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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脆弱的资本家3.0


    71.


    5月30日这天,北城从清晨就开始下雨。


    细细密密、绵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雨丝,没完没了地从天空落下。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一层阴冷的水雾,毫无道理地扑洒在所有人的脸上。


    远处的高山被灰色的云层遮挡,高楼的轮廓也在雨水和雾气中变得虚幻起来,氤氲的水汽中裹挟着挥散不去的湿冷与寒意,整座城市都好像被溺在了一盆冷水之中。


    陵园建在北城近郊的一处半山上。


    陈蘅之坐在后座上,车内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雨刷器机械地刮擦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上山的车道被雨水打得发亮,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轮胎压过潮湿的地面,带起细微的水花。


    陵园内,一排排肃穆的龙柏被雨水浇得垂了下来,湿漉漉的枝叶贴在一起,山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下来一串串水珠。樟树特有的清香在雨中变得浓郁而清冷,白色的台阶一层层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整片整齐的墓区。石碑冷白,花束颜色只有黄白两种,香火的味道因为雨水都变得浅淡起来,只在空中致残留着泥土的腥味。


    陈蘅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左崇为她撑开了一把伞,黑色宽大伞面遮住了她头顶那片湿冷的天。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布料垂坠,线条极简单,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装饰,只在腰线收了下。陈蘅之的长发半扎在脑后,余下的发丝柔顺地散在肩头,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舞动。她的耳边没有饰品,手腕上的手表依旧没有戴。


    山风贴着伞边卷进来,吹得裙摆微微一荡,也吹得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更白了些。这身黑裙衬得她愈发得瘦,好像一阵稍微剧烈点的山风就能将她折断;神色愈发得冷,像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比这周遭的雨水还要冻人。


    有部分人是眼看着陈蘅之成长起来的。


    20年前,她还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纤瘦得近乎脆弱的无助的小姑娘,脸色发白,眼睛发直,连哭都不会哭,只会被人推着向前,按着低头。可如今,分明还是同一个人,同样立在最前面,却无端让人生出了仰视的感觉。


    陈蘅之在原地等了两分钟,陆仲希才从另一侧快步过来。她的脚步很快,一步步踩过湿润的石阶,越过人群,走到陈蘅之的身侧,低声:“景晨派了安舒訫来,媒体采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安舒訫,虽然不姓景,却也是景晨亲信中的亲信了。


    景晨这橄榄枝递得实在是有些恰到好处。


    陈蘅之淡淡瞥了陆仲希一眼,没说什么。陆仲希却已经心领神会,很快退到一旁,亲自去接安舒訫。


    时间很快到了预定的时候,陈蘅之回首,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陈家来了大半个家族。旁系、姻亲、长辈、晚辈,还有那些原本在看她笑话,却被她狠狠敲打过、此时正瑟瑟发抖的人,今天都聚在了这个地方。黑伞一把接着一把地撑开与黑色的服饰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大片涌动的甲虫,莫名有了几分黑/帮行刑的感觉。


    然而,陈启衍没有出现。


    陈蘅之的母亲,他的发妻,去世20周年的冥诞祭,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却没有出现。部分知道内情的人觉得情有可原,可大部分的人却只觉得莫名。然而,没有人敢在陈蘅之面前提这种事情。不敢提却不影响他们用那种打量、猜测,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微妙眼神打量着陈蘅之。


    陈蘅之当然知道这帮人在想什么,这种打量她受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甚至连半点情绪都没有被牵动。她满不在乎,只是很自然地往前走,踩着潮湿石阶,一步一步走到母亲的墓碑前,才停下脚步。


    雨水非常有眼力见,伴随着她一点点地上前,竟也缓缓地停下,只剩下龙柏树叶上残留的水珠,偶尔沉重地坠落,发出刺耳的“啪嗒”声。等到陈蘅之接过林柚手里的白菊,目光淡淡地落在墓碑上的名字时,雨已经彻底地歇下。


    墓碑上的字,她已经看了二十年。按照港城的规矩,碑的右栏写着:生於公元一九七零年歲次丙辰;中间写着:先妣元怡姿之墓;而左侧则是写道:終於公元二零零六年歲次丙申。


    这都是非常标准的生卒年分,唯独不正常的是,碑上的落款人,不是她的丈夫陈启衍。


    而是女儿,陈蘅之。


    风把香火的味道吹了过来,带着一点纸钱燃烧过后的焦味,以及墓碑基座旁湿漉漉的植物气息,钻进鼻腔里。陈蘅之面无表情地接过林柚递来的刷子,弯腰、扫碑、清理积水,再将纸钱放进火盆里一点点烧掉。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无力地跳动,瞬间就被周遭的寒意吞噬。


    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这些动作重复了太多年,陈蘅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麻木。她神情平淡,和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分别,连眉眼都没有多动一下。没有眼泪,没有哀恸,只有完成任务般的机械。


    当她扫完后,退到一侧。元家姐妹上前,献花。


    陈蘅之立在侧面,手指自然地垂落,神色冷静中透着平淡。


    真的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快要忘记母亲说话时的语气,模糊了她牵着自己手时掌心的温度,甚至连那张脸,在记忆里都只剩了一个冷漠、绝望又歇斯底里的轮廓。


    她不难过,至少在此刻,她是真的不难过。


    站在母亲墓前,看着满山黑伞、满山白花、满山欲言又止的眼睛,陈蘅之清楚,这场所谓的冥诞祭,于她而言,根本不是什么怀念亡母的日子。


    它更像是一场“指鹿为马”的测试。


    今天是元怡姿,明天也可以换成别人。只要能把这些人都请过来,只要能借着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她看清楚,谁站在哪一边,谁把筹码压到她身上,那么它究竟是谁的冥诞,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陈蘅之眼底最后的一点波澜都淡了下去。


    她静静站在那里,望着眼前一张张恭敬又虚伪的脸。面上越是平静,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耐与厌恶,反倒显得越发清晰。


    法师的诵经声低低地响着,混在雨后湿冷的风里,显得格外空茫。众人按着流程递香、摆花、低头鞠躬,白色和浅黄的花束一束束堆上去,很快便将那块冷白色的墓碑围住了。


    安舒訫便是在这时到的,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步子不快,上前的时候,周遭那些原本压得很低的窸窣声,竟也不自觉地静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花束,这才缓缓地上前。


    高跟鞋踩在被雨打湿的石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西装裤脚沾了点湿意,她在墓碑前停下,将花放下,动作称得上从容。


    陈蘅之上前,与她并肩站在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是元怡姿很多年前的一张旧照。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唇边噙着极浅的笑意。这张脸与陈蘅之并不算太像,至少第一眼望去并不相像,可若是盯久了,仍旧能够从眉骨与眼睛的轮廓上,看到彼此的痕迹。


    安舒訫看了身侧的陈蘅之一眼,几秒后,她垂下眼,将手里的香轻轻插进香炉。她没有刻意和陈蘅之寒暄,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同她站在一处,一起看着墓碑前那点将灭未灭的火光。


    陈家那些人,各房亲眷,仍站在身后,目光一层又一层地落在她们身上。有人在看安舒訫,有人在看陈蘅之,也有人在拼命分辨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想要知道景晨派安舒訫过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而,她们什么都看不出。


    陈蘅之向来没什么表情,安舒訫此刻也是一样。两人站在一起,表面平和,无波无澜,一个冷,一个静,叫人什么都捕捉不到。


    祭祀的流程很长,长到足够让人觉得厌倦。山风吹得人头骨发凉,等到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有人试图上前同安舒訫讲话,也有人想借着这种场合靠近陈蘅之,仿佛只要在今天说上一句“节哀”,便能顺理成章地把关系拉近一点。可这些人还没真正走上前,就已经被陈蘅之的保镖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脚步,最后只得神情讪讪地下山。


    “陈总,我在山下等您。”安舒訫见众人已散得差不多,低声说道。


    陈蘅之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陆仲希见状,先一步陪着安舒訫往山下走去。


    林柚和左崇都太清楚陈蘅之的性子。左崇先下山去应付那些还未死心的人,而林柚则往后退了几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陈蘅之没有离开,她像往年一样,独自站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冷淡,站姿也依旧笔直。风吹过来,拂动她半扎的长发,也吹得她黑色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她看起来仍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陈家大小姐,像是什么都压不垮她,什么都不能让她失态。


    哪怕眼前的人,是她已经去世了20年的生身母亲。


    可在某个瞬间,望着那张旧照,陈蘅之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她想起了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那时候陈蘅之12岁,4月份的北城天气很好。


    车子驶入陈家庄园的时候,傍晚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余晖被高墙与成排的松树阻挡,斑驳地落在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车道上。


    陈蘅之坐在后座,目光静静地落在外面,眼看着光影一点点地向后方退去。听着车轮碾过凭证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道路两侧的喷泉已经亮了灯,白色水柱在昏黄的暮色中起起落落,似是庆祝她的胜利与归来。


    陈家远比一般人的想象中要有钱,这里太大了,大到足以容纳近百人同时起居;可它又太小了,小到陈蘅之从来感受不到一点点“家”该有的温暖。


    主宅坐落在庄园的最深处,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像是一座被精心呵护的城堡,窗户高而窄,玻璃被擦得发亮,门柱挺拔,厅堂空旷,就是每一盏灯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佣人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说话很轻。整个庄园安静得近乎诡异,车子停下时那一点轻微的刹车声,反倒显得格外清晰。


    车门被司机从外面拉开,陈蘅之拎着书包下车。纯白色的长筒袜包裹着她细瘦的脚踝,黑色的定制皮鞋被擦得一尘不染。她刚从学校回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挺阔的纯白衬衫没有一丝凌乱,连领绳都端端正正地系在颈间。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眼前这栋巨大、精致又冷冰冰的房子,默默垂下眼,给自己打过气,这才挺直背,拎着书包,步伐稳健地走进门厅。


    刚一踏入门厅,她就意识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平日里虽然也很安静,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死寂。


    平常在客厅角落修剪花枝的佣人不见了,负责送点心的林阿嫲也不见了,就是总是站在二楼楼梯口等着她回来的管家,今天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偌大的客厅只亮着半边灯,大理石地面反着冷光,墙上挂着的几幅现代画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阴沉。


    她停下了脚步,抬眸看向二楼。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元怡姿。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裙装,头发自然挽起,耳垂上挂着珍珠。作为港城元家的大小姐,她当然是美的;作为台屿省国立大学法学院的教授,她也理所当然是优雅的。她是那种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旁人的目光也会先落到她身上的女人。


    可唯独,作为陈蘅之的母亲,她是冷酷的。


    她没有半点对待外人的温婉,脸上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柔情。眉心紧紧拧着,眼底压着一种陈蘅之已经很熟悉,却始终会害怕的冷怒。


    元怡姿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像陈启衍那样直接。陈启衍会骂,会打,会用最明确的暴力告诉你,你错了,可元怡姿不会。她只会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让她失望、让她蒙羞,却还必须继续雕琢的作品。


    就好像,陈蘅之的人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一样。


    陈蘅之站在门厅里,抬头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很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元怡姿没有立刻应她,她一步步地从楼梯上走下来,鞋底踩在木阶上,发出细碎又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


    陈蘅之没有动,她拎着书包的指尖紧了紧,心里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等到元怡姿走到她的面前,等到她能够清晰地闻到妈妈身上的馨香,她才开口,说道:“妈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这座吃人的别墅,自打她记事开始,就没有正常过。她很早就看出了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对,也很早就明白,有些问题是不能问,也不能露出半分好奇的。


    她曾经试着问过,而回答她的,是陈启衍甩过来的一记耳光。


    所以后来,她学会了不问。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开口了。也许在她心里,她始终觉得,元怡姿和陈启衍是不一样的。哪怕她冷、她狠、她从不温柔,可她总归是妈妈。


    元怡姿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已经12岁,眉眼开始长开,有几分似她的聪明与漂亮,却更多的像陈启衍沉默与市侩的女儿。


    看了几秒,她忽然冷冷地笑了下。


    这反应让陈蘅之感到心惊,她仰起头,望向元怡姿。


    “听说。”元怡姿缓缓地坐在沙发上,觑着陈蘅之,“你拿到了私立国中的录取通知书。”


    陈蘅之的确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但她去读那所学校不是爸爸妈妈的意愿吗?为什么元怡姿现在会是这个态度?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元怡姿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你觉得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就万事大吉了吗?”元怡姿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透着冷冽,“谁允许告诉旁人你拿到通知书的?!”


    听见她骤然变厉的语气,陈蘅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她的反应更是引来了元怡姿的不快,她眉头皱了下,望着女儿那双仍旧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神情越发的冷淡。


    “妈妈,我没有。”陈蘅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回答妈妈的问话。


    客厅内静得厉害,门外喷泉的水声隐约传了进来,混着室内空调细微运作的声响,衬得元怡姿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陈蘅之。”她看着她,语气透着近乎失望的嘲讽,“你连陈荀之、陈菽之清楚你被录取的事情都不知道?还真是无能。”


    几乎是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元怡姿抬起手。


    “啪”的一声。


    陈蘅之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她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落。她知道,她得跪下,如果不认错,将会迎来更加惨烈的教训。


    格纹百褶裙随着她跪下的动作铺散开来,边缘平整地落在地板上。


    “陈蘅之。如果拿不到你这届的学生会主席,或者GPA掉出1%,你就不要说你是我的女儿。”元怡姿站起了身,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陈蘅之,“我不会承认我的女儿是个失败的人。”


    陈蘅之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微微垂下了头。


    “而不是我女儿的人……”元怡姿再度低头看向她,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残次品一般,“是不会得到我的任何资源与帮助的。”


    风从门厅外吹进来,撩动了陈蘅之额前的一点碎发。她跪在原地,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从小到大,她已经听了很多类似的句子。


    她是陈家与元家联姻生下的独女,是所有人眼中含着金汤匙的人,是这一代里被拿出来反复比较、展示、鞭策的样板。人人都只看得到她外面的光鲜,却没有人知道,这光鲜底下,是怎样一对永远嫌她不够强、不够完美的父母。


    有那么一瞬间,陈蘅之觉得很累。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很轻地问了一句:“如果我做不到呢?”


    失去所有的资源与帮助,我会变成怎样?陈蘅之想这么问,但她不敢。


    果然,听见她这句近乎天真的发问,元怡姿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唐愚蠢的假设,她唇角那点冷笑也更明显了些:“如果做不到,只能证明你不够聪明,也不够努力,完全担不起我们的培养。”


    她说着,俯下身,替陈蘅之整理了下本就十分整齐的领绳。动作近乎温柔,可她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更冷。


    “Hollis,你是女孩子。”元怡姿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女孩本就不值得花费家里太多的资源,如果你自己争不到,那你就什么都不会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稚嫩的脸上。那个瞬间,元怡姿眼底短暂地划过一点什么,像是怜惜又像是无助。然而很快,她就再次恢复了平静,残忍地开口:“而你最后剩下的利用价值,就只剩生育。”


    陈蘅之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嫁去大马的小姑姑。那天她哭得那样厉害,妆花了,声音也哑了,可还是被人推着送上了车。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只觉得害怕,却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脸是那样的漂亮,姿态是那样的优雅,可说出来的话确实那样的冰冷。陈蘅之很难想象,这是她的妈妈说出口的警告。


    元怡姿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陈蘅之的僵硬,继续说着:“陈启衍不会浪费资源,而我也不会。陈家惯会将无用的女人嫁给有用的人,元家也是。”


    “Hollis,输给别人,那就表示你只配站在别人后面,看着别人拿走属于你的东西。只有争抢到手的东西,才是你的。”


    她顿了顿,终于直起身:“不要问我做不到该怎么办。”


    “陈蘅之。”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没有做不到的资格。”


    客厅太大了,大到她们之间明明只隔了一步,声音落下时,却还是显得空空荡荡的,回应也显得冰冷而刺耳。


    陈蘅之跪在原地,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脊背始终挺得很直。


    她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委屈更没有用。她能做的,就是吞下这一切,让自己成为更好,更加符合陈启衍与元怡姿理想中女儿的模样。


    元怡姿看着这样的她,沉默了一下,忽然又补了一句:“另外,妈妈再给你句忠告。所有的人都会害你,而他们谋害你的手段,往往都出自你的口中。”


    “永远不要让别人猜到你在想什么。”


    说完这些,元怡姿转身离开了,独留陈蘅之一人跪在原地。


    那时的陈蘅之还不知道,那时候她和元怡姿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而这以后,她的妈妈,元怡姿离开了陈家,再也没有回来。


    ·


    午餐刚过,盛江南正漫不经心地抿着那杯冰美式,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机械地滑动。突然,她的指尖猛地一顿,双眼因震惊而微微瞪大。


    屏幕上,几则港媒独有的浮夸标题赫然霸占了头条:


    【母祭廿年】陈启衍玩失踪?陈蘅之孤身祭母面如死灰


    【独家直击】陈元断联廿载?陈蘅之黑裙肃穆祭慈母,景氏安舒訫空降“示好”!


    【豪门风暴】陈家亡妻冥诞廿周年祭,陈蘅之黑裙现身陵园,景氏总裁安舒訫罕有到场惹揣测


    在这些极具煽动力的标题下,每一篇报道都配了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阴沉的雨幕下,陈蘅之穿着一袭冷硬的黑裙,与景氏的安舒訫并肩立在石碑前。


    盛江南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点开内文,目光紧锁在那些刻薄的关键词上。


    「昔日政法界‘冷美人’元怡姿离世二十载,其女和颐能源CEO陈蘅之,昨日(30日)现身北城陈氏陵园为其母祭奠。亲母冥诞,生父陈启衍竟‘失踪’,景氏送花,陈蘅之独撑大局,更显形单影只。」


    「景氏能源与和颐能源在东南亚并购案中杀得难看,外界盛传两家已‘见红’,此次安舒訫代表景晨亲抵现场,更与陈蘅之首席幕僚长密谈数分钟,未知是‘先礼后兵’还是‘冰释前嫌’?」


    盛江南缓缓放下了咖啡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压不住她心里的震动。所以……陈蘅之这时候回北城,竟然是为了祭奠她母亲?而她的母亲,竟然已经去世整整二十年了?


    意识到这点,盛江南猛地站起了身,她甚至顾不得拿外套,疾步走出武粤东方。摸出手机,迫切地想要拨通那个号码。


    可就在她跨出酒店自动门的瞬间,步子却生生定住了。


    酒店台阶下,那个刚刚还出现在新闻照片里、被形容为“面如死灰”的身影,此时正静静地立在阳光的边缘。


    陈蘅之面色沉静,看不出半点在陵园时的默然。她看到盛江南,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温柔的涟漪。


    她缓缓勾起唇角,声音温和:“Sybil。”


    第72章 越界的牛马13.0


    72.


    “Sybil.”陈蘅之站在落客区,站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轻轻地叫了盛江南一声。


    盛江南一路疾走带来的慌乱,几乎在这一瞬间就被按住了。连带着那点藏得很深的焦躁,也轻易地被她这一声所抚平。


    她停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盛江南根本没想到陈蘅之今天就回来,那天通电话的时候,分明说是1号回来港城的。她刚才瞥了眼手机上的日期,确认了下,的确不是1号,这才重新抬眸,望向眼前的的人。


    陈蘅之站在明亮的天光下,依旧光彩动人,空气中漂浮过来的,依旧是她的雪松气息。


    这时候,盛江南才真正的确定。


    陈蘅之真的回来了。


    港城今天的天气极好,午后的阳光更是明亮得近乎晃眼。陈蘅之此刻被阳光一照,整个人都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车流从她的身后呼啸而过,风卷起她耳边的几率碎发,轻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中寰一如既往的繁华喧闹,车声、人声、不远处的施工声。全都混在一起。可现在,那些声音却都好似远离了。盛江南的眼里,只剩下了站在台阶下的陈蘅之。


    刚才的手机新闻上,陈蘅之还站在北城的陵园里。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站在一群黑伞与白花之间,神情冷淡,脊背挺直,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肃杀。


    可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后,她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眼前。站在港城亮得过分的天光里,站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陈蘅之的眉眼柔和,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她从外地出差回来,在冬日的新约克,站在JPM门口的街头,静静地等着她的模样。


    盛江南的手还握着手机,指尖却一点点地松了下来。她本来想要笑一下的,可望着陈蘅之平静又温柔的面容,鼻尖却忍不住泛起了一阵说不出的酸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陈蘅之的妈妈都去世20年了,为什么自己会为她感到难过。可她的难过是那样的真实,无法隐藏。


    陈蘅之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盛江南。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针织短袖配牛仔裤,头发半挽着,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这样的打扮削弱了她平日里的距离感,反倒显出几分近乎温婉的柔和来。


    这个人昨天还在祭奠自己的母亲,今天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了。


    她是怎样迅速地将自己的情绪整理好的?又或者说,过去这些年,她每一次从北城回来,都是怎样压抑情绪,才能表现出若无其事来?


    盛江南的目光仔细地盯着陈蘅之,想要确认她到底好不好。是否和下雨天忍痛那样,忍耐着自己的情绪。然而这样的距离,是看不出什么的,尤其在眼前人是十分擅长伪装的陈蘅之。


    盛江南终于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陈蘅之站在原地,任由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地落在自己身上。盛江南看见了她眼底没遮干净的淡淡乌青,也看见了她唇边那点温和却明显带着疲惫的笑意。


    看着这一幕,盛江南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本来冲出来的时候,做好准备给陈蘅之打电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大堆的话想要说的。想问她还好不好,想要问她还痛不痛,想要问她,她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可她没想到陈蘅之回来,更没想到,她在看到她的瞬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盛江南的喉咙轻轻地动了下,声音有些低地问:“你怎么……”


    “什么怎么?”陈蘅之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盛江南抿了下唇,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她想要靠近她,却又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不爱与人近亲的陈总,超过社交距离不太好。最终,她只能握紧自己的手机,垂眸看着陈蘅之的手腕,轻道:“不是说明天回来港城吗?”


    “北城天气太差了。”陈蘅之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盛江南脸上。那视线算不上灼热,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还是无端让盛江南耳根一点点热了起来。


    盛江南抬眸看她,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下究竟藏着什么情绪。可一抬头,就撞进了她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眼。


    北城最近在雨季,难道港城就不是吗?这两个地方,午后都会有短时雷雨。


    她说天气不好,哪里是在嫌天气不好。


    “看你很着急地走出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陈蘅之的目光始终落在盛江南脸上,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幻,视线慢慢地落在她手上的手机上,轻问。


    盛江南呼吸微微一顿,她抬眸迎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清晰地从陈蘅之眼里看见了那点不加掩饰的笑意。


    “本来以为会有什么事。”盛江南挺直了背,语气也跟着平静下来,近乎挑明一般地回道,“现在看来,对方没有大碍。”


    陈蘅之唇角轻轻勾了勾,慢条斯理地说:“也有可能,对方比你想的还要冷血无情。”


    “不要胡说八道。”盛江南瞪了她一眼。


    这一眼根本没有多少威慑力,反而因为对陈蘅之的心疼,而显出了一种近乎嗔怪的意味来。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笑终于更明显了一些。她没有再继续逗她,只是抬起手,很自然地替盛江南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盛江南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陈蘅之微凉的指尖擦过她耳侧与脸颊,她清晰地感觉到很轻却很磨人的麻意。那点麻意顺着皮肤一路往里钻,悄无声息地窜进心口,把她这几日绷得很紧的神经一下子拨乱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蘅之,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


    陈蘅之就站在她身前,近得几乎能数清她眼睫投下的影子。她看清楚地看见盛江南那双原本还算克制平静的眼睛里,慢慢浮上来一点不能宣之于口,却又昭然若揭的东西。


    湿的,烫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渴望。


    才刚见面而已,这个人竟已经用这种眼神看她了。


    陈蘅之心口轻轻一跳,生出了一点无奈。她很轻地叹了口气,指尖却还停留在盛江南耳后,像是舍不得立刻收回。


    盛江南却毫无所知一般,她仍旧看着陈蘅之,有这么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了一种冲动。


    管陈蘅之是不是和颐医疗的执行董事;管陈菽之是不是还在楼上试探;管她们两个的关系现在还剪不断理还乱。


    她想要她。


    就现在!


    这念头来得太猛,盛江南连自己都被震惊到。可偏偏她脸上还强撑着自以为保持得很好的体面,于是那份压抑不住的渴望,便全都从眼睛里露了出来,直白得明显。


    陈蘅之被她看得耳根都隐隐发热。


    眼看她的目光越来越露骨,仿佛下一秒就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陈蘅之终究还是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她抿了下唇,像是在提醒盛江南,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偏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两个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空气的人。


    随着陈蘅之的动作,盛江南也自然地看到了那两人。


    林柚,她是熟悉的。这是陈蘅之的助理,平日一直跟在她的身边。而另外一位……


    死人脸!


    陆仲希站在林柚的身前半步,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神情依旧保持着固有的冷淡,手里拎着一只公事包。她站在原地,像是武粤东方门口的一尊雕像。


    阳光落在陆仲希眼镜的边缘,带出一道冷淡的光。


    旖旎的心思在看到陆仲希的瞬间就消失了,盛江南猛地就想到了悲惨的四年前。


    刚才专注地落在陈蘅之脸上的、灼热的目光,顿时就失去了热度,逐渐地冷了下来。紧接着,本来和陈蘅之超越社交距离的站位,也重新退回了原地。


    陈蘅之察觉到了盛江南的变化,她唇边那点笑意微微一顿,眼神也跟着沉了一下。她顺着盛江南的目光回头看向陆仲希,目光也冷了些。


    陆仲希接收到她的眼神,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很自觉地迈步上前。她走到两人近前,看着盛江南,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盛总,你好。我是陆仲希,陈总的幕僚长。”


    好一副陌生的模样,盛江南看着她,没忍住勾起一抹冷笑。她缓缓地回首看向陈蘅之,注意到对方平静的面容后,她再度将视线转了回来,落在陆仲希的身上。


    她没有回应陆仲希的问好,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陈蘅之看到她这个举动,眼神微微一沉。她原本想说点什么,可余光却恰好瞥见从酒店大堂里走出来的会计团队,脚步声和交谈声已经近了。她只能把刚刚涌到嘴边的话重新压回去,连带着那点情绪也一并按住。


    不只是陈蘅之注意到了会计团队,就是盛江南也瞥见了。她缓慢地调整了下情绪,再抬起眼时,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Sybil 盛。


    “陈总、盛总。好巧。”博威道的合伙人走近后,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他十分自然地朝两人打了招呼,而后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林柚和陆仲希,笑着补了一句,“陆总、林助。”


    四人和善地点头,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等博威道的人离开,盛江南和陈蘅之也各自把所有情绪收干净了,谁都没有多说一句,只无声地朝里头的电梯间走去。


    盛江南没再说话,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陈蘅之一眼。


    林柚和陆仲希很是果断地选择了下一趟电梯,留下她们二人。


    林柚和陆仲希显然都很有眼色,走到电梯口时,极果断地停了脚步,主动让出了这一趟,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个。


    电梯门合上,狭小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空气安静下来之后,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


    陈蘅之沉默了两秒,到底还是先动了。她低头,从钱包里抽出了那张被她仔细塑封好的便签,夹在指间,递到盛江南眼前。


    “Sybil。”她看着她,淡淡道,“你说,求我打回来。”


    盛江南一怔,随即,她看着那张便签,忽然就笑了起来。她缓缓抬起眼,重新迎上陈蘅之的目光,神情里既有一点明晃晃的挑衅,也有一点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暧昧。


    “陈总想什么时候做?”


    这话里的“做”,实在太故意了,明明说的是那一巴掌,听起来却偏偏不像在说巴掌。


    陈蘅之看着她那副带刺又故意撩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片刻后,她才垂眸,低声回道:“今晚来2501。”


    第73章 越界的资本家6.0


    73.


    陈蘅之的归来很低调,至少和颐医疗项目组的人都毫不知情。


    晚上11:49,盛江南从步梯走上了二十五楼。


    顶层的长廊安静得过分,厚实的地毯吞掉了所有可能的声响。盛江南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望着尽头那间幽深的套房,心里还是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在门外停住脚步,垂下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束。


    她仍旧穿着西装。


    有所不同的是,今天她的西装比起平日,要更浮夸高调一些。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没有半点褶皱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衬得她脖颈格外修长。而在这之上,还系着一条黑色细领带,笔直地垂落,越发将她整个人衬得冷而利落。


    盛江南平时很少系领带,这与她的个人喜好并无关系。实在是,隐形规则下的遵从行为。哪怕如今越来越多的职场女性,选择运用配饰来展现自己的力量感,但对于投行来说,女性佩戴领带或类似的中性配饰,看似只是穿衣风格,实际上却算得上是冒险行为。


    尤其她面对的客户大多是相对保守、稳健的医疗大健康企业,高辨识别度的装饰往往会让她们本能地把注意力从“专业”转移到“风格”本身。相比之下,去装饰化、干净克制的形象,反而更容易让对方放下防备。


    为此,盛江南的衣柜中大多数都是些深色的西装与真丝衬衫,配饰少之又少。


    今天的领带,也是她无意中从行李箱的隔层翻出来的。


    她头发吹到半干,柔顺地垂在身后,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唇色也偏浅,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与白日里干练与冷静截然不同的清冷感。


    也许是太久没有这样上楼“偷.情”,也许是心里隐隐期待着陈蘅之所谓的“惩罚”,又也许,是她始终惦记着陆仲希忽然出现这件事。她一路走得很快,直到站到门前,呼吸都还没有彻底平复,衬衫领口之下,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其实,她在房间已经磨蹭了很久。


    洗澡、吹头发、换衣服、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她原本拿起的是那条墨绿色长裙,可看了很久,还是放了回去,转而换上西装。可穿好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像是马上要去见客户开会,于是鬼使神差地系上了领带。系上之后又觉得不对,拆下来,重新系上,再拆下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到最后,她自己都懒得再与自己较劲,索性就这样出了门。


    盛江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穿。


    可既来之则安之。


    盛江南抿了下唇,抬起手,屈指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陈蘅之就站在门边等待一样。她站在门边,抬起了眼。


    陈蘅之显然也洗过澡了,身上只穿着一件很宽松的墨蓝色衬衫,长度堪堪遮到大/腿/根,露出下面两条笔直白皙的长腿。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解开了三颗扣子,大片冷白的肌肤就那样毫无遮掩地露出来。她的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湿,零零散散地落在肩头。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眉眼比白日里看起来更冷淡些,眼底那层没遮住的乌青也愈发明显。


    陈蘅之整个人透着疲惫。


    她多久没有睡好觉了?盛江南忍不住心中问。


    可饶是如此,陈蘅之还是漂亮得过分。


    房间内的灯光一如既往的昏暗,只留着客厅角落的落地灯与沙发旁的一盏阅读灯。暖色的灯光铺散下来,将陈蘅之身后的空间照得多了几分温柔。


    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盒和玻璃杯,一旁的书桌上还摊着几份文件。窗帘没有拉严,维港的夜景就这样透过缝隙钻了进来。空气中是浓郁的武粤东方的香氛气息,混着淡淡的雪松味。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脸上,然后慢慢地向下,最终在她的领带上停了两秒,她侧身让开。


    盛江南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口,目光也一点点地从陈蘅之的脸上向下滑动,看着对方大开的领口,看到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看见她左腿上明显的瘢痕。


    陈蘅之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睛轻轻地眨了下。


    “怎么?”她声音淡淡的,尾音里却带着一点慵懒,“以为里面还有别人?这段时间,除了你,我没和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


    盛江南听得耳根微微一热,偏偏脸上还装得若无其事。她抬脚走进去,一边走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抬手递给了她,说道:“你穿太少了。”


    陈蘅之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外套,没想到她进门第一句会是这个,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怔然。很快,她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接过来,随意地披在了自己肩上。


    门在二人身后轻轻地合上了,发出“咔哒”一声。


    盛江南站在玄关处,没有继续往里面走。她低头把手机调整到静音,放在一旁,而后缓缓地松开了衬衫的袖口。


    “陈蘅之。”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陈蘅之,淡淡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陈蘅之自然地回过身,望着盛江南。


    “陆仲希为什么会出现?”盛江南直接问。


    陈蘅之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她倚在书桌边,一只手随意地扶上后颈,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按,语气平静:“阿仲是我的幕僚长。和颐医疗的项目马上就要路演了,她是我这边的特别授权代表。”


    她顿了一下,看着盛江南,又补了一句:“Sybil,阿仲是我很信任的人。”


    信任?


    盛江南皱了皱眉,想要问陈蘅之到底信任的人有哪些?但很快忍住,她将表情掩盖过去,问:“她完全代表着你的立场是吗?”


    “是。”陈蘅之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语气里也终于带出了一丝压不住的讥诮:“你倒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她。”


    其实在给陈蘅之打电话通风报信时,她就已经隐约猜到,等她回到港城,和颐医疗项目组里的人会再有变动。她以为最坏也不过是陈菽之离场,或者左崇回来得更强势一点。却怎么都没想到,陈蘅之竟然把陆仲希换了上来。


    左崇已经是个很难缠的人了,她不卖陈菽之面子,却至少还顾及着对方的身份,认真地推进项目。然而陆仲希不一样,她的职级更高,话语权更重,手段也是出了名的铁血。这样的人一旦进场,和颐医疗的项目走向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是和颐旗下的一个不大的项目,怎么就能出现这么多牛鬼蛇神的?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反驳。她只是又向前走了一步,眼神依旧平静,声音也依旧沉稳:“Sybil,她是最早选择我的人。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盛江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袖口边轻轻捻了一下。她不说话时,神情会显得格外冷,隐约中露出几分还是盛家大小姐的淡漠。


    “我知道你还在介意四年前她去新约克找你的事。”陈蘅之继续往前,语气没有半点强硬。她舔了下嘴唇,像是斟酌了一瞬,才低声道,“但江南,那件事和今天的项目没有关系。你是投行方负责人,你一定要保持好自己的独立性。”


    盛江南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她直直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锐利,也有根本没有压住的惊讶。


    陈蘅之是在提醒自己?提醒她不要把四年前的情绪带进项目,还是提醒她,陆仲希这次来,并不只是帮助上市?陆仲希到底是带着什么任务来的?


    这些问题一瞬间在盛江南脑子里翻涌起来,可她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


    “不劳陈总费心。”她看着陈蘅之,淡淡道,“我自然不会让任何人抓到把柄。”


    说完,她顿了一下,目光慢慢从陈蘅之脸上往下落,落在她肩上的西装外套和微敞的领口上,眼底那点冷意里又掺进了一丝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倒是陈总……”


    陈蘅之抬眸望向她。


    “别再做出当街强吻我的事情了,若是被媒体或者其他竞合组织看到,那你我都会很难堪的。”盛江南眼底的挑衅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空调的风声都被压低了一样。


    过了几秒,陈蘅之才缓缓开口:“我与你当街接吻的影响力,应该远没有你当街打我更大吧?”


    盛江南被这话堵得一怔,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脸上的神情露出一点不自在。她下意识偏开眼,避开陈蘅之越发逼近的视线,可只过了两秒,又像是觉得自己这样太狼狈,重新把脸转了回来,轻道:“对不起,打你是我的错。不管是否当街,我都不应该对你动手。”


    陈蘅之抱起手臂,懒懒地倚着桌沿,目光从盛江南的眼睛,一直滑到她绷紧的下颌,最后又落在了她的薄唇上。


    盛江南缓了缓,终于又道:“你打回来吧。”


    陈蘅之笑了起来,她贴近了她,声音压得更低:“盛江南,你觉得我打你一巴掌,这件事情就算完了吗?”


    盛江南看着她一步步地靠近自己,看着她衬衫领口下那片冷白的肌肤,看着她湿润的发尾贴在胸口,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流露出的充满情.欲与危险的情绪。


    这样的陈蘅之,实在太犯规了。


    明明眼底还压着疲倦,神情也称得上冷淡,可偏偏那一点似有若无的侵略性,从她的目光、她的呼吸、她微微前倾的姿态里,一寸一寸地漫了出来。


    盛江南心口跳得厉害,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唇,随即像是察觉到这个动作太过明显,呼吸顿时更乱了些。可她终究没有退,反而抬起眼,重新迎上了陈蘅之的目光。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下一秒,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了盛江南的领带上。


    盛江南整个人瞬间绷紧了,肩背、手臂、连指尖都跟着发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截领带被陈蘅之捏在指间,像是她再次被她握在了掌心。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那条领带,唇边忽然漫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穿成这样来见我…”她声音很轻,像贴着她耳边落下来,“盛江南,你到底是想让我惩罚,还是奖赏你?”


    盛江南怔怔地抬眸,看向陈蘅之。


    “跪下。”


    “除了它,都脱了。”


    第74章 越界的资本家7.0


    74.


    陈蘅之说完这句话后,松开了落在盛江南领带上的手。


    指尖撤离的瞬间,领带因为失去拉力而微微弹动,扫过盛江南颈间的皮肤,留下了一道让她头皮发麻的战栗。她强压住内心升腾而起的灼热,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陈蘅之的身上。


    陈蘅之没有回头,她径直往卧室内走去。她走得很慢,指尖却剥开了自己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扣子。衬衫在她的走动间向后褪去,露出一段白皙且线条完美的后颈。等到她站在卧房门口,再度转过头来,平日里最是寻常的沉静而冷淡的目光,此刻却像是带着钩子,轻而易举地勾走了盛江南强撑着的理智。


    盛江南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因为陈蘅之的举动而绷到了极致,她的大脑在叫嚣着,她的身体在渴求着,她想要冲到陈蘅之的身边,将她占有,将她那件摇摇欲坠的衬衫撕碎。


    然而膝盖离地的瞬间,陈蘅之的目光动了。


    那道视线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甚至和平日里大差不差,若非要说差别,那只能是,现在的目光中那种上位者俯瞰的漠然,变得异常明显。


    陈蘅之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盛江南微动的膝盖上,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淡淡地一瞥,盛江南就像是被这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一种极度的、隐秘的快.感从尾椎骨直窜而上,盛江南清楚,陈蘅之不希望她起身。这个认知让她本就快要崩坏的理智,彻底地崩开,那份愉悦冲过了她的脊骨,一路攀升到了脑海之中。


    盛江南顺从、甚至是虔诚地跪在了地毯上,她微微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完全地暴露在陈蘅之的视野中,眼底翻涌的兴色似是暗火涌动,在如此静谧的空气中,因为陈蘅之的视线而灼烧,落在空气中发出一阵噼啪声响。


    陈蘅之自然瞧见了盛江南那双根本没有藏、也藏不住的兴奋。她虚虚地靠在门框上,衬衫已经半敞,露出里面精致的景致。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目光从盛江南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上移开,静静地扫过自己脚尖的地面。


    「过来」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的暗示,她的喉头不自在地滑动了下,又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没有半点犹豫地舍弃了对陆仲希到来的怨念,脑海和思绪中只剩下了眼前勾引着她的女人。


    盛江南膝行上前,价格不菲的裤子与地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陈蘅之淡淡的眼神上,感受着随着自己的靠近,对方身上那股雪松气息越发浓郁,直到她停在了她的脚边,膝盖刚好能够触碰到对方微凉的脚尖。


    她仰起了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陈蘅之逆着光,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里。


    神祇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所谓的悲悯众生是否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呢?


    盛江南从来不信神佛,亦不会将任何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然而看着面前的陈蘅之,她发觉,自己跪得是那样的虔诚。


    如果这世界上有神,那么属于她的神会是眼前的女人吗?


    陈蘅之垂下头,在盛江南渴望的目光中,忽然伸手,再度拽上了她的领带。


    盛江南呼吸一滞,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窒息。


    陈蘅之的手指很凉,哪怕是第二次落在这条领带上,带给盛江南的战栗却一点没有被削弱。她慢条斯理地勾住这条领带,在指尖上绕了一圈,而后,轻轻地往自己这边拽了下。


    盛江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她拉得向前,两个人的距离本就近,现在更是近得夸张。


    她几乎扑在了陈蘅之的浦西上。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指尖还缠着她的领带,另外一只手则是将她的发丝拢了拢,稍稍推开了些。她眼底的情绪在灯光下显得那样暗沉,声音也是低得性感。


    “盛江南,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陈蘅之一点点地收紧了手上的领带,迫使盛江南不得不仰起头看向自己,“我说,脱了。”


    命令的语气让盛江南避无可避,她眼睫轻轻一颤,呼吸也像是被卡住了一般。


    “嗯?”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淡漠逐渐充满了压迫,她稍稍俯下身,更加用力地拽了下她的领带。


    盛江南被她逼得不得不靠近一点,下巴几乎碰到她的皮肤,她迎上了陈蘅之投下来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


    “说话。”陈蘅之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耳际摩挲的砂纸。


    盛江南只觉得喉咙干渴得厉害,她明知道陈蘅之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可对方惩罚意图还是让她感到了某种近乎窒息的快/感。看着陈蘅之那张清冷似冰的脸,她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近乎挑衅的话来:“你来脱啊。”


    就知道她不会乖乖的。陈蘅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她的目光在四下扫了一眼,似是有些遗憾这里没有该有的道具,她微微顶腮,冷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命令我了?”


    盛江南的膝盖由于长时间的下跪已经隐隐有些发麻,但这种麻木远抵不上心头的颤抖。她看着陈蘅之四下找寻的动作,以及对方顶腮时的遗憾神态,知道她在找寻什么。


    想到未来的性福,她心头忍不住露出几分兴奋。


    陈蘅之盯着她的神情,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落下来,温热却精准地让盛江南感到战栗。


    下巴猛地被捏住,陈蘅之的力量感在此刻被具象化了。指尖微凉的触感扣在盛江南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与上位者的告诫:“我说脱了,不要让我重复第三次。”


    盛江南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她看着陈蘅之,看着这位被外界盛传的说一不二的陈家大小姐,此刻正用这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俯视着自己,眼底被压抑的兴色变得越发明显。她声音有些发哑,出声:“Hollis……”


    “不是来讨罚的吗?”陈蘅之看着她,神情故作冷淡,语气却不容反驳,“Sybil,不乖的话,我会生气的哦。”


    陈蘅之太知道盛江南的性.癖在哪里了。


    盛江南眼神一沉,盯着她看了几秒,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真的抬起手,由于极度的兴奋,她的指尖在触碰到第一颗纽扣时竟然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陈蘅之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也一点点地深了下去。


    “Hollis要怎么惩罚我?”盛江南的白衬衫因为刚才的动作已经有点凌乱,领带更是被陈蘅之拽得歪了一点,素日来正经的VP,现在多了几分不能见人的性感。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眼尾有点压抑的红,眼神却倔强的盯着陈蘅之的眼睛。她在陈蘅之目光下,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纽扣。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跪在自己的面前,领带微乱,领口因为呼吸的起伏而变得越发的大,眼看着她一点点地将自己展露出来,看着她的神情透出近乎淫靡的禁欲感。


    盛江南指尖颤抖着解开最后一颗纽扣,胸口随之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领带此刻滑稽而凌乱地挂在她的颈间,末端垂在呼吸起伏的曲线边缘,随着她的战栗微微晃动。


    “Hollis。”盛江南仰着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直直地看着陈蘅之,“是惩罚,还是奖赏?”


    陈蘅之看着她,指尖微微发麻。究竟是惩罚还是奖赏呢?在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面前,连她也快分不清了。


    对峙持续了很久,陈蘅之重新抬起手,掌心破开空气,直直地朝着盛江南的脸落了下去。


    从未被人掌掴过的盛江南本能地绷紧了肩膀,这是身体的防御,可她的渴望掌控了身体,不仅没有躲,反而试图主动迎向带起的风,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仰视着陈蘅之。


    然而,预想中的清脆声响并未落下。陈蘅之的手在触碰皮肤的前一秒卸去了所有力道,最终化作一个极轻、极冷的抚摸,贴在了盛江南的脸上。


    微凉的掌心覆住了她的侧脸,指腹顺着她的脸颊一点点向下滑,最后停在了盛江南的下颌。


    盛江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几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胸腔因极度的落差而剧烈起伏。


    陈蘅之看到那双仰视自己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了遗憾的失落。知道盛江南重欲,却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她的渴求会变本加厉到这种地步。


    陈蘅之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热,她垂眼看着她,嗓音低得发哑:“盛江南。”


    “嗯?”盛江南回应。


    “打你是奖励。我不会奖励你。”陈蘅之的目光仍旧落在盛江南的身上,她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那只原本停在下巴上的手猛地滑向喉间,指尖顺势勾住了那条领带。她用力一拽,迫使盛江南不得不再次扬起脖颈。


    两人的姿势本就危险,现在更是旖旎。


    一个立如神祇,一个跪若信徒;一个拽着领带,一个被迫抬头;一个衣着四散,一个几近赤.裸。


    灯光昏黄,窗外港城的流光溢彩仿佛退到了世界的尽头,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越发粗重的呼吸。


    陈蘅之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对方的额头,滚烫的鼻息喷薄在盛江南的唇边:“盛江南,你就那么希望我打你吗?”


    陈蘅之打人有多凶盛江南是看到过的,她打她的堂弟和堂妹从来不留情,一巴掌下去,感觉都要把人扇回台屿。那副狠厉的模样,让盛江南感到害怕。


    但此刻,那种畏惧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吞噬了。她知道,陈蘅之不会真的对她动手。


    盛江南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仰头望着她,轻声道:“我打了你,也希望你能打回来。”


    这话让陈蘅之皱眉,她看向盛江南,冷声:“你想两清,然后离开我?”


    “我没这么说!”盛江南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误解,顾不得体面,急促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当时打了你是我的错。我做错了,我认罚。就这么简单。”


    “可我怎么感觉,打你,对你来说是奖赏呢?”陈蘅之听到她没有离去的念头,心底的阴霾散去,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你……会奖赏我吗?”盛江南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长腿,彻底舍弃了面具,伸手死死抱住了陈蘅之。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你最近很干净,我也是。”


    这样的姿势……


    陈蘅之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盛江南抬眸,目光灼灼,像个漂亮的小狗,看着陈蘅之:“我吃饱饭了,会舔得重一些的。”


    第75章 泰晤士河-3


    75.


    陈蘅之嫌弃盛江南舔得太轻,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天,盛江南刚满十八岁。


    她们从W城回来,落地希斯罗的时候,塔桥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九月的塔桥天气总是阴晴不定。车子驶上河边主路时,外面的天色沉沉的,突如其来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贴在车窗玻璃上,把远处街灯晕染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暖黄色色块。双层巴士踩着湿漉漉的灯影从街道上滑过,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黯淡的水花。


    陈蘅之的公寓在梅菲尔,靠近比克利广场,高层,视野极好。


    车子驶入楼下时,盛江南隔着被雨水打花的车窗,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维多利亚风格明显的建筑。门廊、石柱、雕花窗线,还有进出其间的人群,哪怕她对塔桥这座城市的感受始终平平,也从来不研究什么房产地段,却还是敏锐地意识到,这里才是符合陈蘅之身份的住所。


    想到圣诞时,她租借给学姐们办派对的、漂亮的小别墅,盛江南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下。陈家大小姐的资产远比她想象中要丰厚得多,她的确能够养得起她。


    跟着陈蘅之走进公寓,哪怕也是见识过世面的盛江南,心还是没来由地一沉。门被合上,外面的雨声和车流声都被隔绝了大半。公寓里安静得近乎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暖风系统很轻很轻的运作声。


    盛江南站在玄关,手还抓着包带,肩背绷得很紧,少见地露出了局促与无措。


    她和陈蘅之这几个月几乎算得上朝夕相处。她看过她在车里低头看文件的样子,看过她在酒店房间打电话的样子,看过她因为长途飞行而疲倦时,仍旧平静温和地替她安排所有事的样子。


    她原本以为,到了今天,她们已经算熟悉了。


    可真正地回到她们生活的城市,来到陈蘅之生活的空间,盛江南才清晰地意识到,她们其实一点都不熟悉。


    她知道她是台屿省陈家的大小姐,知道她英文名叫 Hollis,知道她是哲学系的学姐,知道她温柔、体贴、会照顾人,也知道她总能用最妥帖的方式替她把一切事情都解决好。


    可除此之外,她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陈蘅之的过去,不知道陈蘅之的交友圈,不知道陈蘅之的生活习惯,更不知道陈蘅之为什么答应包/养自己。


    那么,陈蘅之又了解她吗?


    她需要告诉她自己的事吗?她该说多少?又能说多少?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没来由的让盛江南生出了惶恐的心思。


    公寓里有很淡的雪松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像是香氛又像是空气混合在一起的冷淡味道,和陈蘅之身上的气息悄悄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生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陈蘅之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浅色针织衫,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妆。长途飞行并没有让她的姿态有任何的变化,反而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柔和。


    她回过头,看见盛江南还站在玄关没动,眼神里极轻地掠过一点了然。


    “抱歉。”她走上前,自然地从盛江南手里接过包,声音很是温柔,“家里平时没准备太多东西。我刚刚已经让管家安排晚餐了,我们等等,好吗?”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像是“招待不周”的歉意。


    盛江南听得一怔,她先是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她对自己的局促感到好笑。垂下眼,嘴角轻轻地抿了下,片刻后才重新抬眸,看着陈蘅之,回道:“你不用抱歉啊,我都听你的。”


    盛江南现在整个人透露出了一种顺从,陈蘅之看了她两秒,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没有多言,只是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冰水,递给盛江南一杯。


    “要不要带你看看?”陈蘅之随意地打量了一眼四周,出声问她。


    盛江南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大二马上开学,她已经一无所有,现如今,她只能像个菟丝花一样依附着陈蘅之生活,当然要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场所有些了解。


    陈蘅之喝了两口水,又看着盛江南也跟着喝了几口,像是确认她没有那么紧绷了,才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放回岛台。随后,她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这是书房。”她带着她转过一个拐角,推开一扇门,声音很轻,“我平时会在这里写论文。”


    书房很大,书架整整齐齐,桌面也很干净,只有几本摊开的书和两只签字笔。灯光温柔地落在桌面上,连空气里都透着宁静的气息。


    “我们的专业不太一样。”陈蘅之一边带她看,一边缓缓说道,“到时候我让人准备一些你专业要用的书,或者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同我或者管家讲。书房的电脑你可以直接用,如果习惯用笔电的话,显示器也可以接。”


    陈蘅之的语气自然,为盛江南介绍着书房的一切。


    盛江南跟在她的身侧,看着她。与之前在W城的陈蘅之一样,她还是那样的温柔又可靠,可没有来有的,盛江南胸口感到一丝憋闷。


    陈蘅之对她太好了,好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能回应什么。


    “谢谢你,Hollis。”一无所有的人,只能非常诚挚地垂首道谢。


    陈蘅之侧过脸看她,弯了弯眉眼,神情里带着一点近乎纵容的温柔:“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用一直和我讲谢谢。”


    她是那样的温柔和体贴,倒让盛江南更加无措,她只能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边是健身房。”陈蘅之推开另一扇门,回头看她,“我很喜欢流汗。只是平时课多,外面来回浪费时间,就干脆放在家里了。”


    健身房器械很全,玻璃上还隐约映着她们并肩站着的身影。


    盛江南看了她一眼,其实她很早注意到了。陈蘅之的身材很好,不是刻意纤瘦出来的漂亮,而是一种很匀称、很柔韧、线条完美到近乎赏心悦目的好看。


    于是她低声夸了一句:“你的身材很好,线条感很流畅。”


    陈蘅之听见这句话,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很坦然地笑了笑,接受了她的夸奖:“谢谢。”


    在说完这句话后,陈蘅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如果你能喜欢我的身材,那实在太好了。”


    盛江南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陈蘅之这句话里面存在的暧昧意味时,耳根已经悄悄的热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蘅之,一时竟不知道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偏偏陈蘅之神情自然得过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陈蘅之随手按开门禁。没过多久,一个管家模样的女人便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她眼神极有分寸,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只安静地将餐品一一摆到桌上,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下再继续看,好吗?”陈蘅之回头望向盛江南,语气依旧温和,“我们先吃点东西。”


    盛江南当然没有拒绝。


    两人一道去洗了手,再回到餐桌边。


    可就在她看清桌上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餐桌中央,放着一个不算大的蛋糕。


    她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怔怔地看向身侧的陈蘅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室内原本亮着的灯已经被关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昏柔的暗光。陈蘅之低下头,拿起打火机,将蛋糕上的蜡烛一支支点亮。


    暖黄色的火光轻轻跳动着,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也把她脸上那点原本就很浅的笑意衬得更加清晰。


    她抬起眼,看着盛江南。目光安静而柔和,甚至带着一点不那么明显的怜惜。


    “生日快乐,盛江南。”她这样对她说道。


    烛光映在盛江南的眼底,暖融融地晃着,将她看起来清冷的眉眼同样照得柔和起来。


    如果盛家没有出事,这个十八岁生日会是什么样子呢?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那团跳动的烛火,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很多的画面。她想,以妈妈的个性,一定会笑着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摆满桌子,然后还会神秘兮兮地拿出转让弘大股份的协议,逼着她签字;爸爸也绝对不甘落后,多半会不动声色地给她更多的盛世集团的股份,像是和妈妈较劲一样。而盛江东大概会照着她平日念叨过的那些喜好,买来一大堆她喜欢的机械表,很装却又故作随意地丢给她;而小西十有八.九会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全都花掉,给她买一些乱七八糟却又可爱的小玩意儿。


    盛江南从来都不需要刻意期待自己的生日。因为她一直都知道,等到这天,爱她的人自然会围在她身边,会一如既往地让她成为这个世界最受宠爱,最被珍惜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等到自己的成人礼,先等来的,竟然是家破人亡。


    那些会替她过生日的人,都不在了。


    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只剩下了并不熟悉,几近陌生,却十分美好的陈蘅之。


    想到爸爸和哥哥的离世与妈妈和妹妹的现状,盛江南的鼻尖骤然一酸,她甚至都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涌上来的,只觉得眼眶发烫,视线也慢慢模糊了。她下意识偏过头,想要躲闪,却正好撞上了陈蘅之的目光。


    陈蘅之还在看着她,她的目光温柔极了,几乎让她无处可逃。


    鬼使神差地,盛江南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拽住了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其实盛江南知道陈蘅之不喜欢和旁人有身体上的碰触,可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超过该有的界限、失过多少次态了。可回来了塔桥,她想,她还是该守好自己的分寸的。


    所以,她的动作很轻。


    可陈蘅之却几乎是立刻地低下了头。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抓着她的衣角,也没有安慰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难过。


    陈蘅之只是伸出手,微凉的掌心包裹住盛江南的手。


    “Happy birthday, Sybil.”她又低声说了一遍。


    平日里大家分明都是讲中文的,为什么要在此刻要用英文再说一遍啊?盛江南被她这样弄得鼻尖更酸,眼底却又忍不住浮出一点笑意。


    她抬起眼,看着陈蘅之,眼睫都湿润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过前的轻颤:“为什么要用英文再讲一遍啊。”


    “我想。”陈蘅之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意更柔了一些,“这是我第一次帮你过生日。”她说完,抬起手,极轻地擦去了盛江南眼尾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泪。


    “时间有点赶,只来得及准备这些。”陈蘅之垂着眼,看了看桌上的蛋糕,语气里竟真带着一点歉意,“不过林阿嫲做得蛋糕应该不错。要不要陪我一起吃你的生日蛋糕?”


    盛江南点了点头,她已经说不出更多话了。心口早已经被陈蘅之的温柔泡软了,连呼吸都发紧。她只是看着陈蘅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生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消失。


    陈蘅之却像是怕她还不够开心似的,又从一旁拿过来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的时候,盛江南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一顶王冠。


    不是那种商店里随手可见的纸质小王冠,而是一顶真正精致得近乎夸张的王冠。海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明明只是放在那里,被微弱的烛火照亮,却仍旧散发出了珠宝的火彩。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不久前她们去拍卖会时的一件拍品。


    盛江南睁大了眼,眼看着陈蘅之的指尖已经触到,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陈蘅之根本没给她机会。她拿起那顶王冠,动作自然而温柔,似是本该如此一般。她微微低头,将王冠戴在了盛江南的头上。


    等做完,看着盛江南的模样,她才轻声说:“很衬你。”


    盛江南被她弄得又窘又想笑,耳根都红了,没忍住小声抱怨:“你怎么和我妈一样啊……”


    江春萍女士小时候总想把她打扮成小公主,长大之后又总说她不该是公主,她应该是女王。


    她几乎都能想象到,如果盛家还在,今晚妈妈大概也会拿出一顶类似的王冠,不由分说地给她戴上,嘴上嫌她不配合,眼睛里却全是笑。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眼底又有些发热。


    陈蘅之却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慢慢化开的水。


    “因为真的很好看。”她说,“我在看到这顶王冠的时候,就觉得这该是你的。”


    她看着她,视线停在她微红的眼尾、湿润的睫毛和那顶落在她发间、被烛光照亮的海蓝宝石王冠上,眼底那点温柔像是再也藏不住了。


    “Sybil。”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她,“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可以自由地处置它,卖掉也是可以的。”


    “我希望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是自在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陈蘅之顿了顿,又补充道。


    任何想做的事吗?


    盛江南望着她,她看着陈蘅之这张近在咫尺,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看着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她轻轻地咬了下上唇。


    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终于低声问:“那你今晚……可以要我吗?”


    陈蘅之哪里想到盛江南居然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她眉头微蹙,神情也流露出了些许的不自然。


    “我成年了。”盛江南看出了陈蘅之要拒绝的想法,再度开口,“Hollis,如果你什么都不对我做,我会很不安。”


    “我想和你上/床,我想让我属于你。”


    “求你。”


    盛江南眼底那抹近乎破碎的彷徨,让陈蘅之所有的拒绝都成了徒劳。她缓缓抚上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微凉的指尖勾起盛江南的下巴,目光似深潭般沉静:“Sybil,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


    如果这世界上唯一的浮木要带她沉入深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抱紧。所以,她只是用力地点头。


    “如果你做好了准备,”陈蘅之最终垂下眼睫,妥协般地低语,“吃过饭,去洗澡吧。”


    那一晚的梅费尔安静得过分,晚餐后的空气里,雪松香被水汽蒸腾得愈发浓郁。


    陈蘅之洗过澡,独自坐在客厅的深灰色沙发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上面还显示着她在X站强忍着厌恶看完的教程。画面里的粗糙与淫./乱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可当盛江南裹着同款浴袍、带着一身潮湿的热气走出来时,那股恶心感瞬间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取代。


    昏黄的边灯将一切线条都勾勒得模糊而柔软,陈蘅之自然地伸出手。盛江南将手递了过去,陈蘅之稍稍用力,她就坐在了她的怀里。


    “你很紧张。”陈蘅之感受着怀中僵硬的身体,轻声拆穿。


    “嗯……我们说会话吧。”盛江南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没话找话地聊起LSE的课程、大二的安排,还有塔桥下糟糕的天气与讨厌的海风。


    陈蘅之没有拒绝,她们保持着这个姿势聊了会天。大多数时候,陈蘅之只是开个头,盛江南就能自然地接上。


    盛江南说话的时候,陈蘅之总是很专注地看着她。盛江南说着说着,声音便不自觉地轻了下去。


    陈蘅之的目光很灼热,热到盛江南觉得自己快要烧了起来。


    外面的雨好像更大了些,玻璃上不断有水痕蜿蜒滑落,盛江南的呼吸逐渐变轻,望着那抹近在咫尺的红唇,喉头干涩地滑动,终于在对方纵容的目光下,伸手勾住那截冷白的脖颈,生涩地吻了上去。


    盛江南不会接吻,她只是轻轻地含住了陈蘅之的嘴唇。


    陈蘅之抬起手,轻轻地将她散落下的发丝挽到而后,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盛江南低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


    “江南。”陈蘅之这样叫她。


    盛江南抬眸,清晰地看到陈蘅之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的仿佛呆头鹅的自己。


    “你看过教程吗?”陈蘅之很轻地吻了她一下。


    被人亲吻的盛江南几乎立刻屏住了呼吸,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越发不正常,在意识到陈蘅之问了什么后,她想了下,点头。


    陈蘅之退开一点,低声问:“看了哪些?”


    盛江南看着她,喉咙发紧,最终回道:“手/.指、嘴/.巴、道./具这些…”


    她看得比她多,陈蘅之意识到这点,眼底慢慢地浮起一点笑意。她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贴在盛江南滚烫的脸颊上,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我都没有剪指甲,用嘴/.巴,你可以吗?”


    好的情.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盛江南点头。


    “那你来吧。”陈蘅之缓缓地向后靠去,将所有发挥的空间都留给了盛江南。


    盛江南看着面前的女人,望着她白皙的肌肤,回想着教程上的内容,再度吻上了对方。一边不得章法地亲吻着,温热的手掌一边游//走着。


    她们都不熟练,也都在摸索。正因如此,这一夜才显得格外温柔而漫长。昏黄灯光下,盛江南终于贴近了陈蘅之,清楚地感觉到她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一点点乱了。


    在陈蘅之微微后仰、肩背绷紧的瞬间,盛江南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顺势俯下身去,吻落在她颈侧与锁骨之间。


    落下去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一点不知从何下手的笨拙。可也正因为这份生涩,才让一切都显得更过分难捱。很快就逼得陈蘅之眉心轻蹙,连呼吸都带出一点压不住的轻颤。


    可偏偏,盛江南将这反应误会成了自己的动作太重。


    于是她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将原本急切的试探一点点放缓。可这种过分小心的,落下来时,反倒把原本就难熬的感觉拉得更长,也更磨人。


    陈蘅之终于忍不住,她重重地深呼吸了一下,语气也带了几分大小姐该有的带着戾气的矜贵:“tian这么轻,是没给你饭吃吗?”


    这样的陈蘅之与温柔的她截然不同,却巧妙地让盛江南感到了兴奋。她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那我……重一点。”


    那年的盛江南才18岁,却还是在不得其法中让陈蘅之感受到了最原始的快乐;如今,盛江南30岁。


    “我怕你咬我。”陈蘅之淡淡地笑着,眼神里却是一片纵容的暗色。


    盛江南依旧跪在原地。她跪在2026年的港城夜色里,熟练地掀开那件昂贵的衬衫,拽下最.后的阻.碍,仰头望向那个掌控了她十二年的女人:“Hollis,求你让我用.嘴。”


    陈蘅之咬紧牙关,最终在对方灼热的视线中坐回床边。


    盛江南默默追随着她的步伐,如当年在塔桥公寓里一样,虔诚地伏在她的脚边。


    “来。”陈蘅之再次抬起,精准地搭在盛江南的肩头。


    跨越十二年的动作在此刻重合。盛江南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缓缓伏下身去……


    第76章 越界的牛马14.0


    76.


    中寰的夜晚静谧之中带了几分奢靡,武粤东方的楼层算不上多高,可站在这样的夜色里,仍旧会让人生出一种隐没在云雾中的错觉。落地窗外,不远处大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闪烁着模糊的红光。这是近些日子以来,盛江南在吞下安眠药后,最常盯着发呆的景象。


    然而此刻,她已经无暇去看了。


    因为室内,空气已经粘稠得快要滴出水来,几乎要令两人溺毙其中。


    温热的呼吸在暖黄色的壁灯下交织,两人的影子被拉长,落在暗红色地毯上。那条黑色的领带被随手扔在了床边,陈蘅之身上的衬衫虚虚地搭在上面,她半躺在床沿,长发有些散,整个人陷在床褥之中,而那双细嫩笔直的长腿自然地垂落。


    盛江南仍旧跪在地上。她的掌心温热,贴在陈蘅之的腿.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让陈蘅之感到了不耐。温热的掌心顺着线条划过,指腹在滑过左膝那道明显的瘢痕时,她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她垂下了头。


    遥遥地看去,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奇怪,不像是亲密关系,反倒有种献祭的意味。


    盛江南跪在地毯上,低着头,像个安静又执拗且不知悔改的信徒;而陈蘅之,她半躺在暖黄色的灯下,神情淡淡的,本该是高高在上、不容触碰的神祇,却因为盛江南的献祭,而被拉了下祭台,陷入了深渊。


    盛江南的指腹慢慢地抚过那道长长的、微微凸起的伤疤。她的神情温柔,连带着指尖上都带上了几分暖意,她的呼吸轻轻打在那片伤痕上,随后,低低地问了一句:“你的腿……怎么了?”


    她又一次地问了她的腿。


    陈蘅之很瘦,骨相却极美,线条又生得很好。腰细、腿长、肩背挺直,整个人带着一种天生的、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矜贵。她也从来不是会刻意掩藏自己身材的人,在国外的那段时间,私下里,她就很喜欢穿短裙,坐在沙发上,倚靠在床边,尤其是垂眸翻书的时候,这双腿都轻易地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可自从今年重逢后,盛江南就发现,她很少再穿短裙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如今的她身居高位,要保持体面与分寸。可后来盛江南才意识到,并不只因为身份。在私下里,哪怕是在完全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目光的时候,陈蘅之也更偏爱长裤、长裙,或者能将腿彻底遮起来的衣服。


    想到那次看到陈蘅之腿上疤痕的怔愣,还有对方的反应。盛江南忽然很想知道,这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不是一条小小的、可以被忽视掉的疤,或者说这应该被叫做手术瘢痕。它位于左膝的前方,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点,细长地横在那里。而在膝盖外侧往上一点的位置,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颜色不匀,边缘也不平整。


    腿上这样,她的后背上也是如此。原本光洁、漂亮得让人几乎移不开眼的皮肤,在她们分开的那四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竟然变成了这样。


    盛江南的目光静静停在那些痕迹上,双手也慢慢捧住了她的腿。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


    暖黄灯光落下来,把盛江南的脸照得很柔和。她跪在那里,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散下来一点,眼底没有平日里惯常拿出来刺人的讥讽,没有探究,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只有一种小心翼翼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这种心疼太纯粹了,纯粹到陈蘅之原本刻意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心绪,都忍不住轻轻乱了一拍。


    陈蘅之看着她,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片刻后,她偏过头,淡道:“4年前的6月上旬,左膝髌骨粉碎性骨折。”


    盛江南听到这句话,心口猛地一沉。她脑子里几乎是立刻就闪过了在申城时,陈荀之说过的那句话。


    “是你爸爸打得吗?因为这个你才没办法回来新约克找我吗?”盛江南下意识地问出声。


    陈蘅之的脸色在瞬间冷到了极点。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喉间翻涌起无数恶毒的讽刺,她想说,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想问她凭什么能露出这种无辜且理直气壮的神情?想骂她恩将仇报,将她的行踪透露给陈启衍的人,现在又在装什么?


    可看着盛江南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湿意,她终究是将满腔的戾气生生咽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陈蘅之声音里带了点难耐的沙哑:“盛江南,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吗?”


    “我快干了。”


    原本有点发冷的气氛,因为陈蘅之的三个字顿时又变得旖旎起来。


    盛江南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候追问这些,确实有些不解风情。片刻后,她低下头,很轻地触在了她膝上的疤痕上。


    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陈蘅之的腿明显绷了一下。


    盛江南感受到了。


    也正因为感受到了,她心里那点原本就要溢出来的心疼,顿时更重了些。她顺着那道疤痕一点点吻过去,鼻尖发酸,声音也低了下来:“陈蘅之,当时疼不疼啊?”


    这一次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


    室内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彼此的呼吸声。


    陈蘅之微微抬头,看着盛江南。她半跪在地上,神色温柔又虔诚,看着自己哪怕做了祛疤手术仍旧明显的瘢痕,她无声地叹息了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盛江南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时候,陈蘅之才缓缓地“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好像是一场错觉。


    然而盛江南还是听见了,她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陈蘅之的小钝刀划开了一个小口。


    这还是陈蘅之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承认自己的疼痛。


    不同于上次在半山,陈蘅之被她堪破疼痛时的才说出口的疼痛,而是在这样一个灯光昏黄、夜色柔软、空气里面都是她们的呼吸与体温的夜晚里,陈蘅之终于说出了她的感受。


    盛江南眨了眨眼,再度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些疤。她眨了眨眼,将眼里生出的雾气抹去,学着小时候江春萍女士哄她的样子,一边细细密密地亲吻那些伤疤,一边轻柔地吹着气,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吹吹就不痛了。”


    陈蘅之感受着那一点细微又发痒的气息,胸口像是被什么极轻地揉了一下。她没忍住,低低地笑了笑,抬起手,指尖缓缓没入盛江南的发间,动作轻得近乎抚摸,有些无奈地开口:“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江南。而且这样很幼稚。”


    “但你现在还会疼。”盛江南抬起头。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别的,只有清清楚楚的心疼,和一点近乎固执的认真。


    陈蘅之被她这样看着,忽然就怔了一下。她很少被人用这样干净、纯粹的目光看着。更很少有人会在她的面前,近乎执拗地反驳她的话。


    徐容致知道她的痛苦,明白她的处境,可她不是盛江南。她不会迈过那条界限,不会如此直白地告诉她,她会心疼她。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盛江南。


    安静看着面前的盛江南,过了很久,陈蘅之缓缓地眨了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啊。我还会痛。”


    陈蘅之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似是妥协又好似委屈。在盛江南还没有分辨出其中的情绪时,她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发丝向下滑,落在了盛江南的耳后,她轻轻地抚摸了下她的耳际。


    “江南。”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柔,“你亲亲我。”


    盛江南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或者说,从今天知道陈蘅之失去了母亲开始,她就没想过拒绝。


    哪怕她依旧是那个看似冷硬的陈蘅之,可盛江南却看到了她面具之下的脆弱。这份脆弱让她心动的同时,又萌生出了一种想要撕碎它的冲动。


    她想要看到最原始、最真实的陈蘅之。哪怕事.后的代价会让她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懊悔,可她想要这样做。


    于是她微微仰头,吻上了她。


    盛江南比任何人都清楚,陈蘅之这幅清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灵魂。她不喜欢被轻柔地对待,所以当她俯下身的瞬间,陈蘅之的脊背不可自制地绷紧了。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温软,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海啸,轻易地漫过了她苦心经营的堤坝。


    记忆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偏差。十八岁时的盛江南,是一场生涩的、连落下都要窥视云层脸色的细密雨丝;而眼前的盛江南,则是台屿省盛夏最狂暴、潮湿且具有毁灭性的台风。


    陈蘅之闭上眼,在一片寂静之中,终于听到了内心里那个名为“自持”的城堡轰然倒塌的声音。


    “嗯……江南……”陈蘅之像是从神龛上跌落,那些所谓的体面与身份在汗/水与吐息中消散。


    久违的、甚至带点惊恐的失控感,像一道高压电流,顺着她的骨骼一路炸开,让原本清冷的理智变得溃不成军。


    盛江南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她缓缓抬眸,那一双看似温和的双眸,此刻正跳动着陈蘅之最为熟悉的、只在方寸间才会满溢而出的贪婪。


    在暖色壁灯的勾勒下,盛江南那双本就红润的薄唇,此刻更是透着一种灼人的、晶莹的水光。


    “蘅之,”她含着笑,声音低得发哑,“你还是一如既往地……”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剩下一点带着意味的停顿,和轻轻拂过陈蘅之颈侧的指尖。


    “会有人想到陈家大小姐有这样的一面吗?”盛江南嘴角带着笑,低低地问着她,“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


    陈蘅之完全说不出话来,因为盛江南根本就不是要一个回答。


    “陈蘅之,为什么不打我呢?还是说,陈家大小姐其实才是那个麦当劳?”盛江南再度靠近了她,声音压得更低。


    陈蘅之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她耳边只剩下盛江南近在咫尺的呼吸。


    所有的理智都被一点点碾碎,像尘埃一样在空气中飘荡。


    “陈蘅之,你不行了啊。”盛江南嘴角勾着晶/莹的水光,那是胜利者的勋章。她抬起头,在陈蘅之明显带着拒绝、却又盛满渴/求的目光下,重新吻了上去,将那声破/碎的低/吟封死在唇齿之间。


    “比起你其他的床/伴,我怎么样?”


    第77章 万恶的资本家9.0


    77.


    陈蘅之简直要被盛江南给气笑了,事实上,在急促的呼吸后,她的确低低地笑出了声。


    借着这抹笑意,盛江南稍稍退开了些。两人顺势往床铺深处坐了坐,暖黄色的壁灯余晖吝啬地打在她们的身上,身侧是堆叠凌乱的被褥,以及刚才被盛江南随手扔到一侧的衬衫与黑色领带。


    盛江南瞥了眼那条领带,嘴角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她没有坐在陈蘅之的身侧,反而将自己的卷曲的长发撩起,直接跨坐在了陈蘅之的腿上,双手也顺势勾住了对方的脖颈。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长发自然地散落了下来,细软的发尾重重地扫过了陈蘅之冷白的锁骨。


    在这个距离里,陈蘅之一抬眼,满目都是她。是她发间残留的淡淡香味,是她还没彻底散去潮/红的脸,是她半垂着眼看过来时那种温软、又带着一点危险的神情。


    陈蘅之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扣在盛江南纤细的腰间。整个人还带着一种刚从情./欲里缓过来,却还没有完全抽离的慵懒。尚未完全平复的人,胸口起伏得很慢,眼底的情绪压得浓稠,根本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盛江南就这样静静地垂眸看着她。


    十八岁那年的相识算不算年少?分开后的重逢与纠缠,又算不算几次三番的失而复得?盛江南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陈蘅之于她,从身体到灵魂,都有一种别人根本替代不了的吸引。


    她对陈蘅之有着原始且无解的冲动,简直就像是个色中恶鬼。


    哪怕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身份何等显赫,也比谁都知道,她是个多么危险、冷静、又深不可测的野心家。可她还是会因为她一个细微的眼神、一点零碎的消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而让自己那颗原本以为已经对她死透了的心,再度重重跳起来。


    不值钱的心脏,连带着她这个人,都几次三番臣服在了陈蘅之的脚下。


    陈蘅之察觉到了盛江南的视线,她缓缓抬眸,带着几分倦意地扫向盛江南,脑海里再度浮现出刚才对方的问题,她淡淡地回道:“只有你。”


    盛江南怔愣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没有跟上陈蘅之的思维,但很快她反应了过来。她轻笑出声,微微俯身,将两个人的距离再度缩短,温热的吐息不轻不重地打在陈蘅之的脸上,她近乎挑衅般地开口:“怎么?大小姐的洁癖,已经严重到不允许别人用嘴巴这种方式来服务你了吗?”


    陈蘅之懒得和她解释,她的声音有些哑,也有点低,好像还没有从刚才的激动中抽身,她瞥了眼面前的盛江南,回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一下?”盛江南笑意更深。


    陈蘅之淡淡地瞥着她,没有反应。


    盛江南也并不在意她是否回应。她抿了下唇,手指落到陈蘅之肩头,顺着她漂亮的线条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她锁骨边缘,轻轻点了点。


    陈蘅之眼神顿时暗了暗。她搭在盛江南腰后的手没有立刻动,只是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她腰侧那一小片皮肤,中指则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窝处。


    盛江南的腰部十分敏感,只这一个再轻不过的动作,便让她呼吸微微一顿,连带着眼睫也跟着轻轻颤了颤。她本就因为方才看见陈蘅之的水//润与柔软而有些发虚,这下更是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吸了口气,低声开口:“陈蘅之。”


    “嗯?”陈蘅之抬眸,手却依旧在她的腰上。


    “你之前就已经知道陈菽之想取代你,拿到项目控制权了,是吗?”盛江南强忍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更正经一点。


    这点挣扎落在陈蘅之眼里,实在可爱得要命。她看着对方忍耐的神情,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笑,她的语气懒散,回道:“你坐在我身上,就想要跟我说这个吗?”


    盛江南当然知道这时候不适合说这些,可她刚刚那样放肆,如果不用工作来转移一下话题,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陈蘅之弄死。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的借口。


    她确实因为陆仲希的突然到来而感到了不安,和颐医疗这个项目牛鬼蛇神实在太多,她第一次独立主持这样大的项目,在察觉到风向有变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心安理得的继续选择沉溺。


    陈蘅之怎么会不了解盛江南呢?她望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点原本带着调情意味的懒意慢慢收了起来,语气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我只和你说一次。”陈蘅之看着她,缓缓开口,“和颐医疗这个项目,陈家上下都在看。陆仲希的确是我的幕僚长,但她也是备受信任的管理层之一。她过来,不只是我的意思。”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大到盛江南原本还缠在陈蘅之身上的那些旖旎心思,几乎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她坐在她腿上,背脊却一点点绷直了,脸上的神色也跟着正了起来。


    陈蘅之眼看着她眼底那些潮热而柔软的情绪一点一点淡下去,也没有打断她的思考。她甚至很自然地勾过了那条被冷落许久的黑色领带,漫不经心地绕在指间把玩。


    盛江南仍旧坐在陈蘅之的腿上,分明是很暧昧的姿势,她的脸色却十分正经,她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低声问:“你提醒我,要保持独立性。那这句话,是因为陆仲希的到来而在提醒我吗?”


    听到她这样问,陈蘅之反倒微微勾起了唇。


    “你比以前聪明了很多。”她说着,抬起了自己的下巴。


    盛江南闻言,没说话,只是低头很自然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陈蘅之回应着她的吻,她抬手拨开盛江南垂在胸//前的长发,唇也随之落了下去,在她锁骨边停了片刻。感受到她骤然不稳的呼吸后,她才垂下眼,双手重新搂住她的腰,低低地说:“是。”


    “江南,我希望你保持独立性。”这一次,陈蘅之没有再用模糊的说法,而是直接把意思讲明了。


    盛江南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她真的站到陈蘅之这边,会带来什么?


    会让陈蘅之对立的派系立刻盯上她?会让森特维尤的合规在未来更容易找到她的把柄?还是说,她会因此就卷入了陈家的继承之战,甚至成为陈蘅之的阻碍?


    可她能够置身事外吗?盛江南对此不抱有希望。


    早在她坐在项目组开始,早在陈蘅之踏入会议室那一刻,她就天然的需要成为陈蘅之的人。


    “如果我站队你,会怎样?”盛江南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是平静。她垂下头,发丝垂落,本该是很冰冷正经的话,却因为两个人的姿势而凭生出了几分暧昧和温软。


    陈蘅之静了两秒,她搭在她腰后的手,很轻地收紧了一些,而那条黑色领带,也被她不动声色地握进了掌心。


    盛江南看到了陈蘅之思虑的神情,她没有给她太多独立思考的时间,反而更贴近了一些。一只手撑在她肩侧,另一只手勾住她发尾,指尖缓缓打着圈,像是在撩拨,也像是在逼她更专注地看着自己。


    “盛江南,”陈蘅之终于开口,“我不需要你站队我。”


    这句话一出,盛江南原本还算克制的情绪,终于还是泛了上来。


    “齐简臻有站队的资格,丽诺也有站队的资格,我却没有?”她眉眼一下子冷了,挺直身看着她,语气也跟着刻薄起来,“你是觉得我没有选择的资格,还是你到现在都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养着的金丝雀?”


    陈蘅之眼底浮现出了一抹无奈,她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原本还算规矩地搭在她腰后的手,慢慢地向上滑了一下。


    盛江南被她摸得后背一紧,神情也跟着顿了一下。


    陈蘅之却像是什么都没做似的,只是忽然抬手,将那条黑色领带一绕,轻轻缠在了盛江南的手腕上。


    盛江南愣在了原地。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盛江南清晰地看到了陈蘅之眼底没有散去的欲/.色同时,也看到了独属于她的极度冷静理智的东西。


    这很割裂,却十分性感。


    盛江南心口一紧,忽然就很想亲她。她想这样做,就真的这样做了,唇落在陈蘅之的唇上,舌尖勾着她,不退让分毫。


    陈蘅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她稍稍偏过脸,不让盛江南彻底主导这个吻,手却扶着她的腰,慢慢道:“你以为,齐简臻和丽诺那样的人,会在局势还没明朗的时候,轻易站队我吗?”


    盛江南一顿。


    “她们不会。”陈蘅之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旁人的事情,“她们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还没看见结局的时候,就把自己押上去。不要看到安舒訫出现在我妈妈的冥诞上,就以为景家站队了我。”


    “可我想做个赌徒,不行吗?”盛江南贴着她的唇,低低地问。


    “不行。”陈蘅之拒绝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盛江南不依不饶。


    陈蘅之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得厉害,她低声:“江南,你知道的。”


    盛江南抿了抿唇,她确实清楚。和颐医疗的陈姓董事太多了,坐在桌上的人也太多了。在辈分、姓氏和利益全都搅和在一起的一团人面前,即便陈蘅之看似掌握全局,赢面却未必有多大。


    陈菽之既然能被推到台前,还试图夺权,那就证明陈蘅之的对立面存在着不弱于她的能量。若非如此,陆仲希又怎么会亲自来了港城。和颐医疗这个项目,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凶险。


    盛江南没有资本可以参与这场赌局,陈蘅之也不愿意她失去一切。


    但盛江南不甘心。如果没有与陈蘅之重逢,如果她没有真的坐到丽诺与齐简臻那一桌,她或许还会以为,自己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往前走,按部就班,总能靠能力换来一点点向上的通道。


    可她已经见过了。


    她见过更高处的风景,见过权力与资本真正是怎样运作的,也看见了捷径就摆在自己眼前。她已经回不到循规蹈矩、规规矩矩往上爬的那条路了。


    登天的梯子就在她眼前。她凭什么不能登上去?


    盛江南刚微微直起身,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下一秒,陈蘅之的手落在了她锁骨上。


    天旋地转之间,她整个人已经被按倒在床上。床褥微微陷下去,长发也跟着散了一片。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只剩下陈蘅之俯身压下来的身影。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幽深:“江南,想要我托着你向上走,这没有错。”


    “可你怎么知道,”陈蘅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会推着你往上,还是把你扔下去?”


    陈蘅之的语气很危险,她微凉的手掐在盛江南的脖颈上,语气与动作联合在一起,弄得盛江南心口发痒。


    盛江南不耐地仰起头,想要亲吻陈蘅之,却因为手被绑住,眼看着她在自己的身前,却无法触碰,渴望令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盛江南,别作。”陈蘅之微微俯身,眼神暗沉,“做好你该做的事情。”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倔强和欲望一起翻涌着。下一秒,她还是执拗地抬起了头,想去碰她。


    陈蘅之却只是望着她,眼神复杂得厉害。终究,她还是咽下了原本的警告,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


    第78章 越界的牛马15.0


    78.


    黑色的领带还缠在盛江南的手腕上。


    虽然时隔多年,手法已经有些生疏了,可陈蘅之还是极巧妙地维持住了过去那种恰到好处的力道。领带绑得并不算太紧,却足以让盛江南没法像平时那样抬手去勾住她,连想要稍微撑起身子的动作,都被这点束缚给压了回去。


    黑色、细窄的布料压着她白皙而清瘦的腕骨,把那截本就纤细的线条衬得越发明显。盛江南半/陷在柔软的床/铺里,黑色卷发散了满肩,锁骨在昏黄灯光下显得精致又脆弱。她整个人都被摊开在她眼前,分明在下位却还带着不肯彻底低头的倔强。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神情很淡,甚至称得上冷漠。可这种冷,不是平日在会议室、应酬场合、旁人面前露出的礼貌而带着疏离的冷,而是只有在两人私/密时刻才会流露出的冷。她俯视着她,带着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仿佛在她身/下的人是完全落入她的掌心,任由她处置的东西。


    若在平时,盛江南定然不喜陈蘅之这样的神情,可现在不一样。


    她爱极了陈蘅之这幅“看垃圾”一样的神情。


    她爱陈蘅之这种冷淡,爱陈蘅之这种高高在上,爱陈蘅之在床/笫之间才会流露出来的轻蔑。平日里的陈蘅之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是一潭深水。这会让她分不清陈蘅之心中在想什么,而现在刚刚好。


    只有这种时候的陈蘅之,她眼底的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危险与轻蔑,在漫出来的时,盛江南才能够确定,自己一定不会被溺毙,反而会在这汪深潭中快乐的徜徉。


    盛江南的呼吸已经乱了,眼尾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干净的红。她的牙齿轻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忍耐着不让自己太快地投降。她仰起脸,直直地望着压//在自己上方的陈蘅之,眼底那点渴望已经很明显了,偏偏还混着一点不甘心的倔强。


    “你会害我吗?”她看着她,忽然开口。


    她都已经被绑着手、被这样按在床上了,却还要在这种时候问这样一句扫兴的话。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她早就不复之前那种滴水不漏的体面模样,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把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衬得越发深邃而沉静。她一只手撑在盛江南耳侧,另一只手则还慢条斯理地勾着那截领带,手指绕着布料,一圈一圈,像是根本不担心她会从她掌心里挣脱出去。


    房间内安静得过分,只有两个人彼此交错的的呼吸声,和很遥远的,从窗外透进来的模糊夜色。


    陈蘅之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终于慢慢开口:“盛江南,你是不是对局面……还没有那么了解?”


    她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继续了。反而更低下身去,手指握着那截领带,又一点一点收紧,不让盛江南有任何再活动的空间。


    盛江南被她绑着、看着、压着,心口一阵阵发紧。


    都已经是这种时候了,她被困在她的身下,退不开,也躲不掉,连手腕都还被她漫不经心地攥在掌心里。她明明已经渴/望得厉害,身体也早就比嘴更诚实了,可这个问题还没有结束,她还想从陈蘅之口中,再问出一点更明确的东西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偏过脸,像是想要避开陈蘅之那双过分深邃的眼睛,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许。


    “我只需要知道,”她低声说,“你会害我吗?”


    听到她再次问了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陈蘅之的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她的手从领带上松开一点,转而慢慢抚上盛江南的脖颈。细嫩的掌/心贴上去,微凉的温度瞬间让盛江南绷紧。陈蘅之的手很大,盛江南的脖颈又细,两相对比之下,竟生出一种危险的错觉,仿佛只要陈蘅之稍稍一收力,她整个人就会彻底落进她掌心里。


    盛江南被这种感觉逼得呼吸更乱了。


    偏偏陈蘅之还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危险与/欲色交叠着,让人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盛江南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唇。


    陈蘅之看见了。


    她俯下身,离她更近,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刻意压低的嗓音几乎擦着盛江南的耳侧落下来,像是故意在勾她,又像是表露着自己的危险。


    “你说呢?”她慢慢问,“盛江南,你猜一猜……”


    她停了一下,拇指很轻地按了按她颈侧跳得过快的脉搏,淡道:“我会不会对你出手?”


    那一瞬间,盛江南呼吸都顿住了。


    她很清楚,陈蘅之就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她对这样的她有多没有抵抗力,知道她此刻越是危险、越是若即若离,自己就越是会往前扑,却还要摆出这样一副神情,偏要压低嗓音,用这样诱/哄的方式来折磨她。


    盛江南偏不要顺了陈蘅之的意。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职位、这点分量,在陈蘅之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她也知道,陈蘅之从头到尾都不希望她掺和进陈家的事;更知道,如果这个女人真要对她下手,她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可她不要只是自己知道,她想要听到陈蘅之说出口。


    “陈蘅之。”她看着她,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自重逢后陈蘅之所熟悉的刺,“我不值得你亲自出手,对吗?”


    她故意曲解着陈蘅之话里的意思,故意想要惹怒陈蘅之,故意想要陈蘅之来“重重地惩/罚”她。


    陈蘅之眼底的情绪果然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越是不动声色,盛江南的心脏就跳得越乱,连带着呼吸都跟着发紧、可她还是不退,甚至微微抬起下巴,做出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


    她当然知道陈蘅之不会害她。可她也看明白了陈蘅之的处境,越大的家族,越没有自由。陈蘅之从来不只是她自己,她背后站着的是盘根错节的人,是一层叠一层的利益、派系与算计,是太多眼下的盛江南根本还看不见、也碰不到的东西。


    陈菽之的妄图上位,陆仲希的突然出现,以及陈蘅之接二连三的提醒,全部都是告诫。


    盛江南什么都知道,可她同样知道,如果不踩上和颐医疗这一阵风,她还要再熬很多年,做很多很多项目,才有资格真正走到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身边。


    有捷径不走的人是傻子。


    所以哪怕是在两个人过分旖旎的时刻,顶着乱得不成样子的呼吸,她还是想从陈蘅之口中,听到一点妥协。


    “我不会主动对利益无关方出手。”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意图,终于淡淡开口。


    “不会主动出手,”盛江南抬眸,再一次迎上她的目光,“但可能会被波及,是吗?”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截领带又往自己掌心里绕了一圈,忽然一收,轻轻往上一提。


    盛江南猝不及防,被迫仰起了脸,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陈蘅之眼睫下投落的阴影,近到她能感受到她呼吸里那点极淡的热,先是擦过她的唇边,又慢慢落在她下颌上。


    “盛江南。”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得发哑,“不作死才不会死。想要向上爬,也需要分清时机。”


    她停了一下,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慢慢露出来,道:“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照拂无关人员。”


    陈蘅之话说得冷淡,却偏偏是贴着她的唇瓣说出来的。盛江南被她钓得心跳发乱,眼里都泛起湿意了,但还强忍着,只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无关人员?”她盯着她,语气带着一点不知死活的讥诮,“你说的是我吗?”


    她清楚陈蘅之最烦她在这种时候还要嘴硬,但还在继续说:“我这个‘无关人员’,刚才的舌.头还在你的…”


    她话没说完,就被陈蘅之一个极冷的眼神截住了。陈蘅之的一眼沉下来,几乎有种叫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盛江南的性/癖就这样被满足了一下,她见好就收,唇角一挑,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恶劣。她就那样看着她,好像是欣赏陈蘅之此刻压着火气却又不真正发作的样子。


    陈蘅之看了她两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她俯下身,唇几乎贴到了盛江南耳边,却迟迟没有真正碰上,只让那点若即若离的热气一点点压下来,磨得人头骨发麻。


    “盛江南,你真觉得掺和进来是什么好事吗?”陈蘅之轻声问。


    这话问得盛江南忍不住笑出了声。


    如果说陈蘅之只会在床上露出那种近乎轻蔑的、看垃圾一样的神情,那么盛江南也只有在床上,才会把自己骨子里那点恶劣、那点见缝插针的野心,全都不遮掩地展露出来。


    她玩味地瞧着面前的陈蘅之,哪怕双手被缚着,哪怕姿势称得上被动,她还是凭借着可怕的核心力量,硬生生抬起上身,勉强地贴近了陈蘅之,迎上了她的呼吸。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唇,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极力忍着没真的亲上去,眼底却已经烧得发亮。


    “陈蘅之,我都把自己送上门给你睡了。”盛江南低低地笑着,“你总该给我点好处,不是吗?”


    陈蘅之眸色深深,她没有回应,甚至连姿势都没动一下,整个人又变回了平日的那汪沉静的深潭。


    盛江南盯着她,又往前凑了一点。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被绑着手,呼吸发乱,长发散着,身为下位者却在奢求。


    可她就是要说。


    “甲方和乙方之间,”她看着她,眼底那点野心终于一点点露了出来,“总要有点利益输送,才对得起你我这样‘坦诚相待’,不是吗?”


    “我十八岁的时候,想要顺利毕业,想维持住自己优渥的生活,所以把自己送到了你的床上。”盛江南看着她,声音低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现在我做出同样的选择,也很正常,不是吗?”


    盛江南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人,她看着乖巧敏感又脆弱,可只有陈蘅之知道,她骨头其实硬得很,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弄的金丝雀。


    陈蘅之缓慢地眨了眨眼,她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若不是她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掐上了盛江南的脖颈,那这副姿态,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此刻的她们有多和谐、多亲密。


    她垂眸,唇角轻轻勾起:“可我不需要你。”


    “你会需要我的。”盛江南轻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陈蘅之,你一定会需要我的。”


    说完,她终于没再忍,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第79章 野心家牛马1.0


    79.


    活了三十二年的陈蘅之,真切地想要过什么吗?


    盛江南想,也许没有。至少,在她认识对方的这十几年里,陈蘅之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想要”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的人。她没有显而易见的偏好,没有让人一眼看穿的软肋,更没有什么能够被拿来讨好、诱/哄、交换的东西。


    她把自己的一切藏得极好,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是高透的冰。看起来漂亮、坚硬,似是一眼就能看到所有,可当你试图看清冰层下的内核时,却只能看见自己被折射得变形的影子。


    对外界而言,陈蘅之一直是神秘的。


    资本圈里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可没有几个人能分得清真假。台屿省陈家是庞然大物不假,可外界往往只看话事人,谁都没想到,眼前的话事人正值壮年,陈蘅之这个从不高调的陈家大小姐却突然横空出世,成为了陈家炙手可热的人物。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从那样庞大又吃人的家族里杀出来的,也没人知道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人们只知道,陈家大小姐近几年在资本圈越发活跃;她的野心,早就不再只局限于和颐能源与通信板块。至于更私人的偏好,众人知道的也只有一点,她不喜欢别人离自己太近。


    再多一点,就没有了。


    可盛江南知道,陈蘅之还是有偏好的。


    在被包/养的那些年,盛江南就发现了陈蘅之与刻板印象中的霸总的不同。她不喜欢那种一眼就能看透、可以被轻易揉圆搓扁的小白花;她不喜欢温顺到没有棱角的人,也不喜欢只会仰着头星星眼看着她的人。


    她喜欢的,是桀骜的、是聪明的、是有野心的,是明知道她是危险的、靠近她会受伤,却还敢伸出手来触碰她的人。


    陈蘅之享受驯服,更享受无法被彻底驯服。比起盛江南来说,她骨子里才更像是那个麦当劳。


    这些都是盛江南在那八年一点点地实践出来的。


    一开始待在她身边的时候,盛江南确实有些被惯坏了。那时的陈蘅之太好,也太温柔,盛江南几乎什么都不用说,她就已经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哪怕她已经成了她的情.人,陈蘅之还是会在学校里与她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让旁人议论,不让她成为谈资。


    她总能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所有可能的难堪。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很容易对这样的温柔产生依赖,盛江南也不例外。


    她不是没有沉溺过,甚至可以说,她差一点就真的信了、认命了。


    可她后来看到了陈蘅之被一个女人搂着进了酒店,看到那晚她回到家后大/腿内//侧的痕迹,看到了她试图想要问询对方却冷下来的脸色。


    那晚上,盛江南在阳台站了一夜,她学着陈蘅之的模样,抽了一夜的烟。


    也是在那晚上,她忽然清醒了。作为盛江两家一手养出来的女儿,她骨子里那种“绩优主义”的基因彻底苏醒了。


    依赖是弱者的鸦/片,只有向上爬,才是强者的呼吸。她当然可以继续赖在陈蘅之怀里,继续当那个天真、满眼都是陈蘅之的盛江南,但比起被施舍,她更应该踩着陈蘅之这个巨人的肩膀,去站上更高的台阶。


    然而道德束缚着她,让她犹豫怀疑。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贪心,明明陈蘅之已经给了她那么多,她却还想要更多。


    盛江南一边厌恶自己的不断索取,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时间越久,她就陷得越深,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沉溺在这温柔的幻境之中。


    而代价,就是她后来又一次失去一切。所以她恨陈蘅之,恨她不告而别,恨她用钱来羞辱她,更深层次的,是她怨恨陈蘅之并非她想象中的那样对她抱有真心。


    恨归恨,可盛江南也清楚,她的怨恨是站不住脚的。所以她把那些恨和不甘都压了下去,勤勤恳恳地做好Sybil 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直到和颐医疗这个项目的出现。它和以前所有的项目都不一样,因为它的甲方是陈蘅之。


    是那个哪怕到了今日,待她还是不同的,陈蘅之。


    陈蘅之很果决,她说换掉JPM的董事总经理就换,说边缘化丽诺就边缘化她,可偏偏,她将盛江南推到了台前,让她成为了这个项目的受益者。


    陈蘅之在抬举她。


    资本家的偏爱能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正如丽诺提醒她的那样,在陈蘅之的心思还落在她身上时,她最该做的不是沉溺,而是趁机多捞一点本钱。至于这份心思里究竟掺了多少欲/望、愧疚乃至真心,她都不该太在乎。


    因为机会从来不等人。


    她不要再做那个勤恳干活的耗材了。


    所以,她当然要利用陈蘅之。哪怕她还不清楚陈蘅之的赢面到底有多大,哪怕她明知道这一场危险的赌局,她也必须先搭上这趟车。


    人向上走,本来就应该把一切能够用上的东西都用上。身体、人情、关系、时机,哪一样不是资源?凭什么男人这样做就叫有魄力、有野心,女人这样做,就要先羞愧、先自省、先用道德的鞭子抽自己一顿?


    盛江南根本不信这一套。


    所谓的道德,不过是上位者写给下位者的安慰剂。等她真的爬上去了,坐稳了,她自然也可以学着和齐简臻一样,做个提携同.性的好领导。


    可在那之前,她得劝服陈蘅之让她搭上她这条巨轮。


    因此,哪怕盛江南在主动吻着陈蘅之,她眼里的野心也没有消减半分,反而烧得更亮。陈蘅之太了解她,又怎么会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同样想看见盛江南有一天真正的手握权柄,坐上高位。她清楚盛江南的野心,也明白权力的滋味有多迷人,可正因如此,她才更知道,这一路稍有不慎就会迷失。


    盛江南当然可以向上爬,当然应该踩着她走,可不能是现在,不该是这个时机。


    和颐医疗的局面太乱,盛江南越活跃死得越快。想到这点,陈蘅之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陈蘅之望着身/下的女人,原本慢条斯理摩挲着盛江南细长脖颈的手骤然收紧,力道控制在让对方感到窒息的恐惧,却不会真正喘不上气的点上。


    “盛江南。”陈蘅之俯下身,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冷冽的警告,“你该不会以为跟我睡几次,就可以拿我当梯子往上爬吧?你是有多看不起我?”


    盛江南呼吸猛地一滞。下一秒,她所有的反驳,都被陈蘅之堵了回去。


    “嗯……”盛江南发出一身短促的惊呼,随即所有的声音都被封死在了唇齿之间。


    陈蘅之的亲吻丝毫不留情,甚至透着狠厉,她的牙齿磕破了盛江南的嘴角,瞬间弥散的铁锈味并没有让她停下,反而让她脾气中的暴戾再次显露出来。


    她咬着盛江南的下.唇,像是要把这个曾经背叛了她,现在还妄想踩着她上位的女人吞吃入腹。


    黑色领带因为盛江南本能的挣扎,越发深地勒进腕骨里,钝痛一阵阵传上来。盛江南被迫仰起脖颈,承受着陈蘅之压下来的怒意与警告。


    空气在这个瞬间沸腾、稀薄。


    在带有这个血腥味的吻里,陈蘅之的告诫、盛江南的野心、陈家的复杂与陆仲希的出现,都被通通碾碎,只剩下了陈蘅之的愤怒与盛江南的不甘。


    陈蘅之没有再讲话,她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终结了话题,在盛江南的唇齿间,告诫了对方不要妄图涉足她不该进入的领域。


    盛江南被她压着,呼吸乱得厉害,她的双手又被按在头顶,连挣扎都做不到。她眼角发红,唇边带着血,原本清冷的面容,在此刻显出一种奇异的艳丽。


    陈蘅之眸色深深,她并没有松开压着盛江南的手,反而堂而皇之地越过了她,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再度将上次没有用完的指./套拿了出来。


    盛江南偏过头,目光顺势望过去,下一秒,眼神便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没有记错,上次来2501,盒子里面还剩下3枚,现在只剩下2枚了。


    谁用掉了一个?


    这就是陈蘅之说的干净?前后两个礼拜没有接触过别的人?


    这个疑问让盛江南心底那些旖旎情绪顿时消散,她冷眼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暖黄的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将她的眉骨、鼻梁、嘴唇都照得格外分明。陈蘅之的神情十分冷淡,显然不认为盛江南发现她的谎言会怎样。


    盛江南眉头一蹙,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陈蘅之当然不会如她的愿。她一只手压住她,另一只手不方便撕开包装,便用牙齿咬住了其中的边角。


    下一秒,陈蘅之竟然用牙齿咬开了指./套的包装。


    薄薄的塑封在她齿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撕裂声,发丝顺着肩头滑下来,落在锁骨边,把她那张本就危险的脸衬得更有侵,.略感。


    “陈蘅之,你个骗子!”盛江南终于骂出了声。她不愿意被骗子碰,甚至想到她刚刚才给这个人kou过就觉得恶心。可她的手腕被束缚着、被压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陈蘅之不为所动的模样。


    陈蘅之根本没有理会盛江南这句话,只以为是对方的情/趣,她轻笑了一下,极快地戴上,而后去到该去的地方。


    因为抗拒,盛江南变得有点干。陈蘅之敏锐地察觉到盛江南的不适,却没有离去,反而贴得更近,呼吸擦着她的唇掠过,声音却还是低低的,没什么起伏:“我骗你什么了?”


    盛江南抿着唇,没有回答,她甚至偏过头,不愿再看陈蘅之,好像是在划清两个人的界限一样。


    陈蘅之看着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她是真的不知道盛江南怎么就突然发疯了,刚才两个人之间情绪也算不上坏,哪怕不是多么温存的场面,但至少也没有到翻脸的地步。现在是怎么了?


    若不是骤然离去会让她更痛,陈蘅之简直想用手钳住盛江南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给一个答案。轻轻地咬了下唇,陈蘅之再度贴近盛江南,俯下身,停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


    盛江南只要稍稍仰一下脸,就能吻上陈蘅之,可她就是不肯转回来,甚至连眼角都一点点红了起来。


    虽然陈蘅之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但这不影响她欣赏如此的盛江南。看着她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陈蘅之心里那点火越烧越旺。看了会后,她的唇擦过盛江南的下颌,最后在她的锁骨边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盛江南呼吸一下子乱了,肩膀也跟着绷紧,想要躲开,可她手腕还被束着,人又被她压着,根本退无可退。


    “陈蘅之!”她终于彻底生气了,声音都发了狠,“我不想跟你做了!”


    都这种时候了说不做?陈蘅之冷笑了一声,垂眸看着她,神情冷得吓人:“盛江南,你真的很搞不清楚形势。”


    “我搞不清楚形势?”盛江南剧烈挣扎着,哪怕手腕已经因为动作磨出一圈红痕,也一点不顾,只想从她手底下挣出去,“陈蘅之,我们现在是平等的!”


    她话音刚落,一只手几乎已经快挣脱领带。


    陈蘅之脸色一沉,顾不上自己的膝盖是否能支撑得住,她身体向前一压,左膝重重地一顶,而后迅速地攥住了盛江南的手腕。


    哪怕她这些年虽不再像过去那样做那么多对抗性运动,但常年的锻炼没有白费。她的力气依旧很大,一只手就能把盛江南重新按住。


    “盛江南。”陈蘅之终于也压不住脾气了,台屿腔都更明显了些,“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盛江南不回答,她现在根本不是那个体面、克制、会权衡利弊的乙方Sybil 盛了。她的理智被这份反抗失败的无力感烧得一点不剩,只剩下情绪裹挟着她往前冲。


    她不想被和别人还有亲密接触的陈蘅之碰。


    至少现在不想。


    细嫩的手腕终于是被她磨出了血痕。


    陈蘅之盯着那一圈红,火气压了又压,最后还是一把扯开了领带。可即便如此,她也依旧没放开她。


    “陈蘅之,我不同意和你做,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强/口。”盛江南不为所动,冷言冷语就像刀子一样疯狂射向陈蘅之。


    但陈蘅之从来不吃这一套,她的眉目越发地冷了下来,觑着盛江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又是这句话,这句你在申城的时候讲过,忘掉了吗?”


    盛江南一怔,瞬间想起那天狼狈的局面。


    “盛江南,”陈蘅之看着她,神情里透出陈家大小姐才有的桀骜和难缠,“我还是那句话。你想告,就去告啊。我倒要看看,谁敢抓我。”


    盛江南盯着她,忽然冷笑了起来。她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半晌,终于低低地开口:“你说得对。”


    陈蘅之眉心一跳,她知道盛江南又要开始讲话气死她了。


    “我想往上爬,既然连自己的身体都拿来做筹码了。”盛江南望着她,一字一句,平静得似是陈述,“那就该接受一切,不管我是否愿意,对吗?”


    “那我接受这点。陈总。”


    陈蘅之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疯了。她本想抽身离去,却又让她狠不下心真的把她弄伤。


    看着盛江南这幅平静的挑衅的模样,陈蘅之胸口那股火越烧越猛。她咬着牙,俯下身,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狠狠咬了一个齿痕,随后重新堵住了那张只会气她偶尔才会亲她的嘴唇。


    “你很好,盛江南。”陈蘅之咬着牙,低声呢/喃着。


    “我当然好,要不然陈总怎么会对我念念不忘呢?”盛江南丝毫不认输,她仰着头,直视着陈蘅之的眼睛,“连和别人弄过后,还不忘和我说自己干干净净,就为了骗我给你口口。”


    陈蘅之简直想要掐死盛江南,她本来还想再去咬她的唇,可低头的一瞬,看见盛江南嘴./角那点已经泛开的痕迹,终究还是顿了一下。几秒之后,她偏过头,转而咬住了她的耳./朵。


    盛江南深吸了口气,抬眸瞪着陈蘅之,眼神里全是不服输的倔强。


    陈蘅之没有松口,她的力道不轻不重,算不上惩罚,勉强算是警告。盛江南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一点一点往下坠,勾得人心口发麻。


    “盛总真的是越来越会讲话了。”陈蘅之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低得发沉,“每一句,都会让我很不爽。”


    盛江南根本受不住这样陈蘅之这样的语气,偏偏嘴还硬着。她仰着脸,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嘴角被咬破的痕迹依旧明显,整个人透着中凌乱又冷.艳的狼狈。她看着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不过是戳穿了陈总的谎言罢了,陈总要怎么惩/罚我呢?”


    陈蘅之重重地吸了口气,她沉沉地看着盛江南。眼底满是风雨欲来的危险,远处不知哪栋楼的玻璃反了下光,光影从窗帘缝隙漏了进来,落在床尾,也落在了陈蘅之的背./上。


    陈蘅之低头,鼻尖几乎碰到盛江南的鼻尖,淡淡问了一句:“盛江南,你现在是在吃醋吗?”


    盛江南眼睫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她怎么会吃醋,她一开始就知道陈蘅之不会只有她一个床/伴的,她也知道自己对陈蘅之来说也没有那么那么特殊。她有什么好吃醋的,不就是背着自己和别人用了一个指./套吗?才用了一个,说明那个人和陈蘅之也没有很和谐。


    可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更荒唐的念头却又追了上来,那少掉的一个,到底是谁用掉的?是在自己之后出现的那个001的女人吗?


    盛江南眉头微蹙,她思索着陈蘅之身边出现的莺莺燕燕,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对,她明明只是想利用陈蘅之往上爬,为什么要去管她和谁有过什么程度的亲密啊?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她看着她,语气也淡了下来,说:“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刚才给你口口很恶心。”


    被人骂恶心的陈蘅之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垂着眼,看着盛江南那张好看却又刻薄的脸。过了片刻,她很慢地抬起手,拇指擦过她嘴角那一点已经有些干掉的血迹,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盛江南浑身一僵,她搞不清楚陈蘅之要干什么。


    “盛江南,你再讲这种话。”陈蘅之看着她,声音温柔,“我真的会撕烂你的嘴哦。”


    陈蘅之说话的时候,唇边还带着温柔的笑意,然而当话音落下后,盛江南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窗外好像又落雨了,细细的雨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焦躁地敲窗。超级大城市又怎样呢,夜里一落雨,就什么都润透了,连人心也是。


    盛江南没说话,她忽然想起,陈蘅之下雨天会痛。


    房间内有很淡的雪松味,混着两人暧昧的气息。陈蘅之的头发有些乱了,她的发尾自然地垂落,神色看不出喜怒。


    盛江南闭了闭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下雨了。你会痛吗?”


    这问题来得实在太突然。陈蘅之看着她,眼神都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才低声回了一句:“这也是你往上爬的手段吗?”


    盛江南仍旧闭着眼,睫毛却轻轻地颤抖起来。她睁开眼睛,望向陈蘅之,回道:“不是。我偶尔也想关心一下身为骗子的你。”


    床头的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好像融合了一样。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终于说道:“有一点痛。可是还好。”


    盛江南盯着她,像是想分辨她这句话到底有没有骗人。


    “我不是骗子。”陈蘅之又道,“如果你是认为指./套用掉了一个,或许你该记得,那晚我们真的很疯狂。而你,喜欢两根。”


    盛江南她脑子里空了一下,随即零零碎碎地想起那一晚的片段。昏黄灯光,凌.乱呼吸,陈蘅之低着头的样子,还有自己被逼得什么都顾不上时的狼狈。


    陈蘅之好似真的戴了两枚。


    她眼睛眨了两下,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所以,是她自己记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盛江南忽然有点难堪。她别开脸,不再看她,只觉得自己蠢得厉害。


    陈蘅之看到她这样,唇角淡淡地动了一下,她俯下身,亲吻着她的唇角,舔./舐着她被自己咬破的地方,轻声:“你这个欠弄的家伙。”


    盛江南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根更热,心口却忽然塌下去一点。她抬起身,顺着她的力道吻了回去,这吻里带着一点讨好。好一会后,她才低声:“对不起。”


    说话刻薄的是她,道歉极快的也是她。陈蘅之被她气笑,她左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晃了一下:“再胡说八道,我真的会撕烂你的嘴。”


    “好。”盛江南看着她,眼底那点欲.色终于又一点点爬了回来,“在那之前,先让我补偿一下。”


    陈蘅之挑了下眉。


    盛江南知道,她要自己主动。于是她便乖乖抬起头,重新吻上了她。


    陈蘅之起初没有动,过了两秒,感受到盛江南的讨好,她这才扣住了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压深了一些。


    窗外雨声不止,床头灯依旧昏黄。


    独属于两人之间的暧昧与缱绻,终于在雨夜中,伴随着阵阵shui声,缓慢地洇开。


    第80章 野心家牛马2.0


    80.


    夜雨很快停下,窗外那层潮湿的水雾还没有彻底散开,远处的高楼灯光依旧一明一灭,然而套房内的温度就迟迟没有降下来。空气中浮着两个人淡淡的气息,雪松味与白茶掺杂在一处,连呼吸都显得发烫起来。


    陈蘅之埋首在盛江南的颈侧,呼吸已有些不稳,她咬./着她的锁骨,力道不算轻。盛江南被她弄得后背一阵阵发麻,却还是抬手抱住了她的头,指尖穿进她微乱的发丝里。


    恍惚之间,她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陈蘅之说过的话,便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陈总。”盛江南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莹润的水光,语气却还是不服输,“你之前明明说过,如果我非要站队,你希望我站在你这边。为什么现在又不肯了?”


    陈蘅之被她这样抬着脸,眸光微微晃了一下。暖黄色的灯影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底那些未消散的情绪照得更明显。她嘴角动了下,似是要笑,可神情里还压着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再度垂下头,又在盛江南的颈边重重地留下一道痕迹,嗓音低低地说:“是我不够努力吗,才让你有空在这种时候,还想到这种事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盛江南呼吸猛地一乱,她被陈蘅之逼得连声音都发虚了,眼睛却还是亮的,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陈蘅之,断断续续地开口:“你前后矛盾……还不让我讲。”


    “是啊。”陈蘅之终于抬起头,淡淡笑了一下,“难道盛总忘记了吗?我是甲方。甲方本来就是这样,前后矛盾,语焉不详,想到什么讲什么。”


    “所有不说明需求的甲方都应该被拉去浸猪笼!”盛江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听到盛江南这么说,陈蘅之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看着她,眼底带着明目张胆的纵容,又有着属于上位者的,很难让人不心动的轻慢。她俯下身,鼻尖与盛江南的鼻尖碰在一处,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唇边,回道:“没有我们这些甲方,你们去哪里赚取高额的佣金。”


    她顿了顿,目光顺着盛江南泛红的眼尾、被咬破一点的唇角,慢慢滑下去,最后又重新回到她眼里。


    “看起来,盛总对自己的位置摆的不是很清楚。”


    盛江南心口一跳,她完全受不住陈蘅之这样说话的语气。同时,她也清楚陈蘅之就是故意的,她故意用这种语气、这种距离、这种她受不住的压迫感来钓她。可陈蘅之越这样,她越不想认输。


    于是,盛江南笑了。她的笑容明显,唇边还带着一点伤,清冷的眉眼因此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情。她抬起手,指尖慢慢地蹭过陈蘅之的下颌,淡道:“很清楚啊。你在上,我在下,我被你*,怎么能说不清楚呢?”


    “听起来盛总很明白这点。”陈蘅之眸色微沉,下一秒,她打掉了盛江南手,转而捏起了她的下巴,指腹不轻不重地压着,垂眸看着她,“那就把你的嘴巴闭上,除了该有的声音,别再讲别的话。”


    盛江南被她捏的微微仰起脸,明明呼吸都乱了,眼底的挑衅和野心却还没有退。她轻轻地笑着,反驳了陈蘅之:“不行。”


    陈蘅之眉头一挑:“嗯?”


    盛江南望着她,抬手勾上对方的脖颈:“如果现在不问清楚,万一天亮了陈总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夜色越发浓稠,窗户上两个人的身影也越发模糊。陈蘅之低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开口:“明天的早会会取消,你在我的房间呆到10点。”


    10点?盛江南眉心一跳,没有反驳。她想,陈蘅之应当是有什么东西要告诉她。


    沉进欲/望里的两个人,过了很久才停下来。压了很久的渴./望终于被安抚住,连空荡荡的怀抱都在后半夜被一点点地填满。两人勉强撑着去洗了澡,再回到床上的时候,谁都没了多余的力气,几乎一沾上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上八点,房间里的座机准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盛江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半梦半醒间伸手把电话捞了起来。她头发散着,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刚想开口,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让人不得不睁眼的声音:“早上好,陈总。”


    是陆仲希。


    到底是幕僚长,没有发生左崇那种,自己先说话的窘境。


    有了上次的经验,盛江南连思考都省了,十分顺手地把电话贴到了仍埋在枕头里的陈蘅之耳边。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果然,下一秒,陈蘅之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电话。”盛江南压低声音提醒她。


    陈蘅之眼睛都没彻底睁开,只是带着明显没睡够的起床气,缓慢地掀开眼皮,先是看了眼贴得很近的盛江南,而后才抬手接过电话。她大概嫌举着累,想了下,干脆按开了免提,声音里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低哑:“讲。”


    “早餐是送到你房间,还是下来吃?”陆仲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一如既往地平稳。


    陈蘅之没立刻回答。她偏过头,淡淡地看了眼盛江南。盛江南正闭着眼,按着太阳穴,显然也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她的脸上写满了困倦和疲惫。陈蘅之看了她两秒,才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回了一句:“送上来吧。”


    “好的。”陆仲希很快挂断了电话。


    电话一断,房间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陈蘅之随手把电话往床边一丢,随后便重新缩回了被子里,整个人再次陷进柔软的枕头和床褥中,眼睛一闭,俨然一副还要继续睡的样子。


    盛江南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有些想笑。谁能想到,陈蘅之这种人,早上居然会赖床。


    陈蘅之赖床是盛江南在大三的时候发现的,她不是那种夸张到完全起不来,也不是那种会大发起床气的类型,而是一种很细微、很隐晦的小脾气。她也知道自己该起床了,却还是要多赖一会,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缓上一会才愿意起身。


    原以为那是那时的习惯,却没想到如今都成了说一不二的陈总了,居然还会赖床。


    想到这,盛江南的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些。她侧躺在那,安静地看了会陈蘅之。窗帘没拉严,外面的晨光透过缝隙落了进来,将被角、床边以及陈蘅之散落的发丝都照得带了点毛绒绒的金光。


    陈蘅之的长发微乱,侧脸半埋在枕头里,眼睫垂着,呼吸也很慢,平日里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在此刻被削弱了太多太多。


    望着这样的她,鬼使神差的,盛江南抬起了手,将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轻轻地挽到了而后。


    陈蘅之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仍闭着眼,轻轻地蹭了下枕头,却仍不肯起身。


    盛江南看她这样,笑了笑。最终还是先一步掀开被子下床,顺手将陈蘅之刚才随手扔到一侧的电话拜回原位。然后她就发现,她又一次陷入了没有衣服穿的窘境。


    “衣柜里的衣服,你自己选。”陈蘅之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内.衣裤也在原来的位置。”


    盛江南应了一声,转身往衣柜走。可路过全身镜的时候,哪怕心里对自己的惨状有些预案,然而真正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嘴角破掉的痕迹很明显,锁骨边的痕迹更是斑驳,浅的、红的、紫的。


    马上就要进入夏季的港城,难道陈蘅之还要让自己穿高领吗?!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盛江南的火气越大,她猛地回过神,看向床上那个已经挣扎着坐起身的罪魁祸首,终于还是没忍住骂出了声:“陈蘅之!你是狗吗?”


    床上的陈蘅之刚撑着手肘坐起来,头发还有些乱,听到盛江南的控诉,她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顺着她的脸一路落到锁骨,顿了顿,回道:“你让狗咬的。”


    盛江南被她这幅理直气壮的模样给气笑了,她走近镜子,看着上面的痕迹,没好气地回:“我今天一天的会议,你看你弄的。”


    陈蘅之看着她炸毛,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笑意不算浓重,却藏也藏不住。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盛江南面前时,眼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疲倦。然后她抬起手,指腹轻轻地碰了碰盛江南嘴角的小伤口,低声:“早餐后给你上药。”


    她说得自然极了,好像上过药就不会有痕迹一样。


    盛江南看着她,颇有些无语。目光往下一落,瞥见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的模样,俯下身,把拖鞋拎到她脚边,说道:“很脏。”


    陈蘅之垂眸,神色自然地穿上拖鞋,淡道:“不脏。我刚换过地毯,有人也会定时来吸尘。”


    好吧,是盛江南忘记了陈蘅之的龟毛了。


    两人很快地洗漱完成,陈蘅之拉着盛江南走到衣柜边,看着一柜的西装与衬衫。盛江南还在看,陈蘅之那只细白的手臂已经越过她,从里面挑出一套蓝色西装,又顺手拿起一旁的领带,一并递给了她。


    大小姐的审美从来都是毋庸置疑的,盛江南挑了下眉,虽然有片刻迟疑,还是伸手接了下来。


    “穿内/衣吧。”陈蘅之弯腰拿着内.衣裤,瞥到盛江南被自己咬的红印,“贴胸/贴应该会有点痛。”


    盛江南被她说得耳根微微发热,却也懒得同她争辩,只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低头把那件柔软的内/衣穿上。然而在系领带的时候,还是有些犹豫,她抬眸看着陈蘅之,轻道:“会不会显得有些强势?”


    陈蘅之正把一件深蓝色衬衫穿到身上,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会。”


    盛江南动作一停。


    可下一秒,陈蘅之已经慢条斯理地把袖口理平,继续道:“下午阿仲会跟你们开一场会。我想,你应该会希望自己看起来强势一点。”


    盛江南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没一会,外面传来了人进来的声音。恰好两个人也穿戴整齐了,一前一后地走出卧房。


    然而盛江南没想到陆仲希还没有离去。


    陆仲希站在外间,手里拿着平板,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她在看见盛江南从陈蘅之的卧室里走出来时,脸上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只是极为自然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将目光落回陈蘅之身上,开始汇报今天的行程。


    “几封昨晚没处理完的邮件已经发到你的邮箱,请在十一点前批阅完成。下午一点,你需要和台屿省家族委员会汇报能源公司收购的进度;两点我会出席和颐医疗的例行会议,会议内容会即时与你进行同步;三点半,精达景晨会和你有一个简短电话会;五点能源公司的并购例行会议,你需要电话参会;晚上七点,金钟有一场商务应酬,届时林柚会陪你一起过去;晚上十一点半,北美那边会做最新情况汇报,会议请准时参加。”陆仲希说话的语速很快,整个人就和人机一样。


    可盛江南站在一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家族委员会、和颐医疗、精达集团、能源、商务应酬、北美,陈蘅之的这个行程简直是满满当当,没有一点空隙。


    陈蘅之却只是淡淡点头,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似是早就习惯了。


    直到陆仲希汇报完,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盛江南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拿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橙汁。


    她知道陈蘅之这个职位肯定很忙,可她以为她忙是类似于丽诺那种程度,项目、会议、电话,再加上一点必要的应酬。但陈蘅之怎么会忙到这种程度,不同地区、不同产业甚至还要包括陈家,全部安排在同一天。而且看陆仲希习以为常的样子,这好像只是最寻常一天。


    “怎么了?”陈蘅之抬眸看她。


    盛江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慢慢开口:“你比我想象中……要忙很多。”


    陈蘅之听完,淡淡地笑了下,却没接话。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忽然抬眸,回道:“不忙一点,怎么做能够给你们这些乙方支付高佣金的甲方呢。”


    盛江南无奈地勾了下唇角,没有说什么。


    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说话,盛江南低头吃着早餐,心里一点都不平静。知道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陈蘅之的想象,有些片面的天真。


    她总以为陈蘅之是陈家大小姐,哪怕过去不算受器重,但现在一切都变好起来了。只是,这份好好像并没有给陈蘅之带来轻松,反而,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蘅之会在偶尔的时候流露出疲惫的模样。


    陈蘅之的行程实在是太满了。


    盛江南心绪纷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陈蘅之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没有多言。吃过早餐后,她瞥见不远处的时间,站起了身。


    盛江南原本也吃得差不多了,见她起身,下意识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等会有个人会过来,你可以先去卧室。”陈蘅之淡道。


    盛江南没问来的人是谁,她默默地回去卧室,却没有关紧房门。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余光淡淡扫过那道门缝,什么也没说。没过几分钟,门铃响了。


    “进来。”陈蘅之眼皮微抬,声音冷淡得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盛江南隔着那道半掩的缝隙,视野里先是划过一袭质感考究的浅色西裤,紧接着,一张与陈蘅之有着几分神似、却多了几分狡黠与浮躁的脸孔撞入眼帘。


    在看清对方后,盛江南实在没忍住深吸了口气,想到自己神神叨叨地给陈蘅之报信的行为,她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感慨陈蘅之的手段。


    “大姐姐。”陈菽之率先对着陈蘅之打了招呼。


    陈蘅之没有多少反应,只抬手示意她坐,自己则继续低头看着平板上的邮件。左崇刚刚发来的那封邮件被她用红色标注了几处,她需要立刻给出回复。


    陈菽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随意地打量着这间套房的陈设,注意到不远处餐桌上的两份早餐,视线收回时又看到了卧室的门缝,眉头玩味地挑起。


    “陆总应该不知道我过来找你吧?”她慢悠悠地开口。


    陈蘅之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将最后一封邮件发了出去,语气冷淡得连敷衍都算不上:“不要讲这种没意义的话。你来做什么?”


    陈菽之知道她的脾气,也不恼,只往后靠进沙发里,仿佛真的是来闲聊似的:“陈三叔最近睡得不太好。大姐姐,是你对他做了什么吗?把他的腿也打断了?还是把他的海港货仓给烧了?”


    “我有需要跟你报告吗?”陈蘅之终于抬起眼,眸光凉凉地扫过她,“我很忙。有话就直接讲。”


    室内静默了两秒。陈菽之拧开一瓶纯净水递到陈蘅之手边,动作带着讨好,眼神却在审视:“陆仲希入港,台屿那边反应很大。”


    “我知道。”陈蘅之点头。


    “计划还是照我们之前讲好的继续吗?”陈菽之垂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瓶身,“要不要先跟陆总通个气?”


    “不用。”陈蘅之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既然三叔把人都交给你了,你就好好用。你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弄不好,被发现阳奉阴违,小心又要被抓回去跪祠堂。”


    陈菽之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望着陈蘅之,慢慢靠回沙发里,像是不经意地问:“大姐姐,你连你身边那几个助理都不信喔?”


    听到她这么说,陈蘅之终于放下了手上的平板,她抬眸觑着面前的堂妹,良久,她才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个亲生女儿都可以背着自己的爸爸,转头来站我这边。我多留几手,不是很正常吗?”


    卧室里,盛江南坐在床边,背脊一点一点绷紧。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也感受了自己背后一点点生出的冷汗。


    陈菽之不置可否,她想了下,掏出手机,将一份压缩文件发到了陈蘅之的私人邮箱内,随着提示音轻轻响起,她才笑着问:“二叔不是你的人吗?你这样也舍得把他卖掉?”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刚跳出来的邮件提醒,脸上并没有太多情绪,只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菽之了然于心,慢慢点了点头:“好吧。大姐姐,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就好。”


    她既然能舍掉自己父亲那边,走到陈蘅之这边来,当然不是一时兴起。无非是这边给出的筹码足够大,大到值得她冒险。良禽总是要择木而栖的,比起迷恋权力、从来没把家里女人当成人看的陈启衍来说,当然是陈蘅之这个冷脸又暴戾的女人更加适合她。


    况且,陈蘅之开出的价码,实在很难让人拒绝。


    陈菽之站起身,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余光却再次扫过那道卧室门缝。缝隙的边缘有这一块蓝色的衣料,不算明显,却足够让她记住这衣衫的颜色与质地。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Hollis,那投行那边……”


    “不必把中介掺和进来。”陈蘅之望向她,声音冷淡,“当然,前提是如果中介能够积极正确地保持独立性的话。”


    盛江南站在卧室门口,听到“独立性”三个字,指尖无声地蜷了一下。


    陈菽之却显然被陈蘅之的话刺到:“独立性?投行盛江南那个家伙简直快要把我给气死!”


    “我好话也说了,歹话也威胁了,就是油盐不进,铜墙铁壁似的。”陈菽之想起盛江南那张滴水不漏的脸,神情就有点扭曲,“真想顺手把她给……”


    “你想死吗?”陈蘅之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她看着陈菽之。


    陈菽之呼吸一滞,生理性的恐惧让她立刻噤声。过了片刻,她才放低声音补救道:“好,我不碰中介那边的人。可是你总要告诉我,Sybil到底是不是你的人吧?不然我怎么拿捏分寸?”


    陈蘅之望着她,眸色深得几乎见不到底。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照计划做事就好。至于Sybil……”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说:“我给你一个忠告。”


    “她背后站着的人,很难缠。”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真假难辨。陈菽之盯着她看了几秒,显然在判断她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然而陈蘅之那张脸向来滴水不漏。她什么都看不出来,最后也只能轻轻挑了下眉:“好,我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便再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陈菽之很快离开,门重新合上,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又过了几秒,卧室门终于被推开。盛江南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神色复杂地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对视。半晌,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Sybil,记得,保持你的独立性。”


    “陈家人都是疯子。”陈蘅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不好意思陈总。”盛江南唇角勾起完美的弧度,“恐怕我也没有您想的那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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