行负责人,我必须回到现场。”
见陈蘅之眉心皱紧,她又急忙补了一句:“如果我不回去,别人就会觉得这件事情不严重,只是例行检查。可你我心里都清楚,医保反腐点名,哪怕只是‘阶段性通报’,也必须严肃对待。Hollis,这个项目对你可能没那么重要,但对我来说,它很重要。”
话出口,盛江南先意识到自己失言。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沉了下去。
这个项目怎么会对她不重要?
要是不重要,她何至于从一开始就开口点名要森特维尤,要盛江南。做医疗健康的投行人那么多,比她履历漂亮的,多的是;比她世故圆滑的,随便一抓一大把;比她懂眼色的,更是数不胜数。可那些人都不是盛江南,她压根没办法相信那帮人。
她相信她,所以才她将这个项目交给了她。
也因为她知道盛江南对待工作有多么认真,所以她才愿意自己撤出这个项目,换对方的心安与不被合规抓到把柄。
而现在,在盛江南眼里,居然变成了她完全不在乎和颐医疗这个项目?
陈蘅之压了压眉心,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半晌才低声道:“如果这个项目对我不重要,因为利益回避撤出的人,就会是你。”
盛江南愣住,脑子空白一瞬。
心知肚明的东西,被陈蘅之直白地讲出来了,就像是撕开了最后一层的遮羞布,露出她们之间巨大的差距。
“丽诺已经把会议改成线上了。”陈蘅之听见她手机“叮”地一声响,又补了一句,“齐简臻还在内地,也没办法到现场。张江、路嘉欣,还有两方投行的合规,全都在线上。”
“你……”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会议链接,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
早就换成线上了。
那刚才争什么?为什么要以为陈蘅之是在拦她工作?为什么要每一次都把陈蘅之的温柔理解成控制?盛江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
“明天相关部门那边会出公告,事情已经压下来了。”陈蘅之像是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疑问,语气淡淡的,“Sybil,这个项目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在乎。”
说完,她提步往客厅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我没有拦着不让你工作,也没有不尊重你的身份。盛江南,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不尊重过你的工作。”
“是你,一直在误解我。”
玄关的风被关上的门隔绝在外,可室内的空调送风声依旧明显,吵在两人中间,显得异常聒噪。
半晌,盛江南才慢慢开口:“所以,你今天一大早离开,是在处理这件事情?”
“不然呢?”陈蘅之回首,淡淡瞥她一眼,“你以为只靠‘陈家大小姐’的名号,我就能走到今天?”
陈蘅之的话很不客气,可仔细听,竟有一点委屈。
盛江南垂下眼,指尖在托特包的提手上轻轻收紧,想了想,声音压低:“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陈蘅之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盛江南,做了三分说成八分的,和做了八分只说三分的,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屋里灯光柔下来,落在她眉眼间,把那点认真掩藏得不那么明显,只剩下一层看不真切的阴影。
盛江南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反驳:“这和现在的…”
话到一半,她停住,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压着浓浓的、复杂的情绪,也藏着被误解之后不肯明说的别扭。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良久,盛江南侧开视线,淡淡道:“做了几分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感受到对方做了几分。”
话音落下,谁都没再说话。
片刻后,还是陈蘅之淡淡一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书房网速不错,四点半开会。开完再下来吃东西。”
说完,她转身往客厅走去,背影在灯光下被拉长,西装的线条仍旧挺拔,只是步子比往常慢了一点。
盛江南深深地看了眼她,拎着托特包向上走。每上一级台阶,她脑海中就浮现出一点陈蘅之刚才的神色,在踏上二楼的时候,她回头,看到陈蘅之正坐在一楼沙发上,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盛江南眉心轻轻一皱,指尖攥了攥包带,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沿着走廊走向书房。
书房在走廊的尽头,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内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昏暗,她伸手把顶灯打开,暖色的光线一瞬间驱散了那点昏暗。
宽大的书桌上,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支金属笔筒和一叠便签,还有一横一竖两个外接显示器,接口与电线均被收纳得十分规整。
盛江南将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插上电源,开机,在联网的时候看着上面的密码顿了下。
门外脚步声响起,陈蘅之没有进来,她站在门边,声音淡淡的:“密码是20140903.”
盛江南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抬眸望向门口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隔着一道门框短暂相遇,她喉咙轻轻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收回视线,将那串数字敲进密码栏。
2014年9月3日。她成为陈蘅之情.人的那天。
盛江南胸口轻轻一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不愿承认那痛来自什么,只是咬着牙,尽力忽视掉这份感受。
熟悉的会议界面很快弹出,一格格头像陆续上线,名字与头衔占满了屏幕一角。加载中的圆圈转了几秒,黑色的显示器短暂映出她的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将注意力硬生生扳回到工作上。
屏幕那端,克洛伊的声音率先响起:“Sybil,我们刚刚确认,通报中提到的子公司主要…”
盛江南挺直脊背,语气冷静,像是完全没有生过病一样,给出回应的同时,开始对和颐医疗方发起相应的询问。
门外的陈蘅之静静地站了几秒,听着盛江南平稳的语气,最后看了她一眼,离开时不忘轻轻地带上门。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房门透出的低低的人声,一边是盛江南专业的质问,一边是律师、会计以及和颐医疗的声音。
陈蘅之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揉了揉眉心,疼痛因为阴雨天气再次席卷而来。她呼吸微顿了下,指尖不自觉收紧,握得栏杆发白。
注意到林阿嫲关切的神情,淡淡地露出一抹笑容来。
“我等会吃过药就去睡,她开完会,如果问起我,就说我在休息。”
“当然,没问的话,也不要告诉她。”
第55章 疲惫的资本家8.0
55.
屏幕上最后一个头像熄灭的时候,盛江南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会议界面自动弹出反馈评分,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抬手合上笔记本,指腹抵着眉心按了几下,试图缓解太阳穴传来的阵痛。
长时间的说话让她的嗓子越发难受,像是有根小木棍横亘在喉咙里面一样。桌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只水杯,她顺手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的视线自然地被窗外的墨色吸引,天早就黑透了,半山的雨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塔桥。一会霹雳吧啦地砸下来,一会又收敛得只剩下细线,阴晴不定的好似陈蘅之这个人。
此刻雨点正密密麻麻地拍打在玻璃上,水痕一路向下,迅速在窗面上糊出一片潮湿的白雾,令远处城市的夜景变得氤氲难辨。
阴雨天气人们的心情总是会不太好的,盛江南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靠在椅背上坐了几秒,缓了缓,这才撑着桌子站起身。
书房门关紧,她走到门前,轻轻拧开,门外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走廊。
陈蘅之素来不喜欢家里有太多的人,她不喜欢陌生的脚步声,也不喜欢有人随意闯进她的私人生活,所以哪怕再大的房子,也甚少会有常住的服务人员。过往的她是这样,现在亦是如此,半山这栋别墅,除了林阿嫲外再无她人常住。
二楼走廊比书房内要凉一些,冷空气透过换气的窗户扑面而来。走廊的壁灯都开着,暖黄色的灯光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地延伸出去,将地毯的纹理照得非常清楚。
楼下隐约飘来一点饭香味,她向下瞥了眼,扶着楼梯的扶手下楼。
客厅的主灯关着,只开了几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极了。茶几上放着一只新换的保温杯,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的药,药盒上贴上了新的便利贴,还是熟悉的繁体字:「飯後」。
陈蘅之呢?
盛江南下意识地找寻着对方的身影,视线从沙发背、单人椅扶手一直掠到落地窗前,都没看到那道总是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盛小姐。”林阿嫲从餐厅那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刚擦完桌子的清洁剂,见到她,赶紧放到一边,笑着迎上来,“会开完了?”
“嗯。”盛江南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因为会议长时间说话变得更加沙哑,却努力装得自然,似是无意地反问,“Hollis呢?”
“大小姐不太舒服。”林阿嫲叹了口气,特意压低了声音,“她吃过药,就上楼休息了,说让你自己先吃晚餐。盛小姐要不要现在吃一点?”
不太舒服?又是不太舒服。
盛江南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下,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不久前在2501看到的强效止痛药。
如果那时候是痛经,那现在是什么呢?陈蘅之的身体一直都很好,怎么会在今年再遇后,几次三番传出她身体不舒服的消息来?
盛江南低头,盯着茶几上的药盒看了两秒,才开口:“她吃晚饭了吗?”
林阿嫲不用问也知道她问的是谁,摇了摇头:“还没。大小姐不舒服的时候,我不好上前打扰她。”
那么不舒服吗?连晚饭都吃不下?
盛江南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紧了紧。她抬眸看向餐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她的一人份晚餐:一碗肉粥,一碟颜色翠绿的炒菜心,外加一小盅炖得奶白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粒红得发亮的枸杞,看着就知道花了心思。
“盛小姐,你先吃点东西。”林阿嫲见她脸色还发白,忍不住劝,“胃里有东西,吃药也不会太痛苦。”
她知道林阿嫲是好意。
但她喉咙里那股涩意怎么也咽不下去,像卡了根刺。她沉吟了一秒,还是摇头:“我等会再吃。”
林阿嫲愣了愣。
盛江南将视线从那盅汤上收回来,语气平静,说:“我去看看蘅之。难受也得吃点东西才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重新上楼。
楼梯口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光圈落在她的背影上,将眼下单薄的身影与过往那抹熟悉的背影重合在一处。
林阿嫲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迟疑往楼上走的样子,手指忍不住在围裙上轻轻抹了一下湿漉漉的掌心,嘴角慢慢弯起来。
盛小姐还是那个盛小姐。
·
二楼的灯光比她刚下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走廊尽头那盏壁灯正对着地面,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轻轻铺开在地毯上。
盛江南顺着走廊,走向卧室。
卧室的房门紧闭,门缝处连一丝光线都没有透出来。她停下脚步,抬手,又慢慢放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僵在半空。
门板背后安安静静,丝毫听不到声响。她稍稍靠近了半步,耳朵几乎要贴在门板上,勉强才能够捕捉到室内一点极为轻微的动静,像是呼吸,又像是床单被拽动时细细的摩擦声。
陈蘅之大概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刚要去握门把手,兜里的手机骤然震了一下。
是克洛伊。
盛江南垂眸看了一眼,一瞬间又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深深看了两秒,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边走边接起电话。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一些,雨点密密地砸在玻璃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渗进来。克洛伊在那头飞快地汇报最新进展,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一边翻看邮件,一边给出简洁的指令与判断,直到会议安排全部确认,这才挂断电话。
坐在椅子上,她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黑着,解锁翻到信息,最上面停留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而聊天框里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在下午的时候回复的那句:早上就退烧了,37.2度。
对方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空空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指尖轻轻一点,光标闪出一条细细的竖线,又安静地闪烁着,什么都没被打出来。
最终,她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仰头望向书房的天花板。
房间没开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与雨影,把家具轮廓都晕成了灰。空气安静得过分,雪松味淡淡地浮在呼吸间。
不久前在武粤东方那一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书桌上,她按住陈蘅之,将一桌文件扫落。她们的唇舌交缠在一起,气喘吁吁地带起一阵失控。最后摊在床上,雪松味最终变得混杂,染上了情.欲的气息。
她忍不住抬手盖住眼睛。理智告诉她,她不该记得这些的,可身体却已经记住了。
哪怕现在病还没有完全好,她依旧忘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机随手揣在兜里,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
又一次停在那扇门前。
分明昨天才在这间房内睡过,分明和陈蘅之那么的熟悉,可站在门口,她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好像生怕惊动谁一样。
门缝里依旧没有任何光亮,从门板里渗出来的,只剩雨水一下一下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不知是从房内传出,还是从走廊尽头透过来的。
她抬手,指节刚刚抬起,准备敲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很短促,很压抑的声响。
盛江南整个人一僵,她放慢自己的呼吸,又向门板靠近了一点。隔着那层木头,她听见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床沿,发出一声细微的“咚”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串凌乱的呼吸。
顾不上礼貌,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盛江南直接打开了房门。
“谁?”昏暗无光的室内,传来了陈蘅之的声音,她的声音很低,比平常要显得虚弱些,尾音更是透着明显的防备。
尚未完全适应这片昏暗,盛江南缓了两秒才发现陈蘅之坐在床边,她顿了顿,回道:“我。”
陈蘅之没有回应,但没来由的,盛江南感觉到她好似是松了口气。
不去想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错觉,她默了默,轻声询问:“我开下灯,OK吗?”
“好。”陈蘅之的回答与平日无异,语气听起来依旧平静,只是盛江南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见此,盛江南将灯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和床头一起漫下来,照亮了昏暗的室内,也将陈蘅之现在的模样显现出来。
她靠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宽松的深色家居服,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裤脚略微卷起一截,露出脚踝。她的长发被随意地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在光线之下,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的倦色,眼窝泛着青,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现在的陈蘅之看起来,比她更像个病人。
“开完会了?”陈蘅之见她站在门口,抬眼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问。
“嗯。”盛江南的视线难以控制地落在她难看的脸色上,她上前了一步,“阿嫲说你不舒服,我来看看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陈蘅之手指往后动了一下,把半露在被子边缘的什么往里推了推,动作自然得似是随手,“吃过饭了吗?”
她说话的时候,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也淡淡的,看起来和平常的模样别无二致。要不是一点汗珠从她的鬓角滑落,在脸侧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盛江南倒真的会以为她没有什么大碍。
然而盛江南看到了,她不仅看到了陈蘅之藏起来了什么,还看到了她的冷汗。
陈蘅之的汗珠滑到下颌,最后滴落在睡衣的领口,薄薄的布料被浸出一点小小的深色痕迹。
陈蘅之不是爱出汗的体质,今天也远不是能够在室内出汗的温度。
她绕过床尾,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在床边停下,坐到了她身侧,望着她,说:“没有。”
“那你不去吃饭,上来找我做什么?”陈蘅之顺势看向她,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点冷淡,“叫我一起?”
“是。”盛江南毫不回避,目光反而更认真地盯着她,“再不舒服,也得吃一点。”
陈蘅之眉心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本想说“不用”,但看到盛江南认真到执拗的神情,到嘴边的话还是被她生生咽回去。她移开目光,将手撑在床沿,缓缓站起身来。
然而她刚起身站在床边的瞬间,盛江南就看出了不对劲。
她的站姿与平常并不一样,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她的重心明显偏向右腿,左腿微微向后收着,脚背绷得很紧,整条左腿都没有用任何的力。
甚至,她一只手还搭在床头,手掌撑在床头柜上。
盛江南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注意到陈蘅之的衣服下摆有些褶皱,仿佛刚才整个人蜷缩在床上一样。
视线顺势落到床尾,被角微微隆起,一个圆滚滚的小瓶子半露在外面。她伸手将被子掀开一点,药瓶滚出来,落在她的掌心。
她拿起来,看到陈蘅之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那点细微的情绪就又被收敛了起来。
不同于上次有着明显标签的强效止疼药,这次的药瓶很干净,完全看不出什么来。盛江南冷着脸,拧开,倒出其中一片,捏在指尖,抬眸问:“你在吃什么药?”
“怎么?我现在吃什么药都要和盛总报备了吗?”陈蘅之像是被这句话逗笑了,她唇角微微一勾,淡问。
她说着,将视线从药片上挪开,转而落在盛江南的脸上,眼里带了几分明显的讽刺:“我们现在的关系,亲密到需要我把吃什么药都告诉你了吗?‘床.伴’之一。”
盛江南静静看着她,没立刻接话。灯光从上方斜落下来,她的目光一路从她淡得近乎透明的唇色划过,最后停在她额头那一圈细汗上。
“陈蘅之,我们认识了十多年。”盛江南走到了她的身边,语气听不出情绪,“不管是什么关系,十余年的关系,我想,我关心你也是正常的。”
陈蘅之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寸,指尖微微蜷起。她瞥着盛江南靠近的步伐,向后退了半步,背靠在床柱上,声音冷下去:“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陈蘅之,你还没有意识到吗?”盛江南看着她往后退,脚步却一点没停,反而逼得更近了几分,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陈蘅之抬眸,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不是四年前的我。”盛江南掌心静静地躺着那枚药片,她垂眸看了一眼,再度将目光放在陈蘅之的脸上,淡道,“离开你之后,我成长了不少,朋友也不再局限于你的周围。我认识的医生和药厂的朋友,大概比你想象的要多。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把药送去做检测,最后我一样会知道这是什么的。”
陈蘅之当然知道,盛江南没有在虚张声势。做医疗大健康的人,本就习惯和药检、实验室打交道。以盛江南较真的个性,如果她想要查,她是能够知道她的情况的。
想到这里,陈蘅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眼底的神色沉了沉。
盛江南见状,又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Hollis,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你现在看起来挺不好的。”
“我怎么不知道盛总这么好心的?”陈蘅之反唇相讥,丝毫不给盛江南面子,“还是说,几年过去,盛总从没心没肺的蠢货变成圣母心发作的慈善家了?”
盛江南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她看着陈蘅之额头上的一层细汗,轻轻地叹了口气,回身从床头抽出一张纸巾。
“别动。”她低声说,“你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柔软的纸巾落在陈蘅之的额头,她指尖压着那层纸,小心地将汗水一点点擦掉。这样近的距离,她能够看到陈蘅之这张惯常冷静的脸,此刻压抑的疼痛。
擦拭完最后一点冷汗,她将用过的纸巾握在掌心,抬眸看向陈蘅之,又问:“那你为什么要闯进我的套房,把我带来半山呢?大慈善家,陈蘅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我生病你都能把我带来半山,那我现在只不过关心下你的情况,又怎样呢?陈蘅之,我不是没心没肺的傻子,我没办法对你现在的状况视而不见,正如你没办法看到生病的我,自己在套房一样。”
她无法对盛江南视而不见,是因为她在乎她。那盛江南现在是在说,她也在乎她吗?
这个认知让陈蘅之的神情微妙地动了动。
“你说得对。”陈蘅之轻声,“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彼此关心很正常。只是出于慈善的目的。”
盛江南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有点不对劲,却又找不出错在哪里,毕竟最先说这句话的是她自己,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她一时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沉默着盯着她看。
陈蘅之也没再继续说话,像是真的撑不住了似的,重新坐回床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短暂停顿之后,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把药给我。”
盛江南愣了下,从一侧拿过来药瓶,而后又从床头拿来纯净水,拧开放到陈蘅之的手上。
两片药被她放进了嘴里,水瓶也搁在她的唇边,她喝水将药吞入。过了会,她声音很轻地说:“我没有药物成瘾,只是普通的止痛药。”
“上次在2501我也看到了止痛药。”盛江南盯着她,直接问,“那时候你不是痛经,是吗?”
“是。”陈蘅之看向盛江南,没有绕弯子,“我不痛经,这你是知道的。”
盛江南当然知道。曾经那么多年的亲密生活,她连她每个月哪几天情绪会稍微低落一点都记得,更不用说她从来不会痛经了。
但不痛经为什么要吃止痛药?陈蘅之哪里在痛?左腿吗?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一瞬,细密的雨点一股脑儿砸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半山的轮廓。没来由的,盛江南想到了那次在妇解会打网球前,港城也下了雨。
“我想起来,上次在妇解会打球,你脸色也不对,还坐了下来。”盛江南忍不住往前挪了挪,索性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仰着头看她,“那时候你也在忍痛吗?”
陈蘅之有些没想到盛江南会如此敏锐,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地勾了下唇角,点头:“是。下雨天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下雨天?盛江南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你才三十二岁,怎么跟老太太一样,一刮风下雨就浑身痛?”
话一出,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盛江南,你这几年还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陈蘅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抱歉。”盛江南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有多欠揍,乖乖认错。她抿了下唇,又抬眼看向她。
陈蘅之脸上有着极淡的笑意,但仿那双眼睛深处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只有被藏得很好的疲惫。
盛江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温热的手包裹住陈蘅之始终微凉的手,她收拢自己的指尖,逐渐握紧后,才发现陈蘅之的掌心竟然也有着冷汗。
“我还蛮暖和的,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一点?”她仰着头问。
“盛江南,你在做什么?”陈蘅之垂眸,视线从两人交叠的手滑到她的脸上,声音依旧淡淡的。
陈蘅之正视着盛江南,眼神富有深意。灯光下,她的琥珀色瞳孔更显深邃,里面蕴着的情绪几乎让盛江南方寸大乱,但她还是强撑着,抬眸回望她。
“我也不知道,但说实话,我不希望看到你难受的样子。”盛江南看着陈蘅之,说道。
话说完,她自己都有点别扭,眼神微微往旁边飘了一瞬,过了片刻又重新落在了陈蘅之的脸上,认真道:“真心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几秒。
陈蘅之别开脸,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她看向房间另一侧,灯光打在她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半分,尾音哑哑的:“盛江南,你还真是个混蛋啊。”
“我以为我现在的行为可以称之为好人好事。”盛江南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虽然你不认为好人是一种褒奖。”
陈蘅之无奈地笑了下,摇摇头。药劲缓缓上来,她稍稍用力,拉起盛江南,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
这一下,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盛江南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她的眼睛开始,一寸寸往下,掠过鼻梁,停在她微微抿紧的嘴唇上。那目光仿佛带着温度似的,扫过哪里,哪里便发热。
与此同时,逼近的,还有她的呼吸。带着熟悉的雪松味,一点点侵入她的鼻息,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盛江南莫名感到了压力,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陈蘅之近得过分,她直直地望着盛江南的眼睛,道:“盛江南,你说我再吻你,你会吐吗?”
“什么?”盛江南有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话题是怎么从陈蘅之的身体情况转移到接吻上的?她不是浑身痛吗?怎么还想着接吻?
不等盛江南想出结果,陈蘅之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面颊。她的指尖冰冷,顺着她的下颌轻轻抚摸,最后停在了她的耳后。
她的气息越发近了,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她唇边。
“你别……”盛江南刚开口,却发现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陈蘅之像听见了,又像根本不在意。
她吻上了盛江南。
第56章 越界的牛马10.0
56.
“盛江南,你敢吐,我就掐死你。”
陈蘅之的声音很冷,字眼也不好听,可她的尾音贴在她的耳边,说话时热气打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就像是拿着火把烫着她的皮肤。
明明是威胁,可盛江南心头只剩下了悸动。
“闭上眼睛。”陈蘅之低声说。
盛江南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又急又乱,像是要从肋骨中冲撞出来,奔向眼前的陈蘅之。她感到了自己周身的滚烫,察觉到了自己隐秘的变化。
一切的源头,都来自身侧的女人。
陈蘅之似乎对她此刻所有的反应一无所知,又或者,她在故意视而不见。她压着性子,只俯身在她唇角落下极轻的一吻。
短促的啄吻落下,盛江南下意识地紧绷了下,却没有躲开。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没有看到她想要吐的迹象,只看到一双眼被烧得潮湿,眼尾都泛起了暧昧的红,看上去又软又无辜。
陈蘅之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答案,再次覆了上去。这次比刚才力度和停留都比刚才重了些。
柔软的唇瓣一点点地压上来,将她的下唇含在唇间,动作很慢,很有耐心地一点点确认。
盛江南微微仰着头,她的后背被陈蘅之扣住,整个人被迫向她靠近。呼吸交叠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雪松味一点点浸入自己,令她也染上了这股属于陈蘅之的味道。
陈蘅之没有如过往那般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垂着,从极近的距离看着盛江南的表情。透过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丝细微的颤动,知晓她是否不适。
她甚至做好了及时住口的准备,就怕盛江南感到恶心想吐。
然而盛江南没有。
她的眼角有些发红,睫毛轻轻颤抖着,唇瓣在亲吻间被染上湿润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可怜,人却没有往后缩半寸。
或许,她还在期待她的闯入?
抱着这个念头,陈蘅之的唇舌一点点地探了进去。舌尖小心翼翼地描绘着盛江南唇齿的边缘,空气似是被抽干了一般,只剩下两个人一深一浅交缠在一起的喘.息声。
盛江南实在不喜欢如此温吞的陈蘅之,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爆炸了,脑子也一片片地发胀。她几乎要搂住陈蘅之,张开嘴回应她。
然而唇上忽然一轻,陈蘅之离开了她。
距离被拉开,原本打在唇上的温热呼吸也一并离开,只剩下了尚未散尽的余温在皮肤上游走。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眼里还带着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湿润,她的呼吸乱得厉害,表情里写满了“不满”的茫然。
陈蘅之低头,与她对视。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她的目光掠过那点被亲得发红的唇瓣,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声音淡淡的:“我饿了。”
盛江南上楼本就是为了让陈蘅之下楼吃饭的,现在目的算是达到了,可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嘴唇还在发烫,心口也还在乱跳,而罪魁祸首却已经收敛了全部的情绪。盛江南满心只剩下了“我就不该上来”的咬牙切齿,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难以言说的欲/望压下去,垂眸缓了一下,再度抬眸时已经挂上了乙方的微笑,说道:“好,我们下楼吃饭吧。”
陈蘅之看着她,眼尾轻轻一挑,恢复了往日游刃有余的风情。她先站起来,动作很自然地牵过盛江南的手:“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楼梯。
楼梯转角的壁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前面那道身影瘦削却挺拔,后面那道影子跟得不紧不慢,偶尔因为台阶的高低起伏,与前面那道人影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重叠、分开,再次重叠。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一起出现在楼梯口时,林阿嫲正从厨房方向出来,手上还拿着擦干的碗。她看见她们,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笑纹顺着眼角一点点舒展开来。
“晚饭都热好了。”她温声说着,把碗轻轻放下,动作麻利地把菜一一摆到餐桌上,还是那份清淡的肉粥、一盘翠绿的菜心、一小碟切片的白切鸡,以及飘着枸杞的浓汤。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筷子摆好,又悄无声息地退开,把整个餐厅留给了她们。
餐厅的灯比客厅亮一些,两人端坐在一侧,望着依旧冒着热气的菜品,恍惚中好似回到了过去。外头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细密密,真的有几分在塔桥时的错觉。
看着这一桌偏清淡的菜色,盛江南在心里叹了口气,注意到陈蘅之已经小口小口地吃上了,她把粥端到自己面前,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天浑身都会痛的?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几年前。”陈蘅之夹菜心的动作一顿,但很快被掩饰好,她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来,转而说道,“你打算看心理医生吗?”
“啊?”话题转得太快,盛江南一时没跟上,抬眼看向她。
对上的是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陈蘅之垂眸敛起全部的神色,声音低低地说道:“呕吐。”
盛江南被她看得有些别扭,低头用筷尖拨了拨碗里的菜:“这次不是没吐吗?之前两次也没有。”
仔细想起来,两个人的亲密接触中,只有申城那次她吐了。但这不意味着她就没有事情了。
陈蘅之一边听,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那种身居高位惯出来的气势不自觉溢出,压得空气都冷了几分,她放下筷子,指腹轻敲了下碗沿,淡声开口:“但你吐过。”
盛江南拧眉望着陈蘅之,想要反驳。
“Sybil,你不是小朋友了,不要讳疾忌医。”陈蘅之的眼神直直地落在盛江南的脸上。
是啊,从家里出事那天开始,她早就不是过往那个有什么事情搞不定就可以回家找妈妈的小朋友了。
盛江南低着头,闷声把面前那小碗粥三两口解决掉。粥还很烫,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热意逼得她眼眶有点发酸。她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你真的觉得心理医生有用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
她的不言语就是一种回答,盛江南很清楚,陈蘅之不是一个会把自己交托给任何“外人”的人,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医生、是不是有执照。
她对这个世界上九成的“专业意见”都抱持怀疑态度。
要不然她有病她不去看病,吃什么强效止痛药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得去看心理医生。”陈蘅之沉默许久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要不然以后每次我亲你都要去想你会不会吐在我的身上,那我会感到很困扰。”
桌面下,盛江南握勺子的手指节微微一紧。她偏过头,故作轻松地冷笑:“反正我又不是你唯一的床/伴,你感到困扰就去找别人呗。”
陈蘅之眉尾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你说得对。”
她甚至还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好像真心实意赞赏她的“善解人意”。
盛江南抬眸,和那双琥珀色的眼对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好的气氛就这样一点点冷下来,沉在两个人之间。
后来,她们都回到客厅。一个坐在沙发一端看文件,指尖飞快地敲着平板;一个窝在另一端的沙发角落,手里拿着杯水,一口都没喝。
盛江南的视线时不时飘过去,又飞快收回,她几次张了张嘴,又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怎么?”陈蘅之根本不需要抬头,就已经在余光里捕捉到她所有的小动作。她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这才把平板扣到一旁,抬眼,淡淡问了一句。
盛江南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被她这么一看,她反倒生出一点紧张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谈公事:“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三分八分的问题,我有几句话……想补充。”
“说。”陈蘅之的神情看起来冷淡极了,连姿态都懒懒的,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地点在自己的侧脸。
这种冷淡反而让盛江南更不安。她盯着陈蘅之,确认她此刻脸上的确没有太明显的烦躁,这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的止痛药能撑多久?”
“差不多4小时。”陈蘅之没有隐瞒地回道。
距离吃下止痛药才过去不到2小时,时间上来说还好。至少陈蘅之会是平静的。
见此,盛江南望向陈蘅之,说:“陈蘅之,你是不是没有在基层上过班?”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陈蘅之一怔,稍稍歪着头看向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来。但很快,她还是回答了问题:“是。我是从策略投资处的专案经理做起的。”
听到这个答案,盛江南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又往前倾了点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她的眼神带着极少见的认真:“就因为你没从基层做过,所以你才不懂,汇报有多重要。”
“什么?”陈蘅之微微皱眉。
“我说,你陷入了上位者的误区。”盛江南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软,倒更在像说服顽固甲方的工作状态,“只有上位者才喜欢默不作声,让下属去猜她的目的。一般上位者也就算了,摸熟了脾气也能应付,可你不一样。”
她直视着她,慢慢道:“陈蘅之,你是个很难揣测的人。你的沉默会给身边人很大的压力,我想,哪怕是左崇在很多事情上都只是配合你,而不是了解你。”
“你觉得这没什么,但作为信息缺失端的人,会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会产生与你之间的疏离感。”
陈蘅之望着盛江南,本身的攻击性一点点地收敛起来。
“就像你说的那些三分八分。”盛江南继续说着,“我们小时候,看那种‘无声告白’、‘默默守护’的小说,会觉得很浪漫。”
“可活到现在,回头看那些东西,就知道那都很蠢。”
盛江南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起来:“做了三分就要说七分,让对方知道你的存在感,再留三分给自己吹牛。”
“如果你做了八分,却一句话也不说,那在别人那里,就只剩下一分。”
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得有点过分。她说话时呼出来的气轻轻扫过陈蘅之的下颌,带着属于她的温度与气息。
陈蘅之望着喋喋不休的盛江南,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难受。
看啊,盛江南是这样的聪明,她分明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故意地忽视着。
笑意先是从眼底晕开,再慢慢染上唇角。陈蘅之笑得很漂亮,直接打断了盛江南还想往下说的话。
盛江南顿住,仰头看她。
下一瞬,陈蘅之再度靠近了她,温热的呼吸打在了她的耳际。盛江南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边缘。
灯光从侧面打下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陈蘅之的声音低下来,贴着她的耳际,一字一顿:“那我要不要告诉你,我为你做过多少事情?”
“我要不要告诉你,哪怕你离开我四年,我对你的付出,一点都不比你的‘女朋友’少?”
第57章 疲惫的资本家9.0
57.
盛江南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知道陈蘅之为她做了很多。
从重逢以来的,将丽诺边缘化、调走齐简臻,让她成为和颐医疗项目的投行方负责人;到过去两个人刚分开,她给了她一大笔钱,还帮她弹压了她的债主与帮妈妈找到了合适的疗养院。
她都知道的。
可她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甚至比这些“知道的”还要多。
比如陈蘅之为什么当年要离开,现在要回来;比如当年她们到底算什么,现在又算什么;比如为什么当年那么健康的一个人,现在会变得这么瘦削;比如分开的这四年到底是哪里过得不好…
这些悬而未决的答案像针尖,细密地扎在两人之间。沟通沟通,所有人都在强调这点,说得好像所有的误会都只要坐下来好好聊聊、复个盘就能解决。
可如果世上所有的事都能靠沟通解决,那又哪来这么多死无对证的误解、互相翻不过去的旧账。
为什么世界到现在还有局部冲突呢?
立场不一样,记忆就不一样。从哪一刻开始算起是“对”,从哪一刻开始算起是“错”,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怨怼折磨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现在这别扭的局面。
谁都觉得委屈,又谁都不肯先低头。
屋子里的气压低了下来。
盛江南垂眸盯着膝上的手指,陈蘅之就坐在她的身侧,雪松味淡淡地氤氲在空气里,像水雾一样,温润却带有侵略性地从侧方压过来。她忍不住转头去看,只看到陈蘅之神情淡得像一潭死水。
她背后是落地窗,窗外的雨还在一阵一阵地敲打玻璃,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滑,拉成一条一条细长的水痕,潮湿的水汽透过缝隙漫了进来,仿佛要把这屋里的空气也沤出霉味。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蘅之唇角轻轻一勾,笑意不达眼底,她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退到沙发一侧,半靠在扶手上。左腿伸直,右腿曲起随意搁着,看上去很懒散、很放松。
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一句调侃。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左腿正因为此刻的天气而在隐隐作痛。吃任何止痛药都无法压制的疼痛,一点点地啃噬着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温存。
她本不该是这样的人的。
陈蘅之的运动天赋极好,她几乎什么运动都能玩得很好,网球、滑雪、攀岩、拳击,她擅长奔跑与对抗,喜欢流血又流汗的感觉。
可现在,她再也没法随心所欲去做那些事了。她只能打着商务应酬的借口去挥高尔夫,不痛不痒的运动,对她来说更像是某种无聊的惩罚。
而这一切,追根究底,都是拜眼前人所赐。
在那段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过往,陈蘅之想,她应该恨盛江南,应该把这个人连带着她干净倔强的脸一起撕碎,敲碎她的骨头,让她也尝尝疼到怀疑自己为什么活着的滋味。
如果当年背叛她的是旁人,陈蘅之早就动手了。
可那个人是盛江南。
那个在圣诞节别墅内,仰头望着她的;那个不爱社交,唯爱在图书馆泡着的;那个在拍卖会现场对着妈妈可爱撒娇的;那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躲在角落里强忍痛苦的…
有着黝黑瞳孔,干净又倔强的盛江南。
望着盛江南的这张脸,在脑子里放的狠话、设想的把她逼到绝境的招数,全都失了效。相反,她想到的全部都是,这四年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了她。
爱人爱得一塌糊涂,就连恨也恨不彻底。
真可笑。
想到这里,陈蘅之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她背叛了自己积攒的恨,所以身体替她受了惩罚。
眼下的一切,都是上天对她的报应罢了。
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绕了一圈,竟成为了盛江南的“第三者”。
她不仅背叛了自己,还成为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这种认知啄着陈蘅之高傲的自尊,她深吸了一口气,偏了偏头,不再看眼前的盛江南,转眸看向外面的冷雨。
“陈蘅之。”盛江南终究再次开口。
陈蘅之淡淡地应了声,目光却没有看向盛江南,而是继续望着外面的雨。
“谢谢你。”盛江南注视着陈蘅之的侧脸,十分认真地开口。
陈蘅之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一张认真到陌生的脸。哪怕是十八岁那年,一夜之间从盛家小姐变成负债人,她都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而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陈蘅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凝视着盛江南,想要听听她又会说出什么鬼话来气她。
“其实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当年,你帮了我,让我能够拿到毕业证书,让我能去哥大读硕士,让我一步步迈进投行的圈子里。我都知道的。”盛江南目光一瞬不瞬地在陈蘅之的脸上,真挚又认真地说着。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潮湿的雾气:“其实和你分开的前两年,我总在想,为什么你会丢下我。”
“丢下?”陈蘅之重复了关键词,声音也冷了下来。
“抱歉,我用词有点情绪化。”盛江南温和地牵了牵唇角,迅速修正道,“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离开。”
没等陈蘅之接话,她自顾自地继续:“其实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对吗?哪怕盛家没倒、江家没败,我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想说什么?”药效在退散,陈蘅之的耐心也随之消失。她盯着盛江南,声音比窗外的冷雨还要硬上几分,“直接点,我没兴趣听你的心路历程。”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话音落下,陈蘅之也听到了自己语气中的烦躁。
她在烦什么?烦因为盛江南要切割而露出焦躁的自己,还是烦利用完她又要跑的盛江南?
盛江南抬眸,听到她这么说,淡淡地笑了下,平静地说道:“没有什么。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我不怨你当年离开我了。”
“你怨我离开?”陈蘅之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她猛地欺身靠近,压迫感随之笼罩下来,声音低得发颤,“盛江南,你有什么资格怨我?”
资格,关系。这两个词始终横亘在两人的过去,别的人争辩的是“爱不爱”,而她们之间永远都是“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我凭什么”。
畸形的开始造就了当年的苦果,说一千道一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盛江南沉默着,任由诡异的静谧在两人之间一点点蔓延开。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资格怨恨我,不是吗?”陈蘅之没打算放过她,怒意从冰冷的表象下一点点溢出来,烧红了眼角,“你扪心自问,在一起的那八年,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没有。”盛江南回答得很干脆。
陈蘅之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情.人。她温柔、体贴,永远支持盛江南的野心。除了偶尔带着属于别人的、若有若无的痕迹回到她身边,陈蘅之几乎满足了盛江南对“归宿”的所有幻想。
可是那份不属于她的感觉,始终都难以让盛江南接受。
“很好。”陈蘅之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着,语调却愈发狠戾,“既然没有,那你到底在怨什么?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修辞。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怨我什么?”
沙发上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雨声却像把两个人隔成了两岸。
“你的意思是我没资格怨你是吗?”盛江南直直看着她,她眼睛里那点湿意像是被人一下子戳破,红得很快,好像陈蘅之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她的泪就会掉下来。
陈蘅之看着那双通红的眼,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生硬地别过脸,声音依旧很冷:“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怨恨我什么?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了。”
“陈蘅之,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觉得那种事根本不值一提?”盛江南声音很轻,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指什么?”
“死人脸是不是你的私人助理?”盛江南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平板。她指尖微微发抖,却仍然熟练地在浏览器里输入「和颐能源」,找到官网,再点进管理层名单,把页面滑到中间,递到陈蘅之面前。
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两人脸上。
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说的“死人脸”。证件照上的陆仲希面无表情,眼神透着一股肃杀。
“是,她是我的幕僚长。全权处理我的一部分工作。”陈蘅之的眉心拧成了死结,她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狐疑地抬眼看向盛江南,“这又怎么了?”
盛江南看见她这副反应,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在你没有承认之前,我还有过希冀,想说或许她不是你的人,想要安慰自己,当年的事情和你无关。”
陈蘅之盯着那抹勉强的笑,侧了侧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压不住那一点困惑:“你是说22年9月,她去新约克找你那件事情吗?”
“是。”盛江南抬眸的一瞬,眼底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晶莹的痕迹。
“她找到我,递给我一张银行卡。”盛江南的声音支离破碎,“她说,那是你给我的。”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沉下去。
“陈蘅之,那是你给我的钱,对吗?”盛江南再次追问,像是要给她机会否认,又像是要逼她承认。眼泪顺着下颌骨滴在沙发上,留下一片浅浅的痕迹。
陈蘅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更不明白给她钱为何成了罪状。她心底有些慌乱,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温柔地拭去对方的泪,轻声应道:“是。”
“1亿新台币诶,好多啊。陈蘅之,你好有钱。”盛江南在这种时候竟然笑出了声,眼泪却流得更凶。她仰着头,任由陈蘅之冰凉的手指贴在脸上。
哪怕到了今日,1亿新台币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是当年权势尚不如现在的陈蘅之。那是她能够调动的所有资金了,为了凑齐那笔钱,陈蘅之几乎剥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毫无保留地将这一切送去了新约克。
甚至不惜动用了陆仲希这张底牌,她只是怕,怕自己不在,盛江南在受了委屈。
“你不是接受了那笔钱吗?为什么要哭呢?”陈蘅之的呼吸沉了一些,她默了几秒,指尖颤抖地拂过盛江南湿润的眼角,声音很低,“江南,你是认为我给你钱,是在羞辱你吗?”
第58章 哈德逊河-2
58.
九月的新约克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风顺着曼岛的街道一阵阵灌上来,夹着河面吹来的湿意,打在耳骨上,冷得生疼。天色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都会翻脸下雨,可空气却闷得让人胸口发涨。
第几天了?盛江南忍不住思考。
街角咖啡店的玻璃门在风里轻轻晃着,门上那串小风铃撞在一起,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她站在门口,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看着通讯录上的那个熟睡的头像,指尖停在聊天框里停了又停,最终依旧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聊天记录往上翻,是一整屏幕的独角戏:
【Sybil Sheng】:蘅之,你什么时候回来?
【Sybil Sheng】:你去哪里了?
【Sybil Sheng】:我手头项目结束了可不可以去找你?
【Sybil Sheng】:妹妹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下周回W市
消息密密麻麻,时间从六月拖到九月。右边全是单向的蓝色对勾,每一条都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复。
屏幕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惨白。
盛江南盯着屏幕几秒,只觉得眼底发涩,这记录好像在反复提醒着她,她有多蠢。无声地笑了下,笑意刚刚勾起就已经散掉,她将手机锁屏,塞进风衣口袋里。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抬眸看着咖啡厅的招牌。
昨天一个自称是陈蘅之助理的人约她在这里见面。
她本不想见的。助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需要通过助理才能知道陈蘅之的消息了?
但在今早她才想起来,今天是她26岁的生日。
提醒她的不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陈蘅之,而是邮箱里的自动推送。某家连锁咖啡品牌给她发了生日祝福的邮件,下面还贴心地附赠了一张当日免费兑换的中杯饮品的代金券。
祝福语热情极了,如果忽略掉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的话。
她看完,默默点了“已读”。顺手把邮箱翻了一遍,里面塞满了各家商户自动发送的生日祝贺、折扣码、积分提示。
唯独没有陈蘅之的消息,一点点都没有。
从5月31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陈蘅之的消息了。
三个月。陈蘅之就像是突然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之中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陈蘅之不是第一次突然消失了,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她的行踪。她知道陈蘅之忙,知道她飞来飞去,知道她背后有个庞大的家族,也知道自己不过是陈蘅之生活中一个无聊的消遣。
作为情/人,她没有资格追问她的行踪的。而且就算问了,以陈蘅之的性格,恐怕也只会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看着她,根本不会给她答案。
反正陈蘅之消失一段时间,她总是会回来的。
盛江南看得很开,她与陈蘅之,是没有未来的。她只要在对方出现的时候好好珍惜,消失的时候就安静等着就足够了。情/人的基本素养,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次,陈蘅之会消失得这么久。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是她本人来,而是她的助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被带得一晃,叮当了一声。暖黄色的灯光和烘焙咖啡豆的香味扑面而来,把室外黏腻的冷风隔绝在外。
店里人不多,音乐开得很轻,都是些不会抢耳的爵士,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灰色西装,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金属框眼镜在灯光下折出淡淡的冷光。她的五官柔和,是非常标准的亚洲面孔,但却因为没有表情,而生出了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没来由的,盛江南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死人脸。
她面前的桌子摆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此刻正顺着杯身向下滑,最终落在桌上形成一圈水痕。看样子,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盛江南在她桌前停下,礼貌地用英文确认:“你好,请问是陈小姐的助理吗?”
“是的。”死人脸看了看腕表,似是确认盛江南迟到了没有,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姓陆,盛小姐请坐。”
陈蘅之的助理知道她姓什么是很平常的事情,盛江南并没有怀疑。但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已经在新约克的职场打拼了好几年,在面对眼前的女人时,盛江南还是莫名有点紧张。
她抿了抿唇,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是大小姐派我过来的。”死人脸开口说着,一边说话她一边从包里取出一部手机,推到她的面前,“这是她给你的授权视频,接下来的谈话我也会按照规定全程进行录音,请你放心。”
好公事公办的语气,盛江南下意识地接过。
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打开,熟悉的脸出现在了画面里,背景像是在某个角落,光线有点暗。
陈蘅之坐在椅子上,妆容比平时淡了许多,眼下隐约有一圈浅浅的痕迹,看不太清是什么。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淡。
这不是盛江南熟悉的陈蘅之,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三个月的时间让她觉得对面的人变得陌生了,还是此刻的陈蘅之笑得本就惨淡。
她点了播放键。
陈蘅之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晰:“江南,我是陈蘅之。她是我的人,希望你能够认真地听她说的话,相信她。”
只有这么一句话,很短。话音落下,视频戛然而止,没有再多一句话。解释、问候统统没有。
盛江南盯着黑掉的屏幕,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重复播放了视频四遍,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连带着胸口都闷闷的。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这才将手机推回去,抬眸看向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Hollis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盛江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死人脸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喝了一小口,又看了眼手表。片刻后,她站起身,淡淡问:“拿铁可以吗?”
盛江南觉得莫名,她眉头微蹙,没有回话。死人脸没有理会她的反应,转身去了吧台,重新点了单。
“今天会有很多地方需要签字和确认,喝点东西会比较好。”死人脸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说道。
这样说话时,对方的弯省口音才显露出一点。
“签字?”盛江南重复了关键字。没来由的,她心里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关于签字,她的记忆并不是太好,她总会想起18岁那年,她面对层层叠叠的文件,签下一个又一个自己的名字。
在这样的情绪下,她闭着嘴,没有说话。
不多时,服务生将两杯咖啡端了上来,死人脸自觉地拿了自己的冰美式,将拿铁放到了盛江南的面前,咖啡杯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可能时间会有些久,盛小姐接下来应当没有安排吧?”死人脸说,语气依旧平平的。
“没有安排。”盛江南平静地回答。
她注意到死人脸手边的文件袋。那袋子有点厚的惊人,纸张整齐地放在里面,死人脸的手指搭在上面,她的指节分明,没有多余的动作,却阻挡了盛江南的视线。
死人脸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盛江南看着她如此平静的模样,忽然有些害怕。
她端起拿铁,杯壁透出的热度让她掌心有些受不住,调整了下姿势,她喝了一小口,喝惯了咖啡的嘴,此刻却迟钝了起来。根本尝不出好坏来了,只觉得苦。
这家的咖啡豆好像烘过头了。
“盛小姐。”对面的死人脸终于再次开口,她的指尖从文件袋边缘挪开,语气很轻,“我需要先和你确认两件事情。第一,你目前在A国的签证类型是H1B是吗?”
“是。”盛江南点头。
死人脸闻言,从袋子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她低头翻了页,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道:“截至今日,你名下仍有3327万人民币的连带债务,数额准确吗?”
从18岁到现在,8年过去,她只偿还了73万。
盛江南握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她抿了下唇,莫大的羞耻几乎包围了她,良久,她才勉强开口:“是的,数额没有错。”
死人脸点头,她又翻出一份文件,抽出几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目前你的母亲江春萍,妹妹盛江西,都在申城的良壹疗养院做长期治疗。这是疗养院的缴费记录,还请你知悉。”
纸上是熟悉的抬头、流水号,还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日期。
每一行都是近乎夸张的金额。
这都是为了妈妈和妹妹活下去而付出的金额,只是,支付这笔钱的人,签字的人,都不是她。
上面清晰地写着:陳蘅之。
盛江南的视线从那熟悉的字迹上划过,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阵发晕。她一直都知道疗养院的费用不低,她也在每个月都按时往里面打钱,可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全貌。
原来,对比这堪称巨款的账单,她那点按月打过去的钱,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陈蘅之在默默地为这笔账单付费。
她握着杯子的手隐隐发麻,垂着眼,深吸了口气,将泛上来酸意和慌乱向下压,她抬眸,望着面前的死人脸,声音带着点沙哑:“陆小姐,你的意思是?”
话说到一半,她有些说不下去。
“盛小姐,今日我没有立场。我现在代表的是大小姐的立场与意志。”死人脸自然也发觉到了盛江南的难堪,她默了默,终究还是出声,“大小姐暂时无法亲自来见你,所以将由我来代替她,来完成接下来的手续。”
说完,她再度从文件袋中拿出了厚厚一叠文件。
文件被分成了三份,一叠是厚厚的英文合同,一叠是繁体中文的条款说明,还有一叠是薄薄的收款确认书。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内显得异常清晰。
盛江南还没有完全看完这些文件,一张卡片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是传说中的百夫长银行卡,卡面的设计很简洁,只有一小行小小的HCBC的logo。它静静地躺在桌上,与平日里看到的任何一张卡没有任何区别。
但盛江南心头不好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这份是借款的协议。”死人脸指着最上面的那叠英文合同,说道,“出借名义是这家公司。”
她的指尖敲了敲合同首页的名称位置——Cedrus Hill Holdings Limited(雪松山控股有限公司)。
盛江南垂眸看了一眼公司名称,完全陌生,但注册地却是大名鼎鼎的离岸中心BVI。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大小姐的私人产业。”死人脸淡淡地补充。
咖啡厅有人进门,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知道那不会是陈蘅之,也知道自己不该抱有任何期待。可那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只有陌生人推门而入,带进一点外面的冷风。
“这张卡片里有一亿新台币。”死人脸瞥了眼时间,语速显著加快,“折算成美金大概是320万,人民币的话,大约是2170万。”
她一边说,一边把合同往她手边推了推,指尖落在其中一行条款上:“钱会直接打入你在新约克的账户。用途约定为偿还既有债务、支付医疗费用,以及基本生活支出。借款金额在这里,你可以确认。”
在投行干了几年的职业本能开始运转,盛江南很快就过完了这份合同,很快在里面抓到了条款关键字:利率0%。
“无息?”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对面的死人脸。
“是的。无息。”死人脸点头,“期限是50年,你可以在任何时间还款。”
她今年26岁,50年。
陈蘅之根本没打算让她还这笔钱,是这个意思吗?可她为什么要突然给她钱?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纸上的字突然变得有些模糊,盛江南心中隐约已经有了猜测,她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让焦距重新对上。可胸口那点被堵塞住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她咬着牙,心里乱成了一团。
一亿新台币,三百多万美金,两千多万人民币。
足以还上她大部分的欠债,足以让她能够松口气。可为什么,她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甚至,她的指尖还在发抖。
不想让死人脸看出自己的无措,她伸手去拿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试图让自己稍稍清醒一点。
“陆小姐,这笔钱是Hollis让你给我的吗?”盛江南听到自己问。
哪怕她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可她尾音还是颤抖着暴露了她的不堪。
为什么陈蘅之要给她这笔钱?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她要派一个死人脸过来?
为什么她不亲自来见她,她现在到底在哪?
她是不要她了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乱七八糟的麻雀,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
她想要从死人脸口中撬出一点答案。
然而死人脸不为所动,她的视线落在合同抬头那行公司名字上,淡淡道:“我想合同上已经写得很明确,出借人是公司。”
“我看到了。”盛江南抬眸,迎上她平静的视线,硬生生把“她人呢”那句话压下去,换了句,“但我想知道,这是不是陈蘅之的想法。”
死人脸沉默了几秒,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下,半晌才开口:“盛小姐,我代表着大小姐的立场。”
也就是说,这是陈蘅之的想法。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盛江南垂下眼,继续对着那堆英文。她轻轻吸气,再抬头的时候,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笔钱?”
“你现在需要。”死人脸回答得干脆利索,“她认为你需要。”
“那她人呢?”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急切,“为什么是你来,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桌上还摆着那部手机。三个多月的时间,她只愿意出现10秒不到,甚至是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录了个视频。
死人脸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淡道:“她现在不方便出面,我是大小姐的私人助理,之一。”
“不方便。”盛江南忍不住低笑,笑得有些难看。
死人脸再度抬腕看了下时间,她瞥了眼外面,再次加快语速:“盛小姐,以你目前的收入、债务情况,还有你家人的医疗开支,我想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说着,她将签字笔推到了盛江南的面前。
盛江南轻轻地拿起签字笔,感受着笔身的冰冷。
看到她犹豫,死人脸再度开口:“收下这笔钱,至少在短时间内,你不需要为钱发愁。你的家人依旧能够受到良好的医疗,债主那边也会安静很多。”
巨大的债务缺口和妈妈与妹妹庞大的疗养费用,盛江南哪里有任何犹豫的空间。她的胃抽了一下,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下。
“盛小姐,大小姐希望你能够签下这份协议。”死人脸似是不忍,轻道。
盛江南盯着那行数字,沉默了片刻,抬头问:“我签了以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死人脸似乎没想到盛江南会这样问,她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翻到协议的最后,回道:“你只需要承认这是一笔借款,在将来有能力的时候予以偿还。”
她顿了顿,又补充:“除此之外,自本协议生效日起,你和大小姐之间,不得就过去的任何事宜互相主张权利或义务。”
不得就过去的任何事宜主张权利与义务。
陈蘅之在切割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真的,不要她了。
意识到这点,盛江南只听到了阵阵耳鸣声响。望向对面的死人脸,她的嘴一动一动,好似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半晌过去,耳鸣消退,她抬眸,轻道:“也就是说,签了这份协议以后,我和陈蘅之之间,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吗?”
死人脸的手机响起,盛江南看到上面的陈姓备注,而后死人脸飞快地点头:“盛小姐,这份协议并不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
她都不要她了,她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关系了。
盛江南的手指紧紧地攥住那根签字笔,耳边是咖啡机的蒸汽声,是隔壁桌低声交谈的英文,是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今天是她26岁的生日,她们本来说好了,今天要去上东区的一家餐厅吃饭的。
可她没有等来陈蘅之的归来,等到的却是她的一纸合约。
“如果我不签,她会来吗?”盛江南忽然问。这问题真的很天真,可是她真的好想再见陈蘅之一面。
死人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不会。”
风从门缝处灌进来,吹动了纸张的一角。盛江南低下头,把视线从死人脸身上移开,落在签名栏上。
她很清楚,她在陈蘅之面前从来没有提要求的资格。陈蘅之愿意给她这笔钱,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事情了,哪怕到了现在,她依旧很温柔地对她。
她不该对陈蘅之生出任何负面情绪的。
这样默念着,她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收款确认,你也签一下吧。”死人脸很快将签好的文件放回文件袋,再次拿出另外一份。
她麻木地签下了第二份文件。
“里面一部分金额已经打到了你的账户内,这是备用卡,密码是大小姐的生日。”死人脸轻道,“新约克你们居住的公寓,大小姐已经过户到了你的名下,希望你知悉。”
“她只是让你给我钱吗?没有别的话吗?”盛江南望着死人脸,问。
死人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瞬,她眼里闪过一点什么,像是犹豫,又像是同情。但很快她就收敛了全部的神色,摇头:“没有。”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的话,我想……你需要耐心等一下。”
陈蘅之离开的还真是不留余地,一句话都没有。哪怕今天是她的生日,却连让别人说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盛江南低低地笑了一声,望向死人脸,认真道:“谢谢你,陆小姐。”
“不会。”死人脸起身,她似想到什么,又道,“盛小姐,一切都会更好的。”
盛江南起身看着她,淡淡地点了下头。
死人脸转身离开,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进一点街道上的冷气。咖啡厅内归于平静,桌上被她喝得只剩下一口的拿铁,已经彻底地冷了下来。
盛江南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过了好久,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入账提醒。一长串的数字落在上面,显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看了几秒,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好大一笔钱,她本该高兴的,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鼻腔涌上来的酸意又猛又急,她努力咬着牙,不想哭。可眼眶还是热了起来,她伸手摸了下眼角,指尖惹上了湿意。
她低头,将银行卡装进衣服口袋。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她的肩膀上,顺着风衣向下滑。她揣着兜,慢慢地走在路上,一点躲闪的念头都没有。
“生日快乐啊,盛江南。”她对着雨声,低声说,“雨天遇见的心软的陈蘅之,她不要你了。”
雨声把她的声音吞掉,城市照旧车流不息,没有人听到她的低声,也不会有人在意。
盛江南以为见到死人脸那天,是她和陈蘅之的结束。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陈蘅之给她那笔钱,只是她痛苦的开始。
第59章 疲惫的资本家10.0
59.
“你给了我那么多钱,我怎么会觉得那是在羞辱我呢?”盛江南抬起眼,嘴角勾着一点笑意,乍一看礼貌又乖顺,可仔细看去,却全是冷然。
陈蘅之心里莫名一沉。
“其实就算你不给我那笔钱,我也不会怎样的。”盛江南垂下眼,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影,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却很轻,“真的没必要那样做。”
不是她找陈蘅之要的那笔钱,也不是她想要陈蘅之的房产。
她已经从陈蘅之那里得到了很多,学位、机会、上升的渠道,她很清楚,那些都是陈蘅之带给她的,她并不是贪得无厌的人。
陈蘅之真的没有必要,先给她甜头,然后断了她全部的后路。
真的没有必要的。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很难过?”陈蘅之盯着她,忍不住问出口。
她是真的觉得很困惑。盛江南的债务真的很多,单凭她自己的收入,那得还到下辈子。她当时给她那笔钱,的确是无奈之举,因为顾及着她的自尊,她还特意申明那是借款。
难道这也是错的吗?
盛江南抬眸,与她对上视线。
对方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茫然,像是真的毫无自觉。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轻得像风,缥缈得厉害:“大概是自尊心作祟吧。没什么的。”
她把“没什么”说得云淡风轻,可陈蘅之太了解她,她听得出来,那并不是真心话。
陈蘅之正要再追问,左腿的钝痛却猛地涌上来,疼得人眼前一黑。她极力压住那股撕扯感,指尖悄悄扣紧身下的沙发扶手,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不让自己发颤,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我没有任何羞辱你的意思,盛江南。从来没有。”
她一字一字地说,语气罕见地郑重。
盛江南静静地看着她,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因为陈蘅之的态度软下去,反而再度笑了下,回道:“我知道的。你一向很舍得在我身上花钱。”
话并不算难听,却也绝不算好听,陈蘅之眉头微微蹙起。
“所以,对我给你钱这件事,你是不高兴?”她还是追问。
“你误会了。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觉得难受,更谈不上被羞辱。”盛江南偏开视线,轻轻地笑了下,“就算有点什么想法,也没必要全都算在你头上。”
她淡淡地瞥了陈蘅之一眼,嘴角扯出一点自嘲:“再说了,如果给那么多钱算羞辱的话,我想外面求着你‘羞辱’的人,恐怕能在港城绕几圈。陈蘅之,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一亿新台币很多,知道自己的债务很多,更知道陈蘅之给了她很多。同时,她也知道,自己在陈蘅之面前有多么的渺小。
腿上的疼痛一下一下往上翻,陈蘅之额角隐隐出汗。她想伸手去按,却死死忍着,只把指尖更紧地扣在沙发扶手上。片刻后,她还是压着疼,问:“那你刚才说,你不怨我了……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盛江南看着她,黝黑的双眸中满是谈让,“我不怨你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她是过去的人,她们的经历是过去的事,是这个意思吗?
“是啊,都过去了。”盛江南看着她,异常清醒,“你给我那么大一笔钱,我签下那份‘不得主张任何权利与义务’的合约。”
“一定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公平交易。”她说着,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所以我不怨你了。”
现在不怨了也就是之前怨恨了她很久,哪怕如今盛江南的话说得很平静,但陈蘅之却没有办法一笑置之。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好似被盛江南轻巧地用小刀子划了过去,可低头一看,除了血,完全看不到伤口。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陈蘅之强压着腿上的疼痛,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她反握住盛江南的手,抓得很紧,“江南,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盛江南笑了笑,垂眸看了眼陈蘅之握住自己的手,笑容比刚才还要淡一点,“就是说一下。”
“刚和你分开的两年,我确实十分怨恨你。甚至今年重逢再见也是。”盛江南坦坦荡荡地承认,“我怨你丢下我,怨你不解释,怨你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她缓缓地说,“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你根本不欠我的,我不能把自己那些年的困境都归咎给你,那对你不公平。”
“陈蘅之,我们都应该向前走。都应该放下过去。不过,我现在肯定是没有办法还你钱的,我在努力工作了,以后我都会还给你的。”
放下?为什么要放下?
“盛江南。”陈蘅之盯着她,声音有些冷,“你别妄想和我划清界限。”
“至少……至少我们目前还是床/伴关系。”疼痛让陈蘅之的脑子都变得有些不清醒,她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好似只要眼前的盛江南敢说一句“就是要划清界限”,她就会立刻抓着她,将她关起来。
看着陈蘅之忍痛的模样,盛江南沉默了一瞬,她从桌上拿出抽纸,轻轻地擦拭着陈蘅之额头的冷汗,回道:“我没有打算立刻划清界限。”
陈蘅之握着盛江南的手稍稍松了些。
“但我们终究会结束这段关系的。”盛江南抬眸,言语下的意思直白到难听,“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不会在意你到底有多少床/伴,是否日后会结婚、生子。正如,你也很清楚,我和我的女朋友很恩爱、很稳定。”
她的确知道盛江南和易展之间的“恩爱”,可比起这份恩爱,她更知道的是,盛江南把一个早已经结了婚的神经病,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有一瞬间,陈蘅之甚至开始思考,盛江南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蠢。
她为什么会没有发现易展的问题?
陈蘅之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充血,她想要张口回应,甚至打算反唇相讥,可是疼痛一时间让她难以开口。
“你放心。”盛江南像是怕她下一秒直接发作,顺手帮她按了按眉心,“至少在项目结束前,我不会中断和你的关系。”
“但以后怎样,我说过了,我们是平等的。选择权应当在我们两个人的手里。”
床/伴关系、情/人关系,都是能够被单方面结束的。盛江南受够了那种随时随地可能被抛弃的不安,她要将主动权抓在自己的手里。
她绝对不会给陈蘅之第二次抛下自己的机会。
“盛江南,你真的很有长进。”陈蘅之淡淡地看着她,说道。
她话说得漫不经心,可仔细看的话,仍能够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额角再次冒出的一层细汗。哪怕刚刚被盛江南擦拭过,仍旧顺着鬓角慢慢滑下。
“但我想你搞错了一点。”陈蘅之对自己的疼痛不为所动,依旧紧紧地盯着盛江南的脸,“我们永远都不会是平等的。”
因为她这句话,盛江南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她望着陈蘅之的眼睛,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可等了好一会,周遭只有两人交缠在一处的呼吸声。
她索性再度开口:“怎么?陈总就这么离不开我吗?从塔桥到新约克,再到现在的港城,这么多地方,这么多年,就没遇到一个比我更合你胃口的?”
客厅安静得厉害,陈蘅之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复杂得难以分辨。半晌,她忽地笑了声,回道:“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既然拿了我的钱,那就乖乖跪好。又想要尊严,又想要钱,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陈蘅之深吸了口气,扫着盛江南,讥讽开口,“至于合胃口与否?要不是顺便帮你减轻一点焦虑,我还不见得会想到你。不要再说这样不知所谓的话了,听起来很可笑。”
“以及你最好日夜祈祷,和颐医疗这个案子最后交出来的东西,我看了是满意的。要不然……”陈蘅之上下扫视了盛江南,威胁不言而喻。
盛江南回望着她,久久,笑了一下:“当然。我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要不然怎么对得起甲方执行董事的‘投怀送抱’?”
陈蘅之简直要被她气死,她刚打算继续反驳,却感觉更加强烈的疼痛袭来。让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与呼吸,只能紧紧地攥着沙发的扶手。
“很痛吗?”盛江南从沙发上起身,顺势蹲在陈蘅之膝前。这个姿态让她变得很低,低到能看清陈蘅之鬓角细密的汗珠。
陈蘅之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动作还没成型,指尖就被盛江南温热的手心包裹住了。
“陈蘅之,我们认识太多年了。”盛江南仰头看着她,抬手扼住她试图偏开的下巴,逼她只能看着自己,“不要骗我。”
陈蘅之的喉头艰涩地滚了滚,她盯着盛江南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却透着让她无所遁形的认真。
陈蘅之垂眸,喉头艰难地滚了滚,终于开口承认:“很痛。”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原本紧绷的,因疼痛而微颤的身躯猛地垮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深处,透出一股支离破碎的颓然。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记忆中那个永远体面矜贵的陈家大小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露声色,永远挺直脊背、不可一世的陈蘅之,现在却缩在沙发的一角。
莫名的酸涩感从盛江南的心底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帮一帮陈蘅之,是否应该帮一帮这个狠心的女人。
“还好。”陈蘅之注意到了对方的脸色,她微凉的手拉下了盛江南捏在自己下巴的手,淡道,“不会到痛死的程度。”
“我要怎样帮你呢?”盛江南抬眸问。
陈蘅之垂眸,看着面前这个蹲在自己膝前的人,眼底的怒气一点一点退下去,只剩下说不清的疲惫:“或许,你可以先上楼,帮我在浴缸放点水。”
盛江南点头,起身,也没有多话,转身就往楼上走去。
楼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的背影被光拉得细长。
回首望着她的背影,陈蘅之猛地想起来当年那个在圣诞夜离开自己别墅的小鬼头。
她们的身影短暂地重叠了一瞬,却在很快又分开。
陈蘅之知道,眼前的盛江南真的变了。
她真的不是自己的那个可爱的盛江南了。
第60章 无力的牛马9.0
60.
“盛小姐,大小姐平时泡澡,都在这间房里。”林阿嫲在盛江南迈上二楼后,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楼下的陈蘅之。
这间卧室的陈设与主卧大致相同,依旧是陈蘅之一贯偏好的风格,舒适、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色调也是冷色,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感。只是与主卧相比,这里更像一个专门被腾出来的空间,少了几分生活气息。
盛江南没有多停,径直走进浴室。
灯一打开,柔白的光线瞬间倾洒下来,将整间浴室照得明亮而通透。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陈蘅之会选择在这里泡澡。
因为这里,和主卧里的浴室,实在太不一样了。
这间浴室明显更大,哪怕港城已经快要进入夏天,室内依旧维持着恒定的26度。空气里面没有寻常浴室那种潮湿的水汽,反而将湿度控制在了40%。靠墙摆放的浴缸比主卧的大上许多,正对面立着一整面能够将人从头到脚都照得清楚的全身镜,镜面干净得没有一丝雾痕。
盛江南站在原地,目光在浴缸、地垫、镜子与墙角间缓慢地扫过,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出的闷意。她当然知道,这里的每一处都一定被人仔细清理过,连水渍都不会留下半点。可她还是没忍住,挽起袖子,重新将浴缸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她的动作不快,却十分仔细。像是在找点事情做,也像是在借着这种无意义的重复,把胸口那点逐渐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陈蘅之总是会让她感到无措。对她好也好,坏也好。只要是面对的人是陈蘅之,她就好像很难平和下来。
水龙头打开后,热水缓缓注入浴缸,水流撞击缸壁,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趁着放水的间隙,盛江南无意识地在浴室里慢慢打量起来。
很快,她的视线就落在了洗手台一角的透明收纳盒上。
收纳盒里整整齐齐地装着药瓶和药板,每一样都被摆放得极有秩序,瓶身朝向一致,标签也都朝外,像是有人长期在使用,也有人的强迫症又犯了。
盛江南走近了一点,拉开下方的抽屉。
里面果然还有更多。
她垂眸看去,里面是三种带着维氏制药标识、却明显没有上市的药。那些药名很长,字母连在一起,哪怕逐个拆开翻译,盛江南也一时看不出它们具体的效用。
她安静地盯着那些瓶瓶罐罐看了几秒,又拂过周到的四周,心里忽然掠过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陈蘅之到底痛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在自己的浴室里备下这样一整套东西?
她没再迟疑,拿出手机,对着药盒和标签拍了几张照片。随后,她将照片发给自己熟悉的一位研究,消息写得很简短,只说明日会寄过去一粒药片,请对方帮忙确认药物用途,并郑重叮嘱一定要保密。
末了,她又往对方账户里转了一笔钱。
对面收款极快,没多久便回了消息,说收到货后三天内会给她详细报告。
把手机收起来后,盛江南没有立刻关上抽屉,而是身体微微向后,倚在洗手台边缘,再一次将目光落回那堆药品上。
这一次,她看得更细了些。
她注意到,在那些英文药名与剂量标签之外,每一瓶药、每一板药的边角,还都贴着单独的标签,上面写着:早、午、晚、紧急。
写的是繁体字。字迹看上去有几分眼熟,细瘦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
可这不是陈蘅之的字。
也就是说,有人比她更清楚陈蘅之的情况。有人长期知道她什么时候要吃药,什么时候会痛,什么时候是“紧急”情况。
这个认知来得毫无预兆,却在一瞬间像针一样刺进心口。
盛江南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胸口那点闷意忽然就变得鲜明起来。她也说不上到底为什么,她没有对此感到愤怒,就连委屈应该也算不上。但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呢?
好像是下雨天的潮湿冰冷的雾气,卷积着细密的难过,渗进了她的骨头里。
明明是她跟在陈蘅之身边八年,可为什么只是分开了四年,她们之间会变得这样陌生呢?
她到底因为什么才会刮风下雨浑身痛?她在吃什么药?到底是什么病?
这一切她都不知道。
是她又在刻意忽视陈蘅之的异常吗?像是忽略掉陈蘅之为她做了什么一样?
安静了片刻,盛江南抬手将那些药瓶、药板、抽屉里的东西一一恢复原状,做完这些,她才慢慢抬起眼,将目光移向别处,试图把刚刚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
然而那感觉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盛江南强行按了下去,像一口没能咽下去的气,沉在胸口,闷得她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她甚至有些想笑。
盛江南啊,盛江南,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视线从这个角落移开,她注意到洗手台底部的柜门,没有关严,她走过去,弯腰,想要顺手整理下。
然后她就发现,里面本该堆放备品毛巾和纸巾的地方,摆放了一整排的护膝、护踝和理疗带,甚至在最里面,靠着墙的地方还摆放着一根拐杖,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是陈蘅之的家,这里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别人的物品。也就是说,这根拐杖,很有可能是陈蘅之的。
她的指尖停在拐杖握把前方,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可她最后还是没有伸手。
不知为何,她不太敢碰。
她很快地关上了柜门,站起了起来。
巨大的困惑与奇怪的情绪包裹了她,她木然地回身,热水还在往浴缸里注,水面轻轻起伏,蒸腾起来的雾气一点点往上漫。她弯下腰,手指探进水里,想看看温度是不是合适,却在这个角度,忽然注意到浴缸四周那些之前没有仔细看的细节。
浴缸的周遭安装了很多的扶手,位置都在很讲究的地方。她调整了下角度,抬手按了按,发现扶手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人在浴缸里起身时最需要借力的地方。
这些年,国内对这样的装置给了名字——适老化。
但陈蘅之分明才32岁。
盛江南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这栋房子在半山,陈蘅之有钱,所以设计师习惯性地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还是因为陈蘅之的腿已经不利索到,需要拐杖,需要理疗带,需要在浴缸边加装扶手,才能让自己站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她把水温调整到比平时略高一点,手背贴着水流试了试。热意顺着皮肤一点点往上爬,却没能让她心里的冷缓和半分。雾气越来越浓,宽大的镜子上又重新结起一层,她抬手擦了一下,只露出自己半张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有些苍白,病后的虚弱还没完全散去,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过分。
清醒到让她没办法继续装作不知道。
林阿嫲之前只说,大小姐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不太好”这么轻的一句话就能带过去的。
她这几年真的过得不太好。
可为什么?她不是陈家大小姐吗?她不是已经成了所有人眼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人吗?她不是已经站在她们这种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了吗?她身边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和她心意的床/伴,她为什么会过得不太好?
盛江南站在原地,望着这间处处透着“体贴”的浴室,只觉得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酸意来得猝不及防,混着一点迟到的心疼、无能为力的难堪,和一种说不出口的被排除在外的钝痛包裹上了她。
·
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怎么这么久?”陈蘅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盛江南从浴室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陈蘅之倚在门框上。她已经换下了刚才的家居服,身上裹着深色浴袍。不同于在武粤套房那天毫不遮掩的松垮,她这一次把腰间的系带系得很紧。
长长的浴袍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连那双向来修长漂亮的腿都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此刻的陈蘅之比起刚才蜷缩在沙发上的她,要好上了许多,也不知是适应了疼痛还是药劲再度上来了。但她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多好,眼窝依旧带着淡淡的青色。
望着对方平静的神情,盛江南嘴巴微张,她想要问陈蘅之的腿到底是怎么了,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会刮风下雨就浑身痛,还想要知道林阿嫲说得不好到底是有多不好。
陈蘅之的面色真的太冷了,冷到盛江南很清楚,哪怕她问出口,自己也不会得到任何想要听到的答案,反而可能是讥讽。然而,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或许,陈蘅之会看在她们相熟多年的份上告诉她呢?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的神情,面色远比冬日的北方还有冷冽,声音低沉地警告:“盛江南。”
她不想说,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让她知道。
这一瞬间,盛江南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早已经被排除在能够知晓陈蘅之的事情之外了。她们的确可以接吻、上/床,甚至能够吵得天翻地覆,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对方放狠话,可是,她们再也无法触及到对方在意的事情上了。
不对,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有真正靠近过彼此。
这个认知来得太直接,像一盆冷水直接浇下来。
盛江南垂下眼,唇角轻轻勾了勾,这笑意淡得很,几乎一闪而逝。等她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回那副平日里完美无缺的、让所有甲方都挑不出毛病的乙方面容:“水放好了,你休息吧。我先回房间了。”
陈蘅之轻轻点了点头,她本来应该就这样顺着台阶下去的,可看见盛江南当真转身要走,胸口却莫名一沉。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出口的,竟是:“谢谢。”
盛江南背对着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真的是好可笑的两个人啊。
她们刚刚还在为了旧账和界限把话说得那样难听,现在却又要像体面人一样,在一间灌满热气的浴室门口互道谢意。是觉得一码归一码,还是说只要现在礼貌,刚才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就都不算数了呢?
“客气了。”盛江南背对着她,语气温和地回道,“你不是说,我拿了你的钱,就应该乖乖跪好吗?这是我应该做的。”
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浴室内的水声。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看着盛江南的背影,脸上原本勉强维持住的平静一点点裂开。那句“跪好”本是她用来刺她的话,如今被这样轻飘飘地还回来,竟比她当时说出口时还要难听。
半晌,她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回道:“那我是否应该为了你的服务,适当减免债务呢?”
盛江南终于回过头来,她看了陈蘅之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她只是轻轻挑了下眉,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看陈总的诚意咯。”
说完,她没有再停,转身离开。
明知道盛江南已经回了房间,但陈蘅之还是立在原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好一会,她才一步一步,极慢地走进浴室。
水汽扑面而来,暖得过分,可她只觉得冷。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