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同学宴


    中午十一点,城市商圈老字号私房菜馆包厢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暖黄吊灯铺满一整桌冷盘热菜,警校法律专业的老同学陆陆续续挤满了这间大包间。


    江辞礼走在前面,一身白色精致长裙,刚做好的裸粉郁金香美甲收在身侧。


    裴嘉恩跟在她半步之后,一身利落深色通勤衬衫,狼尾短发打理得干净整齐,手里拎着两份文件袋,一份是调解结案留存材料,另一份是今天要和几位老同学确认的证人出庭笔录。


    进门瞬间,满屋子喧闹声顿了半拍。


    当年同届的同学大多已经各自成家,有人进基层司法所,有人考进公安分局,还有人转行做企业法务。


    看见并肩而立的两人,目光下意识在她们之间绕了一圈,随即笑着涌上来打招呼。


    “江辞礼!好久不见,当年大名人总算回来了。”


    “你们这是碰巧遇上,还是?”


    江辞礼闻言便笑了:“好久不见啊大家,我跟她一起来的。”


    裴嘉恩笑了笑没说话,把文件袋放在包厢角落靠窗的茶几上。


    两人找了靠内侧的双人空位坐下,刚落座没多久,一对年轻夫妻便笑着朝这边看过来,手里捧着两封烫金红底请柬,正是任然和朱楚天。


    任然先弯起眉眼,把请柬分别递到江辞礼与裴嘉恩手中:“本来早就想联系你们,前段时间知道辞礼一直被纠纷缠身,怕打扰你处理事情,今天趁聚会正好把婚礼请柬送过来,下个月中旬办婚宴。”


    朱楚天在一旁伸手轻揽住任然肩膀:“说起来,当年大一那件事我们俩一直记到现在,这么多年总觉得欠你一句道歉,江队。”


    周遭喧闹渐渐淡下去,旁边几位听见动静的同学纷纷转头望过来,包厢里慢慢安静了大半。


    江辞礼捏着烫金请柬抬眼看向两人,轻轻扯了扯嘴角:“都过去多少年了。”


    任然叹了口气:“大一深秋傍晚晚自习结束,我们俩躲在教学楼后侧梧桐树下接吻,刚好撞上督察队巡逻被抓了现行,直接带去大队办公室做违纪笔录,还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裴嘉恩安静坐在一旁,指尖搭在桌沿,目光落在江辞礼侧脸上,安静听着两人回忆旧事。


    警校警务化管理严苛,当众亲密是明文违纪,一旦查实就要登记院级违纪处分,记入综合素质档案。


    当年江辞礼作为区队长,既要配合督察队取证记录,还要负责跟进本区队学生的违纪教育工作。


    任然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那时候我们俩年纪小,脸皮薄,你这个区队长做事铁面,训人从来不留情面,平日里抓内务、查晚归、纠警容风纪半点不松口,所有人都怕你,我们当时心里又慌又抵触,打心底不愿意你留在笔录室盯着我们,总觉得你会借机上报、加重处分。”


    朱楚天接过话:“但后来才发现你没有半句苛责,还悄悄跟辅导员求情,说我们俩是第一次犯错,愿意配合书面检讨才把处分压到最轻,只是校内通报没有记入长期档案,可我们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你是区队长,职责所在理所应当,连一句谢谢都没跟你讲。”


    江辞礼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酸涩。


    当年她做区队长那一年半,每天周旋在同学、辅导员、督察队之间,一边要严守学院规章制度,一边又不忍心看着同届同学因为一时冲动留下影响前途的处分,两头拉扯,左右为难。


    不等江辞礼开口,任然又说起大二上那件更让她愧疚的往事。


    “还有大二秋冬那次,我们俩大吵一架,我那几天痛经加上情绪崩溃,一时冲动吞了好几片布洛芬。”


    “十二片,当时要把我们吓死了。”


    十二片布洛芬远超成人安全剂量,极易引发急性胃黏膜损伤、肝肾中毒,属于必须紧急送医的药物过量急症,耽搁片刻都有危险。


    “那天你接到电话就脱掉警服换上便装,一路打车医院,全程守在急诊室,”任然声音微微发颤,“那时候我们俩还在闹别扭,我心里对你依旧带着大一笔录那件事的偏见,醒过来看见你,非但没有感激还冷言冷语赶你走,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不懂事。”


    一桌同学听完,纷纷叹气附和。


    “当年辞礼做区队长真的太难了,”斜对面当年的学习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边要按规矩办事,一边要护着同学,一不小心就弄得里外不是人。”


    “是啊,那两年多少事都是她扛下来的,大大小小的麻烦,全是她冲在前头,受委屈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任然转头看向江辞礼,眼底满是诚恳的歉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面的手背:“辞礼,当年带着偏见误解你,处处抵触你的管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今天当着这么多老同学的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也真心谢谢你,那两次大事要是没有你从中周旋、及时送医,我们俩现在不知道要受多大影响。”


    江辞礼指尖微微蜷缩,精致银钻美甲轻轻抵着木质桌面,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被老同学一番坦诚的道歉撞得泛起涟漪。


    当年辞职那段日子,她整夜失眠,一边被同学误解冷漠严苛,一边被辅导员指责管理宽松,两头不讨好,满心疲惫无处诉说,只能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


    时隔七年,终于有人看懂她当年的两难,亲口跟她说一句抱歉,酸涩之中又掺了几分迟来的释然。


    她抬眼看向任然和朱楚天,轻轻弯了弯眉眼:“婚礼我会准时到场,提前恭喜你们。”


    包厢内气氛渐渐回暖,大家纷纷转移话题,聊起警校训练、课堂趣事,有人提起当年江辞礼写的短篇在校刊刊登,有人感慨如今裴嘉恩年纪轻轻就成为员额检察官,还有人追问这场抄袭维权案的进展。


    裴嘉恩耐心简单叙述和解结案的结果,同时顺势提起今天聚会的正事:“这次请几位当年亲眼见证叶楚楚剽窃江辞礼创作大纲的同学留下来,等聚餐结束我们核对完整证词,确认出庭作证时间,后续庭审需要几位到场佐证。”


    在场三位当年文学社的老同学当即点头应允,纷纷表示愿意配合出庭,多年同窗情谊,加上清楚江辞礼无端遭受网暴骚扰的委屈,没人推脱。


    整顿饭局持续近四个小时,菜盘渐渐空了大半,众人互相交换联系方式,一一道别离开。


    裴嘉恩配合杨思宜核对案件细节,逐条确认每位证人的陈述内容、出庭日期、证据留存方式,偶尔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安静等候的江辞礼。


    江辞礼独自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翻动任然送来的婚礼请柬,心里反复回想饭桌上老同学的道歉与感慨,七年前的压抑、委屈、无力,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海,胸口闷得发沉。


    一个半小时后,所有证词核对完毕,三位同学签下证人确认书,和杨思宜交换联系方式后离开包厢。


    偌大的包厢只剩下江辞礼与裴嘉恩两人,桌上散落着空餐盘、茶杯,空气中残留淡淡的饭菜香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流声响。


    裴嘉恩收好全部文件袋,走到江辞礼身边,自然伸手牵住她微凉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她缀着银钻的指甲:“走吧,回家。”


    江辞礼没有挣脱,安静跟着她起身,两人并肩走出私房菜馆,晚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街边行道树枝叶轻轻晃动。


    一路步行走向停车点,直到坐进车内,裴嘉恩启动车辆,平稳汇入车流,江辞礼才侧过头:“明天我就回去了。”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淡淡扫过身旁的人,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阻拦,只是平静应声:“好,需要我帮你收拾东西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江辞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落寞,“也不用你送,我明早收拾好就自己离开了。”


    “要带着恩恩陪你吗?”


    江辞礼摇了摇头,裴嘉恩不再多言,车厢内陷入安静,只有车载轻音乐缓缓流淌,没人再开口说话。


    一路平稳回到家中,推开家门,黑米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江辞礼裤脚,恩恩摇着尾巴扑过来,两只小动物似乎察觉到主人低落的情绪,安安静静依偎在脚边。


    裴嘉恩将文件袋放在玄关柜,转身看向江辞礼:“我先去洗漱,你要是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江辞礼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进侧卧浴室,随后独自走进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灯,江辞礼站在衣柜前,望着满满一衣柜自己这段时间暂住添置的衣物、护肤品、书籍,心底五味杂陈。


    裴知予说她拖累裴嘉恩,影响公职前途。


    她和裴嘉恩不欢而散,如今时隔七年重逢,两人好不容易靠近,却始终绕不开世俗流言、旁人眼光、身份差距带来的隔阂。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长久留在这里,甚至回国都是错的。


    她蹲下身,从衣柜最底层拖出自己来时带来的大号行李箱,拉开拉链,开始收拾物品。


    一件件叠好连衣裙、衬衫、外套,护肤品分装进收纳袋,桌上摆放的写作手稿、笔记本、钢笔全部整理整齐,收纳进帆布包。


    动作缓慢,没有哭声,只有指尖偶尔顿住,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刻意放轻所有动静,拉衣柜、叠衣服、合行李箱都小心翼翼,生怕隔壁洗漱完毕的裴嘉恩听见动静过来,看见她此刻脆弱狼狈的模样。


    收拾到深夜,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拉链拉合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江辞礼坐在床边,环顾这间住了多日的卧室,目光扫过床头柜裴嘉恩给她准备的温水杯、沙发上两人一起盖过的薄毯以及那只橙红色的螃蟹,心底酸涩翻涌。


    她静静坐在床边,晚饭她给裴嘉恩发了消息说不吃,于是就一直坐着,直到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城市彻底陷入沉寂。


    墙上时钟指针缓缓走向凌晨四点,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江辞礼站起身,提起行李箱拉杆,动作轻缓地拉开卧室房门。


    她驻足在裴嘉恩房门口停留几秒,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却终究没有敲门,昨夜掉落在床底的旧日记本依旧静静藏在黑暗深处,承载着她全部年少心事被她遗忘在这间房子里。


    短暂驻足后,江辞礼攥紧行李箱拉杆轻轻推开入户门,晨光微弱,她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向楼下,没有回头。


    第32章 迟来的告白


    裴嘉恩醒来时莫名心慌,她心头猛地一沉,迅速坐起身,狼尾短发凌乱垂在额前,赤脚踩过微凉木地板走向主卧。


    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敞开,屋内空荡荡的,衣柜底层原本放置江辞礼行李箱的位置只剩一道浅淡压痕,所有属于江辞礼的衣物、书稿、护肤品尽数消失,只余下窗台两盆绿植孤零零立在原地。


    床头柜平整摆放着一张米白色便签纸,旁边压着一张银行卡,裴嘉恩弯腰拿起纸条,指尖微微发紧,娟秀柔和的字迹落在纸上,一笔一划都透着疏离。


    【嘉恩:这段时间暂住你家,给你添了太多麻烦,所有风波都因我而起,日常起居、食材药费、美甲出行开销,我一并结算清楚。这张卡里的钱足够覆盖所有支出,算是一点补偿,你不必推辞。】


    短短几行字,割裂感扑面而来。


    裴嘉恩捏着便签,指节泛白,银行卡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心底涌上说不清的酸涩与慌乱。


    她从没想过江辞礼会用金钱划分两人之间的边界,仿佛这段朝夕相伴、彼此袒露软肋的日子只是一场可以用钱结清的暂住。


    她将银行卡随手放在梳妆台,转身开始收拾遗留的零碎杂物,打算把房间彻底整理干净。


    弯腰擦拭床底灰尘时,指尖触到一本硬壳本子,边角磨损泛黄,褪色警校校徽封面露在阴影里。


    裴嘉恩迟疑片刻将本子捡了起来。


    封面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是江辞礼常年用的护手霜味道,她指尖摩挲校徽纹路,犹豫许久终究轻轻翻开扉页。


    通篇是十八岁青涩字迹,密密麻麻记录警校时期的心事,大多绕着她。


    翻到日记中段某一页,一行文字骤然攥住裴嘉恩全部注意力,她呼吸一顿,反复重读那一段记录。


    【借她的电脑完善《春日悖论》大纲,偷偷把她电脑壁纸换成了我的照片,嘻嘻。】


    这一行字像一道突破口,瞬间打通裴嘉恩所有取证思路。


    连日来证人证言只能佐证社团草稿流出,缺少完整原始电子底稿,庭审证据链始终差最关键一环,如今日记给出完美取证方向。


    裴嘉恩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杨思宜电话,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思宜,有本案关键证据线索。”


    电话那头杨思宜刚抵达律所,听闻事关抄袭案核心证据,当即应允,半小时内驱车赶来。


    等待杨思宜的空档,裴嘉恩坐在床沿,从头至尾读完整本日记。


    从十八岁第一次心动、反复追问心意只换来沉默的委屈,到出国七年无尽思念、重逢后藏不住的欢喜,一字一句剖开江辞礼敏感缺爱的内里。


    日记末尾那页未送出的告白草稿,字迹被泪水晕开大片,看得裴嘉恩心口发闷,七年错过的误会、胆怯、隐忍,尽数压在心头。


    门锁转动,杨思宜拎着取证专用笔记本电脑进门,一眼看见裴嘉恩手中的旧日记:“什么关键线索,这么着急叫我过来?”


    裴嘉恩把日记摊开,指向那一段关于电脑文档的记录:“江辞礼当年用我的私人电脑写完完整小说大纲,我没有删除文件、清理缓存的习惯,系统会留存文档创建、编辑、保存日志,还有临时备份文件,这份电子记录是能直接锤死叶楚楚剽窃的铁证。”


    杨思宜立刻正色,打开随身取证设备,两人移步书房,杨思宜严格按照取证规范操作,检索七年前对应时间段的文档操作痕迹。


    起初扫描结果一片杂乱,无数旧课件、法条文档堆叠,杨思宜耐心筛选创建时间,锁定日记所在的时间区间。


    半小时后,屏幕上跳出一份命名《春日悖论大纲》的文档缓存副本,附带清晰创建时间、多次修改记录、原作者账户登录信息,文档内完整剧情框架,与叶楚楚后期发布的弃坑草稿高度重合,足以形成完整证据闭环。


    杨思宜将全部电子数据加密存档,刻录取证光盘,做好书面取证笔录。


    裴嘉恩收好光盘与日记,心底一块大石落地,可一想到江辞礼独自搬回空房子,三餐不规律、常年胃病缠身,又满是担忧。


    两人简单核对后续庭审流程,杨思宜带着取证设备先行离开。


    裴嘉恩简单更换检察制服,将日记本妥善收进公文包,驱车前往单位上班。


    一上午的民事检察案卷处理,裴嘉恩心神不宁,反复翻看手机,江辞礼没有发来一条消息,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她来不及去食堂就餐,拿上公文包驱车直奔江辞礼独居公寓。


    密码锁输入江辞礼告知过的密码,门轻轻推开,屋内拉着厚重遮光窗帘,光线昏暗,客厅沙发上蜷缩着一道纤细身影。


    江辞礼直直倒在布艺沙发,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前覆着一层细密冷汗,右手无意识攥紧小腹,呼吸浅而微弱,手边散落着空咖啡杯。


    裴嘉恩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蹲下身,轻拍她肩膀低声呼唤,江辞礼毫无回应,指尖触到她皮肤冰凉,是典型低血糖昏迷症状 。


    她立刻将江辞礼调整为侧卧位,解开连衣裙领口,保证呼吸道通畅,不敢随意喂食糖水,迅速掏出手机拨打120急救电话,清晰报出详细地址与患者症状,同时用外套裹住江辞礼冰凉身体,守在一旁时刻观察呼吸状态。


    救护车十分钟抵达,医护人员现场快速检测血糖,数值远低于安全标准,立刻将江辞礼抬上担架送往就近医院急诊。


    急诊室内,医护静脉推注高浓度葡萄糖,半小时后江辞礼才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涣散,许久才看清守在床边的裴嘉恩。


    “你怎么……”她声音虚弱沙哑,胃里隐隐传来钝痛,常年胃病加上空腹低血糖,浑身酸软无力。


    裴嘉恩坐在病床边,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藏不住后怕:“手机一直不接,我放心不下才去的家里找你,你一整天不吃东西靠咖啡硬撑,是想把自己身体拖垮?”


    江辞礼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


    输液观察两小时,医生确认血糖恢复稳定,叮嘱必须规律三餐、禁止空腹,裴嘉恩办理出院手续,没有给江辞礼拒绝的余地,直接扶着她走向停车点。


    “我不跟你回去,我自己住这边就好。”江辞礼脚步虚浮,试图挣脱她搀扶的手臂。


    裴嘉恩牢牢扶住她腰侧,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你现在这个状态,独自住在这里我不可能放心,先跟我回家,养好身体再说别的。”


    一路无话,车子重新驶回裴嘉恩家中。


    进门后裴嘉恩先把江辞礼安置在沙发,转身走进厨房煮暖胃小米粥,搭配清淡小菜,端到她面前盯着她全部吃完。


    收拾完碗筷,裴嘉恩回到客厅,将那本泛黄的旧日记轻轻放在茶几上,直视江辞礼慌乱躲闪的双眼。


    “日记我看完了。”


    江辞礼浑身一僵,指尖紧紧攥住裙摆,脸颊瞬间泛白,满心羞耻与慌乱,只想低头逃避。


    裴嘉恩缓缓坐到她对面,伸手轻轻覆住她冰凉的手背。


    “七年前在警校,我怯懦沉默,因为考虑的很多,我也自诩是一个传统的人,没喜欢过什么人,更别人同性了我以为回避可以让我们停在原地,停在一个舒适的朋友距离,这样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守着你。”


    “后来眼睁睁看着你带着满心失望离开,我错过你,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一直仗着你的喜欢和偏爱欺负你,想着你舍不得离开,一次又一次降低你的期待。”


    “但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无法承受你离开的后果,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过你,恨你的承诺随口说来却不履行,恨你居然真的舍得丢下我。”


    “重逢之后,你身陷网暴骚扰,我拼尽全力维权,不是出于律师职责,是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但这话多少有些冠冕堂皇,因为你至今最大的委屈好像都是源自于我,我很抱歉。”


    “还有我姐姐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有认同过,我的前途、我的人生,从来不该用疏远你来换取。”


    她指尖摩挲江辞礼缀着银钻的美甲,眼底盛满隐忍多年的温柔与直白心意,一字一句清晰告白:“阿礼,我喜欢你,从十八岁警校初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那你的家人怎么办呢?”江辞礼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最担心家人受到非议吗?还有你的前途,又该怎么办?”


    裴嘉恩笑了:“没有你我才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辞礼怔怔看着她,眼眶瞬间红透,积攒整夜的委屈、酸涩、自卑全部翻涌,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砸落在手背上。


    裴嘉恩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泪水:“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吧,别再离开我了。”


    第33章 情敌和季少微


    江辞礼垂着眼,长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七年错过的误会、年少被冷落的委屈、被网暴围困时孤立无援的恐惧,还有同居朝夕相处里,她一点点窥见裴嘉恩清冷外壳下独一份的偏爱,万千情绪揉作一团堵在喉咙。


    她轻轻“嗯”了一声,默许裴嘉恩可以追求自己。


    裴嘉恩紧绷多日的肩线骤然松弛,弯腰收好茶几上的日记,回头看向江辞礼:“你的东西都挪去主卧,可以分被子但不能分床睡,我怕你哪天又不高兴生闷气自己跑掉。”


    江辞礼没有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份安排。


    傍晚时分,两人驱车前往江辞礼先前独居的公寓,厚重遮光帘紧闭,屋内光线昏暗,满地散落空咖啡杯,空气里弥漫着冷咖啡苦涩呛人的味道。


    裴嘉恩拉开窗帘,晚风裹挟落日余晖涌入室内,驱散连日积压的沉闷。


    她做事利落规整,有条不紊打包江辞礼的冷调黑茶色卷发打理工具、成套彩妆、几副金边圆框眼镜、未完结的长篇书稿、常备胃药,还有她一衣柜风格张扬的各色长裙,短短半个钟头,两只大号行李箱便塞得满满当当。


    裴嘉恩将属于江辞礼的物件尽数运回自家公寓。


    主卧空间宽敞通透,衣柜一侧原本只摆放裴嘉恩偏简约中性的检察制服、素色休闲便装。


    此刻她特意腾出大半区域,分门别类挂好江辞礼各式各样的衣裙,梳妆台清空完整一半台面,整齐摆上玫瑰护手霜、粉底液、各色唇釉与几副眼镜。


    江辞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漫开一点细碎暖意,却始终清醒地记得,眼下只是裴嘉恩单方面追求自己,二人并未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彼此之间仍该保有分寸。


    宽大柔软的床铺分左右铺好两床独立薄被,裴嘉恩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我保证不越界。”


    可入夜躺下后,裴嘉恩总无声悄悄挪过去,隔着薄薄一层被褥轻轻将人圈在怀中,用自身温热的体温缓缓裹住她。


    江辞礼僵硬一瞬,却也没有用力推开,安分地靠在她怀里,七年悬而不定的心难得寻到片刻安稳,一夜沉静无梦,没有半分梦魇侵扰。


    次日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漫进房间,柔和晨光落在枕头上。


    江辞礼率先醒过来,侧头望着身侧熟睡的裴嘉恩,狼尾短发散乱铺在枕间,锁骨那颗淡痣清晰落入视野。


    她指尖只敢隔空虚虚碰一下,不敢真正触碰对方,生怕打破眼下这份微妙平衡。


    没过多久,裴嘉恩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低声道了句早安。


    两人依偎着闲聊片刻,江辞礼忽然想起前一晚收到楚玥茗发来的消息,神色微微一敛。


    “今天楚玥茗会陪着少微姐回国,航班上午十点落地,我要去机场接机。”


    裴嘉恩闻言了然颔首,江辞礼海外攻读硕博多年,常年与楚玥茗、季少微住在一起,三人交情深厚,彼此十分熟悉。


    “要不要我陪你?”裴嘉恩轻声询问。


    江辞礼轻轻摇头:“不用,少微姐大概率想单独拉着我说说话,你先去单位忙工作,结束之后再联系我就好。”


    裴嘉恩没有勉强,细细叮嘱周全:“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放下手头所有工作立刻开车过来接你,晚上我早点下班回来炖养胃汤。”


    两人简单吃过清淡早餐,裴嘉恩换上笔挺检察制服,驱车前往检察院办公。


    江辞礼换一身黑色垂坠长裙,打了车独自前往国际机场。


    工作日的机场到达出口依旧人潮涌动,广播声此起彼伏回荡大厅,往来旅客步履匆匆。江辞礼提前半小时抵达等候,目光不停穿梭在涌出的人群里,没等多久,两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楚玥茗的红色短发依旧亮眼,身形单薄纤细,眉眼间依稀留存楚既清当年的轮廓,一手推着沉重行李车,一手小心翼翼搀扶身旁的季少微,生怕她脚步不稳。


    季少微一身素色长款风衣,气质沉静温和,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落寞,时隔许久未见,爱人离世留下的破碎与空洞感依旧浓烈清晰,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隔绝外界的冷雾。


    “江江!”楚玥茗率先看见她,抬手轻轻挥了挥。


    江辞礼快步迎上前,伸手抱住了季少微:“好久不见。”


    季少微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其实你不用跑一趟的,你也没驾照,我们在国内也有管家接的。”


    “一码归一码,我还是希望你们回国见到的第一个亲人是我嘛,”江辞礼侧身引路,领着二人往停车场走去,二人在国内的管家早已在停车场等候,“不过你们这次回既清姐的老宅住吗?”


    “不去了,联系管家定了酒店,”季少微叹了口气,“有些地方,回去了也伤心。”


    江辞礼点了点头,接过季少微手里的箱子:“我名下有一套自住别墅,离机场车程不到半小时,可以先带你们回我住处安顿。”


    楚玥茗应下,一路刻意挑着无关痛痒的琐碎闲谈,刻意避开所有与楚既清相关的沉重话题,想方设法缓和季少微持续低沉的情绪。


    季少微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淡淡点头附和,目光涣散,心思全然不在闲谈之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与楚既清有关的过往。


    车子平稳驶入安静别墅区,停在独栋别墅楼下。


    三人拎着行李上楼开门,江辞礼将一楼客房整理妥当,帮楚玥茗与季少微安置好大大小小行李箱,转身泡好两杯温水递到二人手中。


    “你的东西怎么”


    江辞礼看了一眼楚玥茗:“我在裴嘉恩那边住。”


    楚玥茗没接江辞礼的话,借口下楼前往小区商超采购零食与日常日用品。


    客厅瞬间陷入压抑的安静,江辞礼就带着季少微去了给她准备的房间。


    房间里,季少微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陶瓷杯壁,沉默良久,终于抬眼直直望向江辞礼,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松口了?”


    江辞礼轻轻点头:“嗯,我答应给她一个追求我的机会,还没有正式确立恋人关系。”


    季少微闻言缓缓长长叹气,往前微微挪了挪身子:“辞礼,任何一段感情都别拖着,千万不要让自己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无休止自我内耗。”


    江辞礼安静端坐沙发上,静静聆听。


    “感情这回事,要么一局定输赢,坦坦荡荡相守相伴,或是体面放手各自安好。”


    “悬而未决的拉扯、猜忌与试探就是没有尽头的凌迟,当年我和既清异地相隔,旁人不断拿门第差距嘲讽挑拨,我没能静下心好好沟通,一时冲动之下提了分手。”


    “我们之间的拉扯博弈全都没来得及分出结果,就只留我一个人困在回忆、幻觉与无尽自责里,日复一日受尽折磨,永远没有和解的机会。”


    话音落下,长久压抑、无处宣泄的悲痛轰然爆发,豆大的眼泪源源不断滚落脸颊,脊背剧烈颤抖,肩膀不停耸动。


    江辞礼默默坐在一旁,不断抽出纸巾递到她手中。


    她清楚知晓这些年季少微日复一日的煎熬,楚既清是她灰暗压抑人生里唯一的光,光芒骤然熄灭之后,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永不停歇的自我拉扯。


    痛哭持续了十几分钟,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发生。


    前一秒还沉浸在崩溃大哭、浑身发抖的季少微,眼泪毫无预兆地瞬间收住,急促起伏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底翻涌的浓烈悲伤快速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麻木,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方才崩溃痛哭、泣不成声的人从来不是她。


    江辞礼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典型的心理情绪解离现象。


    长期承受重度创伤、伴随重度抑郁与偏执妄想的人,一旦情绪过载突破自身心理承受极限,大脑会自动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切断汹涌浓烈的悲伤情绪,使人陷入短暂的麻木隔绝状态,以此逃避难以承受的精神剧痛。


    季少微抬手轻轻擦干净脸颊残留的泪痕,语气恢复平稳淡然:“失态了,让你看笑话。”


    “不用勉强自己硬撑。”江辞礼轻声安抚。


    季少微缓缓坐直身子,细心理了理身上风衣褶皱,主动转换话题,压下心底翻涌不散的伤痛与空洞:“这次回国除了按时祭拜既清,我还打算在国内公证处视频遗嘱。”


    “我海外名下不动产、全部文学著作版权、各类存款资产都想提前安排妥当,订立具备完整法律效力的视频遗嘱需要两名无利害关系见证人,思来想去,你和裴嘉恩最为合适,不知你们周末有没有空?”


    江辞礼听完这番话,心底莫名涌上一层不安,季少微尚且年轻却早早着手安排身后遗嘱,足以见得她自爱人离世后从未真正走出创伤阴霾,早已做好孤身走完余生的打算。


    这份沉甸甸的不安死死压在胸口,她轻轻点头应允下来:“都有空。”


    两人又简单闲谈片刻,季少微全程情绪平淡克制,方才痛哭带来的破碎感尽数收敛,周身只剩挥之不去的孤寂冷清。


    江辞礼退出房间给季少微留出单独空间,可看着她单薄落寞的模样,江辞礼心底压抑难受,不过手机铃声没让她继续下去。


    “怎么样了?接机一切顺利吗?”


    听见熟悉安稳的声音,江辞礼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放松,直白将方才所有经过完整诉说:“我已经接到玥茗和少微姐,现在在我自己的别墅。”


    “好,我处理完单位剩余工作就开车过来接你。”


    江辞礼轻轻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后抬眼望向客厅落地窗外安静的庭院,指尖依旧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第34章 多想留在你身边


    没过二十分钟,别墅门外传来清晰的车辆熄火声,紧跟着是大门密码锁解锁的轻响。


    江辞礼抬眼望去,玄关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撞入视野——裴嘉恩一身利落检察制服,狼尾短发打理得干净整齐,手里拎着保温食盒,想来是提前炖好养胃汤带来。


    而楚玥茗刚好提着满满两大袋商超采购的零食、饮品与日用品从小区门外折返,红色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凌乱,两人在玄关处迎面遇上。


    空气短暂凝滞一瞬,却没有半分剑拔弩张的对峙。


    楚玥茗早就知晓了,海外同住的这些年,她无数次听江辞礼提起二人年少错过的纠葛,心底清楚这份感情在江辞礼心里占着不轻的分量。


    楚玥茗率先淡淡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却不失礼貌的平静。


    裴嘉恩亦微微低头回礼,目光下意识掠过客厅,落在江辞礼身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去楼下买了点东西,给少微姐备着。”楚玥茗率先开口,声音清淡,抬手晃了晃手里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我来接辞礼回去。”裴嘉恩语气平稳,侧身让出通路,方便楚玥茗将物资拎进屋内。


    楚玥茗没有多做停留,简单和江辞礼打了声招呼,便提着袋子走进客房。


    江辞礼快步走到裴嘉恩身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桶上,鼻尖先一步嗅到清甜温润的小米粥香气,心底紧绷的情绪松缓大半。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案卷都处理完了?”


    裴嘉恩将保温桶放在玄关矮柜,伸手自然接过江辞礼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黑色垂坠长裙外套,指尖轻轻擦过她发梢,动作克制温柔,始终恪守着追求阶段该有的分寸,没有过分亲昵的触碰。


    “想着你这边情绪大概率受影响,早点过来接你比较安心,汤是给季小姐的,情绪不好的人一般胃都不太好。”


    江辞礼笑着点了点头,小跑着把汤送到了季少微房间,然后简单同客房内的季少微道别,季少微只是隔着房门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出来相送,显然依旧沉浸在自己封闭的情绪里。


    江辞礼心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也清楚此刻任何劝慰都显得苍白,只能跟着裴嘉恩一同走出别墅,坐进副驾驶位。


    车子平稳驶离安静的别墅区,道路两旁行道树的树影层层叠叠落在车窗上,车内只开了舒缓轻柔的轻音乐,氛围安静松弛。


    裴嘉恩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时不时侧头瞟向身旁垂眸发呆的江辞礼,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语气裹着一层浅浅不易察觉的酸意,低声开口打趣。


    “你发小楚玥茗长得挺亮眼,看着挺狂野,你以前喜欢这种?”


    江辞礼原本正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出神,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缓缓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眼底漫开一点浅浅笑意。


    “我以前喜欢乖的、呆的,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那种,你不是知道吗?”


    一句话轻飘飘砸过来,裴嘉恩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淡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几分。


    她自然记得,七年前警校朝夕相处,江辞礼热烈直白,日日黏着沉默寡言的自己追问心意,满心满眼都围着清冷内敛的她打转,从来不曾对张扬外放的类型动心。


    方才那句酸溜溜的试探,纯粹是方才看见楚玥茗与江辞礼相熟亲近,心底莫名涌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醋意,此刻被江辞礼一语戳破,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裴嘉恩低低笑了一声,消散掉心底那点别扭,语气柔和下来:“倒是我糊涂,忘了当年是谁天天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现在倒是换你主动往前凑了,”江辞礼弯着眼,顺势接下她的话,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不过玥茗只是发小,我们认识许多年,在国外一起住过很久,相处起来自在随性,没有别的心思。”


    “我明白,”裴嘉恩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盛满温柔,“我只是随口调侃,没有多想。”


    几句玩笑冲淡了别墅里压抑沉重的氛围,江辞礼心头缠绕的惶惑稍稍散去,想起季少微方才托付的事情,神色重新沉敛几分,认真看向裴嘉恩,缓缓开口,将下午季少微同自己倾诉的全部过往一字一句完整讲给她听。


    “对了,少微姐打算这个周末去公证处订立视频遗嘱,需要两名无利害关系见证人,她特意拜托我们两个一同陪同。”


    裴嘉恩闻言眉峰微蹙:“周末可以空出全天时间配合办理,只是她尚且年轻”


    这句话恰好戳中江辞礼心底所有郁结,她轻轻点头,声音放得低沉,缓缓铺开季少微与楚既清横跨半生的遗憾往事。


    “她之所以早早安排身后所有资产,我估计是因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从楚既清离世的伤痛里走出来。”


    “她们二人是自幼相伴长大的发小,楚既清去了北京,后来少微姐跟着父母辗转至杭州,两人彻底断了联系,一别许多年。”


    江辞礼顿了顿,想起季少微提起楚既清车祸时眼底翻涌的痛楚,语气也跟着轻颤几分。


    “楚既清高一那年遭遇严重车祸,闭门不出拒绝所有人探视,少微姐得知消息奔赴北京想去陪伴,可楚既清无法接受自己狼狈残缺的模样被心上人看见,不肯相见。”


    “少微姐只能留下手写长信和安神小礼物独自返程,痊愈之后,楚既清主动申请前往杭州备考,和小她四岁的季少微朝夕相伴,两人度过一段毫无隔阂、纯粹安稳的热恋时光。”


    “可好日子没能持续太久,楚家家业需要打理,她被迫放弃高考远赴海外攻读商科,同时接管海外分部,两人就此开启漫长异地。”


    江辞礼指尖攥紧衣角,复述着季少微口中那些磋磨人心的细碎委屈。


    “楚既清身边圈子里的人总拿两人门第悬殊肆意嘲讽、刻意挑拨,少微姐长期压抑的恐慌诱发轻度精神分裂,不受控制滋生偏执幻想,一遍遍臆想楚既清变心,被幻觉折磨到濒临崩溃的她一时冲动向楚既清提出分手。”


    “远在海外的楚既清搁置全部工作订下最快回国的航班,只想当面解开误会挽回她,谁也没能料到返程途中航班遭遇空难,整机无人生还。”


    短短一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轻音乐低低流淌,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漫开浓烈的惋惜。


    “噩耗传来,本就存在精神隐患的季少微彻底垮掉,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偏执妄想全部爆发。”


    “她不愿意接受楚既清离世的事实,强行篡改自己的记忆,固执认定对方只是忙于生意无暇相见,往后许多年全靠幻想出来的楚既清幻影支撑生活。”


    “幻影里的楚既清陪着她书写心事、规划前路,可季少微心底根深蒂固的门第自卑从未消散,她总觉得自己这个预备外交官配不上手握庞大产业的楚既清,最后连幻象里的楚既清都同她告别,维系多年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塌。”


    “走投无路之下她选择轻生,好在家人及时发现抢救回来。”


    “住院期间她才接受了真相,楚既清的父母心疼她承受的痛苦,提出带她远赴海外同住,互相抚平伤痛,她也最终应允。”


    “楚玥茗那时候年纪尚小,在她眼里,少微姐等同于姐姐留在世间仅存的念想,心底生出极强的占有欲。”


    “刚出国那段时间,少微姐病情反复再次轻生,被楚玥茗撞破,楚玥茗甚至以自身性命相逼求她好好活下去。从那之后,少微姐就没再轻生过。”


    “为了排解无处安放的思念与痛苦,她一边配合长期心理治疗,一边埋头写作,多年间不再当众发作严重幻觉,她是一个很有能力和天赋的人,原本本该站上外交舞台的人,最后以作家的身份名扬世界,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少微姐只要想做就没有做不到的。”


    “这次回国,她也是为了楚既清的忌日专程回来祭拜。”


    一整段漫长沉重的故事讲完,江辞礼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她下午亲眼见过季少微崩溃痛哭又瞬间解离麻木的模样,此刻复述完整过往,依旧难掩心底的酸涩与心疼。


    裴嘉恩缓缓放缓车速,将车子停靠在路边临时停车区域,侧过头认真看向江辞礼,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微凉的手背。


    “难怪她年纪轻轻就要提前订立遗嘱,半生困在失去爱人的执念里,常年被精神病症折磨,换做任何人都会对往后人生不抱期待。”


    江辞礼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座椅靠背,望着窗外绵延的车流,低声呢喃:“她劝我不要和你拉扯内耗,我一想到她和楚既清连和解、说开误会的机会都彻底失去,就”


    裴嘉恩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不会让我们走到那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晚风透过半降的车窗吹进车内,拂过江辞礼柔软的卷发,心底沉甸甸的惶惑尽数消散,只剩下平稳踏实的暖意。


    她侧头看向身旁冷静可靠的人,想起七年前警校那个永远沉默回避的少年,又想起如今愿意放下所有身段、主动奔赴自己的裴嘉恩,忽然觉得哪怕当下只是被追求的关系,也已然是无尽遗憾里难得的圆满。


    第35章 不安


    周六清晨,江辞礼蜷缩在柔软的羊绒沙发毯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温凉的温水,眼底藏着一夜未散的浅淡青黑。


    昨夜躺下后她翻来覆去许久,脑海里交替盘旋着两件沉甸甸的事,一件是今日上午要和律所对接,正式敲定起诉叶楚楚著作权侵权、名誉权诽谤的全部诉讼材料。


    另一件是下午要给季少微做视频遗嘱见证,一想起季少微半生沉浮、困在亡人执念里的模样,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裴嘉恩系着简约深灰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熬得绵密软烂的小米山药粥,放在江辞礼面前的茶几上。


    “胃药先吃,再喝粥,”裴嘉恩伸手将提前备好的温水推到江辞礼手边,“下次晚上睡不好就把我叫醒,我哄哄你。”


    “嗯,”江辞礼拿起白色药片就水咽下,小口抿了口温热粥汤,鼻尖萦绕谷物清甜,“一想到起诉的事,还有下午少微姐的遗嘱,心里乱糟糟的。”


    裴嘉恩挨着她在沙发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指腹缓慢轻柔地摩挲安抚:“起诉材料我前几日已经和合作律师杨思宜全部核对完了,今天只需要到场确认……至于季小姐那边,往好处想。”


    江辞礼侧头看向她,视线扫过裴嘉恩眼角那颗淡痣:“当年你要是有现在一半直白,我们也不会白白错过七年。”


    裴嘉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蓬松的黑茶色卷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约法三章好不好,不许翻旧账了……我保证往后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任何烦心事,所有风雨我和你一起扛。”


    简单一句话,抚平了江辞礼大半惶惑。


    她低头安静喝完碗中粥品,起身走入卫生间洗漱换装。


    今日要前往律所对接诉讼事宜,随后还要去公证处办理遗嘱见证,着装需要得体稳重,江辞礼选了一件剪裁简约的米白色垂坠衬衫,搭配烟灰色直筒西装裤,踩着红底高跟鞋。


    收拾妥当,两人拎上整理整齐的证据驱车驶向律所。


    周六的城市主干道车流相较工作日稀疏不少,道路两旁梧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车窗,碎成斑驳晃动的光点。


    车内依旧放着舒缓轻音乐,江辞礼抱着文件袋坐在副驾,一页页翻看整理好的证据副本。


    “这些材料,你应该熬了好几个晚上吧?”江辞礼翻着厚厚的纸质卷宗,声音带着心疼。


    裴嘉恩目视前方平稳控着方向盘:“不算难事。”


    “装货,”江辞礼笑了笑,“算了,谢谢装货。”


    “不客气,”裴嘉恩瞥了江辞礼一眼,“睡一会儿?”


    江辞礼摇了摇头:“不睡,别跟我说话,我一个人静静。”


    江辞礼静了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写字楼地下车库。


    二人搭乘电梯直达十八层律所办公区,杨思宜早已在会客室等候,桌面铺开打印完整的民事起诉状、证据清单、财产保全申请书。


    杨思宜见到两人,起身打招呼:“早啊小情侣,好消息一则,胜诉基本没有悬念。”


    “早,我伟大的杨律师,”江辞礼笑着把在楼下买的咖啡递了过去,“应该没有坏消息吧?”


    “有的有的,”杨思宜挑了挑眉看向裴嘉恩,“让你对象请我吃饭。”


    江辞礼点了点头,没反驳称呼:“吃垮她,我支持。”


    三人说说笑笑往里走,进了会议室后围坐在长桌两侧,正式进入案件商讨环节。


    杨思宜逐条梳理诉讼请求,第一项主张认定叶楚楚构成著作权剽窃,要求公开登报道歉、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产生的律师费、诉讼费。


    第二项针对全网恶意造谣、人身攻击、引导粉丝线下骚扰行为,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同时申请法院出具行为禁令,禁止叶楚楚及其追随者继续实施骚扰、诽谤行为。


    裴嘉恩全程没说话,避嫌到极致。


    反而是江辞礼跟开了大一样补充当年校园社团创作的细节、叶楚楚私下威胁自己的录音时间线,配合完善全部细节。


    商讨持续近两个小时,所有文书修改定稿,江辞礼在原告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杨思宜收好全部材料,告知下周一正式向人民法院提交立案申请,后续庭审相关事宜会第一时间同步两人。


    走出律所时,正午阳光热烈,街边商铺飘出饭菜香气。


    裴嘉恩询问江辞礼想吃什么,江辞礼心绪依旧牵挂季少微,只简单选了一家熟悉的杭帮菜馆,点了一份蛋黄鸡翅和辣椒炒肉后快速解决午饭,便驱车前往提前和季少微约好的私人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藏在老城区安静文创街区内,没有喧闹游客,包厢独立私密,空间宽敞。


    抵达门店时,季少微已经提前等候在靠窗包厢,一身素色棉麻长裙,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比前几日别墅里封闭麻木的状态舒展些许。


    见到二人推门进来,季少微轻轻抬眼,温和颔首示意落座。


    “麻烦你们二人专程过来做见证人了,”季少微端起面前温水抿了一口,声音轻缓,“我不愿身后财产交由玥茗处置,她性子急躁,跟她姐截然相反,便想着订立遗嘱将大部分文学版权收益捐赠给创伤抑郁心理救助机构,剩余少量不动产、存款,分一部分赠予玥茗,余下留作公益帮扶和海外华人心理援助项目。”


    江辞礼闻言心口发酸,轻声开口:“少微姐,你还年轻。”


    季少微目光望向窗外老巷参天古树,眼底翻涌藏不住的怅惘:“年不年轻又有什么关系呢,楚既清离开的那天,我的人生就已经停在原地,早做安排,免得日后徒增烦恼。”


    江辞礼没再多说什么,全程录制过程规范严谨,季少微条理清晰宣读自身财产明细、分配方案,指尖微颤却依旧坚定。


    整套视频遗嘱订立流程走完,联系了公证人员线上确认生效,告知后续会邮寄盖章遗嘱正本至季少微住处,线上视频录像同步封存归档。


    设备关闭,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季少微将桌上水杯重新添满,分别推给江辞礼与裴嘉恩,视线落在两人相靠的身影上。


    “当年在海外,辞礼总同我提起警校时期的往事,如今我由衷替你们高兴。”


    裴嘉恩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笑了笑。


    季少微望着二人相融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今日有件事想嘱托你们二人,玥茗是我和既清看着长大的,既清离世后她便把我当成唯一精神寄托,这么多年执念太深了。”


    “玥茗性子张扬热烈,占有欲极强,一旦认定便不会轻易放手,”季少微眉眼间满是无奈,看向江辞礼认真叮嘱,“辞礼,你心里有人,断然不会回应她的心意,往后相处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刻意避开容易让她误会的独处场景,不要给她任何不该有的期待,免得她越陷越深,最后伤人伤己。”


    停顿片刻,她又看向裴嘉恩:“裴检,日后若是玥茗因情绪失控做出冲动举动,还请你多几分包容担待,不要同她计较。”


    说完,季少微又重新看向江辞礼:“但也不必彻底疏远割裂,于她而言你是重要的亲人,在划清感情界限的前提下适当给予一点关怀,慢慢消解她心底不切实际的念想,太过决绝反而容易刺激她做出极端事情。”


    裴嘉恩亦微微颔首:“我明白你的顾虑,放心吧。”


    季少微脸上露出浅淡笑意:“你们好好走下去,相爱之人,千万不要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三人静坐闲谈片刻,聊起海外旅居岁月、江辞礼创作历程、裴嘉恩检察工作日常,刻意绕开生死遗憾这类沉重话题,冲淡心底郁结。


    夕阳慢慢西斜,透过玻璃窗洒进暖金色柔光,眼看天色渐晚,三人起身道别。


    季少微独自打车返回别墅,江辞礼与裴嘉恩驱车返程。


    车内氛围不复白天的松弛,江辞礼靠在副驾座椅上,全程沉默垂眸,指尖反复攥着衣角,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裴嘉恩清晰捕捉到她低落紧绷的状态,侧头轻声询问:“在担心季小姐,还是担心楚玥茗?”


    江辞礼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发颤:“我总感觉少微姐不太对劲。”


    裴嘉恩缓缓放缓车速,将车子停靠在路边安全区域,熄灭引擎,侧身正对江辞礼。


    她伸手轻轻将江辞礼揽入怀中,手掌顺着她的后背缓慢拍打安抚,温热沉稳的气息包裹住慌乱不安的人。


    江辞礼埋在她肩头,鼻尖酸涩,轻声道:“我们现在离开,别墅只剩她们两个人,我放心不下。”


    裴嘉恩松开怀抱:“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就现在联系楚玥茗,叮嘱她接下来几日寸步不离守着季少微,有任何情绪波动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江辞礼立刻坐直身子,点头附和,拿出自己手机找到楚玥茗联系方式。


    电话铃声响了三声被接通,楚玥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江江!”


    裴嘉恩率先开口:“我们刚和季小姐办完遗嘱见证,我们担心她独自独处会出现轻生的念头。”


    “你们放心,我会看好她。”


    “不是简单照看,”裴嘉恩条理清晰逐一叮嘱,“接下来至少三日内,你尽量不要让季少微离开你的视线,夜间房门不要反锁,留一条缝隙方便你随时观察。”


    “不要让她独自去阳台、窗边,所有尖锐刀具、药品全部收纳锁好。”


    “如果她出现沉默发呆、落泪解离、提及楚既清、说消极厌世的话,第一时间联系我和江辞礼,不要独自安抚,避免刺激她。”


    听筒那头的楚玥茗安静听完,沉默片刻,低声应声:“不用你说,这些年我一直守着她,不会出问题。”


    江辞礼闻言皱起眉,拿过手机:“如果你心里难受,随时可以找我倾诉,但不要做出偏激举动伤害自己、伤害少微姐。”


    楚玥茗沉默许久,传来一声低低叹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打扰你和裴检察官,我所有心思只会放在少微姐身上,我会寸步不离守着她,不会让她有半点危险,你们不用这样。”


    裴嘉恩再次出声确认:“我们今晚、明早都会定时给你打电话询问情况,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们,我们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好,我记着了。”楚玥茗应声后,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听筒归于安静,车厢内只剩下两人绵长的呼吸声。


    江辞礼放下手机,心底沉甸甸的不安稍稍散去大半,却依旧无法彻底放下心来,眉头紧紧皱着。


    裴嘉恩重新启动车辆,缓缓汇入车流,抬手腾出一只手,牢牢握住江辞礼微凉的手掌,十指紧紧相扣。


    江辞礼侧头看向身侧沉稳可靠的人,望着她线条利落的侧脸,掌心感受着对方掌心踏实的温热。


    “幸好有你。”江辞礼轻声呢喃。


    裴嘉恩腾出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指节:“以后都会有我。”


    第36章 不是意外


    第二天是楚既清的祭日,江辞礼醒得很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里存的季少微发来的定位——玫瑰园。


    是季少微与楚既清年少相伴时一同居住的老宅子。


    身旁裴嘉恩还未完全起身,察觉到身侧人辗转不安,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温热的呼吸落在江辞礼发顶。


    “醒这么早,还在担心?”


    江辞礼转过身靠进她怀里,眉头轻轻蹙着:“昨天办完遗嘱,我总觉得她平静得太过刻意,今天去玫瑰园,一堆旧事旧人,我怕她情绪绷不住。”


    裴嘉恩指尖顺着她的卷发缓慢梳理,语气沉稳妥帖:“我送你过去,我就在园区外车里等,若是你需要我,随时给我发消息。”


    江辞礼点点头,起身简单收拾穿搭。


    今日赴悼念场合,她选了一身黑色针织长裙,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裴嘉恩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西装,两人简单吃过清粥小菜,驱车往城郊玫瑰园老宅而去。


    玫瑰园是一片别墅住宅区,位于之江度假区里,属于季少微和楚既清的院墙爬满早已过季的玫瑰藤蔓,只剩干枯枝桠缠绕砖墙,空气里飘着潮湿草木与淡淡的焚香气息。


    裴嘉恩将车子停在园区大门外的林荫道,熄了火,侧头看向江辞礼。


    “进去吧,我在车上等你,有事打我电话。”


    江辞礼推开车门前,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等我结束,我们去吃咖喱饭吧。”


    “好,”裴嘉恩拉着她的手,“再亲一下?”


    江辞礼看了一眼车外,又亲了一口,随后独自走进院落。


    院内已经来了不少人,有楚既清当年的亲友,也有几位和季少微交好的文坛同行。


    季少微安静立在院中楚既清的黑白遗照前,眉眼平和,不见半分前几日崩溃麻木的颓态,看见江辞礼进门,主动抬手朝她轻轻招了招。


    江辞礼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声询问:“还好吗?”


    季少微浅浅一笑,声音平稳无波澜:“没事,今天该了结的心事,一次性说清也好。”


    没过片刻,门外走进三个男人,是当年楚既清圈子里总拿两人门第差距挑拨离间的旧友,当年几句闲言碎语,硬生生逼得季少微滋生偏执幻想,主动和楚既清提出分手,间接酿成之后无法挽回的悲剧。


    三人进门看见季少微,语气轻浮地客套寒暄,话里话外依旧暗戳戳嘲讽她多年困在一段旧情里走不出来。


    换作从前,季少微只会沉默隐忍,独自把委屈憋在心底折磨自己,可今日她周身气场全然不同,眉眼冷了几分,字字清晰,当众怼了回去。


    “当年你们拿我和既清家世悬殊反复调侃,到处散播流言,挑拨我们之间的信任,这些事我记了十几年。”


    她语气平静,没有嘶吼,却字字戳破对方当年卑劣行径,“我困在思念里是我心甘情愿,从未伤害任何人,反观几位,时隔多年还要拿逝者与故人说笑,未免太过刻薄。”


    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地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碍于在场众多亲友,只能灰溜溜地缩到角落,再也不敢随意搭话。


    一旁楚既清的父母看着季少微这般清醒克制,眼底满是心疼,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少微转头温和安抚两位长辈,条理清晰地和他们聊起日后遗产捐赠、海外心理救助项目的细节,把昨日订立视频遗嘱的内容细细复述一遍,打消二老心中顾虑。


    之后她又转身和几位文学同行闲谈创作,聊海外文坛见闻、新书构思,谈吐从容舒展,逻辑清晰,全程没有半点情绪失控、解离失神的模样,所有人都以为她终于走出了半生执念,放下了困住自己多年的伤痛。


    江辞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只当昨日自己的不安是多虑。


    悼念流程持续一整个白天,夕阳西垂时分,宾客陆续散去,院落里只剩下季少微、楚玥茗、江辞礼三人。


    季少微送客到院外,看向门外停着的黑色轿车,一眼认出车内等候的裴嘉恩,主动拉着江辞礼的手腕,轻声道:“让裴检察官一起进来坐坐吧,不用在外干等。”


    江辞礼应声走到门口,朝裴嘉恩挥手示意。


    裴嘉恩推门下车,缓步走入院中,礼貌地向楚既清父母颔首问好,给楚既清送了束花后就安静陪在江辞礼身侧,不多言语。


    几人又小坐片刻,夜色慢慢漫上来,季少微神色依旧平稳,只轻声叮嘱楚玥茗好好照料家中琐事,便催促江辞礼与裴嘉恩先行离开,不用留下来陪她。


    “玥茗陪着我,你们二人难得有空,好好出去吃顿饭,不必挂心我。”


    江辞礼见她状态安稳,没有再坚持,和季少微道别后,同裴嘉恩驱车离开玫瑰园。


    一路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白日压抑沉重的氛围尽数散去,江辞礼终于松了紧绷一天的神经,眼底漾起浅浅笑意。


    “今天少微姐状态比我预想中好太多,刚才那几个挑拨的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我总算放下心了。”


    裴嘉恩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语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刻意维持的平静,往往藏着更深的崩溃,只是眼下看不出端倪。”


    两人抵达市中心商场里的日式咖喱专门店,江辞礼径直点了一份招牌儿童咖喱蛋包饭,餐盘印着卡通小熊,搭配迷你薯条与橙汁,是她私下格外偏爱、却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点的款式。


    裴嘉恩点了一份常规牛肉咖喱,安静坐在对面,看着她捧着小勺子吃蛋包饭,眼底盛满温柔。


    店内暖黄灯光落在江辞礼卷发上,白日积压的疲惫与担忧暂时消散,她边吃边和裴嘉恩闲聊上午玫瑰园里发生的琐事,说起季少微坦然直面过往、不再隐忍的模样,语气满是欣慰。


    一顿饭吃得舒缓松弛,几乎忘了心底残存的那点不安。


    吃完收拾妥当,两人拎着随身物品走出店铺,正准备搭乘电梯前往地下车库,江辞礼口袋里的手机骤然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楚玥茗的名字。


    她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发颤地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楚玥茗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江辞礼耳膜。


    “少微姐她……”


    江辞礼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耳边只剩下轰鸣声。


    裴嘉恩察觉到她骤然惨白的脸色,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人,沉声追问:“怎么了?”


    江辞礼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完整句子,良久才挤出破碎的话音:“少微姐自杀,正在医院抢救。”


    裴嘉恩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扶着江辞礼快步冲出商场,一路快步奔向停车处,驱车直奔市中心急诊医院。


    路上江辞礼攥紧手机,一遍又一遍给楚玥茗回拨电话,听着听筒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心口闷得喘不上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昨天我们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寸步不离守着少微姐,怎么还是出事了……”


    裴嘉恩腾出一只手,牢牢握住她冰凉发抖的手掌,语气克制坚定:“别慌,现在先稳住自己,到医院还要处理一堆事。”


    二十分钟后,车子急速停在医院急诊大楼门口,两人推门狂奔进抢救区。


    走廊刺眼的灯光映得人心里发慌,消毒水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抢救室紧闭的红色大门外,楚既清父母、季少微父母全都瘫坐在长椅上,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沉浸在巨大的绝望里,全然顾不上一旁崩溃蜷缩的楚玥茗。


    楚玥茗看见江辞礼与裴嘉恩赶来,猛地扑上前抱住江辞礼,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浸透江辞礼肩头的衣衫。


    “我明明一刻都没离开她,傍晚她还好好的,说想独自回房间整理既清的旧书信,我以为她只是想静静,没多想……“


    “等我察觉不对劲推门进去,她已经倒在书桌前,怎么喊都没反应。”


    江辞礼轻轻拍着楚玥茗不停发抖的后背,眼底酸涩滚烫,强压下汹涌的崩溃,轻声安抚。


    裴嘉恩走到两位长辈身边,轻声询问抢救进度,冷静帮忙对接护士、登记信息。


    抢救室里持续传来医生急促的指令、仪器滴答作响的声响,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断断续续透过门缝飘出来,每一声都揪着所有人的心。


    墙上电子时钟数字不断跳动,一分一秒缓慢熬着,距离零点越来越近。


    漫长煎熬的近两小时抢救过后,抢救室大门缓缓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沉重的惋惜,对着门外等候的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药物摄入剂量过大,脏器衰竭严重,抢救无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玥茗浑身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江辞礼眼疾手快,伸手牢牢扶住她,和裴嘉恩一同将人搀扶到长椅上平躺,护士迅速拿来葡萄糖水给楚玥茗喂下,做简单急救处理。


    季少微母亲当场失声痛哭,楚既清父亲红着眼眶,默默抬手拭去眼角泪水,两位长辈互相搀扶着,强忍悲痛和医生对接遗体、死亡证明相关手续,商量后续后事安排。


    深夜急诊走廊寂静得可怕,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与仪器低鸣。


    裴嘉恩手机在此刻连续震动,是单位内勤打来的电话,告知她手上一桩重大刑事案件突发新线索,专案组全员必须立刻赶回单位加班研判,案情紧急,无法再继续留下。


    裴嘉恩看向身旁强撑着支撑楚玥茗、眼底满是红血丝的江辞礼,满心愧疚与心疼,弯腰轻轻抱住她。


    “你去吧。”江辞礼听见了。


    “对不起。”


    江辞礼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的笑:“你去吧,这边我会处理好,放心。”


    裴嘉恩又低声安抚了几句楚玥茗,转身快步离开医院,奔赴单位。


    走廊里只剩下江辞礼、尚未完全清醒的楚玥茗,以及沉浸在丧女之痛里的两对父母。


    季少微的母亲拉着江辞礼的手,声音沙哑哽咽,将一桩沉甸甸的嘱托交到她手上。


    “少微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她遗嘱里写明不举办公开追悼会,还要对外发布讣闻告知所有读者,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江辞礼心口沉甸甸的,郑重点头应下。


    她扶着依旧浑身发软、意识昏沉的楚玥茗靠在长椅上,拿出手机,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敲下季少微的讣闻:


    北京时间3月14日23时59分,国际文学奖项得主、知名作家、翻译家季少微,于杭州旧居猝然辞世。今日恰是其挚爱楚既清离世周年,终年三十二岁。


    季少微年少痛失挚爱,半生深陷重度精神创伤,常年在思念与虚妄幻想中独自挣扎。其文字以孤独、执念与隐秘绵长的爱恋为内核,打动海内外无数读者,留下诸多直击人心的文学作品。


    遵照季少微生前订立的视频遗嘱,家属与挚友谨遵从其意愿:不举办公开追悼仪式,一切后事从简。在此代逝者致谢所有读者长久以来的陪伴与关怀。


    愿其于永恒之中,与所爱之人,永不分离。


    谨此讣闻。


    挚友江辞礼泣告


    敲完最后一行字,江辞礼眼眶里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手机屏幕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走廊惨白灯光落在字句上,一字一句,皆是半生无法圆满的遗憾。


    楚玥茗缓缓睁开眼,看见屏幕上的文字,再度埋进江辞礼怀里,压抑的哭声在空旷深夜走廊里,轻轻回荡。


    第37章 独自承受


    季少微的讣闻同步发在微博、作家公众号与海外华文文学社群,不过短短几小时,消息便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网络上掀起滔天波澜。


    热搜词条一条接一条冲上榜单。


    #作家季少微离世#


    #32岁作家季少微于挚爱忌日辞世#


    #季少微执念一生#


    无数海内外读者自发留言悼念,有人摘抄她书中写尽孤独与暗恋的句子,有人细数多年追读她文字的岁月,字字句句皆是惋惜心疼。


    另一批网友顺着讣闻落款“挚友江辞礼泣告”炸开讨论。


    江辞礼近年风头正盛,大众只知晓二人同为文坛创作者,却极少有人清楚她们私下交好。


    一时间满屏都是震惊发问,扒出二人同赴海外旅居、相伴多年的过往,各类解读、猜测、同人讨论层出不穷。


    还有部分自媒体为博取流量,刻意放大季少微重度精神创伤、自杀离世的细节,拼接零碎片段编造悲情故事。


    甚至有人借机揣测江辞礼与季少微、楚玥茗三人之间的关系,捕风捉影写下无数不实臆测。


    私信、评论区消息轰炸般涌入江辞礼的账号,安慰、好奇、猎奇、恶意揣测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可江辞礼自那天凌晨在医院敲完讣告,便彻底关闭了社交软件消息推送,手机静音丢在书桌一角,半点没有翻看回应的心思。


    网络上的喧嚣、大众的热议、旁人的震惊与惋惜,全都与她无关。


    她所有心神,尽数陷在季少微骤然离世带来的失重悲痛里,还要抽身处理接踵而至的后事,根本无暇顾及网上纷扰。


    医院一别之后楚玥茗状态极差,父母放心不下,直接将她接去玫瑰园旧宅暂住,安排专人日夜陪伴照看。


    最常找上江辞礼的,是季少微的双亲。


    两人对女儿后半生旅居海外、回国后的心事、隐秘的精神病痛、私下的喜好习惯全然不够了解。


    几乎每日都会驱车来到裴嘉恩住处,拉着江辞礼坐在客厅,红着眼眶细细询问,一字一句打听季少微这些年未曾对家人袒露的细碎过往。


    “少微小时候不爱吃甜食,后来在国外是不是慢慢喜欢上了?”


    “她平日里心烦的时候,会做什么排解情绪?”


    “遗嘱里捐赠心理救助机构,是她很早就想好的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连绵不绝,每一次开口都等于将季少微早已落幕的人生重新摊开,那些藏在文字背后、困在思念里的煎熬,一遍遍在江辞礼脑海回放。


    她强压着喉咙里不断翻涌的酸涩,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将海外相伴数年里所见的小事缓缓讲给两位老人,同时主动扛起筹备简办后事的大小琐事。


    按照季少微遗嘱意愿,不举办公开追悼会,只安排至亲至好友小型告别仪式,流程简单,却琐碎繁杂。


    江辞礼一边对接殡仪馆敲定火化时间,选择楚既清给季少微买的第一条裙子作为入殓服,一边整理季少微遗留手稿、未出版短篇、书信,还要对接文学机构处理版权捐赠手续,与心理救助基金会沟通后续捐助细则。


    好在季少微离开前自己都弄得差不多了,要不然江辞礼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一桩桩事务堆叠在一起,悲伤没有半分缓冲的余地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面上还要维持得体平静,安抚崩溃的长辈,对接各方工作人员。


    连日熬下来,眼底浓重的青黑消不下去,本就常年脆弱的胃病反复隐隐作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


    另一边,裴嘉恩的工作陷入前所未有的紧绷阶段。


    她手上跟进的重大刑事案件突发关键线索,专案组全员闭环加班,卷宗堆积如山,审讯、证据梳理、文书撰写连轴转,单位直接统一安排宿舍留宿,连续三四天没能踏回家门。


    夜里加班间隙,裴嘉恩会抽空给江辞礼发几条简短消息,询问她吃饭、休息情况,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可手上案件涉密,根本无法中途抽身回家陪伴。


    江辞礼每次回复都轻描淡写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办案,不愿让本就分身乏术的裴嘉恩再为自己分心添堵。


    裴嘉恩看着屏幕那头敷衍安稳的文字,心底愧疚层层堆叠。


    当初风波落幕,她清清楚楚和江辞礼许诺,往后所有风雨都会一同扛。


    可如今江辞礼深陷失去挚友的巨大悲痛,独自扛下所有后事,自己却被困在工作里,全程缺席,连一句及时的安抚拥抱都给不到。


    连续五天高强度攻坚,案件关键证据全部固定,审讯流程暂时告一段落,专案组终于准予分批短暂休整。


    裴嘉恩处理完最后一份移交文书,脱下检察制服外套,一刻不曾耽搁,驱车赶回家中。


    推开家门时,屋内没有往日温暖的灯光,只开了客厅一盏昏暗落地灯,安静得近乎死寂。


    玄关没有摆放干净餐具,沙发散落着几张整理后事用到的纸质资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泡面调料香气。


    裴嘉恩放轻脚步走入客厅,一眼看见江辞礼蜷缩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腿上放一桶红烧牛肉泡面,手里捏着塑料叉子,小口小口机械地往嘴里送。


    她眼下乌青深重,脸颊失去往日红润气色,原本蓬松柔软的黑茶色卷发随意散落,没打理得乱糟糟,整个人蔫蔫地垂着肩,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颓丧与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可即便自身无暇顾及,她倒没有亏待黑米和恩恩。


    一旁软垫上铺着干净毛毯,水盆、食盆满满当当,玩具摆放整齐,黑米蜷在她身侧地毯上安稳打盹,小狗趴在脚边,时不时蹭一蹭她的裤腿寻求安抚。


    裴嘉恩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愧疚瞬间填满胸腔,放轻步子走到江辞礼身后,弯腰俯身,双臂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背,将人稳稳揽进怀里。


    温热坚实的胸膛贴着江辞礼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裴嘉恩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压抑多日的自责。


    江辞礼手中叉子顿了顿,泡面的热气模糊她眼底,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起伏,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没关系,案子要紧,我分得清轻重。”


    她说得坦荡克制,可微微发颤的指尖,早已出卖了她强撑的脆弱。


    连日独自硬扛所有情绪与琐事,她早已濒临极限,只是习惯了不轻易示弱,不愿成为裴嘉恩的负担。


    裴嘉恩收紧怀抱,掌心轻轻贴着她微凉的小腹,清楚她胃病反复,看着一桶泡面当作晚饭,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伸手抽走江辞礼腿上没吃完的泡面桶,放在一旁茶几,转身将人打横抱起来,坐到柔软沙发上,依旧牢牢圈在怀中。


    “再能扛事,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裴嘉恩指尖轻轻摩挲她消瘦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


    江辞礼靠在她肩头,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依旧克制着没有落泪,只是安静依偎在她怀里,任由裴嘉恩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安抚。


    裴嘉恩简单收拾好客厅散落的文件,把泡面桶丢弃,走进厨房煮了一碗温热养胃的小米粥,搭配清炒嫩青菜端到客厅。


    江辞礼拗不过她的坚持,小口喝完一碗粥,胃里灼烧的不适感稍稍缓解。


    两人简单洗漱后上床休息。


    连日疲惫耗尽了江辞礼全部力气,躺下没多久便浅浅睡了过去,裴嘉恩侧躺在一旁,时刻留意身侧人的动静,指尖始终轻轻搭在她腰侧,不敢熟睡。


    约莫凌晨一点,静谧卧室里忽然响起细碎压抑的呓语。


    江辞礼眉头紧紧拧起,身体轻轻发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沁出泪水,睫毛湿漉漉粘连在一起。


    下一秒,她猛地从梦境中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滚落,方才梦里的画面清晰得触目惊心——她重回玫瑰园老宅。


    她看见季少微独自站在楚既清遗照前,转头朝她温和一笑,转身便慢慢消散在风里,任凭她如何伸手去抓,都触不到半分衣角。


    裴嘉恩瞬间清醒,立刻坐起身,伸手将浑身发抖、泪流不止的江辞礼完整拥入怀中,手掌稳稳贴在她后背,一下又一下缓慢、轻柔地拍打安抚,温热掌心反复顺着她颤抖的脊背。


    “别怕,我在。”裴嘉恩的声音低沉温柔,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声安抚,任由她所有压抑多日的情绪尽数宣泄在自己肩头。


    前几日面对季少微父母的问询、繁杂后事、网络漫天热议,江辞礼始终强迫自己冷静自持,把悲伤、愧疚、遗憾全部死死锁在心底,从未敢放任自己痛哭一场。


    此刻在裴嘉恩毫无保留的包容与陪伴下,那道强行筑起的心防轰然崩塌。


    她埋在裴嘉恩颈窝,肩膀剧烈耸动,压抑多日的呜咽彻底化作放声大哭,哭声压抑又破碎,混着止不住的泪水浸透裴嘉恩的睡衣。


    “我那天明明看她状态很好……她还当面怼了那些伤害她的人,我以为她终于放下了……”


    “我们千叮咛万嘱咐让玥茗看好她,我以为不会出事……”


    “她明明才三十二岁,她明明应该有很好的人生……”


    一句一句破碎的哭诉,夹杂着无尽的悔恨与惋惜,尽数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这些天独自支撑时不敢流露的脆弱、自责、悲痛,在此刻再也无需遮掩。


    裴嘉恩一言不发,只是稳稳抱着她,不停轻拍她的后背,任由她尽情释放积攒多日的情绪,掌心反复擦拭她不断滑落的眼泪,温热呼吸包裹住她冰凉发抖的身躯。


    “她只是去寻找爱人了,”裴嘉恩一遍遍地轻声宽慰,“她被困在执念里十几年,心里的伤口太深,旁人再怎么看护也难以抚平她心底长久的荒芜,你已经尽了全部心意陪伴她、体谅她,不必苛责自己。”


    江辞礼哭了很久,从紧绷到脱力,哭声渐渐微弱,眼泪却依旧源源不断,直到浑身力气被尽数抽空,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靠在裴嘉恩怀里,抽抽搭搭地昏睡过去,眼角还残留未干的泪痕。


    裴嘉恩小心翼翼放平她的身体,拿纸巾轻轻擦干净她脸颊残留的泪水,掖好被角,侧身躺在她身侧,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零星灯火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屋内。


    网络上关于季少微的讨论依旧喧嚣,后事还有无数琐碎事务等待处理,前路依旧裹挟着绵长的遗憾与悲痛。


    裴嘉恩静静凝视怀中人憔悴沉睡的眉眼,在心底默默许下承诺,往后所有难熬的日夜,她都会寸步不离守在江辞礼身边,替她分担所有沉重,再也不会让她孤身一人承受失去与痛苦。


    第38章 我都陪你


    自那夜江辞礼抱着裴嘉恩崩溃痛哭过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魂魄。


    江辞礼心底被骤然撕开一道巨大缺口,随之滋生出汹涌的、怕再次失去的紧迫与焦虑。


    从前还会主动出门散步、伏案整理季少微遗留手稿的人,如今大半时间都把自己锁在原来的卧室里。


    裴嘉恩没法强行推门闯入,只能放轻脚步,带着小狗恩恩一同蹲在房门外。


    恩恩通人性,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安安静静趴在裴嘉恩脚边,耷拉着耳朵,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一蹭门板,发出细微软糯的哼唧声。


    裴嘉恩贴着冰凉房门,指尖抵在门缝处,试图捕捉房间里传来的所有动静。


    大多数时候只有手机听筒贴耳的交谈声,是季少微父母打来,询问后事流程、遗嘱捐赠对接进度。


    江辞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波澜,条理清晰地一一答复老人所有疑问。


    可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会陷入长久死寂,紧接着飘出断断续续、高低起伏的自言自语。


    有时是轻轻唤着“少微”,一遍又一遍,尾音裹着化不开的酸涩,有时是细数两人在温哥华相伴的细碎日常,说起街边那家她们常去的甜品店、一起熬过的无数个失眠深夜。


    偶尔话语陡然破碎,混着压抑不住的抽噎,哭声不算响亮却细碎绵长,像浸了冰水的丝线,一下下缠紧裴嘉恩的心脏。


    每一次听见哭声,裴嘉恩指尖都会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满是无力的焦灼。


    她不敢贸然推门,怕惊扰到独自宣泄情绪的江辞礼,只能等房内声响渐渐平息再抬手轻轻叩两下门板。


    门板内的哭声戛然而止,几秒后房门从内侧拉开一条窄缝,江辞礼探出半张苍白憔悴的脸,黑茶色卷发凌乱贴在脸颊,眼底还泛着未褪的红。


    眼眶湿漉漉的,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带着几分茫然无措的懵懂,呆呆望着她:“怎么了?”


    那一句轻飘飘的问话,每次都堵得裴嘉恩喉间发紧,千言万语的担忧、心疼、想问出口的“你到底怎么了”全部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句温和的安抚。


    “没什么,恩恩想找你玩,我带它过来看看。”


    江辞礼点点头,侧身让小狗进门,随即轻轻合上房门,再次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反复几日皆是这般光景,裴嘉恩夜里躺在床上,身旁的人即便沉睡,指尖也会无意识攥紧她的衣袖,身体微微蜷缩,浅眠状态下总在轻颤。


    裴嘉恩整夜不敢深睡,掌心牢牢贴着江辞礼微凉的后背,心底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她清楚江辞礼本就有多年心理创伤,常年依靠药物调节情绪,季少微骤然离世,相当于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口狠狠撕裂,眼下独自封闭自我、压抑情绪的状态实在太过危险。


    思虑再三,裴嘉恩联系了江辞礼的医生,先是电话简单沟通了江辞礼近期所有反常表现,又特意调开手头堆积的卷宗抽出一下午空闲时间,独自驱车前往心理诊所线下见面详谈。


    诊室里暖黄色灯光柔和,医生翻阅着江辞礼过往数年的诊疗记录,听完裴嘉恩细致描述,眉头轻轻蹙起。


    “她现在属于创伤后急性应激反应,所有悲伤、自责、恐惧全部独自内化,一个人承担情绪崩溃与躯体疼痛双重后果,长期封闭独处极易陷入重度麻木、自我否定,甚至加重原本的抑郁焦虑。”


    “不过不用太担心,她这种情况七年前也出现过,她有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


    “七年前?”


    医生点了点头,深深看了裴嘉恩一眼:“我想知道你们现在的情况,如果……”


    “我在求和。”


    “那就好办多了,”医生笑了笑,“七年前的情况我不方便多说,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知情的人,至于她现在这种情况……不要强硬逼她倾诉痛苦,避免激起逆反心理。”


    “尽量温和介入她全部日常生活,重新帮她建立稳定规律的作息,把她从独自沉浸回忆、反复内耗的独处环境里拉出来。”


    “多创造稳定陪伴,替她分担需要消耗大量情绪的琐事,减少独自面对回忆与压力的机会,让她感知自己时刻处于安全、被守护的环境里。”


    “如果你尝试之后失败了,联系她妈妈,她妈妈可以做到。”


    离开诊所的路上,裴嘉恩一路心绪沉重,不过不是思考七年前的事情,只是脑海里反复回放医生的叮嘱,心底悄悄做好打算。


    距离季少微小型告别仪式还有数日,这段时间,她不能再放任江辞礼独自困在房间硬扛一切。


    当晚回到家中,裴嘉恩简单收拾了自己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径直搬进江辞礼常住的次卧,直接收回了江辞礼可以自由选择晚上睡觉情况的权利。


    从这天起,裴嘉恩彻底接管了江辞礼全部生活琐事,细致到方方面面。


    清晨准时掀开遮光窗帘,拉开薄被叫醒嗜睡的江辞礼,提前搭配好柔软舒适的棉质家居服,避免她任由自己裹着厚重外套蜷缩一整天。


    三餐严格按照养胃食谱准备,小米粥、软烂面条、清炖汤水轮着上桌,盯着她一口一口吃完,杜绝再出现一桶泡面应付一餐的情况。


    若是需要出门对接殡仪馆和机构,裴嘉恩会帮她化一层清淡提气色的淡妆,挑选温柔素雅的素色衣裙,不让她放任自己憔悴潦草。


    江辞礼本就连日精神透支,时常陷入突发性精神麻木,坐着坐着就放空发呆,嗜睡症状愈发严重,常常一觉睡到午后,醒后依旧浑身疲软,提不起半点处理琐事的力气。


    原本源源不断打进江辞礼手机用以对接季少微后事的电话,在裴嘉恩悄悄拿过江辞礼的手机和对方逐一沟通后,全部转移到了后者身上。


    殡仪馆火化流程、版权捐赠手续、心理基金会捐助细则、季少微父母问询沟通,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由裴嘉恩独自对接处理。


    江辞礼彻底卸下了所有重担,每日只剩下简单松弛的日常。


    精神尚可的时候便牵着恩恩下楼在小区林荫道慢慢散步,蹲在草坪上看小狗追蝴蝶。


    情绪低落提不起劲出门就窝在裴嘉恩怀里,靠在她肩头盯着电视屏幕漫无目的地发呆。


    裴嘉恩为了安心守着江辞礼,特意向单位申请三天事假。


    但是三天假期转瞬即逝,办公室积压的卷宗、未办结的检察案件、待梳理的证据材料堆积如山,线上工作消息持续弹窗,根本无法再继续居家陪伴。


    两难之下,裴嘉恩思索再三,决定带着江辞礼一同前往检察院办公。


    出发前她提前给部门主任、相熟同事逐一发消息说明情况,坦诚告知江辞礼因挚友离世情绪创伤严重,家中无人照料,只能带到单位,承诺会全程看管,绝不打扰众人办案、处理公务。


    检察院的同事向来温和热心,得知前因后果之后纷纷表示理解,还特意腾出接待区靠窗的柔软布艺沙发,摆放小茶几、靠枕,留给江辞礼休息。


    工作日的检察院办公室永远充斥着忙碌气息,卷宗层层叠叠堆满办公桌,打印机持续发出沙沙运转声,内勤人员穿梭各科室递送文件,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检察官们埋首梳理证据、撰写文书,氛围严谨却并不冰冷。


    裴嘉恩将江辞礼安置在接待区沙发,给她备好充电宝、平板、零食与温水才回到自己工位埋头处理堆积的工作。


    她伏案翻阅卷宗、核对证据、撰写检察文书的间隙,总会下意识抬眼望向沙发的方向,看见江辞礼要么抱着玩偶看着窗外,要么低头滑动平板翻看休闲小游戏,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心底才算踏实。


    办公室的同事格外体贴,每当裴嘉恩陷入长时间审讯记录、卷宗核对,无暇顾及江辞礼时,便会抽空走到沙发旁坐下,轻声和江辞礼闲聊几句。


    还避开季少微相关的伤心话题,聊文学创作、海外旅居见闻、可爱的小动物,缓解她独处的沉闷。


    每到下午三点左右,内勤的小姑娘总会拎着一小袋零食送过来,牛奶、软面包、芒果干、棉花糖,都是温和不刺激、适合情绪低落时食用的小食,轻轻放在茶几上,笑着嘱咐江辞礼多吃一点。


    短短两天,江辞礼紧绷僵硬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不再整日沉浸在无声的悲伤麻木里,眼底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创伤带来的沉重压抑稍稍褪去。


    极大的转变发生在告别仪式前一日的下午。


    裴嘉恩临时外出前往殡仪馆,最后核对一遍告别仪式流程、入殓衣物摆放、到场亲友名单,往返折腾近两个小时,赶回检察院时夕阳已经落下。


    她刚走进办公区,视线便落在靠窗沙发上。


    江辞礼盘腿坐在柔软沙发垫上,怀里抱着平板,指尖飞快点触屏幕,眉头紧紧拧起,腮帮子微微鼓着。


    整个人全身心投入手游对局,周身萦绕着鲜活的烟火气,不再是前几日死气沉沉的颓丧模样。


    听见脚步声,江辞礼抬眼看向裴嘉恩,眼底还带着对局失利的烦躁,没等裴嘉恩开口,率先皱着眉小声抱怨,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闹脾气。


    “你总算回来了,我匹配到一群菜鸡队友,送人头就算了还老爱指挥,打了三局全输,无语死了。”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悲伤,满是普通人输了游戏的委屈恼火,直白又鲜活。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裴嘉恩第一次看见她抛开沉重悲痛,展露纯粹属于自己的小情绪。


    裴嘉恩心头积攒多日的沉重骤然松了大半,缓步走到沙发边,弯腰坐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揉了揉她蓬松的卷发,低声笑着哄。


    “等我把手头工作忙完,陪你把分打回来。”


    江辞礼侧头瞥她,眼底的郁气散了些许,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哼了一声,把平板塞进裴嘉恩怀里。


    “今晚就要。”


    裴嘉恩全盘应下,处理完最后一份简易工作文书,准时下班,牵着江辞礼的手一同走出检察院大门。


    回到家中,晚饭简单清炒两碟小菜,熬好养胃山药粥,两人安静吃完,洗漱完毕窝在客厅柔软沙发上。


    江辞礼早早打开手游界面,在组队房间里等着裴嘉恩,全程黏在后者身侧,半个身子靠在裴嘉恩怀里,一局又一局开启排位匹配。


    输了便皱着眉吐槽队友,赢了会立刻扬起脸颊,转头蹭一蹭裴嘉恩的脖颈,那些缠绕多日的自责、绝望、绵长悲痛,暂时被轻松的游戏时光冲淡。


    三个小时的游戏结束,江辞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皮慢慢耷拉下来,顺势往裴嘉恩怀中缩了缩,脸颊贴在她温热胸口,轻声呢喃:“明天你会陪着我吗?”


    裴嘉恩收紧怀抱,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想我陪着吗?”


    江辞礼许久没说话,随后动了动身子,扬起下巴用鼻尖蹭了蹭裴嘉恩的下巴:“你明明知道的。”


    “嗯,”裴嘉恩笑了笑,没忍住又在江辞礼的额头亲了一口,“放心吧,陪你去。”


    “以后你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我都陪你。”


    第39章 星星


    天光刚漫过客厅落地窗,淡青的晨雾裹着微凉的风钻进来,裴嘉恩醒的时候身侧床铺已经空了。


    她心头一紧,瞬间褪去睡意,起身披了件薄针织外套走出卧室,玄关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往日里总要赖到日上三竿、需要她反复拖拽才能勉强起身的江辞礼,今天起得格外早。


    客厅落地镜前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黑色身影,彻底打破了裴嘉恩对她一贯穿衣风格的固有印象。


    江辞礼素来偏爱张扬亮眼、缀满碎钻与亮色的裙装,一年四季都要踩着各式设计繁复的高跟,宁愿冻得指尖发白,也不肯舍弃一身漂亮皮囊,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


    可此刻她身上规规整整套着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挺括垂顺的面料衬得肩线利落,内搭简约黑色真丝打底,下装是同色系修身西裤。


    外头罩一件长款黑色哑光风衣,衣摆垂至小腿,将单薄身形稳稳裹住。


    往日随意散落在肩头、蓬松柔软的黑茶色大波浪卷发,今天尽数束成利落高马尾,几缕细碎发丝垂在鬓角,遮住一点眼下淡青,耳间没有佩戴任何花哨首饰,只素净一片。


    裴嘉恩缓步走近,目光落向她脚上那双细高跟皮鞋,鞋身通体纯黑,鞋跟纤细修长,只有鞋底一抹刺目的正红,是一眼便能认出的经典款式。


    她眉心微蹙,出声打断江辞礼对着镜面整理风衣领口的动作:“把这双鞋换了吧,今天要站很久,我给你找一双低跟黑皮鞋,穿着稳妥。”


    江辞礼动作一顿,垂眸低头,视线静静落在那双鞋上,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这双鞋很贵,是我刚到美国那年,少微姐特意带我去专柜挑的,”她声音轻缓,“那时候我刚出国,整个人惶惶不安,分不清前路在哪,总固执地觉得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情爱就算真正的女人。”


    “少微当时听见我这么说,笑了好久,她跟我说,女孩和女人从来没有清晰的边界,不必非要用一段感情定义自己。”


    “一双高跟鞋踩在人群里,自信从容,那一刻你就是独当一面的女人。可回到家里,脱掉鞋子赤着脚踩地毯,抱着小狗窝在沙发发呆,你又只是简单纯粹的小女孩。”


    江辞礼微微停顿,眼底漫开一层薄薄水雾,语气添了几分酸涩怅然:“我一直觉得她说得特别对。”


    “这么多年我照着她教我的样子活,不给自己设条条框框,随心创作,随心生活,不被世俗标准困住。”


    “可偏偏她自己给自己套上厚重框架,什么委屈都独自咽下,凡事追求周全体面,硬生生把自己困死,最后倒在了亲手搭建的牢笼里。”


    她直起身,抬手轻轻理顺风衣衣襟,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杏眼一片沉静,藏着难以言说的惋惜与悲痛。


    “或许在外人眼里,她算不上我最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玩伴,算不上世俗定义里最好的朋友。”


    “但于我而言,季少微是无可替代的,是我最棒的人生导师,我成年后大半应对世界的方式都是她一点点教会我的。”


    裴嘉恩站在原地,一时失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下心口沉甸甸的酸胀。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揽住江辞礼单薄的肩膀,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后背,无声地给予支撑。


    江辞礼缓缓抬起头,澄澈的杏眼直直望向裴嘉恩。


    “我的星星陨落了。”


    “所以今天我换上她最喜欢的沉稳模样,穿这双她送我的鞋去见她,我要好好问问她,往后没有她提点,我又该怎么往前走。”


    裴嘉恩收紧手臂,将人轻轻拥进怀里,低头在她束起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安抚的吻。


    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装着纸巾、温水与备用药物的小包被裴嘉恩拎在手中,两人并肩出门驱车前往殡仪馆。


    车厢内氛围安静,起初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行驶出小区,驶入环城大道后,江辞礼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她与季少微在温哥华相伴数年的细碎过往。


    “刚去国外的时候我性格尖锐,不懂怎么应对复杂的人际圈子,说话直来直去,很容易得罪同行与出版商,好几次合作都差点黄掉,是少微带着我应酬,教我分辨旁人假意客套与真心相待,教会我说话留三分余地,懂得收敛锋芒又不丢掉底线。”


    她指尖轻轻搭在车窗玻璃上,指尖映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她还懂心理学,熟知读者的情绪偏好,会陪着我逐字逐句打磨稿件,教我怎么用文字牵动人心,怎么把控故事节奏抓住读者情绪。”


    “我早期好几本作品能收获不错口碑,大半功劳都归于她。”


    “写作之外她还教我自我营销,不用刻意迎合市场,找准自身风格精准定位,平衡理想创作与商业收益,不至于为了生计放弃本心。”


    “她总说创作者不能被流量裹挟,要懂得给自己留白,定期停下工作放空自己。”


    “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拉着我放下电脑,开车去郊外小镇散步,去海边看落日,或是窝在家看老电影,强制我放下所有压力,好好给自己放假。”


    江辞礼絮絮叨叨说着,从初遇时的窘迫,到朝夕相伴的温暖,一字一句,尽数是季少微为她铺好前路、遮风挡雨的痕迹。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平整道路,耳边听着身旁人缓缓诉说,心底渐渐拼凑出完整轮廓,终于彻底明白季少微于江辞礼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江辞礼二十一岁远赴海外,深陷心理内耗,孤身一人漂泊异国,满心迷茫绝望,险些彻底坠入深渊。


    是同样背负一身伤痛、心底藏着无数苦楚的季少微向她伸出了手,以自身阅历与温柔一点点将濒临崩溃的她从黑暗里拉扯出来,为她搭建起一片安稳容身的天地。


    可这般温柔强大、甘愿托举他人的骑士却从来不肯向任何人展露自己的脆弱,独自扛下所有重压,沉默沉寂在无边黑暗之中,直至光芒彻底熄灭。


    心头漫开浓重的惋惜,裴嘉恩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江辞礼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指尖温柔摩挲她微凉的指节。


    江辞礼侧过头看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反手扣住她的掌心,十指紧紧相扣。


    四十分钟车程,车辆平稳停在殡仪馆专用停车场。


    裴嘉恩下车绕到副驾替江辞礼拉开车门,伸手稳稳扶着她的小臂,怕细高跟不稳,全程慢步同行。


    季少微的小型告别仪式没有大肆宣扬,到场的只有至亲家人、少数亲近好友,没有无关外人,省去诸多繁文缛节的客套寒暄,整体氛围安静肃穆,克制又沉重。


    大厅中央摆放着季少微笑意温和的黑白遗照,四周环绕素色白菊与百合,轻柔舒缓的纯音乐低低流淌。


    仪式流程简单有序,先是家属致辞,随后播放提前录制好的视频遗嘱,紧接着投影幕布开始循环播放季少微生前留存的日常视频日记。


    镜头里的她时而伏案修改文稿,时而在海边漫步,笑着和镜头分享生活小事,偶尔也会对着镜头轻声倾诉内心烦闷,鲜活温热的模样仿佛昨日。


    画面流转间,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冲破防线,在场所有人再也绷不住,低低的啜泣声在安静大厅此起彼伏,人人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滚落。


    楚玥茗是情绪崩溃最剧烈的那个,自视频播放开始她便止不住浑身颤抖,肩膀一抽一抽,泪水汹涌而下,整场仪式全程捂着脸低声痛哭。


    仪式结束,亲友陆续上前鞠躬告别,人群渐渐散去,楚玥茗却迟迟不肯离开,转身一把上前紧紧抱住江辞礼,将整张脸埋在她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悲痛尽数爆发。


    “我没有姐姐了……”楚玥茗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混杂着浓重鼻音,“小时候亲生姐姐早早离开,成年之前嫂嫂殉情离世,往后我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姐姐了。”


    江辞礼身形一僵,随即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楚玥茗颤抖的脊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轻声细语低声宽慰,任由对方把所有悲伤尽数宣泄在自己肩头。


    裴嘉恩安静站在不远处,没有半分醋意,眼底只剩体谅与心疼。


    她从随身小包里抽出一叠柔软纸巾,静静等候,待楚玥茗哭声稍稍缓和,适时上前递到两人手边。


    等楚玥茗情绪平复些许,裴嘉恩又快步走到休息区倒了一杯温白开水递到她手中。


    楚玥茗接过水杯哑着嗓子低声道谢,又和江辞礼简单说了几句才在家人陪同下缓步离开告别大厅。


    大厅内江辞礼站在遗照前静静伫立片刻,抬手轻轻擦拭眼角残留的湿痕,转身主动牵住裴嘉恩的手,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我们走吧。”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驱车去了医院,裴嘉恩提前和朱医生约好了复诊面谈。


    诊室暖黄灯光依旧柔和,朱医生翻阅完近期记录又细致询问了今日葬礼前后江辞礼的情绪波动、睡眠状态与躯体反应,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格外凝重。


    “她近期创伤应激反应没有缓解,持续长期情绪内耗,昼夜作息紊乱,时而情绪低落麻木、封闭自我,时而亢奋絮叨、思绪不受控制,这种两极波动已经出现明显加重趋势,指标反馈情况不太乐观,有向双向情感障碍发展的倾向。”


    朱医生将调整后的药物清单递给裴嘉恩,反复叮嘱日常看护要点:“尽量不要让她长时间独处沉浸回忆,避免刺激源,多外出接触开阔环境,持续稳定的陪伴与放松对情绪调节至关重要,药物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裴嘉恩小心翼翼收好单据,认真记下医生每一句叮嘱,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层忧虑。


    回到检察院与家庭两头奔波的日子,裴嘉恩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跟进手头未完结的知识产权案件,按时完成单位各项办案任务,一边分出大半心神照料江辞礼的起居情绪,按时督促服药,夜里时刻留意身边人的睡眠状态,生怕她深夜陷入情绪崩溃。


    工作间隙,她翻看着手机日历,默默盘算着假期安排。


    距离清明小长假只剩不到两个星期,三天完整假期不用往返单位处理公务,恰好能带着江辞礼暂时离开这座满是回忆、处处牵动悲伤的城市,寻一处山水清净、人烟稀少的小城散心。


    她悄悄打开旅游软件,翻看各地山间民宿、环湖步道,筛选节奏舒缓、适合静养散心的去处,细细对比路线与食宿条件,心里慢慢规划完整行程。


    裴嘉恩侧头望向沙发上安静靠着恩恩发呆的江辞礼,女孩一身柔软家居服,高马尾散落成松散卷发,眼底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轻轻将江辞礼揽进怀中,下巴抵在她柔软发顶,指尖温柔梳理蓬松卷发。


    “等清明我带你出去走走,找一处临湖的山间民宿,没有繁杂琐事,不用应付任何人,我们就安安静静待几天,看看山水,吹吹晚风,好不好?”


    江辞礼靠在她温热怀里,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手臂环住裴嘉恩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小声闷闷地应了一声:“回青岛吧,我想我姥姥了。”


    “好。”


    第40章 裴嘉恩出事了


    距离清明小长假只剩十三天,裴嘉恩的生活被两条线死死缠绕。


    一边是检察院堆积如山的卷宗和重刑案,另一边是情绪始终沉在低谷、需要照看的江辞礼。


    清晨六点半,天光刚漫过客厅落地窗,裴嘉恩已经洗漱完毕,将一叠加密U盘、公证文书、原始创作电子源文件摊在原木茶几上,轻声叫醒靠在沙发蜷了半宿的江辞礼。


    江辞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青黑,昨夜断断续续做了整夜关于季少微的噩梦,惊醒三次,每一次都攥紧裴嘉恩的手腕不肯松开。


    她拢了拢松散垂落的黑茶色卷发,赤脚踩过微凉地毯,坐到裴嘉恩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桌上标注着《春日悖论》原始手稿的U盘外壳,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些就是全部证据了?”


    裴嘉恩侧身揽住她单薄的肩,掌心贴在她后背缓慢摩挲,指尖点过桌面分门别类的证据卷宗,条理清晰地逐条讲解,每一份材料都提前做了公证封存,规避网络证据易灭失的风险 。


    “分四大类,第一类是你的手写大纲、早期手稿扫描件,公证处做了时间戳存证,创作时间远早于叶楚楚声称的原创时间。”


    “第二类是整理季老师遗物时发现的,不得不说前辈就是前辈,备份都是完整的。你在留学期间发给季少微的邮件、聊天记录,完整记录《春日悖论》人物框架、故事内核的打磨过程,季少微生前留存云端备份,她家人已经授权我们调取使用。”


    “第三类是平台签约记录、连载草稿后台日志,还有就是电子大纲的源文件创设时间,这个好像没跟你说过,是我翻你日记本发现的线索,在我电脑账号里找到的。”


    “第四类是叶楚楚当年弃坑稿件完整原文,对比之下,她只截取你社团分享的碎片化设定填充,剧情逻辑断裂、人物动机空洞,和你完整成熟的叙事体系有本质区别。”


    她拿起一份法院立案受理通知书,边角还带着打印余热,平铺在江辞礼眼前。


    “已经正式向辖区人民法院提起著作权侵权诉讼,诉讼请求包含停止侵权、公开登报道歉、赔偿经济损失与维权合理开支,同时申请法院对叶楚楚社交平台账号、存储设备做了证据保全。”


    江辞礼垂眸看着纸上清晰的诉讼请求,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那颗淡褐色小痣,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经历季少微离世的悲痛,她早已没有心力再和叶楚楚拉扯舆论,但她心底清楚这桩抄袭构陷不彻底了结,往后她所有创作都会被贴上“抄袭者”的标签,季少微当年手把手教她守住创作本心的话,此刻沉甸甸压在心头。


    “会很麻烦吗?”


    裴嘉恩低头把人圈进怀里,隔绝外界所有杂乱纷扰:“我决定好了,这段时间给你断了社交账号推送,你不用接触网上任何负面言论,安心休养,庭审、舆论应对全部交给我们处理。”


    江辞礼埋在她胸口,听着裴嘉恩平稳有力的心跳,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手臂环住裴嘉恩的腰,脸颊蹭过她挺括的衬衫面料。


    这段日子裴嘉恩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了她。


    每日早起熬养胃粥,定时督促她服用稳定情绪的药物,夜里察觉到她失眠就安安静静陪她坐在阳台看夜色,开车带她去城郊湖边散步,避开人多的商圈,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积压的创伤。


    两人朝夕相伴,没有外界流言叨扰,独处的时光温柔又安稳,年少错过的七年隔阂,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消融。


    早饭简单温热,白粥配清炒小菜,裴嘉恩盯着江辞礼把满满一碗粥喝完,才拿起公文包准备前往检察院。


    出门前她再三叮嘱,不要点开任何社交软件,若觉得情绪压抑就给她发消息,无论手头多忙都会第一时间回复。


    她不曾预料仅仅间隔十二个小时,整起事件会迎来新一轮的舆论。


    法院送达人员按照起诉状预留地址上门,将传票、应诉通知书、证据副本一并交到叶楚楚手中。


    薄薄几张纸质文书没有让她生出半分收敛退让的心思,反倒滋生出极致的怨恨。


    她自恃积攒了大批狂热粉丝,认定舆论可以裹挟司法,当即回到出租屋连夜敲出三篇长文,分时段发布在文学论坛、短视频平台、社交主页,通篇颠倒黑白,刻意歪曲全部事实。


    第一篇长文主打卖惨,声称自己是默默无闻的后辈,江辞礼成名之后忌惮新人崛起,强行抢夺她早年构思的故事大纲,仗着海外留学履历、知名作家身份肆意打压,控诉行业前辈恃强凌弱,剥夺新人创作出路。


    第二篇针对性抹黑裴嘉恩,捏造不实说辞,宣称裴嘉恩身为公职检察官利用职权私下承接代理案件,涉嫌严重违纪违规。


    第三篇断章取义截取多年前两人在警校的私下合照——照片是当年社团活动抓拍,两人并肩坐在台阶,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肩头,姿态亲密,叶楚楚刻意裁剪掉周围同行同学只放出双人特写,配文暗示公职人员私生活混乱,煽动大批不明真相的网友展开二次网暴。


    三条内容发布不到两小时,迅速冲上文学板块热搜,大量粉丝跟风转发、谩骂,恶意评论铺天盖地涌向江辞礼、裴嘉恩的相关词条。


    有人扒出裴嘉恩任职检察院名称、办公地址,私信骚扰单位官方账号,举报信一封接一封投递至纪检部门,声称裴嘉恩违规代理案件、生活作风不正,要求单位立刻展开核查处理。


    此刻的江辞礼完全隔绝在网络之外,裴嘉恩提前设置的屏蔽机制起了作用,她捧着一本旧书窝在阳台藤椅上,身边趴着温顺的小猫黑米。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卷曲的发梢,安静翻看季少微当年留给她的随笔手稿,全然不知外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裴嘉恩在检察院办公室处理知识产权案件卷宗,同组同事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将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叶楚楚发布的长文和漫天发酵的负面评论。


    她逐字看完三篇歪曲事实的文章,多年办案沉淀的冷静让她没有慌乱。


    第一时间联系杨思宜,同步全网造谣、恶意诋毁的全部截图、录屏证据,安排律所公证人员立刻做线上侵权证据固化,同步准备名誉权侵权追加起诉材料。


    还未等她和杨思宜敲定应对方案,单位纪检监察部门的工作人员已经抵达办公室,按照□□核查流程正式启动对裴嘉恩的专项核查工作 。


    纪检办公室灯光肃穆,工作人员拿出堆积一沓的群众举报信,逐条核对举报内容,语气客观中立,依规开展问询。


    “近期大量网民、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作为员额检察官,私下承接民事案件代理,利用检察职权为亲友提供便利,同时存在私生活不当言论,影响公职人员形象,按照《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相关规定,我们需要向你核实全部情况,请你如实陈述,配合调取相关材料。”


    裴嘉恩坐姿端正,说明江辞礼维权案件的完整始末:“我从未以检察官身份承接该案代理,知识产权纠纷委托合同、授权委托书全部由杨思宜所在律师事务所签署,我仅以普通朋友身份提供法理参考,全程不参与案件收费、庭审代理,不存在违规办案情形。”


    “我与江辞礼的私人关系属于正常私人交往,不存在利用职权包庇、施压他人的行为,叶楚楚放出的照片为多年前校园公开活动抓拍,刻意裁剪断章取义,属于恶意造谣。”


    她主动提交和杨思宜律所的沟通记录、江辞礼签署的完整委托代理合同扫描件、法院立案材料,配合工作人员调取单位考勤记录、办案台账。


    纪检工作人员逐一登记留存材料,告知核查流程会持续数日,期间随时可能再次问询,同时会同步联系承办法官、杨思宜所在律所交叉核实信息,出具书面核查报告。


    走出办公室,裴嘉恩心头压着两层沉甸甸的忧虑,一边是单位核查带来的职业压力,五年脱密期本就限制重重,一旦核查结论出现偏差,她多年坚守的检察事业会遭受重创。


    另一边是家中尚未走出悲痛、情绪本就不稳定的江辞礼,若是让她知晓这场波及裴嘉恩的网暴,创伤应激反应只会急剧加重,朱医生此前的叮嘱还清晰回荡在耳边,严禁刺激、长时间独处、稳定陪伴缺一不可。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给江辞礼发去一条消息,只说单位临时有批量案件需要外出实地走访调查,今晚可能会晚些回家,叮嘱她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绝口不提网络风波与单位核查的事。


    当天下午,裴嘉恩经手的刑事案件证人受到安全威胁,领导考虑到她当下正处于□□核查阶段,本想安排其他检察官前往。


    没成想裴嘉恩主动请缨,众人也都清楚此刻案件的急迫性,当事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生死边缘,不能因为自身遭遇舆论风波就推诿群众诉求。


    同行的是两名年轻检察官助理,三人驱车二十分钟抵达案发老旧居民小区,七层步梯楼没有电梯,一行人快步冲上顶楼。


    露天露台没有完整防护设施,仅一道低矮水泥护栏,轻生女子半个身子探在护栏外侧,脚下是七八米高的悬空落差,楼下已经围满围观群众。


    有人慌乱报警,有人高声劝说,女子哭声撕心裂肺,情绪极度激动,只要有人靠近就做出往下倾倒的危险动作。


    裴嘉恩示意两名助理留在后方稳住围观人群,自己放缓脚步,放低声音慢慢靠近,没有急着劝说,只是蹲在护栏内侧,轻声询问她具体情况。


    拿出随身携带的检察救助宣传手册,告知她人身保护令及司法救助全套法律途径。


    “他们威胁不到你,下来,法律会保护你。”


    当事人情绪短暂松动,下意识往内侧挪动半寸,谁知这是案件嫌疑人出现在露台边缘,当事人整个人重心失控,直直朝着露台外侧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裴嘉恩上前猛地伸手抓住其胳膊,巨大的下坠力道瞬间拉扯着她往前倾。


    露台低矮护栏根本无法支撑两人重量,她半个身子探出露台边缘,手臂死死箍住女子,重力拖拽之下身体失去平衡,跟着一同从顶楼露台摔落。


    耳边炸开群众的尖叫,两名助理疯了一样冲到护栏边,看着裴嘉恩和轻生女子一同坠落在楼下绿化灌木丛中。


    裴嘉恩将人护的死死的,即便灌木丛缓冲了部分冲击力,却依旧造成严重创伤。


    两人立刻拨打120急救电话、向单位紧急报备,冲到楼下查看伤势。


    当事人只是轻微磕碰,意识清醒,而裴嘉恩躺在灌木枝叶之间,头部撞击水泥花坛边缘,额头涌出大片鲜血,四肢无力垂落,彻底失去意识,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没有半点回应。


    救护车呼啸抵达现场,医护人员简单做止血、固定处理,将裴嘉恩紧急送往市中心三甲医院抢救。


    初步诊断颅骨骨裂、颅内出血、多处肋骨粉碎性骨折、踝关节粉碎性创伤,立刻推进手术室做开颅止血手术。


    术后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何时苏醒无法预估。


    检察院领导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往医院,同步安排同组资深检察官全权接手裴嘉恩手上所有案件,包括江辞礼著作权侵权纠纷案、纪检□□核查对接工作。


    网络舆论此刻还在持续发酵,叶楚楚的粉丝依旧在各大平台肆意散播谣言,攻击裴嘉恩滥用职权、品行不端,不少不明真相的路人跟风指责,负面评价占据舆论主流。


    直到检察院官方账号发布简短通报,公示裴嘉恩外出办案救助轻生群众意外坠楼重伤昏迷的消息,附带现场群众拍摄的救助视频、医院诊断证明,舆论风向才出现第一道转折。


    视频清晰记录下裴嘉恩不顾自身安危伸手拉住轻生女子的全过程,画面真实震撼,大批网友看完心生愧疚,开始反思此前跟风谩骂的行为。


    有人主动删除此前发布的恶意评论,公开向裴嘉恩致歉,理性声音逐步占据主流,不少法律从业者、检察系统工作人员站出来发声,科普检察官办案规范、公职人员交往边界,拆解叶楚楚捏造的各项虚假指控,逐条戳破她刻意编织的谎言。


    负责接手案件的资深检察官老周同步对接杨思宜所在律师事务所,完整调取全套委托手续,包含江辞礼亲笔签署的《民事委托代理合同》《授权委托书》、律所统一收费凭证、案件沟通完整记录。


    所有材料合规齐全,清晰证明裴嘉恩从未参与案件代理,仅仅作为普通亲友陪同,不存在任何公职违规行为。


    为彻底击碎叶楚楚捏造的“检察官私下接案、以权谋私”谣言,杨思宜所在律所经过内部会议商议,正式通过律所官方公众号、权威法律媒体公开全套代理授权文件原件扫描件,公示委托签署时间、代理权限、承办律师信息、律所公章。


    文件公开发布瞬间,舆论彻底反转。


    完整合规的委托手续摆在公众眼前,叶楚楚此前所有抹黑裴嘉恩的指控不攻自破,网友看清她刻意裁剪照片、编造虚假事实、煽动网暴的全部行径,大批路人调转矛头。


    网友纷纷指责叶楚楚为逃避侵权责任恶意造谣、构陷公职人员,此前支持她的粉丝大量脱粉,社交平台评论区满是要求她删除不实长文、公开道歉的留言,平台官方也依规下架三篇造谣博文,对叶楚楚账号做出处罚。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检察院领导、两名办案助理守在走廊,轮番对接案件、跟进纪检核查进度,同步安排专人暂时看护江辞礼,斟酌告知裴嘉恩重伤昏迷消息的措辞,生怕本就有创伤应激障碍的她承受不住打击。


    家中的江辞礼对此一无所知,她刚整理完季少微留给她的随笔,习惯性拿出手机想给裴嘉恩发消息。


    屏幕弹出律所推送的公开授权文件公告,点进去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舆论词条一齐涌入视野。


    万字造谣长文、恶意裁剪的亲密照片、检察院纪检核查通报、顶楼救人坠楼的现场视频、医院重症监护的抢救记录、律所公开的全套代理授权文件……所有积压多日的真相、危机、灾难,毫无缓冲地砸在江辞礼眼前。


    她指尖剧烈颤抖,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钝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绝望死死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碎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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