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模子姐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滤进卧室,暖光床头小灯昨夜忘了关,微弱光晕混着自然光把床铺边缘晕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裴嘉恩是被床头震动的闹钟硬生生拽出梦乡的。


    意识混沌地漂浮了几秒,她费力掀开眼皮,视线先落在床头柜电子钟上,数字明晃晃跳着八点三十一分。


    下一秒,裴嘉恩浑身一僵,瞬间清醒。


    她九点要到单位打卡,从家驱车到检察院正常也要二十分钟,留给她洗漱换衣的时间堪堪只剩十分钟,多耽误一分钟都要踩考勤红线。


    她身为全市最年轻的员额检察官,断不能在这种小事上落人话柄。


    裴嘉恩猛地撑着床垫坐起身,动作幅度太大,身侧蜷成一团的黑米被惊得“喵呜”轻叫一声,慢悠悠挪到床尾角落继续蜷着打盹。


    床铺内侧的江辞礼本就睡得浅,昨夜哭过一场,太阳穴还隐隐发胀,小腹残留着淡淡的酸胀感,裴嘉恩起身的动静直接把她从回笼浅眠里拽了出来。


    江辞礼睫毛颤了颤,一双眼蒙着惺忪水雾,没完全褪去的红血丝衬得眼下肌肤泛着浅粉。


    她懒得坐起来,干脆顺着柔软被褥滑到床尾,手肘撑住床垫,手掌托着下巴,支棱起半边身子,目光直勾勾落在裴嘉恩背影上。


    裴嘉恩背对着她站在床边,随手扯掉身上宽松棉质家居服,线条利落流畅的脊背毫无遮挡地撞进江辞礼眼底。


    常年坚持健身的缘故,肩背宽窄匀称,腰线收得紧致利落,后腰一道浅浅的腰窝随着她抬手取衣物的动作若隐若现,流畅肌肉线条不夸张却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江辞礼看得目不转睛,舌尖轻轻抵了抵下唇,半点不掩饰眼底的欣赏,拖长语调轻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戏谑:“啧啧啧,身材不错啊裴检。”


    这话落进裴嘉恩耳中,她动作顿了半秒,侧过半边身子回头,目光直直扫向床尾懒散趴着的人。


    江辞礼丝毫不怕,反倒冲她弯起眼,脸颊两颗深浅不一的梨涡陷出来,笑得张扬又狡黠。


    裴嘉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没开口搭腔,随手将刚脱下来那件浅灰色家居睡衣团成一团,手腕一扬,布料裹挟着淡淡的柠檬香砸在了江辞礼脑袋上。


    柔软布料瞬间罩住江辞礼整张脸,视线骤然被隔绝,她低低“唔”了一声,抬手胡乱扒拉两下,从睡衣领口探出半张脸,湿漉漉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声闷在布料里传出来,软糯又轻快。


    裴嘉恩收回视线不再理会她,低头抬手,扣紧皮带,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咔嗒声响。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拖沓,全程没再回头看床尾那个捣乱的人。


    收拾妥当,裴嘉恩径直转身走向洗手间,木质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洗漱台流水声。


    江辞礼伸手把盖在头上的睡衣扯下来抱在怀里,鼻尖凑近布料,狠狠深吸一大口。


    上面残留着裴嘉恩身上温和干净的气息,是昨夜一整晚将她圈在怀里的熟悉味道,吸入肺腑,连小腹残留的不适感都淡了几分。


    她抱着睡衣埋脸蹭了蹭,眼底漫开一层软乎乎的笑意,昨夜所有委屈、惶恐、酸涩好像都随着这缕气味消散大半。


    没过多久,洗手间门再度拉开。


    裴嘉恩擦干净脸上水渍,额前几缕发丝沾了细碎水珠,衬得那张清冷轮廓柔和些许。


    抬眼就看见江辞礼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把她的睡衣牢牢抱在怀里,正一点点往被褥深处缩,像是要把这件衣服藏起来独占。


    裴嘉恩无奈失笑,缓步走到床边,弯腰抬起温热手掌,轻轻揉了揉江辞礼蓬松卷曲的黑茶色长发,指腹擦过她右侧唇角那颗小巧的痣。


    “别抱着衣服不撒手了,我下班回来给你抱。”


    江辞礼抬眼望她,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轻轻“嗯”了一声,乖乖把睡衣放在枕头边,指尖却依旧勾着布料一角不肯松开。


    两人说话间,房门被小爪子扒拉得咚咚作响,细细软软的哼唧声顺着门缝钻进来,是伯恩山幼犬恩恩。


    裴嘉恩侧过身拉开房门,小家伙立刻颠颠扑进来,胖乎乎的身子蹭着她裤腿打转,黑米也慢悠悠从床尾跳下来,迈着优雅步子走到她脚边。


    她弯腰,一手稳稳托住恩恩圆滚滚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捞起黑米,两只小家伙重量不轻,裴嘉恩却轻轻松松一并抱到床边,轻轻放在江辞礼身侧。


    “家里没人,猫狗都交给你照看,”裴嘉恩直起身,随手拿过挂在衣柜旁的衬衫,指尖捋平衣领褶皱,语速平稳交代,“等会饿了自己做早饭,厨房食材都备齐了,嫌麻烦就直接点外卖,别不吃,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江辞礼伸手揉了揉恩恩毛茸茸的脑袋,黑米顺势蜷在她腿边,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背,她轻轻点头应声:“知道啦,我下午回之前住的房子一趟,约了装修师傅上门丈量尺寸,打算简单翻新一下。”


    被叶楚楚的极端粉丝砸门泼漆,墙面、门锁损毁严重,搁置许久,如今正好重新修整。


    裴嘉恩扣好衬衫纽扣,袖口整齐折到小臂,闻言抬眸看向她:“我中午约了杨思宜吃饭对接你那件侵权案,下午我处理完工作直接回家,等你这边和装修师傅沟通结束,咱们一起回去收拾清点旧屋。”


    “好。”


    江辞礼顺从应下,仰头望着她,眼底浮起细碎暖意,又轻声叮嘱:“你上班路上记得买点早餐垫肚子。”


    裴嘉恩闻言弯了弯唇角,清冷眉眼漾开浅淡温柔,上前半步,指尖轻轻刮了下她脸颊的痣:“嗯,走了,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手机别再关机失联。”


    说完,她拿起公文包,弯腰摸了摸恩恩和黑米的脑袋,转身快步出门,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随即楼下车辆引擎发动的声响渐渐远去。


    卧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和煦风声,猫狗依偎在江辞礼身侧,安安静静陪着她。


    昨夜折腾大半宿,又痛经体虚,江辞礼半点没有起身做早餐的念头,索性把裴嘉恩的睡衣拉过来盖在身上,怀里搂着恩恩温热的小身子,重新蜷回柔软被窝,闭眼沉沉补觉。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透过纱帘照得屋内亮堂堂的,床头柜时钟显示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江辞礼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透着松弛的懒意,小腹坠痛几乎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柔软地毯上,一猫一狗立刻紧随其后,寸步不离跟着她挪到客厅。


    客厅茶几上散落着昨晚没收拾干净的猫狗玩具,橡胶小球、磨牙绳、毛绒玩偶铺了一地。


    她没急着整理,先点开平板投屏,调出《乡村爱情》,窝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点了一份清淡外卖。


    等待外卖的间隙,她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揉黑米的脑袋,一手逗弄恩恩,指尖拿着小玩具晃来晃去,看着一大一小两只小家伙追逐打闹。


    另一边,检察院办公区里,裴嘉恩有条不紊处理完手头堆积的民事检察卷宗,把几份需要归档的案例整理妥当,和同事简单交代后续对接事项,拿起公文包驱车前往杨思宜所在的律所。


    两人约在律所楼下一家安静私房菜馆,包厢隔绝外界嘈杂,上菜间隙,杨思宜将一叠整理完整的纸质文件推到裴嘉恩面前,全是江辞礼抄袭维权案的证据材料。


    “江辞礼著作权侵权、名誉权侵权以及财产损害追责的证据现在全部已经固定完毕,对方盗用她早期社团大纲的原稿、平台创作时间戳对比、网暴言论截图、房屋被泼漆撬锁的现场照片、监控录像全部整理成册,证据链还算完整。”


    杨思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条理清晰继续汇报案件进度:“目前我给她的建议是,现阶段不要发布任何短视频、微博、公众号等网络动态,避免主动刺激叶楚楚及其粉丝,防止对方再度煽动舆论反扑,打乱我们追责节奏。”


    “可以先优先走完房屋财产损害的追责流程,针对上门闹事、损毁财物的几名极端粉丝,警方已经通过监控、社交账号实名信息锁定身份,下周三组织双方线下调解。”


    裴嘉恩低头翻阅手里的证据材料,纸张边角标注着清晰批注,每一条证据对应的法律条文、追责方向都罗列分明,她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财产损害部分追责力度一定要到位,对方恶意损毁私人住宅已经涉嫌寻衅滋事,若无法达成合理赔偿,我们会直接走刑事立案途径。”


    “至于著作权,等财产纠纷结束再提起诉讼。”


    杨思宜点头应下,顺带提起一件小事:“还有,最近网上还有零星小号持续散布江辞礼不实黑料,我已经安排助理批量取证,后续统一提交给平台投诉下架,同步报送网警处理。”


    两人又针对调解流程、赔偿金额底线、庭审预案细致沟通近一个小时,吃完饭裴嘉恩和杨思宜道别,驱车折返检察院,快速处理完剩余收尾工作,提前两小时下班回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客厅杂乱景象尽数映入眼底。


    江辞礼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大盒外卖,平板投屏放着热闹的乡村剧集,她一边扒拉筷子往嘴里送食物,一边低头逗脚边的猫狗。


    各色宠物玩具散落客厅各处,毛线球滚到玄关,磨牙绳缠在沙发腿上,满地狼藉。


    裴嘉恩换好居家拖鞋,走到她身侧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外卖盒外壁,眉头微蹙:“吃饭别拖沓,放凉了伤胃,你胃病刚好一点,不能这么不注意。”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热白开水,放进江辞礼手边茶几,又顺手把散落满地的玩具一一收拢,分类放进角落收纳筐,短短几分钟,凌乱客厅瞬间变得整洁清爽。


    江辞礼抬头冲她笑了笑,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两大口温水,乖乖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食物。


    她放下筷子,起身把外卖盒拎到门口垃圾桶,转身回卧室,关上门开始化妆换衣服。


    裴嘉恩收拾完餐桌,擦干净茶几,听见卧室里传来翻找衣物的窸窣声响。


    于是靠在卧室门框上,望着镜子前涂抹粉底液的江辞礼开口询问:“只是回旧屋见装修师傅丈量尺寸,也要认认真真化妆?”


    江辞礼对着镜子描着眼线,闻言侧过头看她,唇角扬起自信张扬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我现在跟明星没什么两样,出门被拍就算不小心冲上黑热搜,我也要美得碾压全场。”


    她说着,伸手拿起衣架上一件黑色抹胸短裙,在身前比划了一下,转头看向门边的裴嘉恩,眼睛亮晶晶的:“诶,你说我穿这套怎么样?显身材,拍照也好看。”


    裴嘉恩目光落在那件抹胸上,肩颈大面积裸露,裙摆长度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太露。”


    江辞礼撇了撇嘴,不情愿地把抹胸挂回衣架,翻出另一套搭配,一件轻薄白色长袖透纱罩衫,搭配短款牛仔半身裙,再次转身展示给裴嘉恩看。


    裴嘉恩依旧缓缓摇头,视线落在她短裙下摆:“裙子太短,容易走光。”


    接连两套穿搭都被否定,江辞礼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身直直盯着裴嘉恩,眼底翻涌着无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懒得理你,封建大帝转世是吧,条条框框一堆,我就穿这件白色罩衫配短裙了,不用你管。”


    裴嘉恩无奈轻笑,没有继续反驳,只是缓步走到衣柜旁,随手抽出一条长款浅卡其色针织开衫,递到江辞礼手里:“裙子你要穿我不拦你,把这件开衫带上,路上有风,遮挡一下,别着凉。”


    江辞礼捏着柔软针织布料,心头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消散,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角,抬眼看向裴嘉恩,眼底重新漫开柔软暖意。


    她面上嫌弃,却乖乖把开衫搭在手臂上,转头继续对着镜子细致化完剩余妆容,唇釉选了温柔的豆沙色,衬得脸颊两颗痣愈发清晰亮眼。


    化妆完毕,江辞礼换上白色长袖罩衫与牛仔短裙,套上一双低跟小皮鞋,随手抓起裴嘉恩递来的针织开衫披在肩头,走到裴嘉恩面前转了一圈,故作傲娇地抬下巴:“这下总挑不出毛病了吧?”


    裴嘉恩上下打量她一番,伸手替江辞礼理了理滑落的卷发:“勉强合格。”


    第22章 螃蟹露真身


    午后两点,城市近郊别墅区被盛夏的柔光裹住,行道树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细碎光斑,裴嘉恩平稳将轿车驶入地下车库。


    江辞礼坐在副驾,手臂搭着那件针织开衫,视线透过车窗望向自家独栋别墅,心口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沉郁。


    入户精雕大门布满深油漆泼痕,几道撬锁留下的狰狞划痕横贯门板,一楼落地窗边角碎裂,外墙随处可见恶意涂鸦,好好一栋安静别墅处处留着伤人的恶意。


    从前她独自过来只觉得遍地寒意,如今身侧坐着裴嘉恩,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恐惧才算淡了大半。


    “装修团队三点准时进场,入户大门、全屋落地窗全部会拆除换新,外墙整体我的建议打磨重刷,另外我刚才联系物业加装了四层高清监控。”


    裴嘉恩停车侧头看向身旁人:“不过全工期要一周,今天撑死看完装新门,不过施工期间我每天抽空过来盯进度,下班顺路,这样你不用单独跑过来。”


    江辞礼指尖无意识捻着针织开衫柔软布料,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想干脆挂牌空置,但是后来想着不能一直待在你那里……这次翻新完,我打算偶尔过来整理文稿,梳理一下新书章纲。”


    “拿去我那里吧,”裴嘉恩低头悄悄叹了口气,“也可以一直待在我那里。”


    江辞礼闻言没说话,只是开车门下车,裴嘉恩回过神跟了上来。


    庭院铁门内,草坪长久无人打理,杂草疯长,廊下木栏杆沾着斑驳红漆,往日被人砸门冲撞留下的凹陷痕迹清晰刺眼。


    江辞礼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往裴嘉恩身侧靠拢半步。


    裴嘉恩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怯懦,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揽住她后腰,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布料传过来。


    “别怕,”低沉温和的嗓音擦过耳廓,吹散江辞礼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弯起唇角,脸颊两颗深浅不一的梨涡浅浅陷出,跟着裴嘉恩缓步穿过庭院走到伤痕累累的入户门前。


    装修师傅已经提前抵达,卷尺、涂料色卡、门窗样板整齐摆在庭院石桌上,见到两人立刻上前打招呼。


    裴嘉恩上前对接所有事宜,新的大门不再是白色奶油风,江辞礼换了个风格,深沉不少。


    裴嘉恩瞥了一眼正在抚摸旧门的江辞礼,随后低头核对隔音窗规格、外墙环保涂料型号,以及防盗密码锁升级方案。


    每一项报价、施工周期、质保年限逐一细问,检察官常年处理纠纷的严谨气场尽数展露,师傅连连应声,不敢有半点敷衍糊弄。


    江辞礼安静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裴嘉恩利落分明的侧脸上。


    午后阳光落在她狼尾鲻鱼头发梢,眼角那颗淡痣在柔光下格外清晰。


    七年分离,这人从来都是这般,默默替她扛下所有麻烦,警校时替她遮挡毒辣烈日、分担训练负重,如今为她摆平网暴、厘清侵权官司,万事做尽却极少直白吐露半句心意。


    等所有装修细节敲定,师傅先行离场去库房运送建材,偌大别墅只剩她们二人。


    江辞礼抬步走向室内旋转楼梯,回头冲客厅里的裴嘉恩扬声:“我去阁楼拿东西,带去你那里。”


    “好,那我在客厅等你。”裴嘉恩微微动容,走到落地窗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江辞礼的举动她明白其中含义,她很高兴江辞礼能为她停留。


    江辞礼踩着木质旋转楼梯缓步登上阁楼,阁楼储物间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堆叠着数个收纳纸箱。


    她蹲下身翻找许久,终于抽出一本封面磨损泛黄的硬壳日记本,封皮印着早已褪色的白玫瑰图案,是裴嘉恩第一次送她白玫瑰那天她随手买下的本子。


    翻开扉页,密密麻麻写满十八岁的青涩心事,一字一句全是直白又怯懦的暗恋,还有一次次追问裴嘉恩心意落空后的委屈与自我内耗。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心口微微发闷,七年海外漂泊,无数个难熬深夜,她都是靠着这本日记支撑自己直面过往心结。


    她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准备下楼,刚走到楼梯中段,楼下客厅裴嘉恩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


    屏幕跳动一串无备注本地陌生号码,裴嘉恩眉头微蹙,指尖划开接听:“你好,我是裴嘉恩。”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刻意伪装柔弱、内里满是阴鸷的女声,江辞礼站在楼梯拐角,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是叶楚楚。


    “裴检察你好,我是叶楚楚。”


    裴嘉恩下意识看向一边:“什么事?”


    “我清楚你一直在跟江辞礼的案子,就是我现在手里有些东西,不知道裴检察想不想看看,咱们单独约个地方见面谈谈。”


    “只要你劝江辞礼撤回起诉,或者帮忙使点绊子,我保证所有事情烂在肚子里,绝不对外泄露半个字。”


    “你是员额检察官,之前处理的国安案件应该还有五年脱密期,不能离职、不能出境,一旦曝光负面消息……这笔账,裴检察应该算得清楚。”


    裴嘉恩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可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著作权侵权、名誉权损害、故意损毁私人财物,我方全部证据链完整合法,法律层面不存在私下妥协的余地。”


    “至于你口中所谓把柄,首先我并非江老师知识产权侵权案件的代理律师,也不存在任何公务关系,你威胁我却威胁不到江老师。”


    “另外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如果你对我涉及人身威胁、恶意诽谤,我将移交公安与网信部门处理。”


    “少拿法条压我!”叶楚楚的声调陡然尖利,满是歇斯底里,“我手里有当年你们警校私下相处的照片、聊天记录,只要我发到网上,所有人都会盯着公职人员的私生活做文章!江辞礼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们两个人都别想好过!”


    裴嘉恩正要开口辩驳,楼梯上的江辞礼已然按捺不住满腔怒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伸手一把从裴嘉恩掌心抽走手机,直接点开免提,清亮又带着冷意的嗓音直直砸进听筒。


    “我的妈呀大姐姐,你要脸不?”


    听筒那头的叶楚楚明显一怔:“江辞礼?”


    “怎么着?现在连学姐都不叫了?”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身侧,一只手牢牢攥住手机,“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他爹的拉无辜人下水,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唯利是图忘恩负义,像你这种货色人家接了你的电话都恶心的想要换部手机,听懂闭麦,没听懂就去死,滚吧。”


    叶楚楚没想到江辞礼会直接抢过电话正面硬刚,原本拿捏要挟的底气瞬间溃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话,还没等反应过来回击就被断线忙音震住,堪堪没再敢打回去。


    江辞礼将手机递还给裴嘉恩,表面上一脸得胜的骄傲,实际上已经被愤怒和厌恶冲昏了头,指尖微微发颤。


    裴嘉恩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低声安抚:“别气,她只是虚张声势,所有证据我们早已固定,就算她恶意散播言论也翻不起大浪。”


    江辞礼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怀里还抱着那本老旧日记本,心头的戾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柔软酸涩。


    若不是裴嘉恩从头到尾替她撑腰,要不然独自面对叶楚楚的步步紧逼,她根本撑不住。


    “嗯……我决定了一件大事,”江辞礼抬眼看向裴嘉恩,“晚上我请你吃烤肉,算是答谢你这段时间为我的事奔波操劳。”


    “想吃直说。”裴嘉恩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等师傅装好新门,两人便关好别墅门窗,锁死庭院铁门,驱车离开。


    江辞礼将日记本放在车的后座,闭眼眯了一小会稍作休整,再睁眼时已经到市区口碑极好的韩式烤肉店楼下。


    这是她们曾经常来的地方。


    烤肉店老板热切熟络地跟裴嘉恩打招呼,看见江辞礼时却明显愣住了,随后看向裴嘉恩:“这……”


    裴嘉恩没多解释,揽住江辞礼的腰把人往前带:“叔,今天的薄切五花肉是新鲜的吗?她嘴毒,你知道的。”


    老板也反应过来,笑着看向江辞礼:“新鲜!小江今天好好尝尝,看看我这腌制手艺进步没。”


    随后,两个人在老板带领下进了包厢,包厢隔绝外界嘈杂,炭火烤盘架上桌,新鲜肥牛、梅花肉、薄切五花肉整齐摆盘。


    裴嘉恩自然而然拿起金属烤肉夹,全程几乎没有让江辞礼动手。


    她牢牢记得江辞礼所有饮食喜好,后者不吃烤焦的肉但爱吃边缘脆脆的,肥肉要烤到油脂析出,偏爱蒜蓉粉丝,喜欢甜的韩式酱料。


    炭火滋滋作响,油脂顺着肉片边缘滴落,腾起淡淡的烟火香气。


    裴嘉恩耐心翻面、沥净多余油分,烤到肉质刚好鲜嫩的程度,便一一夹进江辞礼面前白瓷小碗,剔除焦边,摆上洗干净的生菜。


    江辞礼全程只需要伸手拿取,看着裴嘉恩有条不紊忙碌的侧影,心底漫开满溢的温柔。


    七年过去,这人依旧把她所有小习惯刻在心底,事事细致周全,把偏爱藏在行动里,从不会直白宣之于口。


    “你也多吃点,别光给我烤。”江辞礼往裴嘉恩碗里夹了一块肥瘦均匀的梅花肉,顺手点了一壶低度果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小口小口慢饮。


    清甜果酒入喉,冲淡连日积压的烦闷,微醺的暖意慢慢爬上脸颊,眼底泛起一层朦胧水光。


    几杯果酒下肚,江辞礼心头积压七年的委屈、思念、忐忑尽数翻涌上来,包厢里炭火暖烘烘的,衬得气氛暧昧又柔软。


    吃饱喝足,两人并肩走出烤肉店,驱车折返家中。


    推门进屋,屋内安静,黑米蜷在沙发抱枕上打盹,伯恩山幼犬恩恩听见动静,立刻摇着尾巴扑到两人脚边打转。


    裴嘉恩弯腰顺了顺小狗的后背,转身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江辞礼跟在她身后,浑身裹着淡淡的果酒甜香,酒意上头,积压多年的心事再也憋不住。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落地灯,光线柔和朦胧,恰好笼住两人。


    江辞礼停下脚步,抬眼望着身侧的裴嘉恩,眼底带着酒后毫不掩饰的滚烫直白。


    甚至动作都大胆起来,环住裴嘉恩的脖子,轻声发问:“想不想跟我谈恋爱?”


    裴嘉恩愣住了。


    “想不想跟我接吻,跟我上床,跟我过一辈子?”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只有恩恩轻轻甩动尾巴扫过地板的细微声响。


    裴嘉恩目光沉沉地落在江辞礼泛着酒红的脸颊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眼底翻涌着千头万绪,藏着七年不敢外露的心动。


    五年脱密期的职业束缚、两人之间横跨七年的隔阂、对未来的顾虑以及亲属的接受度考量,复杂缠作一团,压得她心口发紧。


    漫长的沉默漫开,江辞礼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握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裴嘉恩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纱,依旧是当年那句击溃她的回答:“我不知道。”


    短短几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江辞礼心底所有孤注一掷的滚烫勇气。


    七年远赴海外的思念、今日挺身而出的心动、烤肉席间满心的期待,全都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心口泛起尖锐酸涩,酒意带来的冲动尽数褪去,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委屈与赌气。


    她不再多说半个字,退开几步后避开裴嘉恩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拉住她的手,转身快步走进卧室躲了起来,就像那年她匆匆离开,逃到了国外。


    裴嘉恩站在空旷客厅,指尖悬在半空,满心无力与心疼,眼底翻涌着难言的苦涩。她不敢上前打扰江辞礼,一如当年没有勇气孤注一掷到海外寻人。


    随后她沉默片刻,转身走进书房,关上木门,把自己隔绝在狭小房间里,独自消化纷乱沉重的情绪。


    卧室里的江辞礼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眠,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那句轻飘飘的“不知道”。


    年少时被冷待的委屈、七年独自漂泊的孤单、重逢后一次次落空的期待层层叠叠压在心口。


    躺了近两个小时,她索性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悄悄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落地灯依旧亮着微弱暖光,恩恩蜷在地毯中央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


    江辞礼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伯恩山蓬松柔软的毛发,试图抚平心底堵着的烦闷。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裴嘉恩缓步走了出来,方才对话带来的情绪拉扯耗光了她大半精神,整个人困得精神恍惚。


    不过江辞礼注意到了——裴嘉恩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毛绒螃蟹。


    软乎乎的短毛绒面料,圆滚滚的身子,两只大螯张着,黑亮圆眼睛透着憨气,抱在怀里几乎占满半幅身量。


    江辞礼心头轻轻一动,轻声唤了一句:“恩恩。”


    骤然听见她的声音,裴嘉恩浑身猛地一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客厅静得只剩下落地灯微弱的电流声,还有黑米浅浅的呼噜声。


    江辞礼静静蹲在原地,望着她局促躲闪、手足无措的模样,方才堵在心口的赌气怨气忽然一点点消融,没忍住轻轻低笑出声。


    她又喊了一遍:“恩恩。”


    伯恩山犬应了一声:“汪汪!”


    几秒后,裴嘉恩缓缓抬起头,也应了。


    昏黄灯光清晰映出她泛红的眼尾,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全在这双通红的眸里。


    江辞礼站起身,缓步走到裴嘉恩身边,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她泛红的耳廓,贴着耳畔落下一句:“螃蟹不错,改天带虾虾跟它叙叙旧,时候不早了,晚安。”


    话音落,她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合上房门,独留裴嘉恩抱着那只憨软的大红螃蟹玩站在昏黄光晕之下,久久没有动作。


    第23章 无法接受的爱


    裴嘉恩怀里箍着那只巨大的红色毛绒螃蟹,安静立在原地很久。


    江辞礼回卧室关上房门后,整个屋子只剩下伯恩山幼犬恩恩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沙发上黑米细碎轻微的呼噜。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螃蟹软乎乎的螯,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不知道”,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反复拉扯着七年里所有压抑、思念、委屈与胆怯。


    她清楚看见江辞礼眼底骤然熄灭的光亮,看见对方后退躲开自己伸出的手,那一幕和七年前警校毕业前夕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失望,一样的转身逃离,巨大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冷得她指尖发僵。


    裴嘉恩低头看向怀里的螃蟹,漫长孤寂的无数个深夜,只有这只软绒螃蟹陪着她翻看一箱箱没有寄出去的信件,一遍遍整理两人年少时的合照。


    某种意义上,这只螃蟹是她隐忍心事唯一的寄托。


    在客厅呆站近半小时,腿尖微微发麻,裴嘉恩才抱着螃蟹缓步走回书房。


    木质桌面摊着还未收尾的案件取证材料,电脑文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证据链条。


    她将螃蟹轻轻放在书房侧边的懒人沙发上,拉开椅子坐下,强迫自己沉下心处理剩余工作。


    笔尖落在纸质卷宗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却压不住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烤肉店里江辞礼仰头喝酒时泛红的眼,酒后大胆环住她脖颈直白发问的模样,还有那句滚烫直白的“跟我过一辈子”。


    理智一层一层拉扯着情绪。


    作为员额检察官,她习惯凡事权衡利弊,预判所有风险。


    比起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所带来的未来矛盾,更让她无法释怀的是七年前那场毫无告别、毫无解释的离开。


    当年她只是慌乱之下答不出一句心意,只是笨拙地用沉默掩盖心动,江辞礼却干脆斩断所有联系,远赴海外,消失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她无数次克制奔赴的念头,写下数百封无处投递的信,独自熬过无数个思念泛滥的深夜,那种被单方面抛弃的失重感,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尖锐。


    她怕了。


    倘若现在贸然确定恋人身份,倘若未来某天江辞礼又一次因为矛盾、因为心结,再一次一声不吭抽身离开,她没有办法承受第二次。


    一次缺席耗尽青春,再来一次,她恐怕会彻底垮掉。


    卷宗上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裴嘉恩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翻涌的酸涩,重新集中精神。


    等全部工作收尾,窗外夜色已经沉得浓稠,城市零星灯火透过百叶窗缝隙漏进书房,墙上挂钟指针稳稳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她合上电脑,把毛绒螃蟹重新抱回怀里,轻手轻脚走出书房,停在江辞礼卧室门前。


    实木门板隔绝了室内的动静,听不见一点声响,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在生闷气还是已经沉沉睡去。


    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蜷缩、松开,犹豫了十几分钟才缓缓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斟酌许久按下发送。


    【睡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半分钟,卧室门内传来一声轻响,紧跟着屏幕弹出江辞礼的回复,简短利落:【进来吧。】


    裴嘉恩指尖顿了顿,轻轻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暖光小台灯,光线柔和,恰好笼住靠在床头的江辞礼。


    她松散披着一头黑茶色大波浪卷发,右手手腕那颗浅淡的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指尖还停留在键盘上,显然方才一直在埋头码字。


    听见开门动静,江辞礼抬眼望过来,杏眼带着酒后未散尽的朦胧,脸颊还残留淡淡的酒红。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往床头内侧挪了挪身子,腾出半边宽敞的床铺,手掌轻轻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


    “上来。”


    声音平静,听不出明显的怒气。


    裴嘉恩抱着怀里的大红螃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躺上床,两人并肩靠在床头软垫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螃蟹被她放在两人中间,软绒的身躯堪堪隔开彼此。


    僵持片刻,江辞礼率先侧过头看向她,直切核心:“咋想的。”


    裴嘉恩睫毛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床头时钟秒针转了整整一圈。


    她抬手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凌晨一点五十分的时间,缓缓开口。


    “这七年每到这个点,我都会承认我忘不掉你。可只要等太阳升起,我又会无比清醒地明白,我们只适合做朋友。”


    江辞礼指尖攥紧身下床单,安静听她继续说。


    “我承受不了第二次失去。”


    “当年你一声不吭远赴异国,那种被抛弃的滋味我熬了整整七年,我没办法轻易原谅你的不辞而别,更不能接受你消失多年后再回头,把我随意捡回来。”


    “这不公平,对我而言很不公平。”


    裴嘉恩侧过头,目光落在江辞礼脸上。


    “当年那段暧昧拉扯,我不否认我的沉默、我的怯懦,给你造成了很深的伤害,我心里一直清楚,也带着愧疚。”


    “但这份愧疚,还有爱,都不足以说服我放下心里的芥蒂,彻底原谅你当年不告而别的行为。”


    “我占有欲、控制欲都很强,只是怕吓跑你从不表达,我不敢随便定下我们的关系,我怕你只是一时冲动,草率和我在一起,日后又因为无法磨合、无法跨过过往心结,再一次抽身离开。”


    她轻轻抬手,碰了碰中间的毛绒螃蟹,语气添了几分无力:“所以我们可以停在原地,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你依旧可以独占我的偏爱。”


    江辞礼眉峰微蹙,眼底浮出不解:“所以其实说白了,就是你不接受我的爱,为什么呢?”


    “我不想再承受一次痛苦。”


    裴嘉恩的声音轻了几分:“如果你给了我占有你的资格,某天又亲手收回,我会崩溃,会非常非常痛苦。”


    江辞礼心口酸涩翻涌,她望着裴嘉恩紧绷的侧脸,轻声反问:“如果现在是我需要一个名分呢?”


    裴嘉恩侧过身,视线与她相撞,眼底是毫无保留的赤诚:“我是你的,没名分也是你的,一直都是。”


    这句话没能抚平江辞礼心底积攒的委屈,反而让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她挺直脊背,语气带上几分冷硬的执拗。


    “我觉得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认为当年的离开从来不是我的错,是你先推开我的,是你先给出那句‘不知道’,把我所有滚烫的心意全部浇灭,这点你一定要分清楚。”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床垫,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直白,没有半分退让。


    “其次,我没兴趣困在这种模糊不清、没有名分的关系里,不管是人还是感情,我都不接受半吊子的拥有。”


    “我承认我这人性格算不上好,敏感、偏执、容易内耗,但我有自己的底线,不会耗着彼此,也不会不清不楚拉扯一辈子。”


    “所以我们根本没办法停在原地,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这么多年我的态度从来没变过,要么彻底放下互不打扰,要么抛开所有隔阂,好好相爱,认认真真走下去。”


    “我们可以留出一段时间慢慢消化过往所有误会和伤痛,但我的耐心有限,没有人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人,我不会,同样也不希望你困在原地自我折磨。”


    裴嘉恩眼底浮出一丝疲惫:“你现在,是在逼我给你一个身份吗?”


    “是。”


    江辞礼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内心偏执:“我根本没有因为七年的漂泊变得成熟温和,骨子里依旧固执、偏执,占有欲强,还容易吃醋,我不会委屈自己困在‘普通朋友’这个界限里。”


    柔软的台灯光线落在裴嘉恩眼角那颗淡痣上,她望着江辞礼紧绷的脸颊,心里所有尖锐的对峙忽然软了大半,七年思念压过了心底的隔阂,她放低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我可以抱抱你吗?”


    江辞礼闻言一怔,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话语卡在喉咙里,她微微偏过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低声反问:“……我们现在,不应该剑拔弩张吵一架吗?”


    裴嘉恩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江辞礼的耳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思念与柔软,褪去了方才所有理智冰冷的外壳。


    “我很想你,可不可以,抱抱你?”


    短短一句问询,击溃了江辞礼心里所有筑起的防备。


    僵持许久的棱角尽数软下来,她沉默几秒,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话音落下,裴嘉恩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她怀里还垫着那只红色毛绒螃蟹,两人隔着柔软的玩偶紧紧相贴,温热的体温互相交融,七年分隔的距离在这一刻被短暂抹平。


    裴嘉恩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发顶,声音压抑着哽咽,一遍一遍重复心底藏了七年的心里话。


    “我真的好想你。”


    绵长的思念落在耳畔,江辞礼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裴嘉恩身上干净清冷的雪松气息,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愤怒、不甘尽数软化。


    她抬手轻轻环住裴嘉恩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妥协与退让。


    “虽然我到现在依旧不觉得当年离开是我的过错,但我跟你道个歉。”


    “我从前从来没想过,我在你心里居然这么重要,这七年让你一个人熬得这么辛苦,对不起。”


    裴嘉恩收紧手臂,语气依旧带着不肯松口的固执:“我也不觉得当年的我有错,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的心意。”


    江辞礼从她肩头抬起头,眼底带着不解:“那现在呢?现在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嘉恩避开她直白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揉捏着螃蟹的绒毛,坦诚道:“因为还在生你的气,所以不想给出确定的答案。”


    “哦,”江辞礼拖长语调,心底泛起淡淡的失落,“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消气?”


    “等到我再想起你当年不告而别的时候,心里不会再觉得难过、窒息。”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破江辞礼勉强平复的情绪,她眉头骤然拧紧,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急躁:“那他妈等到心里不难过的时候,不就是不爱了吗?”


    裴嘉恩轻轻摇头,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内敛深情:“才不是,你不懂我。”


    江辞礼轻轻挣开她的怀抱,拉开一点距离,静静望着她,轻声回应:“嗯,你也不懂我。”


    简短的一句话,让卧室重新陷入安静。


    台灯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毛绒螃蟹上,隔开七年无法互通的心意,无数误会、怯懦、骄傲横亘在彼此中间,谁都没能完全读懂对方藏在外壳下的柔软。


    相拥的暖意褪去,各自心底的郁结重新翻涌,两人没有再多交谈,并肩靠着床头坐了许久,最后各自躺下,中间依旧隔着那只大红螃蟹。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彻底陷入沉寂,窗外连车流声响都消失殆尽。


    江辞礼身心俱疲,没多久便浅浅睡了过去。


    身旁的裴嘉恩脑海里反复盘旋两人方才的对话,心底一半是思念,一半是难以消解的隔阂,辗转反侧,意识渐渐坠入梦境。


    梦回警校盛夏。


    训练场上毒辣的日光晒得地面发烫,十八岁的江辞礼张扬地追在她身后,一遍一遍追问喜不喜欢自己。


    画面一转,镜头切到毕业前夕,她依旧沉默回避,等她回过神,江辞礼已经拖着行李箱消失在校门口,没有一句告别,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无边无际的恐慌瞬间将她包裹,她拼命伸手想要抓住那个人,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空旷的校园只剩下她一个人,耳边全是当年江辞礼委屈的质问,一遍一遍回荡。


    裴嘉恩眉头死死皱起,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无意识地发出细碎压抑的低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身旁浅眠的江辞礼敏锐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立刻睁开眼。


    昏暗灯光下,她清晰看见裴嘉恩脸色发白,浑身紧绷,陷入了极为痛苦的梦魇。


    江辞礼心头一软,不再计较方才两人争执的隔阂,主动侧身将浑身发抖的裴嘉恩揽进怀里。


    她顺着裴嘉恩紧绷的后背,一遍一遍缓慢轻抚,手掌贴着对方后背轻轻拍打,低声放软语调,在她耳边反复安抚。


    “没事了,都是梦,我没有走,我就在这里。”


    “我不会再消失了,别怕。”


    一遍又一遍温柔的安抚持续了很久,裴嘉恩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无意识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眉头舒展,彻底脱离噩梦,陷入安稳的沉睡。


    江辞礼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睁着眼看向天花板,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江辞礼小心翼翼松开怀里的人,轻手轻脚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走出房间去了卫生间。


    洗漱台镜面干净透亮,她拧开温水,简单洁面,擦干净脸上残留的疲惫,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黑茶色卷发松散垂在肩头,脸颊两侧的梨涡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她微微侧过身,低头打量自己的腰腹,伸手轻轻捏了捏腰侧软肉,眉头瞬间皱起。


    国外七年刻意维持的匀称身形,最近短短一段时间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不少,腰线没有从前紧致,手臂也添了一点软肉。


    她本身对身材极度敏感,从前常年严格控制饮食,规律运动,看到镜中变化,心底顿时升起焦虑。


    她走出卫浴,客厅里恩恩看见她,立刻摇着蓬松尾巴跑过来蹭她裤脚。


    裴嘉恩还在卧室熟睡,江辞礼径直走到玄关储物柜,翻找半天,拖出一台崭新的电子体重秤,拎回卧室床边。


    裴嘉恩被挪动物品的轻响吵醒,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看见江辞礼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体重秤,不由得轻声发问:“怎么一早翻出这个?”


    江辞礼没说话,径直踩上电子秤,低头盯着屏幕跳动的数字,几秒后,屏幕定格数值,她瞳孔微微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到十天,我胖了五斤,”她从秤上下来,语气满是烦躁焦虑,伸手又捏了捏腰侧软肉,“这下完了。”


    裴嘉恩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看着她满心焦虑的模样,轻声劝慰:“最近烦心事太多,总吃重油重糖的东西,作息也不规律,长几斤肉很正常,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能放任自己发胖,”江辞礼抿紧嘴唇,骨子里要强的性子显露出来,“我要出席文学活动、线下签售、影视洽谈,镜头对身材要求很高,胖一点上镜都会显臃肿,我要减肥。”


    从这天起,江辞礼开启了严苛的减脂计划。


    清晨裴嘉恩准备好全麦吐司、水煮蛋、无糖豆浆,摆在餐桌催促她进食,江辞礼只咬了一小口吐司,喝了两口豆浆便放下餐具,推说没有胃口,转身回到房间伏案码字,一整天几乎不再碰任何主食。


    中午裴嘉恩特意回家,打包清淡减脂餐,鸡胸肉、清炒时蔬、杂粮饭,摆上桌劝她好好吃饭。


    江辞礼扒拉两口青菜便放下筷子,借口要梳理新书大纲,躲进房间,一整天摄入的食物寥寥无几。


    裴嘉恩看在眼里,满心担忧,几番劝说都被江辞礼以“控制体重”为由挡了回去。


    她清楚江辞礼年少时就有胃病,长期空腹节食,迟早会引发剧烈胃痛,可无论怎么劝说,江辞礼都不肯松口。


    压抑的担忧堆积到傍晚。


    裴嘉恩处理完检察院当日工作,买了新鲜食材回家,炖了温和养胃的小米粥,搭配清蒸鱼肉,想着晚上清淡饮食,能稍稍弥补她白天缺失的营养。


    可江辞礼依旧一口粥都不肯多喝,草草吃了两口鱼肉,便躺回床上刷写作素材,空腹熬到深夜。


    凌晨一点左右,卧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


    裴嘉恩刚处理完手边的案件材料,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纸笔冲进卧室,一开灯,就看见江辞礼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捂着胃部,额头布满细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疼得不停在床上翻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辞礼!”裴嘉恩心头一紧,快步冲到床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江辞礼疼得浑身发颤,胃部一阵阵尖锐绞痛,常年节食空腹彻底诱发了顽固胃病,疼得她眼眶泛红,细碎的泪珠不受控制滑落,只能微弱地喘息。


    “胃……好痛……”


    看见她痛到难以支撑的模样,裴嘉恩又心疼又无奈,所有劝说的话此刻都说不出口,只能立刻掀开被子坐到床上,将江辞礼轻轻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痉挛的胃部,力度轻柔、缓慢地顺时针打圈揉按。


    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家居服,源源不断传递暖意,一点点缓解胃部翻涌的绞痛。


    裴嘉恩垂眸看着怀里人苍白虚弱的脸,心底暗自下定主意。


    等江辞礼胃痛彻底缓解,她一定要带着江辞礼规律健身,靠健康运动塑形,而不是极端节食伤害身体。


    指尖持续轻柔按压,裴嘉恩低头,在江辞礼发顶轻轻落下一句:“明天开始我带你健身,好好吃饭,健康塑形。”


    江辞礼靠在她怀里疲惫地闭上眼,意识模糊间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攥紧裴嘉恩的衣角,在满室温柔的灯光里沉沉睡去。


    第24章 新手家长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卧室时,江辞礼是被身侧轻微的窸窣动静弄醒的。


    昨夜胃痛折腾半宿,直到后半夜才跟裴嘉恩相拥着睡去,那只红色毛绒螃蟹被挤到床尾,软乎乎的蟹螯耷拉在地毯边缘。


    江辞礼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鼻尖先捕捉到一室清浅的柠檬香,是裴嘉恩独有的气息。


    身侧的人已经醒了大半,侧身支着胳膊垂眸安静望着她,眼角那颗淡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昨夜争两人对视的瞬间,那些没说开的隔阂又轻飘飘浮上来,却始终掺了一层难以割舍的柔软。


    “醒了?”裴嘉恩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刚缓过来的江辞礼,指尖轻轻碰了碰她依旧泛白的脸颊,“胃还疼吗?”


    江辞礼动了动身子,胃部只剩一丝微弱的酸胀,没有昨夜撕裂般的绞痛,她轻轻摇头,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又猛地想起两人僵持的对话,硬生生顿住动作,拉开一点距离。


    “好多了,”她避开裴嘉恩的视线,视线飘向床尾那只大螃蟹,“昨天说带我健身,说话算话?”


    裴嘉恩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还是温和应声:“算,但是今天不去,预约了宠物医院,恩恩该打第一针疫苗了,黑米也要做体检。”


    这话才让江辞礼想起家里两只小家伙。


    江辞礼撑着胳膊坐起身,后腰一阵酸软,昨夜空腹节食又胃痛透支了她大半力气。


    她随手拢了拢散落肩头的黑茶色大波浪卷发,右手手腕那颗浅痣裸露在外,想起称重暴涨的五斤肉心底又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焦虑,指尖不自觉捏了捏腰侧软肉。


    裴嘉恩将她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别总揪着体重不放,等猫狗检查结束,中午我带你去吃清淡营养餐,要好好吃饭。”


    江辞礼抿紧唇,没应声,只是赤脚踩在柔软短绒地毯上,脚步轻飘飘往卫浴走。


    路过床尾时,低头捞起那只毛绒螃蟹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只玩偶能隔开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裴嘉恩看着她单薄纤细的背影,无奈轻叹,起身收拾床铺,将散落的被褥叠放整齐,又走到客厅照看两只小家伙。


    客厅里,伯恩山幼犬恩恩正趴在地毯上啃咬黑米的猫抓板,蓬松厚重的黑棕长毛沾满木屑,短短的尾巴不停摇晃。


    黑米蹲在高处猫爬架顶层,一双琥珀色猫眼冷冷盯着底下捣乱的小狗,时不时抬爪甩一下尾巴,发出细微的哈气声。


    “恩恩,不许抢姐姐的东西。”裴嘉恩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轻轻捏住小狗后颈,把它从猫抓板旁挪开。


    恩恩不满地哼唧两声,四条短粗的小腿胡乱蹬踏,湿漉漉的黑鼻头蹭上裴嘉恩的裤腿,舌头耷拉在外,口水沾了一小片布料。


    裴嘉恩无奈拿出湿巾,一点点擦拭小狗沾了木屑和口水的毛发。


    江辞礼洗漱完毕走出卫浴,怀里依旧抱着大红螃蟹,看见满地狼藉,眉头轻轻蹙起。


    恩恩看见她,立刻挣脱裴嘉恩的手,摇着笨重的身子扑过来,两只前爪扒住她的小腿,温热的舌头不停舔舐她裸露的脚踝。


    “哎,别舔,”江辞礼下意识缩脚,怀里螃蟹差点摔落在地,一手稳住玩偶,一手轻轻推开黏人的小狗,“姐们刚换的家居服。”


    “幼犬年纪小,好奇心重,见到人就黏,”裴嘉恩顺势将恩恩抱进怀里,伯恩山幼犬体型庞大,抱在怀里沉甸甸一团,“等下出门要准备航空箱,黑米单独一个,恩恩用车载狗笼。”


    江辞礼点点头,转身走到储物间翻找出行装备。


    偌大的储物间摆满七年前两人的旧物,一箱箱未寄出的信件码放在角落,堆叠的合照、警校手工小物件静静落在收纳盒里,每一样都藏着裴嘉恩七年隐忍的思念。


    她视线匆匆扫过纸箱,心口轻轻发闷,刻意移开目光,翻出两个尺寸不同的宠物航空箱。


    黑色大号航空箱分给恩恩,小巧透气的灰色猫箱留给黑米。


    她抱着箱子走出储物间时,裴嘉恩已经备好便携水壶、宠物零食、消毒湿巾、驱虫药收纳袋,还有厚厚的一次性隔尿垫,整齐摆放在玄关地面。


    两人算不上成熟的宠物主人,恩恩是刚接回家不足一周的幼犬,黑米虽陪伴裴嘉恩多年却极少出门就医,此番一同体检打针,两人皆是手忙脚乱,连出行要带的物品都反复核对两三遍。


    “疫苗本、猫咪过往体检报告、宠物零食、纸巾、隔尿垫、碘伏、牵引绳……都齐了。”


    裴嘉恩逐一清点物品,修长的手指划过每一样物件,严谨的职业习惯刻进骨子里,连宠物出行都像整理案件证据一般条理分明。


    江辞礼蹲在一旁,一手搂着大红螃蟹,一手揉了揉恩恩毛茸茸的脑袋,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脑袋往她掌心蹭。


    高处猫爬架上的黑米见两人注意力全放在小狗身上,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纵身一跃从猫爬架跳下,轻巧落在江辞礼肩头,锋利的爪子轻轻勾住她的卷发。


    “黑米!别扯我头发。”江辞礼吃痛轻呼,抬手小心翼翼将小猫从肩头抱下来,指尖顺了顺猫咪顺滑的黑色短毛


    “等下要抽血做便检,不许乱挠医生。”


    黑米歪着脑袋,琥珀色眼珠转了转,压根听不懂她的叮嘱,只伸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手腕的痣,温顺地蜷缩在她臂弯里。


    收拾妥当,两人一前一后拎着宠物箱出门。


    裴嘉恩的车停在单元楼下,简约低调的黑色轿车,后备箱空间宽敞,刚好放下两个宠物箱。


    江辞礼抱着黑米先坐进副驾驶,将灰色猫箱放在脚边。


    黑米一进密闭箱子立刻焦躁起来,不停用爪子抓挠箱体门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细小的猫叫断断续续从透气孔钻出来,满是不安。


    裴嘉恩把装着恩恩的狗笼安置在后座,刚关上车门,后座立刻传来巨大的动静。


    伯恩山幼犬体型看着憨厚温顺,实则胆子极小,密闭空间让它瞬间应激,庞大的身躯在笼子里来回冲撞,爪子疯狂刨动底部隔尿垫,呜咽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两只小家伙彻底开启捣乱模式。


    黑米持续抓挠猫箱,时不时发出尖锐嘶鸣,纤细的爪子刮擦塑料箱体,听得江辞礼耳膜发疼。


    她伸手隔着笼子轻轻抚摸猫咪脑袋低声安抚,可陌生的车辆颠簸、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让黑米越发恐慌,细小的爪子猛地伸出来,差点勾住江辞礼的手指。


    “乖一点。”江辞礼耐着性子轻声哄劝,怀里的红色螃蟹被她放在腿上,腾出两只手来回安抚躁动的小猫。


    后座的恩恩闹得更凶。


    庞大的身躯在狭小狗笼里左右翻滚,厚重的尾巴不停拍打笼壁,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小狗委屈的嚎哭,震得整个车厢嗡嗡作响。


    颠簸的路面让小狗控制不住排泄,温热的尿液浸透隔尿垫,一股淡淡的腥臊味缓缓弥漫在车内。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往后视镜瞟,一边平稳控车,一边分心安抚后座的幼犬:“恩恩安静点,别乱撞,会伤到自己。”


    可幼犬完全听不进指令,反而因为主人的声音更加激动,脑袋疯狂往笼门缝隙钻,肥厚的鼻头蹭得通红。


    没过两分钟,小狗猛地打了个喷嚏,细小的口水混合尿液气味飘到前排,江辞礼下意识皱起眉头,往车窗边挪了挪身子。


    “怎么味道这么大?”江辞礼低头看向脚边不停嘶叫的黑米,又回头望向后座躁动不安的恩恩,语气带着几分无措,“早知道这么能闹,我该提前做功课,完全不知道出门应激反应这么严重。”


    裴嘉恩眼底藏着一丝无奈,却依旧耐心平稳开车:“第一次出门的幼犬几乎都会这样,等到医院先给它们喂点舒缓情绪的零食,会安稳一些。”


    话音刚落,后座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江辞礼慌忙回头,就看见恩恩疯狂蹬踏,把笼内的隔尿垫全部扒开,细碎的粪便粘在爪子上,又蹭到笼子四壁,原本干净的狗笼瞬间脏乱不堪。


    小狗还浑然不觉,依旧来回冲撞,呜咽声撕心裂肺。


    “完了,拉笼子里了,”江辞礼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怀里的大红螃蟹,“等下清理起来肯定麻烦。”


    裴嘉恩腾出一只手从储物格抽出一包厚款消毒湿巾,递给后座方向:“先将就一下,别伸手进笼子,恩恩应激容易误伤人。”


    江辞礼接过湿巾,侧身向后座探身,小心翼翼拉开狗笼一条缝隙,伸手进去擦拭沾染污物的笼壁。


    刚伸进去半只手,恩恩猛地抬起爪子扑过来,尖锐的指甲擦过她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红印。


    “嘶——”江辞礼吃痛缩回手,手背传来轻微刺痛,泛红的划痕清晰可见。


    裴嘉恩余光瞥见她手背上的红痕,心头一紧,找前方临时停车位缓缓靠边停车,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她,一把拉过她泛红的手腕仔细查看。


    “之前多久打的狂犬疫苗?”她指尖轻轻摩挲那道浅痕,语气里满是担忧,从随身包里翻出碘伏棉签,“幼犬指甲细菌……”


    “回国没几天就打了,以前老被抓伤,长记性了,”江辞礼抽回手腕,“不用紧张,顶用。”


    裴嘉恩拧开碘伏棉签,还是固执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涂抹一层消毒药液:“我多囤宠物出行安抚喷雾,下次出门提前喷在笼子里,能缓解应激。”


    短暂停顿后,车子重新上路。


    两只小家伙依旧闹个不停,黑米的抓挠声、恩恩的呜咽撞笼声交织在一起,填满狭小车厢。


    江辞礼一手按住躁动的猫箱,一手抱着红色螃蟹,时不时回头安抚后座的小狗,来回折腾下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昨夜胃痛残留的疲惫再次涌上来。


    裴嘉恩余光瞥见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放缓车速,把车内空调调至温和温度,轻声开口:“累了就靠座椅歇一会,我来照看。”


    江辞礼没有应声,只是安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心底五味杂陈。


    二十分钟后,车辆平稳停在宠物医院门口。


    两层小楼的宠物诊所干净明亮,门口摆放着宠物零食与玩具展柜,玻璃窗内能看见等候区温顺的猫狗。


    两人各自拎起沉重的宠物箱,一前一后走进诊所大厅,刚进门,笼内的小家伙们闹得更厉害了。


    前台护士笑着迎上来,递上一次性消毒垫铺在地面:“两位是预约好的幼犬首针疫苗和猫咪驱虫体检对吧?先把箱子放这边,分开摆放,猫狗近距离接触容易加重应激。”


    裴嘉恩点头应声,将恩恩的狗笼放在大厅一侧,江辞礼把黑米的猫箱摆在另一侧,中间隔了半米距离。


    护士拿来两份基础信息登记表,两人并排坐在等候椅上填写资料,怀里的螃蟹被江辞礼放在腿上。


    裴嘉恩瞥了江辞礼一眼:“咱们非得抱着吗?”


    “别管。”


    于是裴嘉恩老实了,没再多问。


    填表间隙,江辞礼一边写信息,一边分心伸手隔着笼子安抚黑米,顾此失彼,笔尖好几次写错文字。


    裴嘉恩见状拿起宠物零食,拆开包装递到狗笼缝隙哄着恩恩:“安静一会,乖。”


    恩恩闻到肉干香气,终于停下冲撞,低头小口啃咬零食,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


    黑米却对零食毫无兴趣,依旧焦躁地抓挠箱体,江辞礼只能把猫箱抱到腿上,隔着透气孔反复抚摸猫咪脑袋。


    折腾十多分钟,两人终于填完所有表格,将资料交给前台护士。


    没过多久,诊疗室医生推门出来,先示意带猫咪黑米进入诊室做基础体检。


    江辞礼拎起猫箱跟着医生走进房间,裴嘉恩留在大厅照看恩恩。


    诊疗室内摆放着诊疗台、抽血仪器、便检器皿,消毒水气味淡淡萦绕。


    医生轻柔打开猫箱,黑米瞬间紧绷身子,弓起脊背,浑身毛发炸开,张嘴做出哈气攻击的姿态。


    “猫咪应激反应有点重,先不要强行抱它,用零食诱导一下。”医生拿出猫条放在诊疗台上,慢慢后退留出空间。


    江辞礼蹲在一旁,打开猫箱门,轻声呼唤黑米的名字,一点点把猫条递到猫咪鼻尖。


    黑米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小口舔舐猫条,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


    趁着猫咪进食的间隙,医生快速上手,轻柔检查耳道、皮肤、牙齿,测量体温,整套流程下来还算顺利。


    可到抽血环节,黑米瞬间剧烈挣扎,四肢胡乱蹬踏,锋利爪子四处挥舞。


    江辞礼慌忙上前按住猫咪身体,胳膊被爪子划出两道浅浅红痕,疼得她倒抽冷气却不敢松手,生怕猫咪乱动被针头伤到。


    医生动作利落,快速抽取少量血液,放入检测试管:“等半小时血检报告出来,再做体内外驱虫,顺带采集粪便样本,排查寄生虫。”


    江辞礼松开按住猫咪的手,低头看着胳膊上新添的划痕,轻轻叹了口气。


    怀里的红色螃蟹被她放在诊疗台边缘,仿佛只有这个玩偶能稍微平复她慌乱的情绪。


    另一边大厅,裴嘉恩带着恩恩进入隔壁诊疗室接种疫苗,一踏进陌生诊疗室,恩恩立刻往裴嘉恩腿缝里钻,庞大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小腿,不停发抖。


    裴嘉恩弯腰将小狗抱进怀里,指尖顺着蓬松长毛轻轻安抚:“别怕,打针只有一点点疼,忍一下就过去了。”


    医生先给恩恩做基础身高体重测量,耳道皮肤检查,确认幼犬身体健康无感冒腹泻才准备疫苗针剂。


    针头刚靠近小狗胳膊,恩恩瞬间剧烈挣扎,庞大的身躯在裴嘉恩怀里来回扭动,嚎哭声响彻整个诊疗室。


    裴嘉恩收紧手臂牢牢固定住小狗,额头微微渗出薄汗,一边轻声哄劝,一边配合医生完成注射。


    疫苗推入体内的瞬间,恩恩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眼眶湿漉漉地埋进裴嘉恩颈窝,细小的眼泪沾湿她的衬衫领口。


    “好了,针打完了,奖励肉干。”


    医生递来一大包幼犬零食,又叮嘱道:“七天内不能洗澡,少量多次喂温水,观察精神和食欲,出现呕吐发烧及时送医。”


    “还有就是我看你们家猫狗双全,回家之后必须分开隔离三天以上,彼此气味刺激容易互相应激,不要放在同一房间。”


    裴嘉恩认真记下医生每一句叮嘱,反复确认隔离时长、洗澡禁忌、疫苗不良反应,严谨的模样如同梳理案件细节。


    等恩恩情绪平复,又配合医生采集粪便样本,完成幼犬基础筛查,流程才算全部结束。


    半小时后,两份体检报告全部出具,黑米身体健康,仅有轻微体外寄生虫,按时驱虫即可。


    恩恩各项指标正常,首针疫苗接种完成,后续按时接种剩余针剂。


    医生分装驱虫药、体外驱虫滴剂,一一交代使用方法,两人仔细收好药品,拎着依旧躁动的宠物箱走出诊所。


    返程路上,两只小家伙安静了不少。


    黑米抽血折腾一番,疲惫地蜷缩在猫箱角落,不再抓挠箱体。恩恩打完疫苗浑身乏力,趴在狗笼里闭目休憩,只剩偶尔细微的哼唧。


    裴嘉恩悄悄打量副驾的人,看见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轻声开口打破沉默:“等下回家我先清理狗笼里的污物,你好好休息,等会我去楼下超市买新鲜食材,给你做养胃杂粮粥和清蒸鸡胸。”


    江辞礼侧过头看她,眼底藏着一丝复杂情绪:“我们说到底只是普通朋友,没必要事事费心照料。”


    话音落下,车厢内瞬间陷入凝滞。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层不易察觉的落寞,没有反驳,只是安静目视前方路面。


    一路无话,车辆平稳开回小区楼下。


    两人各自拎起宠物箱上楼,推开家门的瞬间,安静的屋子立刻被小动物细微的动静填满。


    裴嘉恩稍加思索,开口安排:“黑米放在我卧室,恩恩在你房间。”


    江辞礼没有异议,拎起装着恩恩的狗笼走进自己卧室,将笼子放在窗边透气位置,又拿出柔软毛毯铺在笼内安抚疲惫的小狗。


    恩恩一进熟悉的房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趴在毛毯上闭目休息,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安顿好小狗,江辞礼走出卧室,恰好撞见裴嘉恩抱着黑米走进主卧,灰色猫箱被安置在床头柜旁,黑米安静蜷缩在箱子里,懒得再动弹。


    处理完两只小家伙,裴嘉恩转身走到江辞礼身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螃蟹上,犹豫许久才低声开口:“晚上我能不能去你房间睡?”


    江辞礼闻言,眉峰骤然蹙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怀里的螃蟹挡在身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不行。”


    裴嘉恩眼底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指尖微微蜷缩,克制住上前靠近的冲动,轻声追问:“为什么?昨晚我们明明……”


    “昨晚是特殊情况,”江辞礼打断她的话,杏眼直直看向裴嘉恩,眼底藏着积攒多日的委屈与执拗,“猫狗要分开隔离,我们也该保持距离,各自冷静。”


    “我没有别的想法,就像从前警校一样,只是单纯靠着说说话,不用聊那些拉扯不清的感情。”


    “从前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江辞礼指尖用力攥紧螃蟹软乎乎的蟹螯,心底酸涩翻涌,“这样模糊不清的相处,我不想再继续。”


    裴嘉恩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僵硬,眼底翻涌着思念、委屈与无力。


    “我只是害怕……”她低声辩解,话到嘴边又尽数咽回腹中,再多的胆怯与顾虑,在江辞礼决绝的目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辞礼轻轻侧过身,往自己卧室方向退:“今晚别过来找我。”


    第25章 复发


    夜色浸满整间屋子,窗帘拉得严实,只留窗外零星路灯漏进几缕微弱昏光,裴嘉恩果真安安静静待在主卧,没有半分越界的动静。


    江辞礼蜷缩在自己卧室宽大的床上,怀里牢牢圈着熟睡的恩恩。


    小狗蓬松厚重的毛发暖烘烘贴在她小腹,本该是安稳治愈的深夜,可胃里那股熟悉的灼烧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像是吞了一团滚烫的炭火,顺着食道一路烧到心口,酸胀刺痛交织在一起,比昨夜空腹的绞痛柔和几分,却绵长磨人,反反复复揪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把恩恩抱得更紧,温热柔软的小狗身躯勉强抚平一点生理上的难受,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江辞礼侧过脸蹭着小狗柔软的毛,无声地抹掉眼角湿意,床尾那只大红毛绒螃蟹被她捞进怀里,蟹螯软乎乎抵着心口。


    纠结拉扯许久,胃里的灼热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熬越难受。


    江辞礼咬了咬下唇,心里反复权衡——裴嘉恩明天一早要去检察院上班,案卷堆积如山,早起还要处理各类民事检察案件,自己贸然敲门,难免打搅她休息。


    可生理上的不适实在扛不住,加上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想要靠近裴嘉恩的念想,终究战胜了顾虑。


    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把小狗安置在铺好毛毯的狗笼里,顺手将红色螃蟹抱紧,赤着脚踩过微凉的木地板,缓步走到主卧门前。


    指尖悬在门板上顿了两秒才轻轻叩了三下房门,力道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里的寂静里。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裴嘉恩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纯色家居长裤,上身是简单的白色短袖,头发随意散落,眼角那颗淡痣在屋内暖黄小夜灯的映照下格外柔和。


    她眼底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浅淡睡意,看见江辞礼苍白蹙着眉的模样,心头瞬间一紧。


    “胃难受?”裴嘉恩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


    江辞礼点点头,怀里死死抱着大红螃蟹,脚步虚浮地挪进房间,没径直走到宽大柔软的双人床边上。


    主卧的床铺带着裴嘉恩独有的清浅柠檬香气,是她日夜贪恋的味道。


    江辞礼半点没有客气,自顾自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随后伸手捞过床头的毛绒枕头、薄款毛毯,又把安置在床头柜旁猫箱里半睡半醒的黑米抱了出来。


    黑米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她的手腕痣,温顺地蜷在她身侧。


    江辞礼将螃蟹玩偶摆在胸口,毛毯裹住自己,黑米窝在腰侧,枕头抵着后背,简简单单几样东西,在裴嘉恩的大床中央围出一方独属于她的柔软小窝。


    她蜷在这团毛茸茸的包围里靠着枕头,指尖划开手机屏幕,低头漫不经心地刷着无关紧要的娱乐资讯,仿佛方才深夜敲门示弱的人不是她。


    裴嘉恩站在原地,看着床上自成一方小世界的人,眼底漾开一层温和无奈的笑意,没出声打扰,转身轻步走出卧室去往客厅。


    客厅的储物柜里常备着养胃冲剂、抑酸药片,是她这几日特意囤下的,她取了热水倒进江辞礼自己带来的熊猫马克杯,拆开药片连同养胃冲剂一并拿好,端着水杯重新走回主卧。


    推门而入时,江辞礼依旧蜷在那团柔软的窝里,指尖不停滑动手机页面,屏幕微光映得她半边脸颊柔和单薄。


    裴嘉恩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俯身垂眸看向窝在被褥、玩偶与猫咪之间的人,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斟酌:“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江辞礼视线没离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随口应道:“说呗。”


    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脑海里盘旋着方才看见恩恩时冒出的念头,沉默思索许久才缓缓说出心底大胆又直白的臆想:“我现在想激情下单一个超大加厚封闭式狗窝放在床边,以后让小狗每天窝在我脚边睡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辞礼指尖滑动屏幕的动作骤然停滞,她愣了足足两三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裴嘉恩话里暗藏的深意。


    温热的红晕顺着耳尖一路蔓延,瞬间染红整片耳廓,连脸颊都泛起一层薄红。


    江辞礼慌忙低下头,整张脸埋进身侧黑米顺滑的黑色皮毛和怀里大红螃蟹柔软的绒毛之间,不肯再抬头看裴嘉恩一眼,肩头微微绷着,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


    裴嘉恩静静望着她这副局促害羞、无处躲藏的模样,只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可爱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她顺势坐到床边,将床头柜上的温水往内侧推了推,空出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揉了揉江辞礼蓬松的黑茶色卷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外人眼里冷静克制、恪守规矩、遇事永远理智自持的员额检察官,看上去坦荡磊落,仿佛七情六欲都能稳稳收束心底,可只有裴嘉恩自己清楚,她从来没有表面看上去这般无波无澜。


    那些灼热、隐秘、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出格龌龊的小心思,早在十八岁警校初见江辞礼的那个盛夏就疯狂在心底生根蔓延。


    她自认从小受传统观念束缚,行事守礼克制,从来不会肆意流露情爱,更不敢直白诉说心底汹涌的贪恋。


    从前年少怯懦,害怕直白的心意会吓到缺爱敏感的江辞礼,让对方心生畏惧,彻底推开自己。


    时隔七年重逢,依旧不敢轻易摊开全部心事,生怕这份大胆炽热的想法,会让本就隔阂重重的两人再度陷入僵持拉扯。


    她只能借着小狗、借着日常琐碎,一点点泄露出藏了七年的思念与渴求。


    等江辞礼胸腔里慌乱悸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埋在绒毛里的脑袋微微抬起来一点,裴嘉恩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将人从柔软的小窝里扶起来。


    “先把药吃了,水趁热喝。”裴嘉恩拆开药片,连同冲好的养胃冲剂一并递到她手里,目光仔细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上,生怕胃痛再度加重。


    江辞礼乖乖接过,就着温水缓慢咽下药片,温热的水流滑过食道,稍稍缓解了胸腔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喝完一整杯温水,裴嘉恩又小心翼翼把她重新塞回堆满玩偶、猫咪的小窝,细心替她掖好边角滑落的毛毯,隔绝夜里微凉的空气。


    一切收拾妥当,裴嘉恩抬手按灭床头主灯,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暖黄小夜灯悬在墙角。


    关灯前,她俯身,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落在江辞礼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克制又饱含万般心意的轻吻。


    浅淡的柠檬气息包裹住江辞礼,额头残留着对方唇瓣的温度,清晰滚烫。


    卧室瞬间陷入昏暗,只有小夜灯投下朦胧柔和的光影。


    黑米蜷在江辞礼腰侧,呼吸均匀沉沉睡去,隔壁房间的恩恩也早已进入深眠,整栋屋子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响。


    可床上的两个人,却半点睡意都无。


    一层薄薄被褥隔开彼此,心底翻涌的悸动、隐忍多年的爱意、深夜直白流露的心意,还有额间那记轻吻残留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烧得两人浑身滚烫,清醒地躺着,各自怀揣满腹心事,直到后半夜才浅浅合上眼。


    天边太阳正烈,床头柜预设的手机闹钟尖锐响起,打破房间里稀薄的困意。


    裴嘉恩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眉宇间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不爽。


    昨夜大半宿心神不宁没能睡踏实,清晨又要按时前往检察院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跟进抄袭案的证据梳理,想到繁重的工作,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烦躁。


    她轻手轻脚起身,没有惊扰窝在被褥里睡得安稳的江辞礼,简单洗漱过后,拿好公文包与证件,轻声带上房门出门上班。


    房门闭合的轻响落在耳中,江辞礼却丝毫没有察觉,一觉沉沉睡到正午时分。


    窗外日光透过窗帘缝隙大面积渗进卧室,落在被褥上晃出大片亮斑,江辞礼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胃部灼烧感已经消散大半,只剩微弱的酸胀。


    黑米不知何时从窝里挪到枕头边,蜷缩在她颈侧熟睡。


    江辞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盘算着午饭,摸过枕边手机,打算点开外卖软件点一份清淡养胃的流食。


    可屏幕刚解锁,首页推送的文娱热搜词条密密麻麻铺满界面,刺眼的黑体字直直撞进她眼底,让她指尖动作猛地一顿。


    #江辞礼旧照


    江辞礼侧躺着,指尖麻木地点开一条条热搜,点进广场实时评论区,密密麻麻的恶评毫无遮挡地涌入视线。


    有人截取她早年未修原图大肆嘲讽外貌身材,翻出多年前体重记录肆意羞辱。


    有人不分青红皂白认定她抄袭,用尽难听污秽的词汇谩骂诅咒。


    还有不明真相的路人跟风跟风诋毁,将所有恶意一股脑倾倒在她身上。


    她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将所有评论完整翻看一遍,胸腔里闷堵着浓重的窒息感,深呼吸反复调整情绪,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与崩溃。


    可还没等她平复好紊乱的心绪,一条全新词条以恐怖的速度飙升,短短数十秒直接冲上热搜第一,牢牢霸占榜单顶端。


    #江辞礼霸凌


    江辞礼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点开词条置顶的微博,发布人正是叶楚楚。


    长微博洋洋洒洒上千字,通篇颠倒黑白,将两人大学文学社时期的过往全部扭曲改写。


    叶楚楚捏造大量虚假情节,声称当年知晓旁人对江辞礼颇有微词,却依旧选择主动亲近、百般讨好,换来的只有江辞礼冷漠,字里行间尽数控诉江辞礼性格乖戾、待人刻薄。


    配图是曾经的聊天记录,断章取义截取了江辞礼回复的省略号。


    微博下方的评论区彻底炸开,恶毒诅咒、人身攻击、无端揣测层出不穷,尖锐刻薄的文字密密麻麻铺满屏幕,一字一句狠狠扎进江辞礼的眼底,直直钻进脑海深处。


    大学那段被双相情感障碍裹挟、暗无天日的发病期记忆,瞬间冲破心理防线,汹涌席卷全身。


    当年病情失控时的自我否定、情绪崩溃、无端内耗,旁人不解的非议、孤立,那些压抑在心底多年不曾释怀的痛苦,在此刻全部卷土重来。


    江辞礼清晰察觉到身体出现熟悉的应激反应。


    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手机几乎握不住,源源不断的冷汗顺着后背、额角往下淌,脑袋一阵阵发昏发胀,视线开始轻微模糊,精神逐渐涣散模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不敢再停留主卧,强撑着发软无力的身体缓慢起身,踉跄走回自己的卧室,蹲在行李箱旁翻找多年随身携带的情绪稳定药物。


    指尖抖得厉害,拆药板时反复尝试好几次才抠出药片,没有温水,直接干咽下去,苦涩的药味充斥口腔。


    药效不会立刻起效,浓重的疲惫与崩溃感压垮四肢,她无力地倒在床上,陷入沉沉昏睡,一睡便是整整一下午。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日光已经偏移,墙上时钟指针稳稳停在下午三点整。


    脑袋依旧昏沉,情绪稍稍平复,可心底的恐慌与不安丝毫没有消散。


    江辞礼坐起身,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点开线上挂号平台,预约了七院常年跟进诊疗她双相障碍的老医生的面诊号,定下改日的就诊时间。


    关于自己病情复发应激的所有状况,江辞礼没有半点打算告知裴嘉恩。


    她清楚裴嘉恩如今一边要兼顾检察院繁重本职工作,一边还要耗费大量精力梳理抄袭案证据、替她应对舆论风波。


    若是再把自己情绪崩溃、旧病复发的事说出口,只会平白增添对方负担,让裴嘉恩分心担忧。


    傍晚时分,裴嘉恩准时下班归家,进门时手里拎着新鲜蔬菜与养胃食材,一推开门便看见江辞礼安静坐在客厅沙发,怀里抱着大红螃蟹,神态平和,看不出半点异样。


    江辞礼刻意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主动上前接过裴嘉恩手里的购物袋,语气轻松如常,随口聊起猫狗白天的状态,半句不提热搜、霸凌指控与自身情绪崩溃的事。


    裴嘉恩敏锐观察着她细微的神态变化,见她神色平稳,没有往日压抑低落的模样,心底稍稍放下悬着的担忧,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晚饭端上桌,清淡养胃的杂粮粥、清蒸鸡胸搭配几样清炒时蔬。


    两人安静用餐,席间裴嘉恩不动声色留意江辞礼手机摆放位置,饭后收拾完餐桌,她径直走到沙发边,伸手轻轻拿走江辞礼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先放我这里保管两天,”裴嘉恩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搜和评论不用看,影响你身体和心情,案子的事有我处理,不用你费心。”


    江辞礼没有反驳,默默点头应允,心底清楚裴嘉恩是担心她被网络恶评刺激,只是藏好心底尚未平复的崩溃,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收好手机,裴嘉恩拉着江辞礼一同坐在客厅沙发,前者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调出当年同学的名单,逐条梳理人员信息:“当年社团在场的同学,大多留有联系方式,单凭线上文字佐证力度不足,线下当面统一采集证言、同步签字录音,法庭采信度会高出很多。”


    江辞礼凑到平板一侧,目光落在名单上,指尖轻轻点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低声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线下聚在一起,所有人统一口径陈述完整经过,她根本无从抵赖。”


    “所以我打算组织一场大学同学聚会,以老友叙旧的名义邀约所有人到场。”


    裴嘉恩侧过头看向江辞礼,细致和她商量完整规划:“地点选在私密性好的私房菜馆包厢,不会有外人打扰,到场之后我们分开单独沟通。”


    江辞礼思索片刻后点头认可这个方案。


    “那我今晚逐一联系所有人,尽量安排在这周末,”裴嘉恩顿了顿,抬眼看向身侧的江辞礼,“后续所有对接、沟通、证据整理全部由我来处理,你不用出面应对任何人,安心在家休养,照顾好胃和情绪就行。”


    江辞礼望着裴嘉恩,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份滚烫悸动、白日网络舆论带来的刺骨寒意交织缠绕,使她不自觉轻轻往裴嘉恩身侧靠了靠。


    第26章 不欢而散


    天光刚透进客厅,裴嘉恩一早醒过来,轻手轻脚避开卧室里还在熟睡的江辞礼,走到阳台挨个联系当年的同学。


    电话沟通全部简单利落,只交代清楚周末私房菜馆取证聚会的目的,确认到场人员、敲定包厢预约,前后一个多小时便全部对接完毕。


    等她收拾好手机回到屋内,江辞礼也已经起身洗漱妥当。


    两人简单吃了顿养胃早餐,江辞礼随手翻出剩下两名没联系上的同学,三两分钟打完两通电话,确认对方愿意配合线下取证,邀约事宜就此敲定,没有多余拉扯。


    裴嘉恩把整理好的房屋损毁证据袋推到茶几正中,语气沉了几分:“周三上午我跟单位请好了半天事假,陪你去派出所调解上门毁房的粉丝,票据、监控、物业记录全都在这里。”


    “调解只是前置流程,如果对方不肯足额赔偿,我们直接走诉讼。”


    江辞礼指尖碰了碰厚厚的文件袋,想起那日回家看见满墙漆黑油漆、变形卡死的防盗门,心口微微发闷,轻轻点了点头。


    转瞬到了周三,清晨落着绵密冷雨,天色灰蒙蒙压得很低。


    裴嘉恩提前换好一身利落便装,将所有证据反复核对两遍,开车载着江辞礼去往辖区派出所调解室。


    推开调解室门的瞬间,一股蛮横的气息扑面而来。


    闹事的小姑娘刚满十七岁,身形瘦小,低着头死死抠着自己的衣角,从头到尾不肯抬眼,看不出半分愧疚。


    她身侧坐着她的母亲,四十多岁,穿着花哨外套,一看见江辞礼,立刻双手抱胸,眉峰狠狠拧起,不等民警开口,率先拔高嗓门。


    “警察同志,今天正好评评理!多大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至于专门叫我们跑一趟派出所?我女儿就是年纪小,一时冲动在墙上抹了点漆而已,擦擦就干净了,门锁稍微掰了两下,修一修几十块钱的事,你们非要揪着不放,分明是故意为难未成年人!”


    调解民警无奈抬手压了压她的声音,示意裴嘉恩出示证据。


    裴嘉恩侧身不动声色将江辞礼护在自己身后,上前一步,把一沓单据平铺在木质调解桌上,条理清晰,语调平稳克制,自带常年办案沉淀下来的严谨气场。


    “女士,先厘清两点。”


    “第一,令嫒故意撬锁、喷涂黑漆损毁私人住宅,属于故意损毁财物,不因未成年就能免除赔偿责任。根据《民法典》一千一百八十八条,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财产损害,全部赔偿责任由监护人承担。”


    “第二,这不是简单一点油漆,我这里有完整证据链。”


    她指尖依次点过桌上材料:“小区监控完整记录她独自上门破坏全过程,物业现场勘查照片、墙面翻新报价单、防盗门更换收据、全屋除漆深度清洁付款凭证,全部加起来实际损失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元,每一笔都有票据佐证,不存在虚报价格。”


    女人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单据,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伸手一把推开整叠文件,纸张散落一桌,态度愈发蛮横不讲理。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装修公司漫天要价?一面墙能花多少钱?换门锁更是没必要,稍微修修照样能用!两千块钱,你们要是不接受,随便你们怎么样,我们不怕。”


    民警见状连忙从中调和,耐心劝解:“大姐,财物损失以实际支出为准,监控证据确凿,对方诉求合理,两千块覆盖不了维修开销,还是各退一步好好协商。”


    “我不退!”妇人猛地抬高音量,眼神尖锐扫向江辞礼,“像她这种品德败坏的人惹得我女儿心里不平,根源全在她身上,凭什么我们全额赔钱?”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江辞礼心里。


    连日来铺天盖地的网暴、叶楚楚颠倒黑白的霸凌造谣词条、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瞬间翻涌上来,熟悉的窒息感紧紧裹住她。


    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后背冒出一层薄薄冷汗,下意识往裴嘉恩身后缩了缩。


    裴嘉恩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藏在身侧的手悄悄伸过去,牢牢攥住江辞礼冰凉发抖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无声安抚。


    她抬眼看向对方监护人,语气冷了几分,逻辑分毫不乱:“抄袭纠纷是另一桩独立民事案件,和令嫒上门损毁房屋、侵犯财产权是两码事。”


    “网络舆论的对错,法庭会给出公正判决,但毁坏他人房子是实打实的违法行为。”


    一直沉默的未成年少女这时忽然抬起头,眼底满是偏执与不服,声音细细尖尖,带着一股执拗:“我没错,她活该被泼漆,我一点都不后悔。”


    江辞礼听见这句话,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鼻尖发酸,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有一丝歉意,哪怕只是一句简单对不起,可母女二人从头到尾,只有推卸责任、颠倒黑白,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女人见女儿开口,反倒更加理直气壮:“听见没?孩子心里都委屈!两千块,愿意接受我们就当场了结,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不调解,等着法院传票也行,我倒要看看法官会不会偏袒一个有争议的人。”


    民警反复来回劝说近二十分钟,几次折中提议双方各退让一步,提议女方赔付八千元,都被这位母亲一口回绝,始终咬死只肯出两千,言语间不断夹带对江辞礼的人身非议,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家孩子行为的严重性。


    调解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窗外冷雨敲打着玻璃,沉闷的声响衬得室内的争执愈发刺耳。


    裴嘉恩低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指尖持续发凉的江辞礼,不再继续和对方拉扯:“我方多次协商让步,但被告监护人态度强硬,拒绝承担全部实际损失,双方已经没有调解协商的基础,我方申请终止本次调解,后续直接提起民事诉讼维权。”


    民警见状只能按照流程,打印调解失败告知书,让双方依次签字确认。


    签字过程中,女孩母亲依旧不停絮絮叨叨抱怨,满口都是江辞礼的不是,未成年少女全程面无表情,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抱歉。


    走出派出所,冰冷的细雨落在肩头,江辞礼坐进副驾,整个人陷在座椅里,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情绪低落得说不出话。


    “明明我才是被伤害的一方,”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房子被破坏,整日活在恐惧里,到头来还要被她们指责,连一句诚恳的道歉都得不到。”


    裴嘉恩发动车子,腾出一只手,完整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源源不断递来暖意:“调解失败未必是坏事。”


    车辆一路平稳驶向杨思宜任职的律所。


    杨思宜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桌面上摆好民事起诉状空白模板,还有多份同类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的判例参考。


    三人落座,裴嘉恩将调解失败回执、全套证据袋全部递过去,完整复述刚刚调解室内母女二人蛮横拒赔、颠倒黑白的全过程,重点说明未成年人毫无悔改之意,监护人拒绝承担法定赔偿责任。


    杨思宜快速翻阅一叠票据与监控录像,眉头微蹙:“对方以未成年为由拒绝足额赔偿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这个案子胜诉基本没有悬念,我现在立刻起草起诉状。”


    她打开电脑,指尖飞快敲击键盘,逐条列明清晰的诉讼请求:


    一、判令被告未成年原告及其法定监护人,共同赔偿原告房屋墙面翻新、防盗门更换、全屋除漆清洁、安保设备维修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元;


    二、判令二被告共同赔付原告房屋受损后临时租住酒店产生的住宿开销一千八百六十元;


    三、本案全部诉讼费用、证据保全费用由两名被告共同承担。


    事实与理由部分条理分明,完整还原粉丝深夜撬锁、喷涂黑漆损毁住宅的全过程,依次标注小区监控编号、物业现场勘查记录、维修合同、支付凭证、派出所调解笔录及调解失败回执作为全套佐证材料。


    杨思宜一边撰写,一边时不时抬头和裴嘉恩核对每一笔开支金额、证据细节,确保诉状内容不存在模糊估算,每一项诉求都有纸质材料支撑。


    江辞礼坐在一旁望着屏幕上条理分明的诉状,心底的无力感稍稍消散,侧头看向身旁冷静梳理全部法律流程的裴嘉恩,心底漫开踏实温热的情绪。


    “初稿写完我会打印一式三份,原告自留一份,法院立案两份,再单独装订一本完整证据册,下周工作日就能前往法院立案。”


    杨思宜保存文档,抬头看向二人:“开庭的话,裴检就不要出庭参与了,到时候被人拍了当把柄就麻烦了。”


    裴嘉恩轻轻颔首:“辛苦你,另外周末老同学线下取证的证言录音、签字笔录,整理完毕后我第一时间发你备份,用于抄袭维权案的庭审佐证。”


    处理完诉状相关事宜,窗外冷雨渐渐停歇,云层缝隙透出一缕浅淡天光。裴嘉恩收好全部案件材料,带着江辞礼离开律所驱车返程。


    车厢里安安静静,江辞礼悄悄伸手,轻轻挽住裴嘉恩放在换挡杆旁的手腕,微微把脸颊靠向她的肩头,声音软而轻:“还好有你陪着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扛这些事。”


    裴嘉恩腾出一只手,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指尖,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弧度,目光平稳望向前方湿漉漉的道路:“不用一个人硬撑,所有麻烦我们一起处理。”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两人拎着厚重的证据文件走进电梯,楼道暖光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派出所调解时积攒的压抑、委屈,好像都被身边稳稳的陪伴冲淡大半。


    回到家中,裴嘉恩将两桩案子的材料分门别类收纳进专用文件柜,转身走进厨房,打算炖一锅温热养胃的汤,抚平江辞礼低落的情绪。


    周末的同学取证聚会、即将到来的财产损害民事诉讼、还未结束的抄袭维权对峙,前路依旧风波不断,但只要身边人始终相伴,再难的难关都能一同跨过。


    第27章 隐瞒


    午饭的烟火气慢慢消散在客厅里。


    裴嘉恩系着简单的围裙将餐桌上的碗筷一一收拢,端进厨房水槽里细细清洗。


    水流哗哗淌过瓷盘,泡沫浮起又落下,她动作有条不紊,洗干净之后沥干水渍,整齐码进消毒柜,又顺手擦干净桌面溅落的汤汁,连角落一点油渍都不曾放过。


    她向来细致,生活里方方面面都打理得规整妥帖,从前在检察院处理卷宗是这般,如今居家照料江辞礼的起居,亦是如此。


    江辞礼没上前搭手,只懒懒窝在沙发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边缘柔软的绒布。


    方才裴嘉恩炖了一砂锅养胃山药排骨汤,清淡温润,恰好贴合她常年受损的肠胃,每一口汤都熬得软烂入味。


    可她心里揣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从吃完饭那一刻起,便坐立难安,视线总不受控制地往客厅另一侧飘。


    裴嘉恩收拾完厨房,擦干净手上水渍,径直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点开一台法制纪实剧集。


    屏幕光影柔和地落在她线条利落的侧脸上,狼尾短发垂在耳侧,无框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长睫安静垂落。


    她双腿自然交叠,后背轻靠沙发靠背,指尖搭在遥控器上,时不时按动快进,目光稳稳落在电视画面上,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江辞礼的座位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中间空出半张沙发的位置。


    她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脑袋悄悄往裴嘉恩的方向探过去,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对方的侧脸。


    只看了几秒,又慌忙收回视线,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心跳却悄悄乱了节拍。


    没过片刻,她又克制不住好奇心,再次微微偏过头,半个脑袋探出,视线黏在裴嘉恩握着遥控器的修长手指上。


    裴嘉恩手指很长,指尖骨节分明,常年翻阅案卷、书写法律文书,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此刻只是轻轻搭在按键上,动作从容安稳。


    江辞礼心里七上八下,藏着秘密的滋味实在难熬,胸口堵得发闷,几番探头探脑,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一旁看剧的人。


    裴嘉恩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电视屏幕,只是淡淡开口:“有话直说。”


    骤然被戳破小心思,江辞礼脸颊微微一烫,犹豫许久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下午……不去单位上班吗?”


    裴嘉恩这才侧过头,镜片后的一双眼眸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如常:“提前跟单位请好了全天事假,今日没有安排案件,不用回检察院。”


    “全天事假?”江辞礼小声重复了一遍,心底的慌乱又重了几分。


    她原本以为裴嘉恩只请了上午半天,处理完派出所调解便要赶回单位,下午家中只会剩下自己,出门去医院这件事便不会被察觉。


    可如今裴嘉恩全天都留在家中,她想要独自外出,必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还要从对方手里拿回手机。


    念头在心底辗转拉扯,江辞礼攥着衣角,反反复复纠结了许久。


    她很清楚,裴嘉恩心思缜密,洞察力远超常人,任何一点细微的破绽都会被对方捕捉。


    可她实在不能再拖延复诊的时间,长久积压的情绪与心理内耗已经快要撑到临界点,必须去见朱医生一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艰难的决心,缓缓抬起头,望向身侧安静看剧的人,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递到裴嘉恩面前。


    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刻意装作轻松随意的模样,开口讨要:“把我手机给我一下,我要出门。”


    裴嘉恩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彻底转过来,完整看向她:“现在出门?去哪里。”


    江辞礼早就在心底打好了腹稿,闻言立刻扬起一副自然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慌乱:“跟我回国之后认识的闺蜜约好了,出去逛逛街,顺便喝杯下午茶,晚点再回来。”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落在裴嘉恩耳中处处透着违和。


    这几日江辞礼夜里常常失眠胃痛,从前爱热闹逛街的性子消失殆尽,这几日连房门都不愿踏出半步,怎么会突然约闺蜜出门闲逛?


    裴嘉恩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虑,目光落在江辞礼微微收紧、透着紧张的指尖上,却没有当场戳破她的谎言。


    只是沉默片刻,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低声叮嘱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江辞礼连忙接过手机,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速攥紧,生怕裴嘉恩反悔收回。


    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多说两句话,自己慌乱的情绪会暴露全部心事,匆忙起身回卧室更换外出的衣物。


    她简单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长款风衣,遮住单薄消瘦的身形,随手抓起玄关的帆布包,匆匆跟客厅的裴嘉恩打了声招呼,便推门快步离开公寓。


    大门轻轻合上,隔绝室内柔和的灯光。


    客厅里,裴嘉恩原本放松倚靠沙发的身形瞬间坐直,电视播放的纪实剧集再也无法分走她半分注意力。


    方才江辞礼躲闪的眼神、僵硬的笑容、刻意编造的借口,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她,这人隐瞒了极为重要的事情。


    七年未见,重逢之后她拼尽全力护着江辞礼,一点点拼凑当年错过的时光,可她能清晰感觉到,江辞礼心底始终藏着一道独属于自己的屏障,不肯全然向她敞开。


    她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拿起玄关挂着的外套,推开房门,跟在江辞礼身后不远处,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江辞礼心思全然放在出门就医这件事上,满心都是即将见到朱医生的复杂心绪,根本没有留意身后有人跟随。


    她走到小区门口,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弯腰坐进后座,报出地址:市第七人民医院。


    出租车缓缓驶离小区,裴嘉恩没有立刻打车跟上,而是站在街边,静静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尽头,沉默片刻,抬手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稳稳停在市第七人民医院门诊大楼门前。


    天色已经慢慢沉下来,傍晚的薄雾笼罩整栋医院楼宇,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神情压抑。


    江辞礼付完车费,独自走进门诊大厅,径直走到自助取号机前,熟练地插入就诊卡,打印出朱医生的专家号,随后安静坐在候诊区的塑料座椅上等待。


    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抠着帆布包的包带,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委屈。


    海外七年,她看似风光,拿下多个国际文学奖项,成为知名编剧作家,可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她都被焦虑、失眠与自我怀疑裹挟,胃病反复发作,心理状态时好时坏,只能依靠定期远程线上问诊勉强维持。


    如今回国风波不断,线上疏导早已无法缓解堆积的负面情绪,她必须线下和朱医生深度沟通一次。


    候诊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大半小时过后,广播里响起朱医生诊室的叫号声,念到江辞礼的名字。


    她站起身,整理一下身上风衣,缓步走进诊室,轻轻关上身后的房门。


    诊室不大,陈设简洁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草药香。


    朱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江辞礼,原本伏案记录病历的动作一顿,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仅仅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江辞礼强撑了许久的情绪堤坝。


    这些天她在外人面前强装镇定,面对造谣者、蛮横粉丝、汹涌舆论,哪怕满心委屈恐惧,也始终咬紧牙关不肯示弱。


    在裴嘉恩面前,她更是刻意收敛所有负面情绪,不想让本就忙碌办案的对方再为自己操心。


    可此刻面对年少时便一直陪伴自己的心理医生,所有伪装轰然碎裂。


    江辞礼站在诊室门口,眼眶猛地一红,鼻尖发酸,大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风衣衣襟上。


    她微微哽咽,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颤巍巍开口:“……你居然还记得我。”


    朱医生见状,放下手中钢笔,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两张干净纸巾递到她手中,轻声笑道:“上午我还跟科室同事闲聊,说想抽空联系你,约你出来吃顿饭,没想到今天你就主动过来了。”


    江辞礼接过纸巾,捂住泛红的眼眶,肩膀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来。


    朱医生没有催促她平复情绪,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给她留出充足的释放空间,等她情绪稍稍缓和,才引着她坐到对面的诊疗座椅上,耐心听她诉说这几年的经历。


    江辞礼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从当年警校的误会、不告而别的远赴海外,到独自在异国求学、创作时无数个崩溃的深夜,再到这次回国之后突如其来的抄袭构陷、铺天盖地的网暴、上门骚扰的极端粉丝,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倾诉出来。


    诊室密闭安静,隔绝外界所有嘈杂,她藏了七年的心结、压抑的委屈、对裴嘉恩不敢言说的愧疚与心动,全部毫无保留讲给朱医生听。


    两人在诊室里一待就是将近半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门诊大楼其余诊室的灯光接连熄灭,只剩这间诊室还亮着柔和的白光。


    等江辞礼将所有心事尽数倾诉完毕,情绪慢慢平复,朱医生看着她眼底褪去浓重绝望、多了几分韧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几年不见,现在已经需要旁人费尽心思,联合起来捏造证据、聚众网暴,才能试图将你击垮了。”


    江辞礼垂眸,指尖紧紧攥着纸巾,低声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朱医生的门诊排班早已结束,江辞礼是今日最后一位就诊患者。


    二人收拾好病历、诊疗记录,一同起身,并肩推开诊室大门,往门诊大厅出口走去。


    刚走到大厅正中的玻璃门门口,江辞礼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外路灯冷白的光线穿透玻璃,清晰映出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裴嘉恩静静站在台阶之下,一身黑色长款外套,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直直落在江辞礼身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说不清是心疼、失落,还是隐忍的难过。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陷入凝滞,两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相对无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之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江辞礼心底咯噔一下,谎言被当场戳穿的慌乱席卷全身,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对上裴嘉恩的目光,指尖紧张地绞着风衣下摆。


    朱医生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压抑的氛围,轻轻侧头看向身旁失魂落魄的江辞礼,没有多问,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短暂的沉默过后,裴嘉恩率先迈开脚步,推开玻璃门走到江辞礼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攥着的空白病历单上,朝她轻轻伸出手,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药单给我,我去缴费拿药。”


    江辞礼微微一怔,迟钝地将捏在掌心的诊疗处方单递到她手中。


    裴嘉恩接过单据,转身径直走向缴费与药房窗口的方向,背影挺拔孤寂,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


    江辞礼留在原地,身旁的朱医生侧过头:“也许这次,我要给你提一些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建议。”


    “以前我总想着教会你学会冷漠,隔绝外界所有伤害,以此自保,可今天我忽然发觉,这条路或许不适合你。”


    江辞礼抬眼,眼底还残留未干的湿意,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我想教你的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朱医生目光望向药房窗口那个沉稳等候的黑色身影,声音放得更轻,字字清晰传入江辞礼耳中。


    “明明清楚你如今处境不堪、情绪状态糟糕,明知靠近你就要卷入一堆麻烦与流言,却依旧愿意主动追过来、守在医院门口等你的人,也许,恰恰是能带你重新走回太阳底下的那个人。”


    短短一句话,戳中江辞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望着裴嘉恩等候拿药的背影,鼻尖又是一酸,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没有出声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朱医生的劝解默默记在心底。


    两人又简单聊了两句后续复诊时间、药物服用注意事项,朱医生便和江辞礼挥手道别。


    江辞礼独自坐在大厅冰凉的等候座椅上,指尖撑着下巴,安静等待裴嘉恩拿药回来。


    约莫二十分钟后,裴嘉恩提着满满一袋子分装整齐的药物走到江辞礼面前,没有多余的质问,只是淡淡开口:“走吧,回家。”


    江辞礼默默站起身,跟在她身侧,一同走出医院大门,坐上提前叫好的出租车。


    回程的一路,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一句交谈。


    江辞礼几次侧头看向身旁闭目靠在车窗上的裴嘉恩,想要开口解释自己撒谎独自来复诊的缘由,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能尽数咽回腹中,一路沉默抵达公寓楼下。


    两人乘电梯上楼,推开家门,屋内依旧是出门前的模样,电视还停留在之前播放的法制纪实画面,灯光柔和,却驱不散空气中沉闷压抑的氛围。


    裴嘉恩将一整袋药物平铺在茶几上,按照药单上的医嘱分类摆放,又拿出干净的白色陶瓷药杯,温水冲泡好当晚需要服用的药剂,整齐摆放在江辞礼触手可及的位置。


    每一步都细致周全,一如往日,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询问医院发生的一切,也没有提起她编造逛街谎言的事。


    江辞礼看着她冷静有条不紊打理药物的模样,心底愈发难受,她不喜欢两人之间这般冰冷沉默的氛围,更害怕裴嘉恩因此心生隔阂、疏远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到裴嘉恩身边,抬手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努力挤出一抹轻快的笑容,试图安抚她低落的情绪,故作坚强地开口。


    “我真的没事,那些网上造谣的人、上门闹事的粉丝,我都会和你一起反击,官司我们一定会赢,不会让他们随便欺负我的。”


    她原本以为这番表态能够缓和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可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道轻轻拉住。


    下一秒,裴嘉恩微微俯身,伸出双臂,稳稳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宽阔安稳,周身是让人无比安心的气场,有力的手臂牢牢圈住江辞礼单薄的后背,将人完完整整护在怀里。


    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在这一个拥抱面前彻底崩塌。


    裴嘉恩一字一句,裹挟着压抑许久的心疼与酸涩:“辛苦了。”


    仅仅三个字,击溃了江辞礼连日来所有的硬撑。


    积攒多日的委屈、恐惧、无助、七年分离的遗憾、当下隐瞒心事的愧疚,全部顺着眼眶汹涌而出。


    她埋在裴嘉恩肩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温热的泪水浸透裴嘉恩身上的外套布料。


    她紧紧攥住对方后背的衣服,像抓住唯一一根浮木,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迟来的温柔包容里,将长久以来独自承受的所有苦难尽数宣泄。


    不知相拥了多久,江辞礼的哭声渐渐微弱,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还吃晚饭吗?”


    江辞礼摇了摇头。


    裴嘉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等她彻底止住眼泪,才松开怀抱,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


    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却依旧没有追问她独自复诊隐瞒自己的缘由,只是轻声叮嘱:“药放在桌上,记得按时吃,好好休息,别熬夜。”


    语毕,她扶着江辞礼的肩膀,将人送进卧室,替她拉好床铺被褥,轻轻带上卧室房门,转身独自走出客厅。


    江辞礼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玄关开关门的轻响,心底骤然一空。


    裴嘉恩出门了。


    她慌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楼下街道上,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快步走入夜色,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


    整整一夜,裴嘉恩没有回来。


    偌大的公寓只剩下江辞礼一人,空旷冷清,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床头摆放的各类药物静静静置,却安抚不了她心底蔓延开来的不安。


    她睁着眼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透,楼道里传来行人走动的声响,新的一天悄然到来。


    江辞礼撑着酸涩发胀的眼眶走出卧室,客厅茶几上摆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便签纸,是裴嘉恩工整清隽的字迹。


    纸上寥寥数行:单位临时接到紧急涉密案件,需连夜加班处理,早餐温在厨房蒸锅,药按标签按时服用,有事随时电话联系。


    江辞礼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心口又闷又涩,捏着薄薄的便签,安静伫立在空旷的客厅,久久没有动弹。


    第28章 裴嘉恩你完了


    江辞礼弯腰顺了顺黑米的脊背,赤脚踩过微凉木地板走到厨房。


    冰箱里有裴嘉恩提前备好的吐司、无菌蛋和热牛奶,她动作迟缓地开火煎蛋,油星轻轻滋滋作响,狭小的厨房只有这一点细碎声响,衬得整间屋子愈发空旷。


    煎好的溏心蛋摆上白瓷盘,吐司烤得微焦,牛奶温到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独自坐在餐桌前,对面本该属于裴嘉恩的位置空荡荡,餐具整齐摆放却无人使用。


    咬下一口吐司,甜味寡淡,往日里有人静静坐在对面、偶尔抬眼递一杯温水的暖意全无,嚼在嘴里只余下干涩。


    草草吃完早饭,餐盘简单冲洗干净归置进消毒柜,江辞礼缓步走到客厅落地窗前。


    窗外天是浅淡的灰蓝色,微风卷着楼下香樟叶片轻轻晃动,可她半点散心的心思都没有。


    沙发茶几上还摊着昨日整理的房屋损毁证据复印件、派出所调解失败回执,一沓纸张堆叠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胸口发闷。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卷起袖口开始收拾全屋。


    先把散落一地的文件分门别类收进裴嘉恩专用的文件收纳柜,将调解笔录、维修票据、监控刻录U盘规整分装,贴上白色标签。


    再拿起除尘抹布擦拭电视柜、窗台与书柜,指尖抚过书架上两人七年前警校合拍的旧照片,相框边缘被人细细擦拭过,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江辞礼指尖顿在照片上,画面里十八岁的自己笑得张扬,紧紧挨着身旁沉默内敛的裴嘉恩,心底漫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收拾完客厅,又进卧室换干净床品,洗好昨晚换下的衣物,阳台晾晒完毕,全屋灰尘杂物尽数清理妥当。


    忙活近一个小时,屋子焕然一新,窗明几净,可心底那点滞涩依旧没能散开。


    江辞礼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打算继续更新连载章节。


    键盘敲下寥寥几百字,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远,写两句话便停下,目光无意识落在微信界面。


    这段时间她的社交账号几乎全是谩骂、质疑与解约私信,各大平台合作方唯恐沾染上她身上的抄袭风波,纷纷发消息划清界限,连往日交好的出版编辑都刻意减少联系,朋友圈更是一片死寂,无人敢主动搭话。


    她早已习惯铺天盖地的疏离与回避,心里也做好了短时间内不会收到任何正向邀约的准备。


    指尖刚要重新落回键盘,微信右上角忽然弹出一条红色数字提示。


    一条全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人备注是华阅动漫嘉年华组委会,验证消息简单写着:诚邀老师参与本次线下签售活动。


    江辞礼微微一怔,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许久,心底满是意外。


    如今正是她舆论最低谷的时候,全网铺天盖地的抄袭指控、粉丝上门毁房的负面新闻接连发酵,但凡和文化、文娱相关的展会、品牌方,全都避她如洪水猛兽,生怕沾上争议影响自身口碑。


    前几天还有长期合作的文创周边厂商发来解约函,态度冷淡坚决,半点情面不留。


    谁能想到,竟然还有动漫嘉年华主动递来签售邀约。


    她点进申请人主页,确认是官方认证的组委会工作账号,头像、背景图全是往届嘉年华现场实拍,信息真实无误,没有诈骗账号的痕迹。


    迟疑片刻,江辞礼点下通过好友。


    对方几乎是秒回消息,文字礼貌克制,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江辞礼老师您好,我们是本市秋季动漫嘉年华主办方。】


    【关注到您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受众广泛,其中多部作品融入法理、青春成长元素,和本次展会‘文学与二次元联动’主题高度契合。】


    【我们想正式邀请您作为特邀作家到场开设专属签售摊位,为期两天,展会提供独立展位、宣传版面、配套流量推广,稿酬与食宿全部由主办方承担,不知您是否有参与意向?】


    一段文字清晰列明所有福利,没有丝毫试探、没有附加苛刻条件,甚至完全没有提起当下席卷全网的抄袭争议,仿佛外界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江辞礼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底五味杂陈。


    长久以来的排挤、疏远、刻意回避压得她喘不过气,突如其来的善意邀约,反倒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换作风波爆发前,她大概率会立刻应下,可现在身上两桩官司缠身,房屋损毁的民事诉讼即将立案,抄袭维权案还在收集证人证言。


    周末还要赴老同学线下取证聚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抽不出完整两天时间参与线下签售。


    况且她也清楚自己如今满身争议,贸然出席大型公众活动,极有可能引来现场围堵、黑粉闹事,反而给主办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斟酌半晌,她敲下回复,语气委婉温和。


    【感谢贵方的认可与诚挚邀约,只是近期手头诉讼事务繁杂,暂时无法确定完整空闲档期,我过几天确定好档期后再给贵方答复吧】


    组委会很快回复,表示完全理解,让她不必着急,慢慢斟酌,随时等候她的消息。


    对话框收起,江辞礼重新看向文档页面,方才写文的心境彻底消散,满脑子都是这件突如其来的邀约。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索性合上电脑,不再勉强码字。


    时针慢慢走到正午,腹中空空,她起身走进厨房准备午饭。


    懒得复杂料理,简单取一把挂面,清水煮沸下锅,切少许青菜、煎一颗荷包蛋,淋上生抽香油,一碗清汤面便做好了。


    她端着面碗坐在餐桌边,刚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到嘴边,手机叮咚一声震动,弹出法院电子送达平台的短信通知。


    【滨江区人民法院送达提醒】原告江辞礼诉被告李某某、被告监护人王某某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本案立案手续已全部办结,案件分配承办法官完成,送达回执已推送至电子诉讼平台,可登录小程序查看完整文书。


    短短一行文字,意味着昨日杨思宜起草的起诉状正式立案成功,损毁她房屋的母女二人,法院已经受理案件,后续会安排送达。


    江辞礼拿起手机点开短信附带的小程序链接,草草扫了一眼送达回执页面,立案编号、案件类型、双方当事人信息清晰罗列,没有多余内容。


    她没有点开完整卷宗细看,仅仅匆匆一瞥,便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拿起筷子吃面。


    官司胜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完整监控、维修票据、派出所调解记录全部齐全,法律层面她占尽全部依据。


    可一想到调解室里那对母女蛮横推卸责任、毫无半分愧疚的模样,心底依旧堵得难受。


    钱财损失可以通过诉讼追回,那些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无端谩骂,却没有任何办法弥补。


    一碗清汤面吃得无味,大半碗剩在碗里,江辞礼起身收拾餐具,心里绕不开另一件烦心事——裴嘉恩昨夜彻夜未归。


    裴嘉恩深耕民事检察多年,办案流程她多少有所了解,再复杂的卷宗、再多的外出核查任务,最晚深夜十一二点也能结束,绝不可能在外整整待上一夜。


    江辞礼心里藏着不安,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裴嘉恩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争议,受到单位问询、遭遇工作压力,或是刻意避开自己。


    越想心绪越乱,她不想就这么揣着猜忌僵持,打算做点裴嘉恩爱吃的小蛋糕给裴嘉恩送去,顺便观察一下后者的态度。


    她打开手机短视频平台,搜索零基础纸杯蛋糕教程,一条一条点开仔细观看,把食材配比、打发蛋清、烘烤时长、装饰步骤一一记在备忘录里。


    家里常备低筋面粉、鸡蛋、淡奶油、草莓、细砂糖,所有材料一应俱全,不用额外出门采购。


    收拾好厨房操作台,电子秤、打蛋盆、裱花袋、纸杯模具整齐摆开。


    江辞礼系上浅杏色围裙,按教程精准称量食材,先分离蛋清蛋黄,蛋清碗保证无油无水,挤几滴柠檬汁去腥,手持电动打蛋器低速打发,雪白细腻的蛋白霜慢慢膨胀,像蓬松柔软的云朵。


    筛入低筋面粉,翻拌成顺滑无颗粒的蛋黄面糊,分次混合蛋白霜,轻柔切拌避免消泡,面糊缓缓倒入纸杯,震出内部气泡,送入预热好的烤箱。


    烤箱恒温一百七十度,二十五分钟烘烤,厨房很快弥漫起香甜松软的蛋糕香气。


    等待烘烤的间隙,她洗净新鲜草莓,切成小块备用。


    蛋糕胚出炉放凉,打发淡奶油,挤上圆润奶油顶,点缀草莓果肉、彩色糖珠,七八只纸杯蛋糕一一装饰完毕,粉白相间,精致小巧。


    她翻出透明手提打包盒,将蛋糕整齐摆放进去,垫上防潮油纸,拎在手里温温热热,甜味透过包装盒缝隙漫出来。


    看一眼墙上时钟,下午三点十五分,正是检察院办公时段,她打算直接送去。


    简单换了件干净米白色针织衫,浅灰色休闲长裤,拎着蛋糕盒子出门,打车直达市人民检察院大门口。


    庄严肃穆的检察大楼矗立在街边,墙面干净规整,门口有执勤安保,来往工作人员大多身着制式检察制服,步履匆匆。


    江辞礼走到前台登记,说明来找民事检察部裴嘉恩检察官,前台工作人员拨通内部电话,片刻后告知她,裴检下午两点带队外出下乡核查案件证据,暂时不在单位,归期未定。


    心底微微落空,她站在大厅门口迟疑片刻,正打算发消息告知裴嘉恩自己来过,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江小姐?”


    江辞礼回头,看见一身藏青色检察制服的付成鑫站在台阶下,手里抱着一摞案卷,眉眼带着几分戏谑。


    正是当初初见时,私下调侃她是裴嘉恩身边“花孔雀”的那位检察官,也是裴嘉恩之前和她提过的同事。


    她收起心底低落,礼貌颔首打招呼:“付检察官,您好。”


    付成鑫抱着案卷走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蛋糕打包盒上,随口笑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裴检下乡取证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江辞礼想起前些天裴嘉恩说的关于恩恩的来历:“您把恩恩送到家里,也算是给我填了一点心理上的快乐,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


    话音落下,付成鑫脸上露出明显的茫然疑惑,眉头轻轻皱起,一脸不解:“恩恩?”


    “就是您家伯恩山牧犬生下的幼崽,您送给嘉恩的那只。”


    付成鑫笑了笑:“抱歉江小江,很高兴你能有些好转,但我从来没养过狗,家里也没有宠物,你是不是记错人了?”


    江辞礼一怔,瞬间僵在原地,嘴里的道谢卡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话。


    裴嘉恩明明清清楚楚和她说过,恩恩寄放在付成鑫那里,如今付成鑫却完全不知情,甚至根本没有养狗。


    那只名叫恩恩的小狗,那段托养的过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心底原本盘旋的不安,此刻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迷雾。


    她沉默几秒,压下翻涌的疑惑,不再追问这件事,抬手将手里的蛋糕打包盒递给付成鑫:“嘉恩不在,这几盒纸杯蛋糕麻烦你帮忙分给办公室同事,留一个给她就行。”


    付成鑫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沉甸甸的盒子,鼻尖立刻嗅到清甜奶油香气,笑着应下:“行,谢了哈,人美心善。”


    江辞礼微微点头,没有再多停留,简单道别后转身走出检察院大门,打车返程。


    一路回家,车厢里安安静静,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一团。


    回到家中,黑米立刻扑过来蹭她裤腿,江辞礼弯腰抱起小猫,坐在沙发上发呆,一下午都没再打开电脑写作,静静等候裴嘉恩回家。


    另一边,下乡核查完证据的裴嘉恩赶回检察院时,早已过了常规下班时间。


    一整天奔波乡镇村落,户外暴晒加上来回车程,浑身沾满尘土,衬衫后背浸出一层薄汗,喉干舌燥。


    她快步走进民事检察部办公室,随手将厚重案卷堆在办公桌一角,拿起桌面保温杯,拧开盖子大口灌下温水。


    刚咽下两口,隔壁科室两名路过的检察官停下脚步,笑着朝她打招呼。


    “裴检,你家田螺姑娘手艺也太好了吧,草莓纸杯蛋糕甜度刚好,特地过来跟你道声谢!”


    “奶油细腻不腻人,水果新鲜,难得能吃到这么用心的手工甜点,沾裴检的光啦。”


    接连两句道谢砸过来,裴嘉恩一口温水没忍住,猛地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两声,眉眼间满是错愕。


    田螺姑娘?手工蛋糕?


    她全然摸不着头脑,抬手擦了擦唇角水渍,低头看向自己办公桌一角。


    透明蛋糕盒静静摆在文件旁,里面只剩一只装饰精致的草莓纸杯蛋糕,其余七个空位显然是已经被同事分走的小蛋糕留下的。


    付成鑫抱着案卷走到她办公桌旁,挑眉开口,语气戏谑:“你家那口下午三点多拎着蛋糕过来,等你半天没等到,托我分给大家。”


    裴嘉恩低头看向手中小巧的纸杯蛋糕,奶油裱花圆润,草莓果肉新鲜透亮,能想象出江辞礼守在烤箱前一点点装饰的模样。


    指尖轻轻掀开包装纸,咬下一大口蛋糕胚,松软绵密的甜香在口腔化开,所有下乡奔波的疲惫、一整天办案的紧绷烦躁,全都被这股清甜暖意抚平。


    心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清晰可见,连眼底都浸着温柔的笑意,完全懒得掩饰。


    付成鑫靠在办公桌边缘,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慢悠悠开口提醒,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今天早点回家。”


    裴嘉恩咽下嘴里的蛋糕,抬眼看向他,眉梢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我外出办案奔波一天,刚回单位喝口水,你就过来编排我?怎么对别人的私人时间占有欲这么强?”


    “我掐指一算,你今日怕是有血光之灾。”


    第29章 坦白从宽


    暮色沉落,连绵的灰蓝色晚霞铺满城市上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裴嘉恩攥着公文包站在楼道口,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杂乱思绪,迟迟没有抬手推开家门。


    下乡核查一整天的疲惫还死死箍着四肢,衬衫后背被汗水浸透,贴着皮肤闷出黏腻的不适感,口腔里残留着草莓蛋糕清甜绵软的余味。


    办公室里一众同事围着仅剩的那只纸杯蛋糕打趣她,一口一个“田螺姑娘”。


    付成鑫靠在办公桌旁似笑非笑地告知,江辞礼下午三点多专程拎着手工蛋糕赶到检察院等她,没撞见人,才托他把蛋糕分给部门所有人。


    裴嘉恩当时只顾着品尝蛋糕,满心都是江辞礼为她耗费一下午烘烤甜点的温柔暖意,可等办公室人散去,独自坐在办公桌前,越琢磨越心慌。


    指尖攥紧公文包提手,金属扣硌得掌心微微发疼,裴嘉恩深吸一口气,抬手开了门。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光线照亮客厅全貌,江辞礼安安静静坐在布艺沙发中央,怀里环抱着温顺的黑米。


    恩恩哼哼唧唧正摇着尾巴跑向裴嘉恩。


    一切如常,除了江辞礼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迎接,只是抬眼,视线平静地落在玄关处的裴嘉恩身上。


    裴嘉恩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放轻脚步,弯腰将公文包倚靠在鞋柜侧边,抬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脱下沾着尘土的制式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她缓步走到客厅茶几旁,距离江辞礼隔着半张茶几的距离停下,率先打破这片死寂。


    “等我很久了?”她的声音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江辞礼轻轻放下怀里的黑米,小猫落地后晃了晃尾巴,慢悠悠踱步到阳台角落蜷起身子。


    她语调听不出喜怒:“今天下午去检察院找你,前台说你下乡取证,然后我在大厅等了十几分钟,碰到了付成鑫。”


    “但他好像从来没有饲养过任何犬只,家里没有宠物,更没有送过小狗给你。”


    江辞礼说到这里顿了顿,直直看向裴嘉恩:“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裴嘉恩能清晰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她清楚江辞礼的性格,缺爱又敏感,一点点谎言都会在她心底无限放大,滋生出无数悲观揣测。


    她本是一番好意,却因为自己笨拙又别扭的心思,硬生生埋下误会的种子。


    “这件事是我不对,不该随便编一个说辞糊弄你,”她率先低头认错,没有丝毫推诿回避,“恩恩从头到尾和付成鑫没有半点关系,是我特意托朋友从犬舍挑的。”


    江辞礼安静等待她完整的解释,没有打断。


    “这段时间你的情况我看在眼里,心里一直放不下,”裴嘉恩放缓语速,细细诉说心底的考量,“我想着找一只性格温顺的抚慰犬陪在你身边,毛茸茸的小动物能稳定情绪,多少能冲淡你独处时的压抑孤单。”


    “最开始我咨询过正规机构的抚慰犬,只能短期寄养,到期必须归还,”她叹了口气,“如果朝夕相伴的小狗最后要送走,一定会再次受到打击,我舍不得让你再经历一次别离。”


    于是她权衡再三,她放弃了机构短期寄养的抚慰犬,转而联系自己多年信任、专门繁育纯种伯恩山的朋友。


    再三叮嘱对方挑选一窝幼犬里性格最黏人、情绪稳定、没有攻击性的。


    伯恩山体型温和,天生擅长安抚人的情绪,安静不吵闹,很适合整日居家、被舆论折磨的江辞礼。


    裴嘉恩抬眼望向江辞礼,眼底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之所以随口扯谎说是付成鑫送的,是我自己私心作祟。”


    重逢之后,两人之间积压七年的误会还没有完全消解,裴嘉恩害怕自己直白表露会丢了面子。


    “我怕你觉得我过度上心,平添心理负担,”裴嘉恩声音轻了几分,藏着年少延续至今的怯懦,“我只能找一个借口掩盖我刻意的安排。”


    完整听完关于恩恩的全部缘由,江辞礼沉默许久,胸腔里盘旋的疑惑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细碎温热的酸涩。


    不等江辞礼开口,裴嘉恩主动提起另一桩江辞礼记挂许久的事。


    “昨天晚上我整夜没有回家,这件事我也一并跟你说清楚,前半夜确实是临时赶回检察院处理案件,下乡核查收集到的关键证据文件全部存在办公电脑里,第二天一早就要和法院对接材料,只能深夜返回单位加班整理。”


    但是原本加班结束,她完全可以直接回家,可想起江辞礼这段时间睡眠极浅,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失眠,担心自己深夜开灯、洗漱的声响一定会惊扰好不容易入眠的江辞礼。


    “另外就是,我情绪确实也不太对,不想带着一身负面情绪回去,索性独自去街边清吧点了几杯低度果酒,坐着放空了几个小时。”


    裴嘉恩如实交代,没有遮掩:“凌晨我回过一趟家,简单收拾了一套换洗衣物,在客厅茶几留了一张便签,怕吵醒你休息就又提前离开,直接赶回单位对接上午的工作,所以你醒来没有见到我。”


    客厅再度安静下来,江辞礼静静望着裴嘉恩,眼底的审视慢慢褪去。


    她其实从始至终没有生气,只是满心困惑,搞不懂两处说辞相悖的矛盾,害怕裴嘉恩刻意隐瞒什么,心底不断胡思乱想。


    如今所有谜团尽数解开,那些盘旋心头的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江辞礼轻声开口:“其实你不必事事都找借口,你的心意我都能感受得到。”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裴嘉恩身上:“如果不是你从头到尾替我梳理证据、出面维权,费心为我考虑,想办法缓解我的情绪,我很难撑到现在。”


    “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


    简单一句道谢,轻浅却分量十足,裴嘉恩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白日办案、奔波劳碌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大半。


    为了打破略带沉重的气氛,裴嘉恩主动转移话题,眼底带上一点浅浅的期待:“今天的蛋糕几口就吃完了,味道很好,我没吃够,能不能再做几个?”


    江辞礼被她直白的馋意逗得轻笑一声:“好。”


    话音落下,两人一同起身走向厨房。


    宽敞明亮的操作台干净整洁,江辞礼系上浅杏色围裙,取出电子秤、打蛋盆、纸杯模具一一摆放整齐,裴嘉恩没有站在一旁干等,主动上前帮忙打下手。


    她先清洗新鲜草莓,仔细剔除果蒂,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控干水分切成均匀小块。


    随后帮江辞礼称量细砂糖、分离蛋清蛋黄,小心翼翼将蛋清碗擦拭干净,挤好柠檬汁去腥。


    江辞礼手持电动打蛋器低速打发蛋白霜,雪白蓬松的奶油状蛋白霜缓缓膨胀,裴嘉恩站在身侧,安静替她扶稳打蛋盆,时不时伸手递过刮刀、筛粉器。


    筛入低筋面粉翻拌成顺滑蛋黄面糊,分次混合蛋白霜轻柔切拌,避免面糊消泡,细腻金黄的面糊缓缓倒入纸杯。


    裴嘉恩伸手轻震模具,震出面糊内部包裹的气泡,再由江辞礼送入预热一百七十度的烤箱,设定二十五分钟烘烤时长。


    烤箱开始恒温工作,厨房很快慢慢弥漫起香甜松软的蛋糕麦香,甜丝丝的气息萦绕在两人周身。


    等待蛋糕烘烤的间隙,两人分工合作准备晚餐。


    江辞礼打算做清淡爽口的三菜一汤,青椒滑蛋、清炒时蔬、番茄炖牛腩,搭配一碗菌菇豆腐汤。


    裴嘉恩负责处理牛腩,灶台前两人一左一右,偶尔低声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


    二十五分钟转瞬即逝,烤箱发出清脆提示音,裴嘉恩戴好隔热手套取出蛋糕胚,放置晾架冷却。


    江辞礼取出冷藏淡奶油,加糖打发至合适硬度,裴嘉恩主动帮忙挤奶油顶,手法不算熟练,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再放上切好的草莓果肉,点缀彩色糖珠,新一批精致小巧的纸杯蛋糕很快装饰完成。


    此时砂锅炖煮的牛腩已经软烂入味,各类配菜也全部烹制完毕,两人一同将菜品、蛋糕端上餐桌,拉开餐椅相对而坐,正要拿起碗筷动筷,江辞礼放在桌边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铃声。


    江辞礼指尖刚碰到手机,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键,身侧的裴嘉恩动作更快,直接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划开接听键,将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慌乱、讨好的道歉声,语气卑微恳切,不停诉说自己当日冲动鲁莽,事后满心后悔,清楚知晓房屋损毁给江辞礼造成巨大损失与心理创伤,反复恳求江辞礼能够撤诉,私下和解,愿意承担全部维修费用,额外赔付精神补偿。


    “不考虑私下和解。”


    对方连忙在电话里连声保证,愿意接受所有赔偿条件,只求撤销起诉,不想留下诉讼记录影响自家孩子。


    裴嘉恩淡淡打断对方急切的辩解:“和解相关所有条款、赔偿金额、书面协议拟定,全部联系我方代理律师杨思宜对接,不要直接联系江辞礼打扰她正常生活。”


    “另外我们这边只有一条硬性要求,就只是发布完整公开致歉声明,清晰承认损毁房屋、上门骚扰的全部过错。”


    “若是今晚未能按时公开道歉,我方不会接受任何和解协商,庭审流程正常推进,法院会依法作出判决,届时除全额赔偿财产损失外,还会追究对应的侵权责任,后果自行承担。”


    说完这段话,不等对方继续辩解求饶,裴嘉恩直接挂断电话,随手将江辞礼的手机放到餐桌另一侧,避免再次来电打扰。


    江辞礼安静坐在对面,全程没有插话,听完裴嘉恩利落强硬的处理方式,内心没有波澜。


    这段日子铺天盖地的网络谩骂、线下骚扰早已磨平她对和解的期待,她无心在意对方是否诚恳道歉,也懒得关注网络上相关舆论走向,官司的事全权交由裴嘉恩与杨思宜打理,她不想耗费心神纠结。


    两人不再提起方才的电话插曲,安静低头用餐,桌上的番茄牛腩软烂入味,清淡小菜解腻爽口,搭配温热香甜的纸杯蛋糕,一餐晚饭吃得平和安稳。


    收拾完餐桌、清洗完所有餐具,天色彻底黑透,城市万家灯火亮起。


    江辞礼回到卧室洗漱,简单换好宽松睡衣,躺在床上翻看两页没写完的小说文稿。


    裴嘉恩收拾完厨房杂物,又检查一遍全屋门窗锁具,确认阳台、入户门全部关好,才拿着江辞礼的手机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江辞礼抬眼看向她:“怎么了?”


    裴嘉恩缓步走到床边,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声和她同步刚刚电话的后续大致情况。


    “刚才挂断电话后对方立刻联系了杨思宜,主动提出全额赔付房屋维修所有费用,额外追加一笔精神损害补偿金,答应按照我们的要求,今晚七点五十分准时发布公开道歉长文,配图当日损毁房屋的现场实拍,完整承认全部过错。”


    “杨律师已经拟定好和解协议初稿,明天双方线上核对条款,对方确认无误后线下签字,后续法院会走调解结案流程,不用再出庭对峙。”


    “网上相关抹黑你的零散言论会同步提交平台,申请批量删除处理,尽量减少对你创作和生活的干扰。”


    简单交代完所有核心信息,裴嘉恩眼底褪去处理案件时的冷硬,恢复温和柔软的模样,轻声道了一句晚安。


    “你早点休息,晚安。”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出江辞礼的卧室,顺手带上房门。


    卧室内恢复安静,江辞礼抬手关掉床头小灯,屋内陷入一片柔和黑暗,连日来难得卸下满心烦忧,安然闭上双眼。


    第30章 不速之客


    周五清晨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卧室,柔和得没有半点刺眼的锋芒。


    裴嘉恩昨夜偷偷跑到江辞礼房间,因为动静太大把人给吵醒了,于是哄江辞礼哄到深夜才睡。


    而此刻江辞礼再次被身侧细碎的响动轻轻吵醒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


    裴嘉恩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简约素色衬衫,正弯腰整理地上江辞礼散乱的手稿,黑米蜷在她脚边打盹,恩恩则趴在软垫上。


    听见身后床铺轻微的窸窣声,裴嘉恩回头,目光落在刚坐起身、头发还乱糟糟的江辞礼身上:“醒了?厨房温好了牛奶和吐司,趁热吃。”


    江辞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赤脚踩在微凉木地板上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热牛奶:“昨天你说的老同学取证聚会,定在哪天?”


    裴嘉恩拎着江辞礼的拖鞋在后者身旁弯腰,随后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定在周六……拖鞋穿好,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哦……”江辞礼乖乖穿好鞋,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盘边缘,忽然抬眼看向裴嘉恩,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期待,“今天签完和解协议陪我去做美甲好不好?昨天晚上刷到个好看的款。”


    裴嘉恩眼底瞬间漾开一点浅淡笑意:“那我提前把下午时间空出来。”


    简单吃完早饭,裴嘉恩收拾了堆积的案件卷宗,将房屋损毁纠纷案、抄袭维权案的证据材料分门别类装进文件袋,随后才出门上班。


    江辞礼则敲了一上午键盘,写烦了就爬起来擦拭窗台、投喂两只小动物。


    一晃到了午后一点半,江辞礼简单换了一身干净衣物,打车前往杨思宜所在的律师事务所。


    推开洽谈室的门,裴嘉恩和李某某母女已经提前抵达,后者两人坐在长椅上局促不安,看见江辞礼和裴嘉恩进门,连忙站起身低头道歉,姿态卑微,不复当初在调解室蛮横撒泼的模样。


    桌上整齐摆放着打印完毕的和解协议书、撤诉申请书、转账赔付确认单,杨思宜坐在桌旁,指尖点着文件逐条讲解条款,条理清晰,逻辑严谨。


    裴嘉恩全程坐在江辞礼身侧,但凡对方母女试图插话求情、模糊责任都被她冷静打断,严格按照昨夜电话里敲定的硬性要求核对条款,没有任何模糊删减的空间,才示意江辞礼落笔签字。


    笔尖落在纸面的瞬间,江辞礼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被砸门、泼漆、网暴谩骂的委屈与恐惧无法凭借一纸协议彻底抹平,只是她早已厌倦无休止的拉扯,只想尽快了结这场纠纷。


    依次签完和解协议、撤诉申请书,双方交换文书留存复印件,李某某母女当场通过银行转账付清全部赔偿款项才匆匆离开律所,不敢再多做纠缠。


    走出写字楼,午后阳光温柔洒落,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热闹喧嚣。


    江辞礼侧头看向身侧的裴嘉恩,轻声道:“美甲店我之前收藏了一家,离这里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裴嘉恩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挎在自己肩头,抬手轻轻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卷发:“带路,听你安排。”


    美甲小店藏在沿街商铺二楼,推门而入便是淡淡的柑橘香薰,轻柔舒缓的纯音乐缓缓流淌,墙面货架摆满琳琅满目的色板、钻饰、手绘样板,干净温馨。


    店主热情递上款式画册,江辞礼趴在桌边细细翻看,纠结许久,还是选定昨天晚上那款裸粉色,指尖点缀细碎银钻、侧边手绘浅白郁金香的长款甲型。


    “方便写文吗?”


    江辞礼笑了笑:“不方便就不写了。”


    裴嘉恩没多说什么,安静坐在一旁沙发等候,时不时探头看向江辞礼,看美甲师细心打磨甲面、去死皮、分层上色。


    江辞礼的指尖被裹上紫外灯照烤时,她还主动伸手递温水、帮江辞礼拢好散落的长发。


    中途江辞礼手不方便拿手机,所有消息、电话全由裴嘉恩代为查看,但凡涉及网络负面言论,都悄悄直接划走,不让她看见半分糟心内容。


    足足三个小时,整套美甲工序才算完工。


    指尖透亮精致,裸粉底色衬得她手腕白皙,细碎银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微光,江辞礼抬手反复端详,眼底终于透出一点真切的轻松笑意。


    离开美甲店时天色已黑,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两人顺路在生鲜超市采购新鲜食材,打算回家简单做一顿晚餐。


    推开家门,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眉眼和裴嘉恩有七分相似,正是裴嘉恩的亲姐姐裴知予。


    裴嘉恩脚步一顿,明显有些意外:“姐,你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就过来了?”


    裴知予端起茶几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江辞礼,语气听不出喜怒:“刚好路过这边办事,想着好久没见你,上来坐一会儿。”


    江辞礼礼貌颔首打招呼,刻意放缓脚步,下意识藏了藏刚做好美甲的双手,站在裴嘉恩身侧安静不作言语。


    裴嘉恩拎起采购的食材走进厨房清洗处理,裴知予顺势拉过江辞礼坐在沙发上,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客厅气氛莫名变得滞涩压抑。


    黑米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躲进卧室床底,恩恩则温顺趴在江辞礼脚边,用脑袋轻轻蹭她小腿。


    晚饭是裴嘉恩一人操持,四菜一汤端上桌,荤素搭配清淡适口。


    饭桌上裴知予率先开口,话里话外全是藏不住的深意,目光时不时落在江辞礼身上。


    “嘉恩这七年过得有多难,旁人根本不清楚。”裴知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缓,却字字戳人。


    “当初你一声不吭出国,她熬了整整大半年失眠,法考、考研两头兼顾,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好不容易熬到入职检察院,慢慢调整好心态,眼看人都快走出来了,你偏偏又回来了。”


    裴嘉恩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低声开口:“姐,都过去了。”


    裴知予却没有停下,淡淡续上:“她为了你,事事妥协退让,连自己的情绪都藏起来,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煎熬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半句,现在重新搅在一起,到头来辛苦的还是她自己。”


    一顿饭吃得格外煎熬,江辞礼全程安静低头吃饭,没有辩解也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听着裴知予暗含不满的诉说,指尖无意识蜷缩,精致的美甲抵着餐盘边缘,心底泛起细密酸涩。


    晚饭结束,裴嘉恩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清洗,水流哗哗作响,隔绝客厅的声响。


    客厅只剩江辞礼和裴知予两人,氛围瞬间冷到冰点,裴知予索性不再遮掩。


    “网上铺天盖地传你抄袭的舆论,闹得满城皆知,多少人私底下议论,嘉恩身为公职检察官,天天跟争议缠身的你同住,单位里不少同事私下闲话,多少影响她的口碑前途。”


    裴知予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落在江辞礼身上:“再说,你如今长期住在嘉恩家里,外人看了难免多想,你自己心里就没有半点分寸感吗?她的前途前程全绑在这份工作上,你只顾着自己一时的情绪,有没有替她长远考虑过?”


    字字句句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江辞礼心上,她垂着眼帘,安静听对方说完所有刻薄说辞,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的委屈尽数压在心底,半点不曾外露。


    没过多久,裴嘉恩擦干净手从厨房走出来,裴知予见裴嘉恩出来也不再继续,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


    裴嘉恩送姐姐下楼,楼道里二人简单交谈几句,裴知予依旧反复叮嘱她多为自己前途考量,别再为江辞礼消耗自己。


    送走姐姐回到家中,客厅只剩江辞礼一人,她正蹲在阳台抚摸恩恩,侧脸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见裴嘉恩进门,还主动笑着开口:“你姐姐走啦?”


    裴嘉恩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她太了解江辞礼敏感内敛的性子,方才裴知予那番话字字针对,她不可能毫无波澜,可眼下却半点负面情绪都不肯展露,一味装作不在意,反倒让裴嘉恩心头悬起不安。


    她试探着开口询问,江辞礼却只是笑着转移话题,聊起周六的同学聚会,裴嘉恩看她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夜色渐深,城市彻底归于沉寂,裴嘉恩简单洗漱完毕,回到自己侧卧休息。


    客厅、卧室的灯光尽数熄灭,屋内只剩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影。


    江辞礼独自躺在床上,周遭安静下来,方才强装出来的笑意瞬间崩塌,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酸涩尽数翻涌上来。


    她从行李箱深处翻出一本边角磨损泛黄的旧日记本,是七年前留在国内、出国时没能带走的物件,前些天整理旧物才重新翻出来。


    日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警校校徽,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十八岁时细碎心事,每一页都写满对裴嘉恩的欢喜、忐忑,还有一次次追问心意却只换来沉默的失落。


    一字一句细细翻看,年少时热烈又卑微的爱意、分开七年无尽的思念、今晚裴知予句句戳心的诘问交织在一起,酸涩堵在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在纸页上。


    她蜷缩在被窝里,抱着日记本压抑着哭声,害怕隔壁房间的裴嘉恩听见。


    翻到最后一页当年没来得及送出的告白草稿时,困意裹挟着浓烈的难过席卷而来,她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握着日记本的手微微松开,本子顺着被褥滑落,“咚”的一声轻响掉落在地板上。


    睡在床边软垫上的恩恩听见动静,慢悠悠起身,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拱了拱日记本,幼犬力气不大,一下下推着本子,径直拱进了床底深处,黑暗里彻底没了踪迹。


    江辞礼哭得浑身发软,意识昏沉,全然没有察觉这细微动静,闭着眼沉沉睡去,眼底还残留未干的泪痕。


    一整夜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七年前警校盛夏的画面,还有裴知予那句“她好不容易快走出来,你又回来了”。


    次日晨光穿透窗帘,江辞礼缓缓苏醒,脑袋昏沉发胀,全然没有留意床底深处那本承载了所有心事的本子。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