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常年浸着一股消毒水冷,中央空调吹出的风带着凉意。
看见全网铺天盖地的舆论、裴嘉恩坠楼重伤昏迷的消息,江辞礼便赶往医院。
杨思宜替她办好探视登记、垫付杂七杂八的费用,又买来热水、面包放在长椅边,可整整一天一夜,那些食物原封不动摆在原处。
护士每隔一小时会进来更换输液袋、监测颅内压力,裴嘉恩躺在病床上,数根细长的管子从鼻腔、手腕、小臂延伸出来,连接一旁不停发出规律滴滴声响的监护仪器。
往日里总是清亮沉稳的眼眸此刻紧紧闭合,下颌线条绷得平直,往日挺拔利落的身形陷在宽大病床里,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江辞礼搬了一张硬质塑料陪护椅,紧贴着玻璃护栏坐下,掌心隔着一层冰凉玻璃,轻轻贴在裴嘉恩手背对应的位置。
从前无数个夜晚,裴嘉恩察觉到她做噩梦惊醒,总会伸手轻轻摩挲这颗痣,低声安抚她。
可现在那个会温柔抱住她、替她抚平所有创伤的人,安安静静躺在病房里连一句回应都给不出。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前来探望。
最先赶来的是检察院同组的两名年轻助理,那天跟着裴嘉恩奔赴老旧小区、亲眼目睹她坠楼的两个年轻人,看见守在椅子上形容枯槁、眼底布满青黑的江辞礼,两人瞬间红了眼眶。
“江小姐,吃点东西吧,裴检察这边有医护二十四小时照看,你这么熬着身体会垮掉的。”
江辞礼轻轻摇头,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玻璃窗后的病床,声音沙哑干涩:“我没事,你们不用管我,也不用分心过来,回去好好处理工作。”
两人再三劝说,见江辞礼分毫不肯挪动,只能放下东西才带着满心沉重离开。
没过多久,检察院分管领导也抵达医院。
老周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质材料,是全部核查完毕的纪检书面报告。
所有证据全部佐证裴嘉恩无任何违规违纪行为。
叶楚楚捏造的公职人员滥用职权、私下代理案件、私生活混乱等指控全部不成立,相关记录已经归档留存,后续会配合江辞礼的名誉权追加诉讼作为核心证据。
“医院这边我们已经安排专人轮班值守,你先回去休整一晚,有任何苏醒的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辞礼只是轻轻攥紧手指,摇头回绝:“我陪着她吧。”
接连几波前来探望的同事、好友轮番劝说,说辞大同小异,可无论旁人如何苦口婆心,江辞礼始终守在ICU门外寸步不离。
杨思宜中途抽空从律所赶来,带来最新的案件进展,只是江辞礼眼下根本没有心思搭理这些,草草让杨思宜代为处理,一切等裴嘉恩脱离危险再说。
“要是等她醒过来看见你这样,只会自责。”
这番话戳中江辞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微微一颤,垂眸看着玻璃窗内毫无生气的人,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松口。
从昨日午后到次日正午,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江辞礼没有合眼,没有进食,仅仅抿过几口杨思宜递来的温水。
长廊的日光从炽烈的正午,慢慢沉成暗沉的黄昏,又经过整夜寂静冰冷的深夜,直至第二日天光再次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
熬到第二天中午,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终于扛不住汹涌的疲惫,江辞礼靠着冰冷的玻璃,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无意识地浅浅眯了过去。
她依旧维持着牵住玻璃的姿势,梦里全是零碎纷乱的画面。
有警校盛夏,裴嘉恩沉默地替她遮挡毒辣日光,有七年后重逢,对方沉稳冷静坐在会议室,逐条梳理抄袭案证据,有同居那段温柔安稳的日子,清晨温热的养胃粥、夜晚阳台并肩看夜色。
最后定格在顶楼露台,裴嘉恩被下坠力道拖拽着向外倾斜,让她在梦里骤然心口一紧,下意识收紧手指,猛地惊醒。
刚睁开眼,视线还带着睡意带来的模糊,耳边传来两道温和的人声,江辞礼茫然抬眼,撞进一对中年夫妇担忧又复杂的目光里。
是裴嘉恩的父母。
前一日傍晚,检察院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将裴嘉恩办案遇险重伤入院的消息通知给远在外地的二老。
夫妇二人接到电话时瞬间慌了神,放下手头所有琐事连夜驱车从老家赶往杭州,终于在第二天正午抵达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二老站在走廊里,一眼就看见病床前蜷缩在陪护椅上的江辞礼。
年轻的时候,裴嘉恩和江辞礼还在读警校,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时常在和家里视频通话时同框出现。
裴嘉恩很少主动和家人提起心事,唯独每次视频,镜头里总会不自觉带上江辞礼的身影,二老记忆深刻,一眼便认出了她。
裴嘉恩从未刻意隐瞒过自己对江辞礼不一样的心思,逢年过节偶尔和父母闲谈会隐晦提起当年警校错过的遗憾。
夫妇二人心里早就清楚两个孩子之间深重的牵绊。
裴嘉恩父母性子温和通透,虽没有直白表态支持这段不被世俗普遍接纳的感情却也从未强硬反对,只是私下忧心自家执拗的女儿会因为这份心意承受太多流言与压力。
唯独裴嘉恩的姐姐,性子直爽锐利,从前不止一次和裴嘉恩争执,直言这段关系会给身为公职人员的裴嘉恩带来无穷隐患,网络舆论、单位核查、旁人异样眼光,每一样都足以摧毁她打拼多年的事业。
可嘴上说着不认同,心底终究疼惜妹妹,每次回家都会悄悄提前帮裴嘉恩向父母缓和说辞,替两人规避不必要的矛盾,默默做着缓冲的人。
江辞礼还没完全从混沌的睡意里抽离,对上二老的目光,瞬间清醒过来,心底涌上一阵无措与窘迫。
她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来不及收住的泪水,撑着发麻的双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长时间久坐不动,双腿血液循环不畅,起身的瞬间一阵剧烈酸软,她踉跄了半步勉强稳住身形,下意识低下头,乌黑卷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泛红的脸颊,指尖局促地绞着针织开衫下摆,喉咙干涩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问候。
“叔叔,阿姨……你们来了。”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微微发颤。
她心里清楚,对于裴嘉恩完整的家庭而言,自己只是一个意外闯入她们生活、给裴嘉恩接连招来舆论风波、甚至害得她重伤昏迷的外人。
叶楚楚全网散播的谣言、裁剪断章取义的亲密照片,闹到纪检部门专项核查,全都是因她而起。
如今裴嘉恩躺在ICU生死未卜,面对满心担忧女儿的父母,江辞礼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裴母看着她眼下深不见底的青黑、憔悴苍白的脸颊,还有眼底挥之不去的红血丝,心头先软了大半。
语气里没有半分苛责,只有心疼:“孩子,坐下歇歇。”
江辞礼垂着头轻轻摇了摇,肩膀微微发抖,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裴父看着玻璃窗内浑身插满管子的女儿,重重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江辞礼。
“我们知道你心里惦记嘉恩,可你不能这样熬自己,你先回家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睡一觉,等身体缓过来再过来,好不好?”
这番劝解合情合理,江辞礼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
她怔怔望着病床里紧闭双眼的裴嘉恩,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们是裴嘉恩血脉相连的至亲,是她名正言顺的家人,有资格日夜守在病房,照顾、等候裴嘉恩醒来。
而自己说到底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外人,如今还给裴嘉恩惹出这么多祸事,留在这里反倒显得多余。
念头一旦生根,心底便生出浓重的失落与局促。
她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好”,伸手拿起长椅上简单的帆布包,里面只装着手机、充电器、家门钥匙,是昨天匆忙离家时随手带上的物件。
指尖摩挲着包带,脑海里默默盘算,等离开医院之后便收拾自己放在裴嘉恩家中的全部生活用品,搬回自己原本的住处。
等裴嘉恩醒来,家人也能方便照料起居,不必因为自己的存在多添不便。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张纸巾,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正准备同二老道别离开病房走廊,走廊转角传来一阵轻快却带着焦灼的脚步声。
裴嘉恩的姐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生活用品,一眼就看见站在一旁收拾妥当、准备离开的江辞礼。
裴姐姐放下手里的袋子,径直走到江辞礼面前,看穿了她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想要搬走的心思,开口直接打断她未说出口的告别。
语气直爽,却没有半分疏离刻薄:“我们订了医院附近的酒店,不会去嘉恩家里住。”
江辞礼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姐姐看向玻璃窗内昏迷的妹妹:“你留在那边,正好能照看两个毛孩子,不用来回两边奔波,每天抽空来医院探望就行,你不是身体也不好吗?先顾好自己吧,别到时候裴嘉恩醒了你又倒了。”
这番话恰到好处,替江辞礼化解了无处落脚的窘迫,也不动声色地告诉她,没有人打算让她退出裴嘉恩的生活。
江辞礼攥着帆布包的手指微微松动,鼻尖发酸,喉咙堵得厉害,只能低低地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麻烦姐姐了。”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走两步便控制不住地顿住,回头望向玻璃窗里安静躺着的裴嘉恩。
厚重无菌纱布包裹住她大半张脸,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往日里总是带着冷静锐利、又独独对她盛满温柔的双眼紧紧闭合,周身连接的监护仪器滴滴作响,规律的声响衬得病房里愈发死寂。
那个人从前永远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扛下抄袭风波、铺天盖地的网暴、纪检核查的压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救下陌生轻生群众,如今安静躺在病床上,连一句轻声的安抚都无法给予。
江辞礼的视线牢牢锁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眼底汹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钝痛反复席卷四肢百骸。
她舍不得走,可眼下没有继续留下的立场。
裴父裴母站在玻璃窗内侧,望着女儿苍白脆弱的模样,满心忧虑,无暇顾及门外的动静。
裴姐姐看出她频频回头的不舍,低声宽慰:“放心,有我们在,一旦嘉恩有苏醒的迹象,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家里你安心住着,别胡思乱想。”
江辞礼勉强扯出一个酸涩的笑容,再也不敢回头多看,生怕再多看一眼便会控制不住地折返回来,赖在走廊不肯离开。
转身踏入电梯的瞬间,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病房那道让她牵肠挂肚的玻璃窗。
电梯缓慢下行,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积攒了一天一夜的委屈、恐慌、愧疚终于全部倾泻而出。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轿厢,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电梯里轻轻回荡。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和裴嘉恩相伴的点点滴滴。
明明一切风波即将尘埃落定,抄袭案证据确凿,叶楚楚造谣构陷的真相公之于众,纪检核查洗清裴嘉恩所有嫌疑,本该迎来平静安稳的日子偏偏横生变故。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门外街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辞礼走出医院大门,正午刺眼的阳光落在她卷曲的黑茶色发梢,却暖不透她浑身冰凉的四肢。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裴嘉恩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出事那天裴嘉恩发来的。
只简单说单位外出走访会晚归,叮嘱她按时吃药吃饭,只字未提铺天盖地的网暴、突如其来的纪检核查,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半点不愿让她受惊。
指尖划过屏幕上那行温柔文字,眼泪再次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模糊的字迹。
她缓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裴嘉恩家的地址。
车子平稳行驶在城市街道,沿途掠过熟悉的商圈、城郊湖边,都是前段日子裴嘉恩开车带她散心走过的路。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江辞礼付下车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单元楼,指纹解锁推开裴嘉恩家大门。
门推开的瞬间,猫猫狗狗立刻迈着轻快步子冲过来,围着她的脚踝来回打转。
江辞礼弯腰抱起黑米和恩恩,把温热的小猫紧紧搂在怀里,走到阳台藤椅坐下,望着窗外澄澈的天空,脑海里全是ICU病床上紧闭双眼的裴嘉恩。
她不会听劝乖乖在家休息。
她要化悲愤为力量,她要叶楚楚再也翻不了身。
她会一直等,等到裴嘉恩睁开眼,等到所有磨难尽数落幕,等到她们再也不用隔着流言、误会、病痛遥遥相望。
第42章 醒来
裴嘉恩转入普通病房是裴父裴母来后的第二天,江辞礼给自己定下铁律,每日十一点前必须抵达医院,先给裴家二老送餐,再配合护士照料裴嘉恩。
裴嘉恩身上坠楼留下的外伤还未愈合,颅内淤血需要静养,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只能平躺静养。
护士每日早晚两次基础清创、监测血氧与颅内压,其余擦拭身体、按摩四肢、更换贴身护理垫的细碎活计几乎全由江辞礼接手。
裴母时常站在一旁看着,拉着老伴低声感慨:“女孩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江辞礼听见也不搭话只是低头拧干毛巾,继续擦拭裴嘉恩微凉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转入普通病房的前六天,裴嘉恩生命体征虽平稳却始终陷在深度昏迷中,对外界触碰、声响毫无反应。
江辞礼每日往返医院与住处,白天陪护,夜里回家处理维权事宜,到家先抱蹭上来的猫狗,短暂平复心绪,再坐到书桌前翻开厚厚一摞案件材料。
叶楚楚的著作权侵权答辩期限有十五天,这是对方最后的抗辩窗口期,一旦期限届满,法院将正式排期开庭。
江辞礼清楚,仅仅追究抄袭侵权远远不够,安顿好裴嘉恩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江辞礼拨通杨思宜的电话,约好次日一早前往律所商议追加诉讼请求。
律所会客室的桌面铺满打印出来的网络截图、平台投诉回执、纪检核查报告,杨思宜将笔记本推到江辞礼面前,指尖点着屏幕上叶楚楚发布的三篇长文链接。
“原案只主张著作权侵权责任,现在新增名誉权相关诉求,需要提交书面《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同时准备全套公证证据作为附件,向法院申请两案合并审理。”
江辞礼指尖摩挲着打印完整的造谣文章,文章里字字句句歪曲事实,刻意放大两人年少相处的合照,配上恶意揣测的文字,污蔑裴嘉恩利用公职身份偏袒自己,收受贿赂、私下代理民事案件,通篇没有一处属实。
纪检报告白纸黑字写明裴嘉恩无任何违规违纪,可网络舆论早已先入为主,对两人造成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全部诉求我已经梳理清楚了。”江辞礼拿出提前写好的清单递过去,随后跟杨思宜一起核对法律依据。
商议完毕,杨思宜当场草拟变更诉讼申请书,江辞礼仔细核对每一段文字,确认无误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书敲定,下一步是批量固化全部侵权电子证据。
网络内容具备极易删除、下架、篡改的特性,一旦叶楚楚提前清空账号、删除帖子,后续庭审将失去核心举证材料,公证保全是唯一具备完整法律效力的取证方式。
接下来四天江辞礼抽出陪护间隙,往返公证处办理网页保全公证与可信时间戳存证。
她提前整理好上百条侵权链接,分三大类整理成册,每一次公证结束,江辞礼都会妥善收好公证书原件、公证费发票、可信时间戳电子证书,然后分类装进文件袋,标注清楚取证日期与对应侵权内容再全部移交杨思宜归档,作为变更诉讼申请书附件一并提交法院。
取证、照顾裴嘉恩、继续写作这些事情几乎填满她每日所有时间,连吃饭都常常一边守着裴嘉恩,一边翻看公证材料核对细节。
裴姐姐每日傍晚下班后会过来看望裴嘉恩,总能看见江辞礼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膝盖摊着案卷,一边轻轻握住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一边低头梳理证据链。
“别硬撑,公证的事可以交给律师,”裴姐姐把温热牛奶放在桌角,“做事情圆滑一点,何必都揽在自己身上?”
江辞礼笑了笑没说话,却端起姐姐倒的牛奶喝了下去。
时间走到第七天,裴嘉恩的身体指标出现明显好转,颅内淤血吸收速度加快,偶尔会有微弱睫毛颤动、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应激反应,医生说随时可能清醒过来。
往后余下八天,江辞礼依旧维持着不变的作息。
每日十一点前准时抵达医院送饭、照料裴嘉恩,陪护间隙和杨思宜线上对接法院材料,补充完善证据目录,细化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依据,整理公证费、律师费、平台维权开销全部票据,装订成册提交法院。
公证处出具的全套保全证据的公证书足足有二十余份,附带数十张加密录像光盘、原始原图、时间戳证书,清晰证明叶楚楚主观恶意、侵权范围广泛、造成严重精神损害三大核心事实。
杨思宜将变更诉讼申请书与全套证据附件一并递交承办法官,法院接收材料当日,承办法官电话联系杨思宜和江辞礼,告知将优先审核合并审理申请,待叶楚楚答辩期满后统一排期开庭。
维权的事一步步落地,病房里裴嘉恩苏醒的迹象也越来越频繁,时常指尖蜷缩,睫毛颤动,偶尔喉咙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气音,每一次细微反应都让江辞礼整夜不敢深睡,趴在床边静静等候。
不过每次都是空欢喜。
十五天答辩期堪堪落幕,江辞礼刚把二十余份公证书分类归档移交杨思宜,法院的特快专递便送到了律所前台。
牛皮纸袋封口贴着法院专用封条,拆开后,一份厚厚的《民事答辩状》平铺在桌面,落款人叶楚楚三个大字刺得人眼生疼。
杨思宜将答辩状推到江辞礼面前:“接下来几天我们团队全员加班,拆解一下她的抗辩逻辑,提前备好完整书面质证预案。”
江辞礼拉过椅子坐下,连日往返医院、公证处、律所连轴转,太阳穴持续传来钝重胀痛,朱医生开的药没吃几回,甚至连包里常备的胃药与止痛片被她忘在家中,此刻只能硬撑一字一句细读叶楚楚的全部抗辩理由。
叶楚楚在答辩状中称,大学文学社时期她便完成故事大纲初稿,因剧情不完善中途弃坑,江辞礼事后私自阅览其存稿,直接挪用核心人物、故事脉络进行创作,真正侵权方是江辞礼,自己发布澄清文章只是维权自保。
不仅如此叶楚楚辩称三篇长文只是客观梳理抄袭纠纷全过程,配图仅为两人普通合照,无捏造、诋毁主观恶意,属于公众对文艺争议的合理舆论评论,不应认定为名誉侵权。
三条抗辩对应的质证材料、书证、公证文件一一分类装订,江辞礼全程跟进核对,每一份反驳证据都亲自标注取证来源、证明目的,连续几日整日泡在律所会议室,咖啡一杯接一杯,彻底忘了按时服药的习惯。
抗辩预案定稿当日,杨思宜正式草拟《律师调查令申请书》,列明三大平台全部调取需求,交由法院审核签发。
随后杨思宜拿着法院出具的调查令,安排两名律所专职律师分头奔赴各平台司法协查窗口,按平台要求携带律师证、律所公函、调查令原件登记办理,后台调取数据将由平台统一密封邮寄至承办法院,作为庭审核心补充证据。
江辞礼看着律师们外出调证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连日高强度奔波,她头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时常恍惚走神,好几次整理材料时眼前发黑,只是想着等所有证据落地,就能安安心心守着裴嘉恩,便咬牙硬扛下来。
时间一晃迈入清明假期,偌大的单人病房只剩江辞礼与昏睡多日的裴嘉恩。
江辞礼先将床头柜、窗台、地面细细擦拭一遍,换下脏污的护理垫,整理好堆叠的病历、公证文件,又拧温热毛巾轻柔擦拭裴嘉恩脸颊、脖颈。
收拾到一半,头痛骤然袭来,她顺着墙面缓缓蹲落在地,后背抵着冰冷墙壁,闭着眼试图缓解翻涌的眩晕。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声音轻轻落在安静病房里:
“江辞礼?”
江辞礼浑身一震,她猛地撑着墙面想要起身,大脑供血瞬间不足,眼前骤然一黑,身体踉跄着往侧边歪,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扶住床边输液金属支架,冰凉金属触感拉回她几分清醒。
她缓了两秒,用力眨掉眼前发黑的虚影,抬眼看向病床。
裴嘉恩正试图撑着手臂坐起身,额角纱布牵扯到伤口,动作迟缓又费力。
江辞礼心口一紧,快步冲到床边伸手轻轻托住裴嘉恩后背,垫上柔软靠枕扶她半靠在床头,不敢触碰她身上任何一处外伤。
裴嘉恩静静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扫过她深陷的眼窝、苍白憔悴的脸颊、消瘦凹陷的下颌,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愧疚,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声开口:“怎么又瘦了?”
江辞礼鼻尖猛地发酸,强压下眼眶里打转的湿意,扯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故作随意地回话:“那不正好?之前还念叨胖了几斤,这下刚好减回来了。”
裴嘉恩轻轻叹了口气,气息虚弱,抬手虚虚碰了碰她的脸颊又无力垂落:“几号了?”
“四月三,清明。”
短短四个字落下,裴嘉恩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涌上浓重的自责。
她清楚记得从前和江辞礼约定,如今不仅失约,还躺在这里昏迷数十天,让她独自扛下官司、日夜守在病房,受尽煎熬。
“我属实是不想再说抱歉了,但,没办法,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低沉的歉意落在耳边,江辞礼喉间瞬间堵得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她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裴嘉恩的视线,余光瞥见床头呼叫护士的铃键才猛然想起裴嘉恩刚刚苏醒,颅内淤血、外伤都需要立刻检查。
她手忙脚乱伸手按下呼叫铃,又顺手替裴嘉恩拉好薄被:“别乱动。”
短短两分钟,值班医生、两名护士快步冲进病房,测血氧、量血压、检查颅内伤口、查看监护仪各项指标,一屋子人围着病床忙碌,江辞礼站在一旁,指尖止不住发颤,直到医生确认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简单安抚好情绪尚且不稳的裴嘉恩,江辞礼快步走出病房,靠在走廊墙面拨通裴父裴母的电话告知裴嘉恩苏醒的消息,又给裴姐姐发微信让她尽快赶来医院。
一通电话打完,诊室检查结束,医生拿着病历本走出病房拉着江辞礼叮嘱。
“患者刚脱离昏迷,颅内淤血还未完全吸收,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大幅度活动,后续每日定时复查。”
“另外你自己,严重睡眠不足、长期忘记服药,气血亏虚,再硬撑下去很容易晕厥,一定要按时吃药休息。”
江辞礼连连点头应下,目送医生离开后转身重新走进病房,裴嘉恩久卧多日,头发凌乱蓬乱,脸上还带着未消的苍白与纱布痕迹,而江辞礼刚才一通慌乱,此刻头发散乱、眼底青黑,浑身透着狼狈。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起来,可笑意才刚漫开,两人又同时捂住脑袋倒抽一口冷气。
裴嘉恩头部的外伤牵扯,一阵刺痛席卷头顶,江辞礼则是是连日忘吃药,大笑牵动紧绷神经,剧烈胀痛骤然加重。
江辞礼一抬头看见裴嘉恩还在笑就来气,揉着太阳穴白了后者一眼:“笑毛线?等会脑袋再让你笑裂了。”
第43章 开窍
裴嘉恩术后恢复到能自主扶着护栏缓慢下地行走的那天,第一件事便是拉着江辞礼往医院精神卫生科走。
江辞礼起初还百般推脱,各种解释说自己之前也不按时服药,知道怎么恢复用药,没必要专门问诊心理科室。
可裴嘉恩手臂力道稳而坚定,指尖牢牢扣着她的手腕,眼底是不容置喙的认真:“听话,那么长时间你估计也没复诊过,刚好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心理咨询室,江辞礼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下用药情况。
至于裴嘉恩,这家伙醒来之后也不执着于治好江辞礼的双向情感障碍,她把重心放在了她和江辞礼的情感问题上。
说实在的,她真的觉得江辞礼的高占有欲和高敏,是生病的表现。
心理医生细致听裴嘉恩讲完有关江辞礼的一切,给出疏导方案。
“江小姐属于典型焦虑型依恋,过往七年的失联、近期铺天盖地的网暴风波,再加上连日独自陪护的高压,安全感缺口被无限放大。”
“以往你习惯一味付出、反复承诺不会离开,可对她而言空泛的保证很难落地,真正能填补她安全感的核心是让她清晰感知到,你离不开她、需要她,她是你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依靠。”
医生笔尖在诊疗本上轻轻划动,条理清晰地拆解两人长久以来的情感症结:“不要一味单向给予保护,适度向她展露脆弱、主动向她索取陪伴与偏爱,让她拥有被你占有、被你依赖的实感。”
“当她确定自己能稳稳托住你的情绪,心底的恐慌与患得患失才会慢慢消解,你们可以多创造二人独处的独立空间,减少旁人介入带来的疏离感,循序渐进重建稳定的亲密联结。”
走出精神卫生科,长廊里冷白的灯光落在裴嘉恩脸上,她一路沉默思索,回到单人病房后便靠在床头细细复盘医生的话。
从前她总以为只要自己事事挡在江辞礼身前,替她摆平抄袭官司、扛下舆论流言、承诺长久相伴,就能抹平她心底多年的不安。
可坠楼昏迷数十天,清醒后第一眼看见江辞礼憔悴消瘦却能独自硬扛一切的模样,她才猛然醒悟,长久以来自己都用错了方式。
一味输出保护,只会让敏感缺爱的江辞礼时刻惶恐,怕自己是拖累、怕哪天这份无微不至的偏爱会凭空消失。
反过来,若是自己主动示弱、主动索取她的陪伴,直白流露离不开她的心意,江辞礼反而能从这份被需要里,抓住实打实的安全感。
裴嘉恩指尖轻轻摩挲锁骨那颗浅淡的痣,心底暗自感慨,这场险些夺走性命的坠楼倒像是把她从前藏在冷静外壳下的迟钝、怯懦全都摔开,反倒摔开窍了。
自此往后,裴嘉恩刻意开始营造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私密空间。
她耐心劝说赶来照料的父母,告知二老自己恢复情况稳定,病房各项护理都有医护与江辞礼照看,不必常年滞留在杭州奔波劳碌,等后续出院休养,再专门接二老过来小住。
裴父裴母起初放心不下,后来再三确认每日都有人守在病房,才收拾行李返程回老家。
偌大的病房,除去每日定点查房的医护,便只剩裴嘉恩和江辞礼,还有姐姐,裴姐姐会在下班之后抽空前来探望,顺带送来换洗衣物、新鲜食材。
这天傍晚,裴姐姐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看着裴嘉恩黏在江辞礼身边寸步不离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爸妈都回老家了,日常起居全靠小江照拂,你收敛点性子,小心人家嫌你烦。”
裴嘉恩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等江辞礼提着装满晚饭的保温盒推门进来,瞬间切换出一副委屈落寞的神情,垂着眼睫,声音放得又轻又低落。
“姐姐说我整日缠着你,会惹你厌烦,要不你干脆搬回家住,不用天天来医院耗着了。”
这段时日裴嘉恩时常这般故作委屈试探,江辞礼早已摸清她的小心思,闻言神色平淡,一边把饭菜逐一摆上床头柜,随口淡淡回了一句:“行啊,玥茗前几天约我出去吃饭,我还愁抽不出空赴约。”
话音刚落,方才还蔫蔫垂着脑袋的裴嘉恩瞬间变了模样,上前一把攥住江辞礼的手腕,将人牢牢拽到自己身侧,脑袋垂下紧贴着她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不许去。”
一旁的裴姐姐看得没眼看,抬手轻轻敲了下裴嘉恩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无奈起身整理随身背包准备离开:“你老实安分养伤,别总拿小江寻开心。”
裴嘉恩捂着被敲到的额头,乖巧应了一声“哦”,视线却自始至终黏在江辞礼身上,半点不肯挪开。
裴姐姐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门轻轻合上,裴嘉恩立马卸去方才故作乖巧的模样,拉着江辞礼坐到床边,脑袋靠在她肩头,闹着要她亲手喂饭。
“手抬是能抬,但得你喂才吃得下,”她侧头蹭了蹭江辞礼的脖颈,眼底满是得逞的软意,“医生说了,我因为失去你变得敏感了,你得补偿我。”
江辞礼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拿起小勺,一勺一勺耐心喂她喝汤吃菜。
往后整整一个月,单人病房成了两人专属的温柔天地,日日皆是你侬我侬的温存光景。
此前江辞礼跟着杨思宜团队完成全套公证、取证、律师调查令调取后台数据,著作权与名誉权两案的证据链早已闭环完整。
庭审前的文书、质证预案全部整理归档,后续对接、材料递交、沟通法院的琐碎工作,江辞礼索性听了裴姐姐的劝告,尽数全权托付给杨思宜团队处理。
起初杨思宜还能有条不紊推进流程,可随着开庭日期逐步临近,法院不断补充送达材料、对接平台调取数据,琐碎事务堆积如山,杨思宜扛不住繁重工作量,隔三差五便往医院跑,一进门就对着裴嘉恩诉苦。
这天午后,江辞礼刚从楼下便利店买完水果回来,恰好撞上坐在病房沙发上揉着眉心吐槽她们二人不是人的杨思宜。
江辞礼淡定放下手里的水果袋,漫不经心开口:“给你代理费不就是让你干活的吗?”
杨思宜扯了扯嘴角,一脸哭笑不得:“大小姐,又不是你自己掏腰包,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江辞礼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半靠在床头、目光一瞬不离她的裴嘉恩,淡淡丢出一个字:“说。”
裴嘉恩立刻坐直身子,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乖巧,转头看向杨思宜时又切换成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字字清晰。
“我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全部财产都是老婆的,老婆的依旧归老婆,律师费自然由我承担,律所琐碎事务你多费心处理,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因为我老婆现在要喂我吃橘子了,就这样。”
这番直白又黏腻的话听得杨思宜浑身不适,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起身准备离开之际,忽然反应过来其中不对劲,停下脚步疑惑发问。
“不对啊,你们俩确定关系了?怎么张口闭口就是你老婆?裴嘉恩,你什么时候追上人家了?”
裴嘉恩闻言平静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坦荡:“还没追上,那又怎么样?”
话音落下,她看了一眼江辞礼递到唇边的橘子瓣,一口稳稳叼住,舌尖轻轻蹭过江辞礼的指尖,抬眼望向江辞礼时,眼底亮晶晶的,低声呢喃:“好甜啊宝宝。”
杨思宜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看着眼前全然换了一副模样的裴嘉恩,心底暗自犯嘀咕。
从前的裴嘉恩冷静克制、恪守分寸,连一句直白的心意都羞于宣之于口,坠楼昏迷苏醒之后反倒变得黏人又直白,全然没有往日检察干部的沉稳自持。
于是杨思宜走出病房便径直找到主治医师,小声询问:“医生,你确定她脑子真的没摔坏吗?”
主治医师闻言失笑:“颅内损伤没有伤及额叶、颞叶情绪控制核心区域,各项影像学复查结果全部达标,性格情绪变化是创伤后心理应激加上长期积压情感释放导致,属于康复期正常现象。”
杨思宜听完依旧半信半疑,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好转身离开医院,回去独自处理堆积如山的诉讼材料。
病房之内,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江辞礼剥下一瓣橘子递到裴嘉恩嘴边,看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依赖,心底积攒许久的不安,正一点点被这份直白的索取与偏爱抚平。
裴嘉恩吃完橘子,伸手揽住江辞礼的腰,将人轻轻带到床上,靠在自己身侧,指尖细细描摹她手腕那颗熟悉的痣,低声絮絮说着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从前我总嘴笨,往后不会了,真心话我都说出来给你听,不会再让你委屈难过的猜来猜去了。”
江辞礼侧头靠在她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混着她身上清浅的柠檬气息,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窗外的风透过纱窗缓缓吹进病房,监护仪规律平缓的滴滴声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长达一个月的独处时光,没有旁人打扰,没有舆论重压,没有繁杂的诉讼琐事缠身。
裴嘉恩一点点学着展露脆弱、主动索取陪伴,江辞礼也在这份被需要、被珍视的温柔里慢慢消解多年扎根心底的焦虑与不安。
维权的官司自有杨思宜团队全权把控,全套公证证据、调查令调取的后台数据早已完整封存,只待开庭之日呈上法庭,让叶楚楚为抄袭、网暴、诽谤的全部恶行付出代价。
而眼下,她们只需要珍惜这独属于彼此的静谧时光,把七年错过的陪伴、昏迷几十天缺失的温存,一点点尽数补回来。
裴嘉恩抬手揉了揉江辞礼的脑袋:“等下吃完饭,把药按时吃了,不许再偷偷漏掉。”
“诶呀,知道了知道了。”
裴嘉恩一开始唠叨,江辞礼就想溜走,此刻却被裴嘉恩牢牢圈在怀里,对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你要是不吃药,我就不吃饭,也不配合康复训练了。”
“有毛病是不是。” 江辞礼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捶了下她的肩膀,心底却漫开满溢的暖意。
从前她总渴求一份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第44章 不认真哦裴检
五一长假的最后一场春雨落完,淅淅沥沥的湿气裹着浅夏的暖意漫进城市街巷,裴嘉恩终于得到了医生的出院准许。
办理出院手续那天是江辞礼全程跑前跑后,杨思宜特意抽空过来帮忙收拾病房里堆积了一个多月的生活用品。
裴姐姐拎着大包换洗的家居服跟在身后,一进门就看见裴嘉恩牢牢牵住江辞礼的手腕,半步都不肯松开,那副黏人模样看得她无奈摇头。
“我算是看明白了,住院这一个月把你从前那点清冷自持全磨没了,现在活脱脱一个粘人精。”
裴姐姐将收纳袋放在沙发上,伸手清点里面的衣物:“回家好好休养,医嘱上写的复查时间记牢,别仗着身体好转就瞎折腾。”
裴嘉恩侧身倚着江辞礼的肩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江辞礼手腕那颗浅淡的痣,眉眼温顺,全然没了往日检察干部沉稳克制的气场。
“知道了姐,家里有辞礼盯着我,你还不放心?”
江辞礼闻言侧头瞥她,眼底藏着浅浅笑意,嘴上却故作冷淡:“别指望我惯着你,我随时准备搬回去住。”
这话落在裴嘉恩耳朵里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让她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胸腔贴着江辞礼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尖。
“那我就带着俩孩子去找你,母凭子贵。”
杨思宜蹲在一旁整理文件袋,,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天天泡在法院对接材料,回来还要看你们秀恩爱,简直双重折磨。”
经过一个多月的梳理取证,叶楚楚抄袭、诽谤、网络暴力两案证据链已经完善到无可辩驳。
杨思宜团队走完所有前置流程,只等法院排期开庭,后续不需要两人再耗费心神跟进,所有对接沟通全部由律所全权负责。
“别念叨了,辛苦费少不了你的,”裴嘉恩转头看向身侧的江辞礼,“不过我现在所有积蓄都在我们家辞礼手里,你得问她要。”
江辞礼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低声道:“说到这个,你不用事事都交给我,尤其是钱。”
“我乐意。”
几人收拾妥当驱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养在家中的小猫黑米立刻迈着轻盈的步子跑过来。
小猫身后跟着恩恩,许久未见恩恩长大了不少,扑到裴嘉恩身上的时候险些把后者推个四脚朝天。
裴姐姐站在玄关环顾一圈,看着温馨整洁的屋子,心里彻底放下大半担忧。
“行了,我看你这里也是被另一个女主人收拾的妥妥当当的,我和爸妈也不用总惦记你了。”
裴姐姐放下东西稍作停留,叮嘱完各类注意事项便先行离开,杨思宜抱着卷宗驱车回律所处理开庭事宜。
偌大的房子,最终只剩下裴嘉恩与江辞礼,还有一猫一狗,组成独属于她们的小家。
出院后的第一个月,两人几乎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出。
裴嘉恩遵照医嘱在家带病休养,定时前往医院复查伤口与颅内恢复情况,江辞礼则继续全职在家,一边处理文学创作,一边随时照看身边的裴嘉恩。
平日里唯一的出门行程便是晚时分结伴下楼遛狗,顺路在小区门口生鲜超市采购一日三餐食材,其余时间全都待在家中,门窗半掩,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心理医生给出的疏导方案,裴嘉恩完完整整落实在了日常相处里。
如今她彻底换了相处模式,不再一味单向付出,学会主动展露脆弱,直白索取江辞礼的陪伴与偏爱。
晨起康复训练拉伤肌肉,她不会独自隐忍,会皱着眉靠在江辞礼身上,拉着对方的手轻轻揉按酸痛的腰侧。
夜里伤口隐隐作痛难以入眠,便侧过身牢牢抱住江辞礼,脑袋埋在她颈窝,小声诉说身体的不适感。
她不再吝啬表达心意,随时随地直白诉说依赖,一点点给足江辞礼被需要、被珍视的实感。
效果远比想象中更加显著。
过去七年积攒的隔阂、失联带来的不安、网暴风波留下的心理阴影、双向情感障碍催生的敏感多疑,曾经无数次让江辞礼陷入情绪内耗,夜里无端低落、心慌失眠,控制不住滋生占有欲。
可居家相处这整整一个月,江辞礼一次心理不适的状况都没有出现。
她能清晰感受到裴嘉恩毫无保留的依赖,对方不再藏起情绪,不再刻意遮掩心意,所有柔软与脆弱只展露给自己一人。
长久空缺的安全感被一点点填满,心底扎根多年的焦虑慢慢消融,夜里不再反复胡思乱想,睡眠安稳了许多。
白日里两人各占飘窗两端,江辞礼伏案写稿,裴嘉恩坐在一旁翻看法学案例书籍,手边放着温水,时不时伸手触碰对方的指尖。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地砖,黑米蜷在裴嘉恩腿上打盹,恩恩趴在江辞礼脚边闭目休憩,安静温柔的氛围包裹整间屋子。
入夜,偌大的双人床足够宽敞,两人却总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裴嘉恩习惯性将江辞礼圈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指尖轻轻梳理她的长发,低声絮絮说着平日里来不及讲的细碎心事。
这晚夜色深沉,江辞礼靠在裴嘉恩怀中,指尖无意识绕着对方锁骨那颗浅淡的痣,沉默许久,终于轻声提起萦绕心底许久的问题。
“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关系?”
七年错过,重逢后历经风波,住院一月朝夕相伴,朝夕相守,爱意直白浓烈,却始终没有一句正式的告白、确认关系的话语。
从前裴嘉恩怯懦内敛,藏起心意不敢言说,如今全然变了模样,江辞礼想听听她的答案。
裴嘉恩闻言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头,眼底没有半分从前的犹豫遮掩,坦荡又认真。
“可以跳过确认关系,直接求婚吗?”
江辞礼微微一怔,抬眼撞进她盛满自己身影的眼眸里,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裴嘉恩看着她愣住的模样,轻声补充:“我们不算年轻了,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
“行啊,但求婚我一般不会答应。”
说罢,江辞礼翻身缩进了被子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底炸开漫天温柔的烟花,欢喜铺天盖地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浸满暖意。
裴嘉恩见状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不是一般人,你知道的。”
夜色渐深,两人相拥而眠,一猫一狗窝在床边各自的窝里,整间屋子安静又圆满,所有遗憾与不安都在朝夕相伴的温柔里慢慢抚平。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裴嘉恩按期前往医院复查,各项检查指标全部达标,颅内创伤恢复良好,伤口愈合稳定。
医生开具复工准许,告知她可以返回检察院正常工作,只需要避免高强度外勤、熬夜加班,定期复诊即可。
得知能够回归岗位,裴嘉恩并没有过多欣喜,反倒拉着江辞礼絮絮叨叨抱怨,舍不得整日居家相伴的清闲日子。
“上班之后白天大半时间见不到你,中午午休也没法回来陪你吃饭,”她靠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江辞礼的腿,恩恩趴在旁边舔她的手背,黑米蹲在茶几上歪头打量两人,“要不我跟领导申请居家办公一段时间?”
江辞礼伸手揉了揉她的长长了不少的头发,无奈失笑:“公职人员哪有长期居家办公的道理,安心回去上班,我洗手做好羹汤等你下班。”
裴嘉恩闷闷应了一声,却也清楚自己身为员额检察官的职责,只能收拾好心态,准备回归工作岗位。
重回检察院后,院里考虑到她刚结束长时间休养,身体尚未完全复原,特意调整了案件分配,近期棘手复杂、需要频繁外出取证的案子全部交给其他同事。
留给她的大多是文书整理、案卷复核、线上调解类轻量工作,每日工作量轻松,不用加班,准点便能下班回家。
清闲的工作状态没持续几天,院里下发通知,筹备年度检察系统文艺晚会,各个科需要上报节目。
由于大家都用案子推脱,表演的人员实在紧缺,领导第一时间盯上了裴嘉恩,直接将她抓去当晚会苦力,不仅要参与布置,还要登台和同事演唱。
得知消息那天裴嘉恩下班回家,进门就垮着一张脸,扑到江辞礼身边诉苦。
“早知道清闲几天还要摊上晚会表演,我宁可多分配几个案子,”她整个人挂在江辞礼身上,闷闷不乐,“去年跟付成鑫一起,脸都给我丢光了。”
江辞礼放下手中的写作平板,抬手顺了顺她的后背。
裴嘉恩向来极其在意自身形象,在外永远维持冷静克制、体面严谨的检察官模样,丢面子是她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为了避免登台发挥失常、当众出丑,她在家开启高强度练歌模式。
每天下班到家,处理完简单的康复训练,便打开手机伴奏,站在客厅反复练习曲目。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江辞礼夜里伏案写完稿件,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时,客厅总会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江辞礼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歌声,心底漫开柔软的暖意,伴着断断续续的曲调缓缓入眠,成了那段时间独有的睡前仪式。
黑米与恩恩似乎也习惯了每日练歌,每当伴奏响起,两个小家伙就跑到窝里准备睡觉。
江辞礼偶尔会起身走到客厅,靠在门框上安静看着她练习,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晚会举办当天,检察院提前半天停止办公,全体工作人员前往单位内部大礼堂布置会场,参与节目彩排。
江辞礼换了一身红色短裙,以家属身份前往礼堂,坐在观众席靠前的位置等候。
礼堂内灯火通明,各个科室工作人员坐满座位,裴嘉恩简单和同事打过招呼,便频频回头望向观众席的江辞礼,目光时刻追随着她的身影。
跟裴嘉恩一起唱歌的是那个入职不久的小师妹,小姑娘长相软糯可爱,圆圆的脸蛋,说话轻声细语,看着温柔乖巧。
伴奏响起,小师妹拿起话筒开口的瞬间,全场观众都愣住了。
软糯秀气的小姑娘,嗓音格外粗犷低沉,声线厚重沙哑,和她可爱的外形形成强烈反差,一开口便打破所有人的预想,舞台氛围瞬间变得滑稽起来。
江辞礼坐在台下,悄悄抬眼看向舞台另一边准备接歌的裴嘉恩,后者果不其然的一脸黑线。
江辞礼憋得格外辛苦,一整个晚上硬生生憋笑,险些憋出内伤。
整场晚会直至散场,裴嘉恩脸上都维持着惯常的清冷平淡,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仿佛方才台上小师妹反差巨大的歌声、台下此起彼伏的哄笑都与她无关。
两人和同事简单道别,并肩走出礼堂,驱车返程。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推开家门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外人的视线,江辞礼再也憋不住积攒一整晚的笑意,整个人蜷在沙发上控制不住地放声狂笑。
笑声清脆响亮,填满整间客厅,一猫一狗被她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茫然无措。
裴嘉恩站在玄关换好鞋子,看着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缓步走过去坐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笑挺开心啊,在会场憋坏了吧?”
江辞礼抬眼看向她,眼角笑出浅浅的泪痕,断断续续开口:“你那个小师妹……长得那么乖巧,唱歌声音居然那么粗,反差实在太大。”
裴嘉恩闻言才后知后觉想起舞台上的小姑娘,淡淡挑眉:“我全程都在看你,你怎么只顾着看别人。”
江辞礼靠在她肩头,笑意依旧没有消散,指尖轻轻戳了戳裴嘉恩的胸口:“在台上都走神看我啊?不认真哦裴检。”
裴嘉恩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中,暖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江辞礼抬手环住裴嘉恩的脖颈,鼻尖抵着她的锁骨,闻着她身上的柠檬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江辞礼又想起那夜裴嘉恩关于求婚的试探,她侧头轻轻吻了吻裴嘉恩的嘴角,后者瞬间从脸红到了耳朵。
江辞礼忍不住开口撩拨:“裴检那么容易害羞,那以后在床上怎么办啊?”
“!”裴嘉恩闻言瞪大了眼睛,抬手捂住了江辞礼的嘴,瞥了瞥一边的毛孩子,“说什么呢?孩子等会听见了!”
江辞礼看着裴嘉恩一脸认真的模样,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裴嘉恩实在没招,红着脸起身拿起狗绳带着恩恩就下了楼,美其名曰——冷静一下。
第45章 第一场奔赴
黏腻潮湿的水汽裹着细雨连绵落满整座杭州城,梅雨季比盛夏的热浪抢先一步席卷而来。
空气里浮着化不开的潮气,,阳台晾满的衣物三四天都晾不透,摸上去始终潮乎乎的。
清晨天刚亮,裴嘉恩先起身开窗通风半小时,再关上窗户开除湿机,全屋三台除湿机轮流转,客厅、书房、卧室各摆一台,轰隆隆抽走空气中泛滥的水汽。
梅雨季潮湿无解,贴身内衣裤晾晒后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闷潮,成了江辞礼这段时间唯一的小烦恼。
江辞礼窝在飘窗软垫上,指尖划着电脑里《春日悖论》的文稿,鼻尖萦绕着窗外飘进来的雨雾湿气。
裴嘉恩端着一碗温热山药排骨汤走到她身边,把汤碗放在飘窗小桌,顺势坐在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
“我新买了烘干机,明天就能送到。”
她如今早已习惯直白展露心意,事事以江辞礼为先,主动操心所有细碎琐事,不再像七年前那般沉默内敛,只藏着爱意不肯表露。
江辞礼侧头看向她,眼底漫开浅浅暖意,伸手蹭了蹭她锁骨那颗浅痣,没说抱怨的话。
一猫一狗安静依偎在脚边,黑米蜷在裴嘉恩腿上打盹,恩恩趴在江辞礼脚边,梅雨季少见外出遛弯,两个小家伙整日慵懒居家,陪着两人消磨漫长阴雨时光。
这段居家安稳的日子,彻底抚平了江辞礼此前因网暴、抄袭风波滋生的焦虑,整整一个月没有再出现情绪崩溃、心慌失眠的状况,状态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
可安稳归安稳,心底深埋多年的不安并未彻底消散。
梅雨季步入尾声,连绵阴雨终于间断,偶尔会透出几缕微弱天光,江辞礼笔下《春日悖论》的高潮内容已经全部写完。
数万字剧情层层铺展,年少暗恋、七年失联、重逢后的猜忌与拉扯一一落笔,唯独全书结局她迟迟不肯动笔完善。
故事蓝本本就是以她和裴嘉恩年少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为原型书写,书中主角兜兜转转历经误会、分离、流言中伤,走到故事末尾本该落一个圆满相守的收尾,可江辞礼盯着空白文档许久,指尖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她不是写不出圆满,是心底深处没有底气去憧憬属于自己和裴嘉恩的幸福结局。
七年遥遥相隔的落空、当年毫无预兆的远走海外、重逢后铺天盖地的网暴构陷、叶楚楚拿两人关系要挟逼迫她妥协的窒息时刻,一桩桩一件件刻在心底,缺爱敏感的底色早已根深蒂固。
哪怕此刻裴嘉恩日日守在她身边,直白坦诚地流露依赖,甚至直白提出跳过确认直接求婚,江辞礼心底潜藏的恐慌依旧无法彻底根除。
她不敢笃定眼前的温存能长久延续,不敢确信兜兜转转的两个人真的能抛开所有过往遗憾安稳相守,连落笔书写书中人物幸福结局的勇气都凭空消散殆尽。
反复对着空白文档纠结数日,江辞礼索性放下创作的念头,干脆在自己读者社群、社交账号同步发布长篇休假公告,宣布《春日悖论》正文断更两个月,暂停所有连载更新,给自己留出足够缓冲的时间,不再强迫自己硬磕结局。
断更公告发布后,读者议论纷纷,有担忧她状态的,有追问更新时间的,也有催更不休的评论铺天盖地涌来,江辞礼简单浏览几条便关掉后台,没有过多回应。
停下写作不代表彻底闲散度日,此前国内大型漫展主办方向她发出线下签售邀约,彼时她深陷抄袭风波,整日奔波配合杨思宜整理案件证据,无暇顾及,一直搁置没有回复。
如今风波暂时平息,维权官司只待开庭,日常琐事有裴嘉恩兜底,江辞礼终于腾出空闲细细商讨线下签售的各项事宜。
江辞礼不再犹豫,过去她在国外留学、工作那几年大大小小签售跑过无数场,唯独国内一直没有机会,这次刚好趁断更空档和国内读者见一面。
只是解约之后没有平台统筹,所有对接工作全部落到她自己身上,从场地协调、入场资质、摊位布置到周边摆放,每一项都要亲自核对确认。
沟通现场实体书投放量时,对接的出版编辑顺势提起再贩计划:“之前旧书的首版实体书早就售罄,这半年后台无数读者私信求再版,趁着你线下签售热度,我们计划加印再贩一批实体书,附赠全新番外小册子。”
江辞礼闻言当即应允,这是她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敲定再贩计划后,大批量新书样本很快送到家中,堆在书房整整一面墙,裴嘉恩恰好赶上单位阶段性轮休不用每日按时到岗,便陪着江辞礼一同处理签售前期准备。
白日里江辞礼坐在书桌前,低头握着金属质感的签名笔,一本接一本给再贩新书扉页签名,偶尔停下揉一揉发酸的手腕,裴嘉恩便会适时递上温水,抬手轻轻揉捏她的手腕,顺带替她整理散落一地的书籍。
除了签名实体书,线下签售的各类物料也要逐一筹备:定制签名垫板、印着小说名的明信片、人物透卡、定制帆布袋、专属印章,每一样设计稿江辞礼都要亲自核对修改,确认无误后对接工厂加急制作。
忙碌筹备线下物料的间隙,广播剧制作方也发来合作邀约,告知《春日悖论》广播剧项目正式启动,配音阵容、剧本改编全部敲定,同步配套推出全套衍生周边,包含人物立牌、烫金色纸、故事徽章、双人吧唧等。
主办方得知广播剧同步上线的消息,当即调整漫展现场流程,在原定实体书签售摊位之外额外增设独立舞台,规划读者问答互动环节,现场投放限量官方色纸作为互动礼品,吸引到场读者参与。
所有事宜一桩桩落地,线下签售的轮廓渐渐清晰,可江辞礼心底始终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紧张。
她在海外旅居多年,纽约、温哥华、多伦多各地举办签售,台下读者大多温和疏离,隔着一层语言与地域的距离,她应对自如从不会心生局促。
但这是她回国之后第一场国内线下公开活动,眼下叶楚楚抄袭诽谤案尚未开庭,网络上依旧残留着当初网暴留下的零星杂音,不少不明真相的路人还持有偏见,到场的人群里除了真心喜爱文字的读者,难免混杂着好奇观望、甚至带着恶意挑刺的人。
裴嘉恩敏锐捕捉到她连日低落紧绷的情绪,夜里洗漱完毕,两人相拥躺在宽大的床上,窗外淅淅沥沥的梅雨敲打着玻璃窗,屋内只开一盏柔和的落地灯。
江辞礼侧躺着,后背紧贴着裴嘉恩温热的胸膛,指尖无意识绕着对方锁骨的痣,沉默许久后低声吐露心底的不安:“说不紧张是假的,国外再多人我都不怕,可国内这场签售总觉得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裴嘉恩收紧环在她腰腹的手臂,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手掌轻轻顺着她卷曲的长发,语气沉稳又笃定,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慌乱。
“不用怕,有我在呢。”
江辞礼转过身,面对面靠进裴嘉恩怀里,鼻尖撞上她颈间气息,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我只是一想到还有人抱着偏见看我,心里就不舒服。”
“那些流言本就是无稽之谈,法庭开庭自有真相大白的那天,你不必拿别人的恶意惩罚自己。”
裴嘉恩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隐约泛起的湿意:“愿意专程赶来见你的读者都是真心喜欢你的人,其余无关者的看法不必放在心上。”
江辞礼静静望着她的眉眼,心底那点飘忽不定的不安被一点点冲淡。
裴嘉恩见她情绪缓和,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顺势说起后续规划:“等签售会结束,我们直接从签售地去青岛,你慢慢构思《春日悖论》的结局,不用逼自己。”
江辞礼弯起唇角,伸手搂住她的脖颈,轻轻“嗯”了一声。
往后几日,两人依旧埋首在家筹备签售相关事宜。
白天江辞礼伏案不停签名,裴嘉恩在一旁整理打包各类周边物料,分类装箱,贴上标注标签。
午后间隙两人会撑伞下楼,趁着雨势偏小,带着恩恩短暂遛弯,顺路在小区超市采购零食与食材,回来之后窝在沙发上一起核对漫展舞台问答环节的读者提问预案。
广播剧甲方发来配音预告片段,两人坐在飘窗一同试听,江辞礼听着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裴嘉恩的手,书中故事是她们的过往,而她真实的人生此刻正被身边人稳稳托住。
书房角落堆着成箱再贩实体书,各色周边物料整齐码放,桌面铺满设计稿、沟通记录、签售流程表,一屋细碎忙碌却处处裹着安稳温柔。
黑米时不时跳上书桌,踩乱摊开的签名书页,恩恩趴在门口守着,看见两人对视说笑,便摇着尾巴凑过来蹭腿。
梅雨季的潮湿与阴郁,仿佛被这间屋子里源源不断的暖意隔绝在外。
江辞礼偶尔停下手中的笔,看着身侧耐心帮她整理色纸的裴嘉恩,心底那份不敢幻想圆满结局的怯懦悄然松动了几分。
她依旧暂时无法落笔写下书中人物的相守尾声,可看着眼前朝夕相伴、事事为她思虑周全的人,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期许——
或许她和裴嘉恩,未必只能困在过往的遗憾里。
第46章 晚安
梅雨季彻底褪去的那一日,暑气顺着钱塘江边的风漫进整座杭州城,连日缠绵的细雨收了尾,天空铺展开透亮干净的蓝,连空气里黏腻的潮气都被晴日晒得消散大半。
裴嘉恩单位阶段性轮休批下来,整整二十天不用按时到岗,加上裴嘉恩先前一直没休的年假,此刻大把完整的时间陪着江辞礼。
书房里堆成半面墙的再贩实体书已经签完大半。
各色签售周边、透卡、色纸、定制帆布袋分箱打包妥当,贴好分类标签摞在客厅角落。
广播剧预告音源反复听过数遍,漫展现场问答预案、舞台流程、读者互动礼品清单全部核对无误,线下签售所有筹备事宜只剩最后一桩——江辞礼的出场穿搭。
江辞礼对着衣柜立了整整一个下午,拉开满满两排衣帽间柜门,指尖扒拉着一件件衣裙,眉头轻轻蹙着,眼底满是纠结。
她本就偏爱张扬亮眼、缀满细碎亮片的款式,往日在海外各地举办签售,造型大胆华丽,衬得她冷调黑茶色大波浪卷发愈发惹眼。
可这是回国第一场线下公开活动,抄袭诽谤案尚未开庭,网络残留的零星偏见与恶意像根细刺扎在心底。
她既想体面大方地和喜爱自己的读者相见,又下意识想收敛锋芒不愿过度吸引无关路人的目光。
挑了长款丝绒长裙,嫌色调太过沉闷,压得人毫无精气神。
换了亮片短款吊带裙,又担心现场人多杂乱,举止束手束脚。
搭配好成套配饰,对着落地镜转上两圈又觉得繁复累赘,长时间站在签售台前会疲惫不堪。
翻来覆去试了七八套,没有一套能让她彻底安心,最后索性垮着肩膀坐到床边,长长叹了口气。
裴嘉恩刚整理完最后一箱周边物料走进卧室,看见她一脸苦恼盯着满柜衣物。
“发愁什么?”
江辞礼仰头看向她:“不知道穿什么,太低调显得敷衍读者,太张扬又怕引来不必要的议论,好烦啊。”
裴嘉恩垂眸看着她:“这事交给我吧。”
江辞礼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干嘛?打算把我当成芭比娃娃吗?”
裴嘉恩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是啊,专属我的奇迹江江,当然要好好打扮。”
自此往后整整一周的清晨,喂饱黑米与恩恩便牵着江辞礼出门逛街,杭州各大商场、设计师原创女装店、轻奢配饰集合店、手工鞋履门店挨个逛遍,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裴嘉恩身形挺拔修长,走在人群里自带沉稳清冷的气场,一手稳稳牵着江辞礼,另一手拎着大包小包购物袋,全程耐心十足,完全没有半点不耐。
江辞礼走在她身侧,时不时被她拉进试衣间,一套接一套更换衣裙,裴嘉恩便守在试衣间门外等她推门出来。
逛女装店时,店员大多会先注意到耀眼亮眼的江辞礼,冷调黑茶色大波浪垂至胸口,一双狭长杏眼自带风情,张扬气质格外吸睛。
而身旁的裴嘉恩安静伫立,视线自始至终黏在江辞礼身上,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江辞礼换上一条香槟色细闪吊带长裙走出试衣间,裙摆垂坠到脚踝,布料缀着细碎银线,灯光下泛着柔和微光,衬得她皮肤白皙通透。
她原地转了一圈,看向裴嘉恩,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件会不会太隆重”
裴嘉恩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抚平她腰间微卷的裙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纤细腰肢,目光认真打量半晌:“不会,香槟色大气不会过分张扬,面料轻薄透气,济南夏天气温偏高,穿起来不会闷热。”
说完她转身走向配饰柜台,挑了一套细珍珠碎钻发箍、细款珍珠锁骨链,递到江辞礼手中。
江辞礼拿着配饰对着镜子比对,看着镜中被裴嘉恩细细规划好穿搭的自己,忍不住弯起唇角,侧头看向身侧认真挑选耳饰的人:“我说真的,你永远致力于把我打扮的像个公主,乖乖的那种。”
裴嘉恩捏起一对小巧碎钻耳钉,转身走到她面前,指尖轻轻避开她脸颊的卷发,小心翼翼替她戴上耳钉。
温热呼吸落在江辞礼耳畔:“毕竟要站在成千上百读者面前,把我希望我的妻子身上带着我的影子。”
“我可没答应。”江辞礼傲娇回应,对着镜子又看看自己。
一连七日,两人从晨光微亮逛到日暮西沉。
先是敲定签售当天主穿的香槟细闪长裙,又备选两套轻便简约的短款连衣裙,方便舞台互动、读者问答环节更换。
配饰从发箍、发夹、珍珠耳饰、细手链、锁骨链到腰间装饰腰带一一配齐。
鞋履分低跟软底单鞋、透气小白鞋、轻便凉鞋三类,兼顾美观与长时间站立的舒适度。
连带出门携带的手提小包、遮阳帽、防紫外线薄款开衫都精心挑选妥当。
路过手工饰品小店时,裴嘉恩看见柜台摆放着两枚小巧银质印章吊坠,毫不犹豫一并买下,一条戴在自己颈间,一条亲手系在江辞礼手腕。
逛到宠物用品专区,裴嘉恩也不忘捎上一大包猫狗空运专用的透气航空箱、防应激安抚喷雾、便携喂食水壶、宠物专用尿垫,早早备齐两只小家伙出行需要的全部物品。
回家路上,江辞礼看着裴嘉恩两只手拎满大大小小购物袋,肩头还搭着装宠物用品的帆布包,忍不住伸手替她分担一半袋子:“这下总算把我打扮齐全了,你的奇迹江江可以出门见人了?”
裴嘉恩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卷发,眼底盛满笑意:“还差最后一步……记得喷香水。”
回到家中,黑米立刻迈着轻巧步子迎上来,绕着两人脚踝打转,恩恩摇着蓬松尾巴趴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两人手里的购物袋。
裴嘉恩把袋子全部放在客厅茶几,先蹲下身安抚两只小家伙再拉着江辞礼走进卧室,让她换上整套签售穿搭站在落地镜前调整配饰角度、裙摆长度。
裴嘉恩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透过镜面与她对视:“你好美。”
江辞礼望着镜子里相依的两人,往后靠了靠,顺势倚在裴嘉恩怀里,微微仰起头:“没确定关系的话,可以接吻吗?”
“如果你想的话 那就可以。”说罢,裴嘉恩主动附身吻上江辞礼的唇。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初吻,裴嘉恩的气息贴上来时,江辞礼不自主的颤了颤,随后便被人掐住下颚被迫抬起头张开了嘴……
穿搭物料全部准备妥当后,出行计划也提上日程,两人却在出行方式上产生了分歧。
签售地点定在济南,活动结束后,她们打算直接从济南动身前往青岛,一猫一狗也需要一同随行。
晚饭过后,两人窝在飘窗软垫上核对出行清单,黑米蜷在裴嘉恩腿上打盹,恩恩趴在江辞礼脚边啃磨牙棒,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出行方式上。
裴嘉恩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指尖轻轻顺着黑米柔软的皮毛:“我们自驾过去,路程中途遇到好看的风景可以随时停下闲逛,黑米恩恩放在后排座椅,全程有我们陪着也不会应激害怕。”
江辞礼闻言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出行计划表,语气满是顾虑:“自驾路程不短,而且只有你一个人会开车,长时间开车腰背颈椎都会受累,猫猫狗狗长时间坐车要闹脾气的,走空运可以办理宠物空运,比闷在车内几小时舒服得多。”
两人各有考量,一来一回争执许久,谁都不肯轻易退让。
裴嘉恩担忧宠物托运应激,也想陪着江辞礼到处逛逛,江辞礼则心疼她独自驾车劳累。
两人出发点皆是惦记彼此却僵持不下,飘窗上的气氛微微凝滞。
黑米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僵持,抬起脑袋蹭了蹭裴嘉恩的手掌,恩恩也停下啃咬磨牙棒,抬起脑袋望着两人,轻轻哼唧两声。
裴嘉恩低头看了看腿上温顺的小猫,又看向脚边乖巧的小狗,忽然轻笑一声:“既然我们意见不一致,那就民主投票,一家四口一人一票,少数服从多数。”
江辞礼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猫狗又不会投票,怎么算?”
“我代表自驾一票,你代表飞机一票,黑米和恩恩看他们往谁身边跑就算谁的。”
说罢,裴嘉恩反手掏出宠物零食,两个小吃货二话不说就往她那里跑。
江辞礼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你这家伙……”
裴嘉恩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挠了挠她掌心:“就自驾,我会把控车速,中途多停靠服务区休息,不会硬撑,你不用担心我。”
江辞礼清楚裴嘉恩一旦打定主意,很难轻易更改,心底清楚她是想借着自驾沿途慢慢游玩,多留二人独处相处的时光,轻轻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自驾出行,但路上走走停停的要听我的,我说休息就必须休息。”
裴嘉恩见她松口,眼底瞬间亮了几分,俯身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嘞。”
敲定自驾方案,两人立刻分工整理出行物资。
裴嘉恩负责检查车辆状况,预约门店做全车保养,提前规划杭州前往济南的自驾路线,标记沿途风景优美的停靠点、干净整洁的宠物友好服务区。
江辞礼则整理两人随身行李、签售全套穿搭配饰、实体书签名备用笔、漫展物料小样,同时仔细核对宠物出行用品清单。
接下来两日,两人整日忙碌打包整理,书房堆好的签售周边分两大箱装好,贴上易碎标识。
衣物配饰分装两个行李箱,宠物用品单独放置便携收纳袋,车内空间规划得条理分明,既留出足够空间安置黑米恩恩又能稳妥存放所有物料行李。
午后雨歇,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两人一同蹲在地面整理宠物用品,黑米跳进行李箱蜷缩在柔软毛毯上不肯出来,恩恩趴在一旁,脑袋搁在江辞礼膝盖上,安静陪着两人收拾东西。
江辞礼伸手抚摸黑米顺滑的皮毛,轻声开口:“其实我也明白,你想自驾是想路上多一点我们独处的时间,是不是这段时间忙着签售的事情,我冷落了你?”
裴嘉恩停下手中整理收纳袋的动作,侧头看向她:“哪有追求者指责被追求者的道理?”
“可以向我索取,只要我能给的,我一定都给你,”说罢,江辞礼抬手环住裴嘉恩的脖颈,“真的,包括我自己。”
裴嘉恩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我知道的。”
收拾完所有行李物资,天色渐渐沉下,傍晚的晚风带着夏日独有的清爽,裴嘉恩牵起江辞礼,带上牵引绳,抱着黑米,一同下楼遛弯。
小区道路两旁梧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恩恩欢快地跑在前头,时不时折返蹭蹭两人的腿,黑米窝在裴嘉恩怀里眯着眼睛打量路边掠过的风景。
两人并肩缓步前行,闲聊着济南签售现场可能出现的状况、读者互动环节准备的回答,又说起青岛海边的景色、江辞礼家中长辈的喜好。
回到家中,两人一同给黑米、恩恩准备好晚餐,安置好两只小家伙,洗漱完毕相拥躺在床上。
窗外夏夜蝉鸣阵阵,屋内只开一盏柔和落地灯,暖光铺满床铺,隔绝窗外所有喧嚣。
“明天一早我们把所有行李搬上车,后天清晨出发,傍晚就能抵达济南,咱们提前入住酒店,留出几天缓冲时间调整状态。”
江辞礼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面对面靠进她怀里:“再亲一口,睡觉了。”
“好,”裴嘉恩咬了咬江辞礼的唇,“晚安。”
第47章 爱不辛苦
一路自驾走走停停,黑米窝在专用车载猫窝里面蜷成一团,恩安趴在后排铺好的软垫上,时不时扒拉车窗看向窗外掠过的风景。
抵达提前订好的宠物友好酒店时,天边落日正烧得通红,距离江辞礼线下签售会还有整整三天。
酒店大堂铺着防滑软垫,前台工作人员见到随行的一猫一狗格外热情,递上免费的宠物零食与一次性拾便袋,贴心指引电梯直达带独立阳台的猫狗双全房型。
推开客房门的瞬间,宽敞的空间瞬间抚平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阳台安有加高防护围栏,角落摆放着酒店配备的猫爬架与大型犬专用围栏,地面铺着柔软防抓的地毯,恰好能放下她们一路带来的航空箱、宠物窝与各类用品。
两人分工收拾行李,裴嘉恩先将黑米的毛毯、猫砂盆安置妥当,又把恩恩的牵引绳、磨牙玩具一一摆放在阳台角落。
江辞礼则整理两大箱签售物料,把香槟色细闪长裙、配套珍珠配饰小心取出,挂在室内防尘衣架上,避免褶皱影响三天后的活动造型。
一番忙碌下来,行李箱尽数归置进储物间,猫狗各自蜷在专属小窝里休整,旅途奔波带来的浮躁稍稍散去。
江辞礼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绿植,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上那枚银质印章吊坠,身旁裴嘉恩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
“毛孩子留在酒店休息没问题吧?”江辞礼侧头看向屋内熟睡的黑米和恩恩。
裴嘉恩牵住她的手:“空调温度调好了,零食和水都备足,短时间不会闹。”
江辞礼轻轻点头,心底漫开一层奇妙的柔软。
济南是养育她从出生到三岁的城市,这座城市于她而言从来不算陌生,大街小巷的烟火气她早已熟悉。
可从前孤身一人行走的街巷,如今身旁稳稳牵着裴嘉恩,温热的掌心牢牢扣着自己,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
就像带着心意相通的恋人一同奔赴熟悉的小城,好似提前演练着带对方回家见长辈,忐忑又满心欢喜。
傍晚的气温稍稍回落,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扑面而来,烤面筋、卤味、鲜榨果汁、特色酥饼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独属于北方夜市的鲜活热闹。
没有提前规划路线,两人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闲逛。
江辞礼天性偏爱各类小吃,一路走一路停,看见感兴趣的摊位便拉着裴嘉恩上前,先是买了一份酸甜开胃的山楂冰酪,又驻足在烤猪蹄摊位前不肯挪步。
裴嘉恩全程耐心陪在身侧,一手拎着打包小吃的纸袋,一手始终不曾松开江辞礼。
走到特色酥锅摊位前,江辞礼一口气点了好几样本地特色卤菜,又买了两盒软糯的桂花糕,边走边小口品尝,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裴嘉恩看着她满足的模样,时不时抬手替她擦去嘴角沾到的酱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辞礼咽下嘴里的桂花糕,抬眼冲她弯起眉眼,一对浅浅的酒窝格外显眼:“难得出来放松,签售前总得好好犒劳自己,再说有你陪着,吃什么都香。”
夜市人流熙攘,偶尔有路过的路人侧目打量长相惹眼的两人,江辞礼的卷发松松披在肩头,杏眼明媚张扬。
裴嘉恩身形挺拔,周身清冷气场唯独在看向江辞礼时尽数软化,十指相扣的模样藏不住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亲密。
江辞礼从前素来不惧旁人目光,可经过抄袭网暴一事,心底难免残存细微的敏感,每当有人驻足打量,便下意识往裴嘉恩身侧靠一靠。
裴嘉恩敏锐察觉到她细微的局促,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宽阔的肩膀替她隔开周遭打量的视线,低声在她耳畔安抚:“不用在意别人。”
两人从夜市入口逛到尽头,江辞礼一路吃到肚子圆滚滚,连走路都下意识轻轻扶着小腹,再也塞不下任何吃食。
裴嘉恩见她实在撑得难受,便不再停留,拎着剩余没吃完的小吃,牵着她慢悠悠往酒店折返。
回到酒店楼下,才想起酒店专门规划了分区域的宠物游乐区,一侧是低矮柔软围栏围起的猫咪专区,铺着软垫、摆放逗猫棒与猫抓板。
另一侧空间宽敞,设有障碍跑道、塑胶草坪,专门供中大型犬活动。
两人出门前毛孩子闷在房间许久,正好带下来释放精力。
“分开带它们玩一会儿?恩恩黏你,你带她去狗狗区?”裴嘉恩弯腰抱起主动凑过来的黑米,小猫温顺地窝在她臂弯,轻轻蹭她的脖颈。
江辞礼应声接过恩恩的牵引绳,大型犬兴奋地摇着蓬松尾巴,迫不及待拽着她往狗狗游乐区跑。
裴嘉恩抱着黑米走进猫咪专区,拿出随身带的逗猫棒轻轻晃动,可黑米今日格外慵懒,没玩两三分钟就腻了,小脑袋一歪,直接埋进裴嘉恩颈窝不肯动弹。
裴嘉恩无奈失笑,干脆坐在专区的休闲长椅上,任由小猫蜷缩在自己怀里打盹,指尖顺着它顺滑的皮毛慢慢抚摸,安静等待江辞礼和恩恩。
另一边的狗狗区域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恩恩精力旺盛得惊人,绕着塑胶跑道来回奔跑,时不时折返蹭蹭江辞礼的腿,又叼起飞盘递到她手边,非要陪着丢来丢去做游戏。
江辞礼常年不运动,跑两步就微微喘气,几番劝说想带恩恩回楼上,可大型犬死死咬住牵引绳不肯迈步,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任凭江辞礼怎么拉扯都原地不动。
裴嘉恩在楼下等候许久,见江辞礼迟迟没有回来,安置好怀里熟睡的黑米,独自上楼简单洗漱换了干净家居服,又折返下楼寻人。
走到狗狗游乐区,远远就看见江辞礼被恩恩绊得寸步难行,一人一犬僵持在草坪中央。
裴嘉恩走上前,伸手想接过牵引绳:“你先上楼洗漱休息。”
谁料恩恩非但没有乖乖听话,反而更加用力拽紧绳子,脑袋往江辞礼腿间钻,硬生生把两人隔开,摆明了不肯跟着任何人离开,非要守着江辞礼。
裴嘉恩尝试拉扯牵引绳几次,大型犬稳稳扎根原地,半点不肯挪动,几番拉扯下来只能无奈放弃,对着江辞礼摊手认输。
“看来这小家伙只认你,我劝不动。”
说完,裴嘉恩独自转身回到客房。
房间里安安静静,黑米早已趴在阳台猫窝睡得香甜,裴嘉恩干脆拿过手机打开单机游戏,靠在床头一连开了好几把,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房门,心底默默惦记楼下还在和狗子耗着的江辞礼。
楼下,江辞礼耐着性子陪恩恩又玩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狗子彻底跑累,舌头耷拉下来慢悠悠跟在她身后,才终于愿意跟着她返回客房。
推开房门时墙上时钟已经快要指向十点,整间屋子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灯,柔和的光线铺满床铺,裴嘉恩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
江辞礼松开牵引绳,恩恩径直趴在阳台软垫上蜷起身子休息,她拖着微微发酸的双腿走到床边坐下,浑身没有半点睡意。
夜市小吃撑得腹部发胀,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心底满是和裴嘉恩独处的松弛与安稳。
裴嘉恩侧身靠近她,手肘轻轻抵着床头,语气带着几分怂恿:“打会儿游戏?”
提起大学时期的游戏,江辞礼眼底瞬间浮现出久远的回忆。
当年两人同寝,这款游戏是她们为数不多共同的消遣,年少青涩的欢喜、别扭的争吵,大半都和这款游戏绑定在一起。
她失联远赴海外的七年里,彻底删掉了游戏客户端,再也没有登录过一次,闻言心底微动,顺从地点了点头。
手机应用商店下载速度很快,短短几分钟游戏安装完成,江辞礼输入尘封七年的账号密码,指尖微微发颤。
点击登录的瞬间,屏幕骤然炸开漫天绚烂的烟花特效,成片金色鲜花、漫天星光铺满整个游戏界面,不间断的系统提示弹窗一条接一条弹出,密密麻麻挤满屏幕。
【玩家“小狗躺平日记”向你赠送鎏金烟花×999】
【玩家“小狗躺平日记”向你赠送限定玫瑰礼盒×999】
【玩家“小狗躺平日记”向你赠送绝版同心花束×999】
……
接连不断的送礼提示持续滚动,绚烂的特效久久没有消散,江辞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眼眶一点点泛起温热的湿意。
她侧过头,定定看向身侧神色安静的裴嘉恩,声音微微发哑:“这些……全部都是你这些年送的?”
裴嘉恩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从你走的那天开始,我都会给你的账号送满所有提升亲密度的限定礼物。”
江辞礼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上不断绽放的烟花,脑海里瞬间翻涌年少时的旧事。
当年她们还在警校同寝,游戏里裴嘉恩偶尔会把稀有礼物送给裴姐姐,江辞礼知晓后会闹别扭,闷在被子里不肯理人。
那时的裴嘉恩不善表达,只会沉默地哄她,却从来没有给出过让她安心的承诺。
如今七年光阴流转,她错过的所有偏爱,裴嘉恩一分不差,全数攒下,尽数送到她的账号里。
“我出国这七年,一次都没有登录过游戏,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上线,为什么还要日复一日坚持送礼物?”
“这些年,没有我的日子,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裴嘉恩微微仰头,视线轻轻落在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上。
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淡淡的苦涩,轻描淡写地开口,仿佛七年漫长孤寂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小事:“无非就是吃饭、睡觉、上课、考试、实习,日复一日重复这些,就这么过下来了。”
话音落下,裴嘉恩转头看向江辞礼,轻声反问:“那你呢?远赴海外的七年,过得怎么样?”
江辞礼下意识照搬她的话术:“吃饭、睡觉、上课、考试、工作,日复一日,也就这么过来了。”
几句敷衍的客套话,瞬间把裴嘉恩堵得哑口无言。
江辞礼看着她沉默失语的模样,心头一软,主动倾身靠近,抬手轻轻抚上裴嘉恩的脸颊,眼底盛满柔软的心疼:“这些年,你辛苦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裴嘉恩七年来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
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轰然崩塌,所有思念、委屈、酸涩、遗憾,在此刻尽数翻涌而上。
裴嘉恩眼眶瞬间通红,水汽迅速漫上眼底,不等情绪平复,便伸手一把将江辞礼狠狠揽进怀里,死死把人裹在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力道大得像是害怕下一秒对方又会凭空消失。
温热的眼泪落在江辞礼肩头,她将脸颊埋在江辞礼颈窝:“不辛苦,爱你从来都不是一件辛苦的事。”
江辞礼任由她抱着,抬手轻轻顺着裴嘉恩的后背,感受怀中人细微的颤抖,鼻尖同样发酸:“爱不辛苦,可那些日复一日的思念呢?”
“都过去了,全部都翻篇了。”
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肩头,重新拿起手机看向游戏界面,漫天烟花依旧没有停歇,密密麻麻的礼物记录横跨整整七年的时光,每一条记录都是日复一日不曾中断的惦记。
裴嘉恩抬手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指尖缠绕着她柔软的发。
江辞礼侧过头,抬眼撞进裴嘉恩盛满爱意的眼眸,方才心底翻涌的酸涩尽数化作踏实的暖意。
所有隔着山海的思念,所有年少没能解开的误会,都在济南这个温热的夏夜里被一句释怀的“都过去了”轻轻抚平。
第48章 大明湖畔
晨光透过酒店阳台的防护围栏漫进屋内,将一室暖意铺开。
江辞礼率先睁开眼,昨夜在游戏漫天烟花里解开七年心结的画面还清晰盘踞在脑海。
身侧的裴嘉恩睡得安稳,长睫垂落,柔和得不像话。
江辞礼小心翼翼抬起手,指尖极轻擦过裴嘉恩下颌的线条,还没来得及收回,裴嘉恩便倏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眸裹着浅浅笑意,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扣进怀中。
“醒这么早?”裴嘉恩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气息落在江辞礼颈间。
“想着今天带黑米和恩恩去大明湖,”江辞礼往她怀里蹭了蹭,侧头望向阳台,“来都来了,得去看看。”
两人依偎着闲谈片刻,方才起身收拾行囊。
裴嘉恩有条不紊清点出行物件:透气猫包、恩恩专用牵引绳、宠物饮水壶、拾便袋、便携小零食一一装进帆布包。
江辞礼负责整理随身小包,装好充电宝、遮阳伞与纸巾。
黑米慢悠悠从猫窝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绕着两人脚踝打转。
精力旺盛的恩恩摇着蓬松的大尾巴,不断用脑袋蹭江辞礼的手心,迫不及待想要奔赴户外。
简单吃过酒店提供的早餐,一行人登上汽车,向着大明湖出发。
七月中旬的济南暑气蒸腾,车窗半降,温热的晚风裹挟着荷塘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
江辞礼坐在副驾,一手轻轻拽住恩恩的牵引绳,防止兴奋的伯恩山幼犬猛地扑向车窗。
黑米安置在后座透气猫包内,安安静静,偶尔发出一声绵长轻柔的呼噜。
裴嘉恩专注握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侧过去望向身侧的人,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四十分钟后,车辆驶入大明湖景区配套停车场。停稳车子,两人分工行动。
江辞礼攥紧牵引绳,恩恩高大的身形引得不少准备入园的游客频频侧目。
裴嘉恩将猫包稳稳背在肩头,一只手拎着装满杂物的帆布包,自然而然包揽下所有繁重琐事。
沿着湖畔青石步道缓步前行,满眼郁郁葱葱的荷叶铺展在湖面,粉白相间的荷花错落绽放,碧水清波,荷风阵阵。
江辞礼天性爱逛,沿路看见街边售卖莲蓬、桂花糕的小摊便挪不开脚步。
裴嘉恩永远耐心等候,主动掏钱买下她看中的吃食,细心剥好鲜嫩的莲蓬籽递到她掌心,时时刻刻照料着她的饮食。
“慢点吃,别噎着。”裴嘉恩看着江辞礼鼓起来的腮帮子,抬手拭去她唇角沾染的细碎碎屑。
江辞礼弯起眼睛笑,任由她动作:“再这样下去,你要把我惯坏了哦。”
“那就惯坏吧,让你以后没了我就难受。”
沿着步道继续向前闲逛,转角处一间开放式宠物零食店映入眼帘。
透明玻璃橱窗里摆满烘干肉条、羊奶布丁、猫咪小鱼干与磨牙零食。
江辞礼眼睛一亮,当即拉着裴嘉恩推门走入店内,店主十分和善,允许携带宠物进店试吃。
裴嘉恩把猫包敞开,黑米从容迈步出来,缓步走到试吃托盘旁,细细嗅闻一番,挑选适口的小鱼干慢条斯理品尝。
另一边,恩恩早已经兴奋地凑上前,大口啃咬烘干牛软骨,尾巴欢快不停摇摆。
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江辞礼刚到账了版费和活动费,此时毫不手软,将各类零食挨个挑选,两大袋宠物食品很快装满购物篮。
走出门店时,沉甸甸的袋子全数落到裴嘉恩手上,江辞礼只需要专心牵好恩恩。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阳光灼热,两人寻到景区小吃街一家小店,点了两盘水饺暂时充饥。
清淡鲜美的水饺刚好抚平一路闲逛的疲惫,简单填饱肚子之后,她们顺着荷塘岸边继续向景区深处漫步。
绕过一片开得最繁盛的荷花丛,一座古雅木质门头的妆造馆赫然出现在眼前。
雕花门窗,悬着古风牌匾,橱窗内陈列着数十套形制精致的唐风汉服。
裴嘉恩的目光瞬间锁定橱窗正中那套造型——红蓝撞色齐胸唐制裙装,搭配硕大饱满的蓝色牡丹头饰,琳琅鎏金流苏步摇,一层印满金凤纹样的浅金色透纱披帛,正是店家主推的兰贵妃妆造。
她心里清楚江辞礼向来喜爱拍照,骨子里带着张扬明艳的气质,这般雍容华贵的唐风贵妃造型,简直像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
“别走,进去看一看。”裴嘉恩伸手拉住打算径直往前走的江辞礼。
江辞礼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橱窗,一眼就看见了那套兰贵妃服饰,眼底瞬间迸发出光亮,嘴上却拒绝:“不了吧,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咱有车,不让你走路。”裴嘉恩唇角扬起浅笑,不容她推脱,牵着人径直踏入妆造馆。
和店家敲定造型方案,工作人员引着江辞礼进入内室更换服饰、梳妆造。
等候区摆放着长条实木座椅,裴嘉恩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猫包打开,黑米轻巧一跃,温顺蜷在她的腿上休憩。
恩恩乖乖趴在座椅旁的地面,安静等候主人,只是时不时抬起脑袋,望向布帘紧闭的内室方向。
漫长的化妆工序缓缓开启。
打底、匀抹胭脂、精细勾勒眼尾,化妆师拿起特制彩绘膏,在江辞礼眉心细细描摹红蓝相间的精致花钿。
造型师一丝不苟盘起高耸繁复的唐风发髻,依次点缀艳红绢花、巨型蓝牡丹,挂上层层垂坠、叮咚作响的鎏金珠玉步摇。
外间等候的时光闲适悠长。
裴嘉恩一边轻轻抚摸怀里慵懒的黑米,一边隔着布帘留意内室动静。
恩恩十分懂事,全程没有喧闹乱跑,只是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将近一个半小时过后,内室的布帘被工作人员缓缓掀开。
江辞礼缓步从内室走出,一身兰贵妃造型夺目惊艳。
红蓝织金纹样的长裙衬得肌肤莹润如雪,高耸发髻上的蓝色牡丹雍容盛放,走动间鎏金步摇轻轻晃动,细碎珠串碰撞出清脆声响。
眉心花钿灵动娇媚,一层印着金凤纹样的半透金色纱幔轻拢身侧。
她抬手轻轻捏住纱幔边角,微微抬眼望向裴嘉恩,眼波流转,兼具娇媚与大气。
裴嘉恩微微屏息,眼底盛满难以掩饰的惊艳,简单整理好衣裙与披帛,一行人动身前往荷池边取景。
连片荷叶与亭亭荷花作为天然背景,碧水蓝天相映,氛围感恰到好处。
裴嘉恩正式化身专属摄影师,耐心指导江辞礼调整姿势。
江辞礼时而抬手拢起金色纱幔半掩面颊,时而斜倚荷塘青石栏杆回眸浅笑,风吹起披帛,画面唯美动人。
拍摄间隙,裴嘉恩忽然萌生趣味想法。她小心翼翼抱起黑米,将体态优雅的黑猫放到江辞礼身侧。
华贵盛装的兰贵妃身侧卧着一只柔顺的猫咪,恰似古画卷记载的贵妃伴狸奴图景。
黑米格外配合,没有挣扎逃窜,慵懒地轻轻甩动尾巴,稳稳待在江辞礼身旁,任由镜头定格画面。
一旁的恩恩见状不甘寂寞。
平日里裴嘉恩拍摄时常常用小型折叠反光板补光,恩恩默默看了许久,趁着裴嘉恩低头调整拍摄参数的空隙,微微低头,轻轻叼住反光板的边缘,稳稳蹲坐在地面,昂起脑袋一动不动,主动上岗,充当摄影师助理。
蓬松巨大的伯恩山犬叼着银色反光板,模样滑稽又格外认真。
江辞礼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低笑出声。
“诶别动,就这样,”裴嘉恩抓住时机连续按下快门,将兰贵妃、狸奴,还有兼职打光助理的恩恩一同收纳进相片,“漂亮!”
湖面清风不断拂来,金色披帛随风肆意飞扬,步摇流苏持续叮咚作响。
江辞礼沉浸在镜头之中,不断变换姿态,远眺荷塘、垂眸抚花、轻扬纱幔,每一帧都极具美感。
裴嘉恩不停移动位置寻找最佳角度,耐心调整光线,细致叮嘱江辞礼微调动作。
阳光穿过岸边枝叶,落下斑驳光影,笼罩着两人两宠,暖意融融。
中途休息,江辞礼走到裴嘉恩身边,抬手将宽大的金色纱幔一并搭在两人肩头。
恩恩松开反光板,立刻快步凑上来,用脑袋亲昵蹭江辞礼的手背。
黑米也缓缓迈步走来,依偎在两人脚边,安静蜷起身子。
江辞礼低头翻看手机里刚刚拍摄的预览照片,眼底满是欢喜:“没想到黑米这么上镜……那你以前拍给我的那些怎么都丑丑的。”
“我靠,哪里丑了,恶语伤咪心了。”
江辞礼闻言笑了起来,随后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荷塘,心底泛起绵长的感慨。
从前她独自四处采风旅行,遇见好看的风景、惊艳的造型,只能一个人举着自拍杆拍照留念,热闹景致底下藏着挥之不去的孤单。
如今身旁有裴嘉恩全心全意相伴,还有黑米与恩恩相随,旅途圆满热闹,再也不必独自承受冷清。
“以后我们还要去更多地方。”江辞礼轻声说道。
裴嘉恩侧头看向她明艳动人的脸庞:“好。”
时间缓缓推移,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光线变成温润的暖金色,两人又拍摄了大量合照与单人镜头才打算动身返回妆造馆归还服饰头饰。
江辞礼行走在青石步道中央,鎏金纱幔随风飘飞,恩恩紧随身侧,黑米从容走在前头。
远远望去,宛若一幅穿越千年的古风画卷,在大明湖悠悠荷风里缓缓舒展。
返程路上,江辞礼反复滑动相册浏览照片,时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裴嘉恩一边认真开车,一边侧眸望向她。
她在心底默默盘算,往后漫长岁月,要陪着江辞礼奔赴山川湖海,拍下不计其数的照片,把七年分离缺失的朝夕相伴,一点一点尽数补齐。
第49章 三分钟热度
签售那日,天边刚泛起一层浅灰的鱼肚白,江辞礼便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
连日来积压的紧张、忐忑与藏不住的酸涩搅在一起,让她压根无法安睡,凌晨五点多就彻底清醒,再也躺不住。
她怕动静惊扰床上熟睡的人,赤着脚踩过柔软地毯,摸黑拎起前一晚整理妥当的化妆包,躲进独立卫浴间。
暖光镜灯缓缓亮起,镜子里映出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是连日思虑叠加紧张熬出来的疲惫。
桌面上摊开香槟色细闪长裙、珍珠配饰、遮瑕、粉底、眼影盘一应俱全,主办方特意安排的精致妆造,她打算自己提前打底,到会场再由专业化妆师细化调整。
化妆刷轻轻扫过脸颊,遮瑕盖住眼底倦色,豆沙色唇釉衬得她气色柔和。
镜子里的人褪去了大明湖那日兰贵妃的明艳张扬,多了几分作家独有的沉静温柔,可指尖捏紧化妆刷的细微力道,还是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抄袭网暴的风波虽已尘埃落定,可直面大批量读者、直面那些曾被流言裹挟的目光,她依旧没法做到全然坦然。
卫浴间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所有声响,江辞礼独自对着镜子静坐了许久,一点点平复胸腔里起伏不安的心绪。
另一边的卧室大床,裴嘉恩睡得安稳沉实。黑米蜷在她颈侧,蓬松黑软的毛发蹭着她下颌,绵长的呼噜声细微轻浅。
恩恩则四仰八叉摊在床尾软垫,巨大的身躯占去大半床沿,蓬松尾巴时不时轻轻扫过裴嘉恩的小腿。
昨夜两人聊到深夜,加上裴嘉恩这几日陪着江辞礼在外游玩奔波,一觉直接睡到天光彻底透亮才缓缓睁开眼。
裴嘉恩睁眼的第一秒,就察觉身侧床铺冰凉,身旁空无一人。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身侧余温,随即低头看向怀里熟睡的黑米,又瞥了眼床尾睡得打呼的恩恩,低声轻唤两声江辞礼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她起身披好家居外套,推开卫浴间的门,看见江辞礼正对着镜子整理鬓发,大半妆容已经完成。
“醒这么早,怎么不喊我?”裴嘉恩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江辞礼回头冲她浅浅一笑:“看你睡得沉,不想吵醒你,两个小家伙也睡得香。”
两人分工收拾,裴嘉恩负责打理两只宠物,把黑米抱进透气便携猫包,又给恩安套上合身牵引胸背带,装好宠物饮水壶、便携零食、拾便袋。
江辞礼则整理签售物料、签名笔、书签、粉丝信件收纳袋,将香槟色长裙仔细叠好放进随身行李箱,生怕路上挤压出褶皱。
黑米窝在猫包里不肯动弹,恩安倒是格外亢奋,尾巴不停拍打地面,时不时用脑袋蹭两人的手背,仿佛知道今天要跟着主人去往热闹的会场。
一通手忙脚乱的收拾下来,墙上时钟已经走到八点,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牵着猫狗快步下楼,直奔酒店自助餐厅。
早餐简单快速,豆浆、小笼包、清淡小菜草草填腹,全程只用了三十分钟,八点半准时拎着所有行李登上自驾车辆,朝着签售会场出发。
会展中心距离酒店不算远,四十分钟车程平稳抵达。
裴嘉恩将车辆停在地下专属停车场,一手背着装黑米的猫包,一手拎着装满物料的帆布大包。
江辞礼牵着恩恩,怀里抱着签售礼服与化妆箱,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场馆。
签售活动十点正式开启,主办方提前通知作者可提前半小时到场布置,九点三十分抵达会场,刚好留出充足时间整理展台。
一踏入展区,江辞礼便顿住脚步,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整个文学展区划分出数十个作者摊位,大多是两到三位作者共用一张长条展台。
唯有她的区域被单独隔离开,用浅米色布艺屏风围出一方独立小空间,没有其他作者共享,整片区域只摆放她的全套作品。
展台后方立着两米高的专属宣传背景板,印着她新书封面与半身写真,桌铺奶白色垂坠桌布,分层展示架整齐码放《春日悖论》《溪》《青石板上》多本实体书,边角点缀白色洋桔梗与浅粉玫瑰。
屏风角落一处低矮陈列架上,零星摆放了几册季少微的旧作,寥寥数本,安静立在角落,是主办方特意细心安排的小心思。
江辞礼站在展台前,静静望着层层堆叠的书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封面烫金字体,久久没有出声。
裴嘉恩留意到她僵在原地,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低落,缓步上前,温热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缓缓按压安抚。
江辞礼侧过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怎么办,还是很难过。”
“从来没人要求你必须坚强、必须不难过,你可以拥有无数种情绪,我都会像今天一样在你身边陪着你。”
简单一句话,瞬间抚平江辞礼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她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湿意,转身和主办方工作人员对接,一同整理展台物料,摆放签名笔、定制书签、读者互动留言本。
九点五十分,场外排队的读者已经形成长长的队伍,本次签售限定一百个预约号码,上午放出五十个号。
狭长的队伍从展区门口一路延伸到场馆走廊,人头攒动,远远望去竟有人山人海的盛大错觉。
不少读者手捧鲜花、手写信、手工礼物,安静有序排队,眼底满是期待。
十点整,签售正式启动。
主持人简单开场介绍江辞礼的创作历程,话音落下,江辞礼从后方独立休息室缓步走出。
一身香槟色细闪长裙衬得身姿纤细,珍珠耳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妆容精致柔和,眼底褪去方才的低落,换上得体温和的笑意。
主办方提前安排了集体合影环节,江辞礼走到队伍前方,依次和前排等候的读者合照,镜头定格下一张张真挚欢喜的笑脸。
合影结束,她回到专属签售台落座。
裴嘉恩提前把猫包敞开一角,温顺的黑米慢悠悠跳出来,蜷在江辞礼手边的桌面空位,黑色皮毛衬着雪白桌布,慵懒地眯起眼睛,全程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恩恩则乖乖趴在江辞礼脚边,庞大的身躯紧贴她的脚踝,时不时抬头蹭一蹭她的腿,寸步不离。
裴嘉恩站在展台侧边,全程充当后勤助理。
读者上前递书时,她主动帮忙接过书籍递到江辞礼手边,合影时帮忙调整手机角度、稳住反光板。
有人送上鲜花与手写信,她细心收纳进专用收纳袋,时刻留意江辞礼的状态,一察觉到她疲惫就悄悄递上温水,动作妥帖周全。
签售流程有条不紊推进,每一位上前的读者都格外温柔,没有一人提起此前轰轰烈烈的抄袭风波。
所有人的提问、寒暄,全都围绕新书剧情、人物塑造、创作灵感展开,默契地避开那段灰暗压抑的过往,生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有人和她探讨书中法理与世俗人情的交织,有人分享读完整本书后被治愈的心境,有人送上手写长信,诉说她的文字陪伴自己走过低谷。
江辞礼笔尖不停,一笔一画认真签下名字,应读者需求写下专属To签,眉眼间的温柔真切动人。
遇见情绪激动落泪的读者,还会轻声安抚几句,耐心倾听对方的心里话。
一上午五十个号码签完,转眼已是正午十二点半。
工作人员送来简餐,两人带着两只宠物到场馆休息区快速解决午饭,简单扒了几口米饭,江辞礼便跟着主持人前往中央主舞台,开启新书互动问答环节。
舞台下方坐满等候的读者,灯光柔和洒落,江辞礼坐在沙发上,从容应答主持人抛出的创作问题。
台下举手提问的读者络绎不绝,话题始终围绕新书内容,直到后排一个女生站起身,声音清亮大胆,打破现场温和的氛围。
“江老师,请问《春日悖论》里的故事是否如传言那般……”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台上江辞礼身上,有人紧张屏息,害怕戳中她不愿提及的过往。
江辞礼没有半分闪躲,唇角扬起浅淡温柔的笑意,坦然直视台下众人,清晰直白地给出答复:“是的,那都是我走过的路。”
她没有刻意遮掩,没有回避伤疤,平静地将那段缠绕七年的心事摊开在阳光之下,仿佛放下了长久压在心头的重担。
问答环节持续了半小时,结束后下午场签售正式开启。
经过上午一轮磨合,江辞礼、裴嘉恩与现场工作人员都熟练许多,流程顺畅不少,等候队伍推进速度快了大半。
黑米依旧趴在展台边打盹,恩恩安静静守在脚边,成了现场独一份的可爱风景线,不少读者特意拿出手机拍摄一人一猫一狗的画面。
临近下午签售收尾,只剩最后十几位持号读者,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双手捧着一本季少微的实体书,缓步走到展台前,小心翼翼把书推到江辞礼手边。
一旁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见状,连忙上前想要轻声阻拦,按照活动规则,本次签售仅签江辞礼本人作品,不签其他作者书籍。
可江辞礼抬手轻轻拦住工作人员,目光落在女生略显局促的脸上,轻声开口询问:“你想让我签我的名字,还是季老师的?”
女生攥紧书页,小声回应:“都可以的,我很喜欢你们。”
江辞礼轻轻颔首,指尖捏起鎏金钢笔,低头落在书籍扉页,写下一行——
我们还会重逢,在每一个你思念我的春天。
落款停顿片刻,她轻轻落笔:江辞礼代季少微书。
女生接过书籍,眼眶泛红连连道谢,攥着书本快步离开,背影满是动容。
裴嘉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漾开柔软暖意,她清楚江辞礼心底从来包容善良,这一点一直没变过。
下午四点,一百个预约号码全部签完,签售活动正式落幕。
场内读者渐渐散去,裴嘉恩先留下来整理现场堆积如山的鲜花、手写信、手工礼物,一捆捆细心打包,分批搬到停车场车辆后备箱,来回往返两趟,才把所有物料安置妥当。
她折返展区准备接江辞礼离场,远远看见展台外围还围了一圈没抢到签售号的读者,簇拥着江辞礼轻声提问,舍不得就此离开。
裴嘉恩放慢脚步,安静站在人群外围等候,细碎的提问声随风飘进她耳中。
人群里一个女生大胆发问,声音清晰传到裴嘉恩耳畔:“江老师,《春日悖论》里的受是三分钟热度的性格,攻心里一直清楚这件事,如果是您本人,会对喜欢的人说出什么样的告白?”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江辞礼的回答。
江辞礼垂眸轻轻笑了笑,抬眼望向人群,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句飘进裴嘉恩耳朵里:“作为一个三分钟热度的人,我会在每个第四分钟爱上你。”
短短一句话,像一阵温热电流直直撞进裴嘉恩脑海,她站在原地,大脑骤然一片空白。
周遭读者的赞叹、掌声、细碎交谈声全都模糊远去,耳边只剩下那句“每个第四分钟爱上你”反复回荡,心口涨得满满当当,酸涩与滚烫的欢喜交织在一起,连呼吸都微微滞涩。
直到江辞礼和围在身边的读者一一挥手告别,转身朝着裴嘉恩的方向走来,眼底带着明亮笑意,裴嘉恩才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走到她身侧,下意识伸手牵住她的手。
从场馆展区出口到地下停车场,短短一段路,裴嘉恩全程目光牢牢锁在江辞礼脸上,一瞬都舍不得移开,眼神里藏着难以言喻的震颤与温柔。
江辞礼察觉到她异样的失神,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弯起带酒窝的眉眼轻笑:“怎么了?听不懂那句话,还是觉得我不能在每个第四分钟爱上你?”
两人走到车边,裴嘉恩先打开副驾车门,自己再绕到驾驶位落座,关上车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车厢里只剩下两人安静的呼吸。
她侧过头,认真看向身侧的人:“为什么是第四分钟?”
江辞礼指尖轻轻摩挲手腕上那枚银质印章吊坠,目光望向窗外场馆外渐渐沉落的夕阳,语调平缓温柔,缓缓道出藏在句子里的心意。
“三分钟热度是旁人对我的固有印象,也是从前我自己困住自己的枷锁,一见钟情的热烈撑不过短短三分钟,可喜欢你这件事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如果我的喜欢只有三分钟,那我拼命想要撑到第四分钟、第五分钟、往后无数分钟,是因为我清楚,你在爱我这件事上花了很多功夫,我不会让你失望。”
第50章 过火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视线总忍不住往副驾偏,江辞礼侧靠着车窗,指尖轻轻摩挲怀里厚厚一沓手写信,纸袋被她翻得边角发软。
后座猫包里的黑米发出细碎软糯的呼噜声,恩恩趴在后排脚垫,脑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一蹭江辞礼的小臂。
一路四十分钟车程,车厢里只余下轻柔的车载轻音乐,没人刻意开口打破静谧。
今日长达八个小时的签售、主舞台问答、收尾和读者寒暄,耗尽了江辞礼大半心力,纵使全程笑意得体,此刻卸下所有,疲惫顺着眉眼一点点漫上来,眼下淡淡的青黑又隐约浮现。
裴嘉恩余光瞥见,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温热掌心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回酒店泡个热水澡,好好放松一下。”
江辞礼抬眼望她,声音轻软带着疲惫沙哑:“好。”
一路上裴嘉恩频频侧目。
车子稳稳驶入酒店地下车库,裴嘉恩先熄火解开安全带,转身拎起后座沉甸甸的物料袋、装满鲜花礼盒的纸箱子,又把黑米的透气猫包背在肩头。
江辞礼抱着满满一沓手写信、读者赠送的手工小礼物,牵住恩恩的牵引胸背带,缓步搭乘电梯回客房。
推开客房门,暖黄色落地灯自动亮起,恩恩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甩开牵引绳,硕大身躯欢快地在客厅来回打转,尾巴大力拍打沙发腿,发出砰砰轻响。
黑米从猫包里慢悠悠跳出来,轻巧跃上飘窗,蜷在柔软绒垫上,自顾自舔舐爪子梳理毛发。
两人分工收拾,先安置两只小家伙。
裴嘉恩去阳台给恩安添满纯净水,拆开一袋专用犬粮倒进食盆,又拿出宠物零食揉碎放在掌心,弯腰哄着恩恩安静进食。
江辞礼则拿出猫条,坐在飘窗边喂黑米,指尖轻轻顺着小猫顺滑的黑色皮毛抚摸,看着猫咪眯起眼睛享受的模样,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安顿好猫狗,便是卸妆洗漱。
江辞礼今日化了完整精致的妆,香槟色细闪长裙叠好收进行李箱,珍珠耳饰、发饰一一收纳进首饰盒,随后拎着化妆包走进独立卫浴间。
暖光镜灯亮起,卸妆水浸湿化妆棉,遮住倦容的遮瑕被擦拭,镜子里重新露出她眼底淡淡的疲惫青黑。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惫,热水浸润肌肤,连日奔波积攒的酸胀感慢慢消散。
江辞礼洗过头发,穿着上衣下裤的丝绸卡通睡衣走出卫浴间,发丝随意搭在肩头,白皙脖颈、纤细锁骨大半露在外,浴袍松松垮垮系着,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纤细。
裴嘉恩紧随其后洗漱完毕,换上宽松灰色棉质家居睡衣,狼尾短发沾了水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天色彻底暗透,窗外城市楼宇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车流汇成流动的光河。
裴嘉恩走到玄关拿起狗绳,回头看向正坐在床边整理信件的江辞礼:“我带恩恩下楼遛一圈。”
江辞礼抬头点头,指尖捏着一封手写长信:“好。”
裴嘉恩弯腰揉了揉她的发顶,牵着兴奋不已的恩安推门离开客房,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飘窗上猫咪安静的呼吸声。
江辞礼盘腿坐在大床中央,发完致谢微博后将所有读者的手写信平铺在床单上,一沓一沓分门别类整理。
她一封一封细细翻看,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工整或是潦草的字迹,心里又暖又软。
今天整场签售,所有人都默契避开那段充斥网暴与恶意构陷的灰暗过往,只与她畅谈创作、书中人物、文字带来的力量,这份体贴与包容沉甸甸落在心底,让她长久紧绷的心彻底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传来轻微的开门声,裴嘉恩遛完狗回来。
恩恩乖乖跟在她身后,脚掌沾了些许室外尘土,裴嘉恩先牵着狗狗走到卫生间门口,拿湿毛巾仔细擦拭干净恩安的四只爪子才松开牵引绳,放任狗狗趴在客厅地毯上休息。
黑米听见动静,从飘窗跃下,轻手轻脚走到裴嘉恩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讨要抚摸。
裴嘉恩弯腰顺了顺小猫的后背,直起身掏出手机,一边走到床边一边划开屏幕,指尖快速点触屏幕处理未读消息。
是单位同事发来的案件沟通文档,还有主办方对接后续活动的工作微信,几条未接来电弹窗弹出,裴嘉恩顺势上床靠在床头软垫上,指尖贴在耳边接通电话。
江辞礼抬眼看向靠在床头打电话的人,灰色宽松睡衣衬得裴嘉恩肩线利落,侧脸线条冷白流畅,眼角那颗淡痣在暖灯下格外清晰。
她心头泛起淡淡的依赖,放下手中还未看完的信件,手脚并用地缓缓挪到裴嘉恩双腿之间,整个人轻轻窝进对方怀里,后背紧紧贴着裴嘉恩温热的小腹。
柔软浴袍布料蹭着裴嘉恩的睡衣,江辞礼随手捞起床单上散落的信件,重新捧在手里慢慢翻看。
裴嘉恩垂眸,低头看向窝在自己怀中的人,眼底冷硬的工作气场瞬间化作柔软温水,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搭在江辞礼细软的湿发上,指尖缓慢梳理江辞礼的发丝。
电话那头的沟通持续了十多分钟,裴嘉恩妥善敲定所有对接事项,简单收尾几句后挂断通话,随手将手机扔到床头另一侧,屏幕朝下倒扣在柔软枕头上,彻底隔绝所有工作消息。
工作处理完毕,周遭瞬间陷入彻底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响,还有恩恩趴在客厅轻微的呼吸声、黑米舔毛的细碎动静。
裴嘉恩掌心从江辞礼发丝滑落,顺势握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微微用力,将怀里人更紧地带向自己,两人贴合得毫无缝隙。
温热的触感透过两层薄薄布料清晰传递,江辞礼下意识微微蜷缩了一下脊背,手里翻信的动作顿了半拍。
紧接着裴嘉恩挺直脊背,双腿轻轻分开盘坐在大床中央,宽阔的双腿恰好将江辞礼整个人圈在自己身前,形成一方独属于两人的狭小空间,牢牢把人框在自己可控的范围里,不让她有半分后退躲避的余地。
下一秒,裴嘉恩微微低头,温热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单薄的肩头,发丝蹭过江辞礼露在外的颈侧肌肤,带着淡淡的沐浴清香。
她微微侧头,薄唇轻轻擦过江辞礼的耳廓,舌尖极轻、极慢地舔舐过细腻敏感的耳垂,温热湿润的触感瞬间席卷江辞礼的感官。
江辞礼的耳朵天生格外敏感,被这一下轻柔触碰刺激,浑身控制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肩头微微瑟缩,捧着信件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浅浅褶皱。
她微微偏过头,耳根迅速染上一层浓烈绯红,连脖颈都泛开淡淡的粉色,小声嗡声回应:“还没看完呢。”
裴嘉恩低低嗯了一声,胸腔震动的声响贴在江辞礼后背,清晰传递过来,带着慵懒缱绻的磁性。
她的手不安分地顺着江辞礼浴袍宽松的下摆钻了进去,掌心直接贴上江辞礼细腻温热的腰侧,指尖轻轻捏了捏腰侧柔软的皮肉。
“宝贝儿,你好可爱。”
低沉温柔的嗓音落在江辞礼耳边,裹挟着直白滚烫的爱意,一瞬间撞得江辞礼心神大乱。
方才翻看信件时平稳的心绪彻底乱了节奏,胸腔里心跳骤然加速,砰砰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
江辞礼整个人僵在原地,短短几秒的失神过后,她迅速收拢手里所有信件,随手拢成一沓放到床头空处。
没等裴嘉恩再有多余动作,江辞礼猛地转身,双手撑在裴嘉恩身侧,俯身直接吻上对方微凉柔软的唇。
睡衣领口本来就大,此刻松散滑落,肩头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两人紧密相贴,鼻尖、下颌、脖颈不断相互蹭擦,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稠暧昧的气息。
不知纠缠了多久,两人都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泛起燥热,江辞礼率先偏开脑袋,微微喘着气拉开距离,裴嘉恩也顺势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
两人默契地分开,各自躺到大床两侧,中间留出一段空荡的距离,背对着彼此安静平复躁动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暖黄落地灯柔和的光线落在床单上,衬得一室氛围暧昧又尴尬。
江辞礼的状态明显比裴嘉恩糟糕许多,脸颊通红,心口滚烫,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那股燥热久久无法平复,根本静不下心。
约莫五六分钟,江辞礼总感觉有处地方黏腻,掀开被子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走向卫浴间。
床另一侧的裴嘉恩缓缓睁开眼,望着紧闭的卫浴房门,撑着身子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包一次性清洁湿巾,起身走到卫浴门外:“放门口了,你拿一下。”
门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应答,没过片刻,卫浴间门拉开一条缝隙,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出来,接过门外的湿巾,房门再次轻轻合上。
又过了十多分钟,卫浴间的门终于被推开,江辞礼缓步走出来,脸上的潮红褪去大半。
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水汽,视线躲闪,不敢直视床那头的裴嘉恩,目光始终落在地面地毯上。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又不约而同迅速移开视线,空气里漂浮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与悸动,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微妙的沉默。
裴嘉恩率先站起身,目光落在玄关处的牵引绳上,沉吟片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平稳的冷静:“恩恩说她还想上厕所,我再带她下去走一圈,你先躺着休息。”
江辞礼闻言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好。”
裴嘉恩拿起狗绳,轻轻唤了一声恩恩的名字,大型犬立刻从地毯上起身,乖乖跟上她的脚步,房门开合再度只剩下江辞礼一人留在偌大客房。
等人离开,江辞礼快步钻回柔软大床,将厚重被子整个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床垫,试图压下心底残留的燥热。
可她毫无睡意,指尖无意识摩挲床单纹路,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客房门,一直亮着床头柔和的小夜灯,静静等候裴嘉恩归来。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慢慢稀疏,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她翻来覆去调整睡姿,怀里空落落的,少了裴嘉恩温热的怀抱,再柔软的被褥都填不满心底的空缺。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日的一幕幕,心口又甜又烫。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恩恩低低的哼唧声随之响起。
裴嘉恩安置好恩恩,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外躺了上来。
江辞礼几乎是下意识转过身,手臂迅速环住裴嘉恩的腰,,将整个人牢牢贴上去。
裴嘉恩身体微顿,随即放松下来,手轻轻覆在环在自己腰上的纤细手腕上,指尖温柔摩挲她腕间那枚银质印章吊坠,安静地任由江辞礼紧紧抱着。
贴着熟悉安稳的温度,江辞礼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连日签售的疲惫、方才暧昧带来的躁动尽数消散,眼皮慢慢发沉,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不消片刻便抱着裴嘉恩安稳入睡。
裴嘉恩静静睁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感受怀中人均匀柔软的呼吸,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她环在自己腰腹的手背,心底盛满绵长温柔。
她想起今日江辞礼坦然过往的模样,想起那句藏尽半生心意的告白,想起窝在自己怀里翻看信件时柔软乖巧的侧脸,心底所有七年错过、三年分离积攒的酸涩,全都化作满溢的暖意。
所谓三分钟热度从来不属于江辞礼,她的爱意热烈、长久、坚韧,跨过流言、误会、山海与漫长岁月,每一分、每一秒都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
裴嘉恩将熟睡的人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的发顶,在寂静深夜里,无声地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安,今夜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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