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当夜里, 四丫吃下药后,竟难得舒服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极沉,恍若一觉睡下去, 便醒不起来了一般。


    四丫睡着睡着, 睡得心直往下坠, 拼命地要自己醒来,梦里浮沉挣扎, 终于老天爷与她一线生机, 睁开了眼。


    四丫好不容易撑开眼皮子,发现自己脑袋摇摇晃晃, 恍神片刻来, 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眩晕,而是真实地躺在一辆行进中的驴拉的板车上头,驴子时不时叫唤两声, 前头有人在驱赶着,鞭子挥得噼啪响。


    再睁大了些眼睛,眼前有东西遮挡,她感受了一会儿, 才发现自己被一张草席卷了起来。


    那驴车前头的车把式,回头同坐在自己身边儿的敛尸匠浑话:


    “这达官贵人家便是不一般, 个儿做婢子的黄毛丫头, 还与她这么好的缎子做衣裳穿, 不知是烧得哪门子的高香,才入得了那高门大院儿去,作个伺候人的,也过得舒坦。”


    敛尸匠听罢, 便回他:“你家不是有个丫头么,使些钱请个中人说项,搭个府里的婆子甚么,说进去不也使得?”


    那车把式倒是颇意动,道:“若是典个活契也使得,做个三五年的,出来还怕寻不到好主事?就是这大户人家哪里缺个外头赁的毛丫头,又不是有甚么好手艺在身上。”


    敛尸匠道:“活契做不得,做死契么,照样儿是挣个银子,哪里不是挣,听说那官家宅府里出来的丫头,寻常好人家都抢着要呢,到时候还怕寻不到好姑爷?”


    车把式脸色有些变了:


    “嗐,这样的话,你怎么当着板上这个说,真是舒坦的好去处,也不会年纪小小便这么躺在这儿了。”


    敛尸匠讪讪笑道:“也是,好歹是一条人命啊……”


    四丫听得清楚,直直大张着眼睛,想要大声说自己还活着,还没咽气儿,张开口确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竟是被灌下了哑药,那身子更是如千斤巨石压着一般沉,动弹不得。


    耳听着驴儿哒哒的轻快儿蹄声一步步带着她走向不知名的地处,她满心恐惧,却连颤抖都做不到,只觉离死亡愈来愈近……


    四姨娘院儿里死了个丫头。


    这事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到封府里各处主子仆婢的耳朵里。


    死个丫头,倒也寻常,不过这丫头与四姨娘还有些联系,便招了大娘子的留意。


    看着乖巧捧着鱼羹细细品尝的二姐儿,她揉了揉太阳穴,挥退了左右,才说教道:


    “李兰贞那贱人要害五姐儿便害罢,与你有什么关系,何苦插手,平白惹了因果。”


    二姐儿擦了擦嘴角,细声细气道:


    “瞧着有趣,不过逗弄那小丫头一番,谁想到她命这么贱,竟然死了。”


    大娘子瞪她一眼:“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过是那李兰贞见不得那丫头,动的手罢了,你知道便知道了,不要存在心里。”


    二姐儿“哦”了一声,兴致缺缺地放下羹碗,道:


    “我要小睡一会儿。”


    便走了。


    欧氏忙使了人去伺候她,自己却叫来了黄婆子。


    黄婆方在外头训几个下人,听到欧氏叫了小丫头来唤她,便急匆匆过来。


    “娘子,您寻我?”


    欧氏点了点杌子,示意她坐下,淡淡道:


    “宅子里这些个姨娘庶女个个不消停,实在闹得我脑子疼,如今连底下的丫头,都蹦了起来,越发的不拿我放在眼里。


    我常日里懒得搭理封仁顼这后宅的破事儿,倒教她们以为我如今转性儿了,一个四姨娘,一个三姐儿,还有个五姐儿跟前儿的什么霜的丫头,倒是个个精明,连跟了我几十年的付妈妈,都被她们哄了去……”


    黄婆子忙道:“苦了娘子了,又要挂心着两个姐儿,又要对付这些个儿不省事儿的。”


    欧氏略有些疲倦地撑着脑袋,轻声道:


    “几时教她们死在我的手里,才好让这院儿里清静些个,方巧,我也觉着这后院儿里人多杂乱,消停不起来。”


    黄婆子自是应和,又看得欧氏朝她招了招手,教她过去,附耳与她小话。


    ……


    五姐儿院儿里,三姨娘寸步不离的守着五姐儿十几日,方教五姐儿好起来,不再瞧着气息奄奄地样子。


    五姐儿这番遭遇实在诡异,府里有不少知情的婆子背后嚼舌根,说五姐儿是天生的“鬼命”,总爱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


    说这些话的自然是大娘子和四姨娘院儿里的婆子,传到三姨娘耳朵里,三姨娘气急败坏,又不敢拿着捕风捉影的谣言去寻老太太做主。


    再者五姐儿已经沾上这些玄异的事儿来了,老太太又是个信神佛的,这些话再传到老太太耳朵里,难保老太太不多心她这孙女儿,是不是真有些阴司在身。


    总是做娘的,三姨娘再不信什么鬼怪之说,还是去请了些保平安的符纸、香囊挂在五姐儿的床头上。


    另还花大价钱请了一块灵玉,与五姐儿贴身戴上,以求平安。


    三姨娘脸色不好,谭霜等丫头们都夹紧了尾巴做事,不敢犯到她头上去,前儿有个粗使的小丫头粗心,将五姐儿的药碗放与食碗在一起,被三姨娘知道了,都是一番臭骂。


    三姨娘嘴又刁,骂得那小丫头眼泪像水帘流。


    这日里五姐儿好些了,大姐儿带着四姐儿来探望她,三姨娘也在一旁,她见大姐儿无有不和颜悦色的,只是对四姐儿,便有些冷淡。


    牡丹抬了垫着软垫的凳子过来与大姐儿和四姐儿坐下,大姐儿坐下来,伸手摸摸五姐儿的脑袋,轻声道:


    “可好些了?”


    五姐儿轻轻地说:“好了,大姐姐。”


    大姐儿点点头,把自己带过来的好参拿到五姐儿面前给她看:


    “我带了小半根的百年老山参给你,待会儿教你姨娘炖着鸽子汤与你吃了,好好补补,过些日子好了,大姐姐带你去放风筝。”


    五姐儿眼前一亮,她最喜爱放风筝了,春日放风筝跑起来冷,初夏却正好,再过些日子,天可就暖和了。


    五姐儿巴巴地说:“大姐姐买风筝了么?是燕儿的,还是老鹰的?”


    大姐儿笑道:“你喜欢,我与你都买来,你一天放一个也使得。”


    三姨娘见五姐儿有精神了,也是高兴不已,接过了大姐儿带过来的山参,虽说是小半根,可百年的山参已是难得,少说也要上千两银子。


    这小半根,怕是大姐儿从二姐儿嘴里撬下来的,她感动不已。


    她忙谢过大姐儿,又教柳絮将山参拿下去,叫灶房里抓只乳鸽儿炖了。


    大姐儿轻撇她一眼,有些不屑,却没在五姐儿面前多话,而是拍了拍四姐儿的肩膀,道:


    “你不是来看妹妹的?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四姐儿缓缓抬起头,她面色很不好,有些苍白,更无从前那样娇气任性的模样。


    她看着五姐儿小小的脸,轻声道:“五妹,你还好么?”


    五姐儿点点头。


    四姐儿问过一句,顿了顿,又说:“从前我因为我姨娘的事,牵连起你,对不住你,好妹妹,你若是……”


    她突然有些哽咽,“你若是不嫌弃,以后再来四姐姐院儿里顽,咱们还像之前那样亲亲热热的。”


    三姨娘神情顿时有些嫌弃,大姐儿则蹙了蹙眉,好端端的,四姐儿怎么说起了这个,这些话自己知道便是,何必拿到台面上来。


    五姐儿不像去年那般懵懂,闻言轻轻点头,道:


    “我还记得姐姐的耍货好多,四姐姐,我会去的。”


    四姐儿闻言,欣慰地笑了笑。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三姨娘顾及五姐儿精神头儿不济,话里话外的要送客了,大姐儿面色略有不虞,不太满意三姨娘在五姐儿院里当家做主,用待客的语气来说话。


    可念着五姐儿年纪小,身子也不舒服,她总归没说什么,带着四姐儿离开了。


    三姨娘瞧着大姐儿面色不对,怕她多心,便先几步陪着送她们出门。


    四姐儿的丫头夏榴落后几步,忽地趁着众人的目光都在大姐儿和四姐儿身上,袖里动作一番,极快速地往五姐儿床帐上挂着的符纸上抹了一把,然后才匆匆跟上去。


    待三姨娘送完客回来,坐回五姐儿床前的软凳上。


    谭霜从外头进来,正将四姐要换洗的里衣熨烫好了,递来给三姨娘,一抬头,便见那符纸上抹了一层东西黑红色黏糊糊的东西。


    她眉眼一动,三姨娘不耐地道:“发什么愣,伺候姐儿也这么不当心?”


    谭霜迟疑道:“姨娘,那符纸上……是抹了什么东西?”


    “什么?”


    三姨娘抬头看去,看见了那符纸上黑红色的东西,她解下来摸了摸,湿乎乎的,一闻,一股子腥臭味儿直冲天灵盖。


    更让她脑门子直充起泼天怒火的是,这等腌臜的东西,竟然会跑到五姐儿床前来!


    “这是谁干的!”


    她声儿尖利得不行,直把五姐儿也吵起了,五姐儿茫然看着她。


    三姨娘咬着牙看过一群丫头,众人还不明白,三姨娘面目扭曲地一伸手将床帐上的符纸全部撕下来,快步走到门外,都丢在院儿里,才起伏着胸口回屋,留下一个柳絮照看五姐儿,便将众丫头都叫到院儿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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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三姨娘指着那地上的符纸,利着声儿叫道:


    “哪个小贱蹄子敢拿鳝血液这种污秽的东西来抹在我五姐儿的床头!真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平日里对你们哪有不好?竟然想着用这种法子来破仙家的法术?牡丹,是不是你?记恨着我把你从二等丫鬟降成三等丫鬟, 用这种法子来报复我的五姐儿?”


    牡丹扑通一声跪下,


    “姨娘, 我哪儿敢?!我自来对五姐一向是一心一意的,便是被姨娘降成三等丫鬟, 也是因着我伺候不力让五姐儿受了伤, 心中只有愧疚的在,哪里还敢抱怨姨娘?”


    “那便是你了?金盘, 你平日里闷不吭声的, 我还以为你是一个老实的货,没成想心思这般歹毒!”


    金盘倒退一步,也跟着跪下, 她嘴皮子不利索,只一个劲儿的磕头,脑门子都磕出了血,连声道:


    “姨娘, 不是我!不是我!”


    三姨娘被愤怒冲昏了脑子,她一时没有疑起谭霜, 毕竟那血迹还是谭霜指出来的。


    谭霜见金盘和牡丹二人被三姨娘胡乱攀咬, 不动声色地提醒道:


    “姨娘, 我看着鳝血瞧着还未凝结,是刚才抹上去不久的,方才在屋里的,您留意过谁有时机单独动手么?”


    三姨娘面色犹自狰狞, 听罢再一撇那鳝血,确实是新鲜的,她勉强找回了些理智,这才想起来,方才大姐儿和四姐儿来过,二人都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机会动手的。


    只有送二人出门时,落后的几个丫头。


    细细回想,那时便剩下柳絮和巧儿在房里,送大姐儿和四姐儿出去的时候,二人也都跟着转身了,大姐儿身边的丫头也都跟着大姐儿走在前头,四姐儿跟前的春雨也扶着她出去……不对!四姐儿带了两个丫头过来,只有一个扶着她走出去的,落后的人是……四姐儿身边那个叫夏榴的!


    好哇!


    谭霜稍稍引导,三姨娘心中便有了眉头,众丫鬟看着她气得面目扭曲的模样,直吓得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好在三姨娘咬牙片刻,挥了挥手,遣散了众人。


    谭霜眼眸动了动,也跟着众人散开了。


    余下三姨娘,手里搅着帕子,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


    五姐儿是她的命,谁巴不得五姐儿好,谁就是想要她的命,四姐儿身边的夏榴……倒是四姐儿的人,可是年弱天真的四姐儿能干得出这种丧阴德的事么?


    还不是四姨娘那个贱人,定是她指使夏榴来动的手,她池春娇一退再退,分明是四姨娘害她娘俩在前,她不过出几句嘴皮子,那个毒妇竟敢用这般邪门儿的法子咒她的五姐儿死……


    三姨娘冷冷地用手指搓烂了手里的帕子,瞧着吧,她李兰贞不就是仗着老太太是她姑母么,待老太太不认她这个侄女儿了,瞧瞧她还能猖狂到几时。


    三姨娘回到五姐儿屋里,将柳絮唤去侧厢房,主仆二人关上门,仔细咬起了耳朵。


    谭霜在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远远瞧着,摇了摇头。


    柳絮同三姨娘好一番说话,有半个时辰,她方才从侧厢房出来,步履匆匆地往外头去了。


    ……


    大娘子的正院儿里,大娘子欧氏正盘腿坐在榻上翻看着庄子上方呈上来的账簿。


    欧氏是家中独个的女儿,此朝又大兴嫁妆之风,欧氏的娘疼她,与她添了不少铺子田庄作嫁妆。


    光是田庄便有八处,铺子约摸有十好几个,不过都是在老家。


    后来嫁进门来,封大相公又要升迁打点,又要人情往来,家里一大家子还要吃喝嚼用,封家本就剩下个空壳子,还是欧氏贴钱贴力的补,卖了四处田庄,七八个铺子,方教封家走到了如今地位。


    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为着这个,也不敢明里拿捏她。


    如今在允州这处待久了,这田庄铺子隔得远,倒是不好打理,账册略有些杂乱。


    她也在允州城内置办了两处好位子的铺子,一处卖粮,一处卖布匹料子什么的,生意也不十分好,略有进项而已。


    欧氏估摸着两个女儿的嫁妆,要将这些田庄铺子掰成两半儿分,便与自己当初出嫁时,还少了三分之二不止。


    这怎么成?


    只怪封大相公这淫.货浪荡,生了这一堆儿的庶女庶子,到时还得与她两个姐儿分些家财,更何况有杞哥儿这个儿子在,封老太太怕也舍不得给她两个姐儿添多些嫁妆。


    欧氏越想越觉烦心,只恨她当年心不够狠,多留了这几个小的。


    想着她便将账册合上,丢到一旁去。


    偏巧这时儿,她跟前儿的二等丫头书香过来传话。


    “……大姐儿和四姐儿出来之后,奴婢瞅着没多一个时辰,三姨娘跟前儿的柳絮便也跟着出来了,我跟着她,见她去寻了那后头杂使的婆子卫婆子。


    这卫婆子从前似是与四姨娘跟前儿的穗儿有些不对付,听说她要将穗儿许给她那甚么侄儿作婆姨,穗儿不愿意,常常被她打骂。


    四姨娘回来之后,穗儿回去当差她还给吓病了,不过穗儿心软,却没去寻她的麻烦,教她安生地过到现在。”


    欧氏听罢,心道夏榴得了手,舒畅地笑了一声,道:


    “好得很,这两个蠢货,教她们狗咬狗正好,你继续盯着,也教夏榴好生看着四姐儿那处,有什么要立时回我。”


    书香道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墨香和书香两个是一对儿姐妹,一个生得灵巧听话,伺候她伺候得无有不细致,一个沉默不惹眼,办事稳妥得很。


    大娘子很是满意。


    便等着三姨娘同四姨娘斗个一嘴毛,她也省得出手收拾她们。


    这厢卫婆子见着了来寻她的柳絮,也惊讶得很,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柳絮是三姨娘跟前儿的贴身大丫头,哪儿是她招惹得起的,她被穗儿吓怕了,看见柳絮,腰便软了,道:


    “好小姐儿,我近来安生,并没有说三道四,也没有得罪谁,您是来寻我做什么?”


    柳絮笑骂一声:“呸!谁是小姐儿?院子里那些个才叫姐儿呢,你这样说来不是折煞我?”


    卫婆子瞧她态度算好的,便收了心,假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道:“是我胡言乱语,您是来寻我做什么了?”


    柳絮轻哼一声,瞅了瞅四周,朝卫婆子勾了勾手,待卫婆子附耳过来,她凑在她耳边细说一番。


    “……事成之后,我们姨娘必将你调到五姐儿跟前做管事妈妈,不比在这儿做些洒扫的糙活儿强得多?”


    卫婆子先是吓一跳,后又皱眉深思,再想想自个儿这阵子的担惊受怕,与其等着那边穗儿哪日心情不好,打上门来报复,不若赌一把,报三姨娘的投名状,日后也有个主子照应。


    卫婆子打算好了,终于迟疑地点点头。


    柳絮满意地拍拍卫婆子的肩膀,又同她叮嘱了几句,方转身离开了。


    没过几日,卫婆子便一反平日里绕着四姨娘院墙走的常态,反而常去四姨娘院儿后晃荡。


    没几日,便教她与里头一个婆子混了个眼熟,正是那帮着四丫教训肖妈妈,又冷眼看着四丫呼救而不顾的婆子,唤做高婆子的。


    高婆子这几日常见那卫婆子来门口晃悠,不由有些生气,这贼婆娘莫不是要偷东西,常日里来这后头晃什么?还见人就跑。


    又一日,她逮见了卫婆子,在卫婆子转身想跑的时候,终于把卫婆子叫住:


    “你这老货好生猥琐,来这里想偷摸什么?”


    她说这话极不客气,更是有泼脏水的嫌疑在。


    谁料那卫婆子浑不在意,笑呵呵地朝她走过来,道:


    “大妹子,我不过是一个人无趣,见你与我年纪一般,便想邀你来我房里,我置办些酒水肉荤,咱俩吹摆几句,胜过我一人吃酒,实在没什么意思。”


    那高婆子狐疑地上下打量起卫婆子,这婆子衣裳半新不旧,又不像什么娘子姐儿跟前儿有面子的妈妈,怎么有闲钱请她个闲人去吃酒?


    那卫婆子似是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又道:


    “别看我老婆子穿得破旧,我又没个后人,平日里的月钱那是想花便花想用便用,你不消担心我哄你,待今儿下值,你去我屋里一趟,便晓得了。”


    高婆子将信将疑,又贪她说的一桌酒席,想想便答应下来,待下了值,扫帚一丢,真跟着寻这婆子家去了。


    待去她家里,果真摆了一桌子大荤,一壶好酒,那酒不知沽了几角,满满登登的一大壶,够吃好几日了。


    高婆子不由得兴奋起来,想到还能教她碰上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得意得不行。


    卫婆子哄她两声,她便晃晃悠悠地进去坐下了。


    接着,卫婆子便一杯酒一杯酒地灌,待灌得差不多了,又接着按照柳絮教她的,慢慢地朝这婆子套话。


    这高婆子喝了酒,无有不说的,不过她说话散漫,想到哪儿,便说哪儿,教人抓不住重心。


    卫婆子一一听着,将高婆子说的话全部记下来,同时也了解四姨娘院儿里不少,心中暗暗惊叹,这四姨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听着听着,又听得高婆子继续道:


    “……你们这些在外头做事的,虽说是苦了点,那是决没个性命攸关的事儿的,像咱们姨娘院儿里……”


    卫婆子一惊,忙仔细听下去。


    高婆子一面往嘴里灌酒,一面将四丫是如何如何对四姨娘有恩,四姨娘又是对她如何如何恩宠,岂料过段日子,四丫被蛇咬了,四姨娘又是如何如何派穗儿来整治四丫,生让四丫自个儿病死在院儿里的……


    说到最后,她还道:“都道四姨娘性子柔,我瞧我这主子,才是最心毒那一个……”


    卫婆子都被她说得吓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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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高婆子迷迷糊糊的, 肚儿里的话全被卫婆子掏了个干净。


    卫婆子得了高婆子的话,心头更害怕穗儿回来报复她,更想着往三姨娘那处靠。


    待卫高婆子酒醒,已记不大清自己说了什么, 和卫婆子又说了几句, 才踉跄着步子家去了。


    这厢卫婆子等她走了, 锁上门,去寻了柳絮, 将高婆子所言一一禀了清楚。


    柳絮听过后, 便又仔细吩咐了她几句,与她半吊铜板作酒水钱, 叫她回去了。


    柳絮一回头, 与三姨娘说了这事儿,三姨娘知晓了,吸着气儿道:


    “我就知道这是个黑心得流油的, 对自己身边的人都这么歹毒,何况是我的五姐儿。”


    柳絮亦是气愤得很,都是做奴婢的,谁愿意碰上这么个主子。


    三姨娘一面骂着, 一面筹谋起来,心道定要想个法子, 将那贱人治死, 才好放心。


    ……


    高婆子自那日得卫婆子一顿酒水席面吃, 后来常与卫婆子来往,约摸有个一二月,二人竟处成亲姊妹一般,高婆子只觉从未有谁对她这般好过, 自觉得十分感动。


    她家中男人去得早,没个主事的,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倒是早早娶了婆娘,但身子骨一直不好,只得了一个孙女儿在,便是前头她现在四丫门口,与她梳头的那个小丫头。


    儿媳呢,见着儿子身子不好,也有些倦怠,不怎地贴心,在家里打着伺候男人的旗号,常日里不出来上工。


    高婆子晓得她打算是只等着男人一死,便趁着热孝,再寻个身子健壮的嫁了。


    高婆子为央着她多照顾自己儿子,平日里都惯着她。


    因而,高婆子待银钱是十分不肯舍出去的,只是卫婆子请她吃这么多顿好酒菜,末了还教包些与她家去,给那躺在床上的儿子和小孙女儿打个牙祭。


    她也不好意思起来,十回里有一回会带些个吃的与卫婆子,卫婆子表面责怪她破费,说她家中情形不好,还与自己见外,心里却不屑到,莫不是吃白食吃得脸薄了些,肯扒皮了。


    高婆子自然看不出来,还当卫婆子疼她。


    自此,有个甚么苦恼得意的,都与卫婆子贴心一般的说了,现如今,便是不灌她酒水,四姨娘院儿里有的没的都被她倒了个干净。


    卫婆子一一受了,遇见她那小孙女儿,还贴一二百个钱,与她做礼。


    高婆子受用非常。


    这日里,卫婆子又寻高婆子吃酒,高婆子愁眉苦脸地同她进了门,喝着酒,吃着菜,那面上不见一分笑。


    卫婆子奇道:“妹子今儿是怎么了?怎生得这般臊眉耷眼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高婆子叹一口气,道:“老姐姐,你,唉!”


    卫婆子心知必是她那病秧子儿子又出事了,真是歹命。


    她面上不表,仍道:


    “妹子休要与我见外,有甚的忙我帮得上的,你只管说!”


    高婆子只好道:


    “还不是我那命苦的儿子,你说说我们家怎么就这么衰么,老的年轻力壮的,嚼了两口冷饭,便发了风寒,腿一蹬闭上眼就去了;


    小的又是个身子弱的,儿时瞧着没个什么不妥,下河里摸鱼,一小会儿能摸十来条浪里白,那些同他一般大小的,哪有皮实得过他的,谁知道突然变成这样,自打今年一出年,更是成日里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床。


    那儿媳又不是个好人家的小娘子,成天里只盼着她男人两腿一蹬,跟他爹一样短命去了,她好寻下一家,如今我又只有一个孙女儿,没得个哥儿来撑着门户,日后我家这独苗要是去了,我这小孙女儿可怎么办呐!”


    卫婆子一听,便响起柳絮与她说的,眼珠子一动,假意犹豫道:


    “啊呀,可真是……妹子,莫不是家里运道被人借了?”


    高婆子一愣:“甚么运道借了?”


    卫婆子一面吃酒,一面不经意地说起了自己知晓的一个传言,


    “……我也是听我死去的娘说的,说是人人家里头都有运道,运有高的,有低的,有些人天生的运道便不好,运一用完,便要借别人的运,越是守不住运的,越要被她借走呢。”


    高婆子细细思索着,卫婆子说的,约摸有些道理。


    卫婆子见她听进去了,暗暗一笑,继续道:


    “你想想,你身边儿,有谁是乍起乍落,逢着你家的。”


    高婆子左思右想,眼前闪过一张张脸,没一张对得上的。


    卫婆子引她道:“不管主子还是下人,都是人,都有运道。”


    高婆子青筋一跳,想起来一个人。


    四姨娘,不正是被关进了后头园子的小厢房,又怀了孕被放出来,如今被封大相公千恩万宠的么?


    高婆子一下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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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高婆子一下子跳起来。


    果真一一对上了, 她儿子一不好,四姨娘便有了孩子,从那小破厢房里出来,如今过得同半个主母一般, 别提多滋润。


    高婆子本也不是四姨娘陪嫁过来的婆子, 她原先是封老太太那处的人, 四姨娘嫁进门,她才被派过来。


    本是做个搭着手管束下头丫鬟的管事婆子的, 谁料四姨娘瞧不上她, 把她派去做些杂活。


    高婆子冷不丁一想,全对上了, 她往日在老太太那里不说多受器重, 好歹老太太眼里认得出她的名姓,可打四姨娘一进门,她被指过来, 便比从前差远了。


    这不是借运,又是什么?


    四姨娘越好,她便过得越差。


    高婆子鬓角冒出了冷汗。


    卫婆子假做不知,道:“妹子, 你可是心中有了些眉目?”


    高婆子抖了一下,那四姨娘又岂是她惹得起的, 便是卫婆子待自己再好, 都不能教她知晓半个字。


    高婆子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低声道:


    “老姐姐,我估摸着有一个人略对得上,打她一好起来,我家便开始乌烟瘴气, 那女子年轻些,是我儿叔叔家的邻居的儿媳妇儿,从前常有来往,她前些日子有了身孕,我儿子身子更是大大的不好,你说是不是她?”


    卫婆子心知肚明,“那便是了,啊呀有孕了可不得了!”


    高婆子一惊,道:“怎地?”


    卫婆子道:“从前是借运,若是她运道不好,那是该没有子嗣的,可若有了身孕,这平白添了条命,可不得从别处借?”


    高婆子倒吸口冷气:“你是说……她生子之时,我家便要……添条人命进去?”


    卫婆子哪能这么说,只是突然含糊起来:“啊呀,这,这我也说不准呐!”


    高婆子腿一软,她苦命的儿子,本就体弱,如今还要被人害去性命。


    高婆子眼泪流出来,拉着卫婆子的袖子道:


    “老姐姐,我就这么个儿子,可不能有闪失,若不然,我一个老婆子,拖着个姐儿,可怎么过日子啊……你可得帮我想想法子!”


    卫婆子“哎”了一声,犹豫道:“妹子,非是我不说,只是那伤天害理的事,好歹,好歹是条人命,我……”


    高婆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虽是害怕四姨娘的歹毒,却不肯拿自己儿子的命换她肚儿里孩子的命,索性豁出去,道:


    “是不是只要她肚儿里的孩子下不来,她便妨碍不了我儿?”


    卫婆子恍作吓一跳的样子,呐呐道:“妹子,我可没这么说……”


    高婆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脸色酡红,双眼却闪着寒光,忽地道:


    “老姐姐,你放心,你待我这般好,我绝不会坑害你,只是若有朝一日我出了甚么事,还请你替我照看照看我家中的那可怜的儿子和孙女儿……”


    卫婆子自知事成了一半,心头先一喜,继而又有些害怕会牵连到她,她面上有些不自然,偏过头去答应到:


    “那是自然。”


    吃过酒水,卫婆子照旧将高婆子送出门去,回屋里坐下时,身子都瘫软了。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方响起要给柳絮回话,略略收拾了一下,便拉上门出去了。


    ……


    闲话不必多说,这日里,四姨娘挺着六个多月大的肚子,去瞧了四姐儿。


    打上回娘儿两个大吵一架,四姨娘便两三个月没去过四姐儿的地方,一是与四姐儿置气,二是想着肚儿里不方便,有心想将养着,好生个健壮的小子出来。


    还是穗儿常常劝和着,四姨娘心才软了,想着总归是自己亲生的,这几月来自己不理她,想来四姐儿性子也磨好了吧。


    谁料她贴着脸去四姐儿的屋里,四姐儿竟与大姐儿五姐儿有说有笑,一见她进门,脸便冷了下去。


    四姨娘顿生羞恼,有心想骂她几句难听的,可大姐儿在一旁,她别人不怕,大姐儿得欧氏、老太太和封大相公爱重,她还是要给两分面子的。


    当着大姐夫和五姐儿的面,四姐儿依旧不给她好脸色,四姨娘贴着脸问了她几句,四姐儿敷衍着冷冷答了,却是单个儿字单个字儿的往外蹦,到后头,更是直言:


    “姨娘身子重,不好好待在院子里,等着生出个金尊玉贵的哥儿出来,来我这不值钱的丫头屋里做什么。”


    四姨娘气得够呛,脸色阴沉,忽觉着肚子隐有些不稳,生怕被四姐儿气出好歹,急忙唤了穗儿,扶她回去了。


    她这肚子当着封府众人的面说是五个多月大,实是有六个月多,约摸再有个二三月,便要生了。


    故而她很是小心。


    这厢她匆匆回到自个儿屋子里,才觉得好些,叫穗儿替她揉肩,又唤了芒种去与她煎一碗安胎药来喝。


    芒种应下来,欢喜地下去拿药,替四姨娘煎药。


    四姨娘倚重穗儿,进口的东西都教穗儿去做,生怕大娘子和三姨娘下黑手,给她吃红花。


    这回还是第一次,四姨娘肯叫她去煎药。


    芒种亲自拿了药罐子出来洗净了,生起炭炉,又将药材取出来,蹲在炭炉前煎药。


    不多时,药汤煮沸,蒸汽腾起,底下炉火更旺,端午已过,天儿热起来,汗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芒种一边擦着汗,一边用蒲扇去扇火,有时热得受不了,忍不住朝自己扇了几扇。


    煎药要大半个时辰,她就蹲在那处,没多会儿,口便渴起来,芒种瞧了瞧水缸里,不愿去舀那生水来喝,生忍着。


    逢着这时,高婆子手里捧着两个新鲜的毛桃儿进来,看见芒种蹲在那里煎药,恍作愣了一下,继而笑道:


    “啊呀,芒种,天儿这么热,怎么派你来作这苦差事了,这熬的什么啊?”


    芒种知道高婆子为人惊乍,不与她计较,道:


    “是姨娘叫我来与她煎一碗安胎药去喝。”


    卫婆子眼前一闪,笑道:“原来竟是这样,是我老糊涂了,瞎咧咧,你莫与我见怪,你向来做事细心,比小满强多啦,不怪娘子抬举你。”


    芒种听到高婆子夸她,有些高兴,又听得后头与小满对比那一句,便压了压嘴角,不自然地道:


    “妈妈,你说话便说话,怎么拿小满与我比,小满自有她的好处。”


    高婆子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全一副想巴结讨好芒种,又不会说话的样子。


    芒种舒坦了,撇一眼她手里的桃儿,舔了舔嘴皮子,她脸皮薄,又不好与高婆子讨要,便道:


    “妈妈,我在这儿守着药,不便去倒水,请你与我倒一碗水喝如何,我挨着这炉子,口渴得很。”


    高婆子听罢,连声道:“那自然好,我这就去。”


    芒种见她蠢钝,没听出来自己的意思,嘟了嘟嘴,小声埋怨:


    “真是蠢的,想吃你个桃儿连话都听不明白。”


    卫婆子听了芒种的话去与她倒水,却寻了个深口的杯子,倒上半杯水,左右看过无人,便将手里的毛桃搓了搓,搓出满手的桃毛儿,全个儿撒进杯子里。


    做完这些她再抬着水杯去寻芒种,


    “水来了!”


    她将杯子递给芒种,芒种接过去,道了一声谢,便将杯子凑去嘴边,一饮而尽。


    高婆子见她喝完了,笑眯眯地一拍脑袋,道:


    “瞧我,这桃儿放在手里,也不知道与你吃!”


    说着,她便舀水来洗了洗,将两个桃儿都给了芒种。


    芒种这才顺意,推辞两把便接过来,啃了两口,口里含糊道:


    “谢过妈妈……”


    这回是真有两分真心了。


    高婆子也不走开,站在一旁与芒种说话。


    没过多会儿,芒种吃完了桃儿,方要去洗把手,忽觉肚儿里一疼,咕噜噜地一串儿声响起来。


    芒种暗道一声:不好!


    接着,她腾一下站起来,一站起来,那股子又疼又晃荡的感觉更甚,芒种脸色煞白,一把抓住高婆子的手,焦急道:


    “妈妈,劳烦你替我守一会儿这炉子,我实在,实在……我跑肚儿了!”


    说着,她便捂着肚子一股脑儿地冲了出去,连药炉都顾不得了。


    高婆子“哎、哎”了两声跟着追出去,见芒种跑远了,才一收面上的神情,回到药炉旁,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揭开药罐的盖子,一股脑儿全倒进去。


    火光映照着她皱皮巴脑的面容,她低声道:


    “四姨娘,别怪我,谁教你先害我的。”


    说罢,她便将手里的纸投进了炉里,直至烧得没影儿。


    不多时,芒种捂着肚子,冒着冷汗回来,看见高婆子坐在炉子旁,尽心地替她看着火,才舒了一口气。


    “劳烦妈妈了……我许是吃不得这桃儿,才吃了两个,这肚子钻心疼,窜得腿软。”


    高婆子又换回那副谄媚的笑容:


    “啊呀,你们小年轻的姑娘,肚儿小,身子娇,日后可不能再贪多了,也怪我,硬要给你桃儿吃。”


    芒种心里那点儿不舒服彻底没了,笑着道:


    “哪里,是我贪吃……”


    二人又说了几句,高婆子方辞了芒种,说着自己手上还有事儿,便走了。


    没一会儿,穗儿寻过来,皱眉看向芒种,道:


    “药好了没有,姨娘等着喝呢!”


    芒种忙道:“好了、好了!”


    她拿了药碗来,将那药倒进碗里,呈上托盘,递给穗儿。


    看着穗儿端出去,心里有些懊恼,白替娘子做了回贴身事儿,还没得机会表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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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这厢穗儿把那药端过去, 药还烫着,她置在桌上冷一会儿。


    四姨娘道:“官人今儿往哪里去了?”


    穗儿道:


    “晨起去老太太屋里请过安,便去衙里了,这会子怕才快回来, 不过昨儿听巧儿说, 老太太让他今儿回来往大娘子屋里去一趟。”


    四姨娘便撇了撇嘴:


    “那头都不请他去, 老太太凑活他俩做什么……穗儿,你去前头院儿里候着, 看见官人回来, 请他过来,就说我肚子不舒服, 请他过来瞧我。”


    “哎。”


    穗儿应了一声, 出去叫了小满进来伺候,便走了。


    小满上回和穗儿一起替四姨娘办事,给四丫灌了哑药, 四姨娘瞧她办事胆大,不怯场,便把她提做了二等丫头,和芒种一个等。


    小满进来, 四姨娘抬了抬手,让她揉一揉肩背。


    没多会儿, 那药温了, 四姨娘使她端过来, 抿着小口喝下去。


    药汁虽苦,却教她安心了,摸一摸肚儿,斜斜躺在榻上, 让小满与她打扇。


    不多时,封大相公下值回府,穗儿等在正院石屏处,远远瞧见了,正要过去请他。


    大娘子跟前儿的墨香不知打哪儿出来,躬着身冲封大相公行了礼,道大娘子请他过去叙话。


    封大相公一听便点点头,抬腿要往那边走,晨间老太太便要他去大娘子屋里一趟,是要过问大姐儿的婚事。


    穗儿看着咬咬唇,姨娘要她堵着大相公,要是请不来,定要气不顺。


    穗儿一咬牙,小跑着上去,气息加重了些,呼道:


    “大相公!大相公!您缓缓,我们姨娘身子不爽,请您过去呢!”


    封大相公听见穗儿的声音果然停了步子,听她说四姨娘身子不舒服,忙问到:


    “是怎么了?可有请大夫来看过?”


    穗儿拍拍胸脯,“说是肚儿有些动静,姨娘心里害怕,想请大相公过去看看。”


    一旁的墨香偷偷翻了个白眼,皱了眉道,


    “穗儿,四姨娘身子不舒服你不先去请大夫,怎地来寻大相公?”


    穗儿一时哑口。


    封大相公也反应过来,这几月来四姨娘也是使了几次这等“身子不舒服”的把戏,多是雷声大,雨点小,有身子的妇人,性子总是黏糊些。


    封大相公不由摇摇头,换下一脸担心的神情,


    “行了,穗儿,去回你姨娘,我有正事,晚些时候去瞧她。”


    封大相公说完,便大步走了。


    墨香斜眼也了穗儿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也跟着走了。


    穗儿请不来封大相公,泄气地回去,四姨娘见她一个人回来,知道封大相公没跟来,道:


    “怎么?大门口也堵不着人?”


    穗儿沮丧着脸:“大娘子跟前儿的墨香来寻人,大相公跟着过去了。”


    四姨娘面色不好看,扯了小满手里的扇子,一下掷在地上。


    小满和穗儿都不敢吭声,四姨娘手抬得高,扯了下肚皮,顿觉着有些隐痛。


    四姨娘脸色骤变,连小满都瞧出来了不对,穗儿一步上前,扶住四姨娘的手,


    急道:“姨娘当心!”


    四姨娘手扶掐在穗儿小臂,一口气未吐出来,小腹那点隐痛加剧,伴随着一股坠痛之感,当下里,她便觉着下腹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小满瞧着“啊”地叫了一声,吓得六神无主。


    穗儿眼睛下移,双眼圆瞪,惊慌道:


    “姨娘!姨娘!”


    四姨娘惶然看着下.体不断流出来的鲜血,半响尖利地嘶叫出来,扯着穗儿的头发,喊道:


    “郎中!郎中!快去寻郎中!”


    穗儿顾不得脑袋疼痛,朝小满叫:


    “还不快去请郎中!外头来人进来!芒种!快去请老太太、大相公!!”


    四姨娘痛的直蹬腿,更恐惧的是失去腹中引以为最大底牌的胎儿,她哭嚎得不能自己,眼睁睁望着下腹泊泊的血像水一样流。


    芒种慌慌张张进来,看见四姨娘这般凄惨相,忙掉头去请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不多时,封家三位主子齐齐聚在了四姨娘的院儿里,封老太太正闲闲吃着冰汤,听见外头丫鬟传话骇得冰都不吃了,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倒是比封大相公先到。


    封大相公正在欧氏处,欧氏听闻了自然是要一块儿来的。


    此刻瞧着里屋丫头们端着一盆一盆揉洗过帕子的血水出来,封老太太和欧氏都生养过,心知四姨娘这胎是不成了。


    只有封大相公还吼着下人去请大夫。


    封老太太心痛地念到:


    “作孽、作孽!这都快足六月了,再养个一二月,便是有个甚么,也能活……穗儿!穗儿!你们姨娘到底怎生个事儿?好端端的,谁冲撞了她!”


    穗儿刚从屋里出来,两手都是血水,顾不得行礼,忙道:


    “今儿姨娘去瞧四姐儿,五姐儿……和大姐儿都在,姨娘不知怎么,觉着肚儿有些不爽利,使我去请大相公来瞧,”


    穗儿快速地瞅了眼封大相公,接着说:


    “大相公忙着去大娘子的院儿,我便回来了,谁知方到屋里一会儿,姨娘便开始流血了,接着就……”


    话未尽,三人都明白了。


    封老太太听见穗儿话里话外,直指五姐儿,脸色微变。


    欧氏则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封大相公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哪里知道她是真不舒服,我还道她与我使小性子!都是我惦记老太太昨儿叫我过去大娘子那头,唉!唉!”


    封老太太拿手杖杵他一下,破天荒地骂开: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个什么,还不是要你拿主意,你下的种,那头便是晚些时候去又怎么样!你听我的话,从前怎地事事忤逆,今儿偏生听进去了!”


    封大相公没躲:“我哪里晓得……”


    欧大娘子冷眼看着封家母子二人互生埋怨,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小满带着大夫和稳婆进去,四姨娘嚎了半日,到夜色将近,落下来个手脚都长齐全了的男胎。


    大娘子生陪着坐到了晚间,瞧一眼那胎儿,嫌恶地撇过头。


    封老太太看完孩子,老泪纵横,又杵了封大相公好几杖。


    封大相公亦是双眼通红,四姨娘屋里血腥气重,老太太不许他进去瞧,自己也不去,使了身边的贴身婆子进去看。


    不多时,那婆子出来,身后跟着郎中。


    封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深了,道:


    “劳烦先生了,我家这姨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月也未曾说过有胎像不稳的事儿,到底是胎弱?还是有什么冲撞?”


    那郎中拱了拱手,道:“禀老太太,并不是胎弱,我把了贵府姨娘的脉象,瞧着是吃了分量不少的红花,这才有了宫缩之相,月份未足,便有宫缩,这才致了胎落。”


    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甚…甚么?”


    一旁的封大相公却骤然握紧了拳头,怒目圆睁,


    “红花?你细说来!”


    那大夫有些忐忑,道:“确是红花,我瞧了贵府姨娘的口舌,那红花的味儿都未散开。”


    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欧氏。


    欧氏脸垮下来,“我若想害她,还等着她胎过五六月?我便是什么坏心烂肺的人儿,也值当你母子两个惦记我!”


    封老太太胸口起伏着回过头,并没有说什么,心里也不曾放下对欧氏的怀疑。


    若是寻常姨娘,欧氏或许可容得下,但四姨娘身份不寻常,既是身家清白的贵妾,又是封老太太的亲亲侄女儿。


    生个哥儿出来,说不得要动了她的位子。


    她眯了眯眼,转眼看向了角落里的穗儿,招了招手,穗儿抖着腿走过来,“噗通”一声跪下,


    封老太太眼皮子耷拉着,


    “说罢,你主子今儿都用了些什么,都甚么人过了手,你是贴身伺候的,便不是你下的药,这些事你脱不开关系,如实说来,若有一个欺瞒,我只当是你生二心,害了你主子,少不得要乱棍子打死,丢出去喂狗!”


    穗儿哆嗦着嘴皮,一五一十将今儿四姨娘吃的用的说尽了,那些都是过她的手,她十分小心,不可能会有红花落进去。


    唯有一样,便是四姨娘最后用的安胎药,那是芒种熬的。


    封老太太人精一样,闻言立时叫人去将芒种押来,芒种人吓得傻住,封老太太问甚么,她答甚么人封老太太又使人去将她熬药的罐子、药渣都取来。


    药渣方送到眼前,郎中皱了皱鼻子,指着药渣子道:


    “便是这个了,分量下得重,药味儿都掩不住。”


    芒种傻了眼,呆望着那药渣,不知该如何是好。


    封大相公额头涨了青筋,猛地起身一记窝心脚踹在芒种胸口,喝道:


    “好个刁贼!烂了心肝儿的东西,小小年纪这般歹毒,石砚!石砚!给我拿住!拖下大狱去!盐水蘸皮鞭子伺候!我倒要问问她主子是哪里得罪了她,让她舍得下药害人!”


    芒种被一记窝心脚踹丢了半条命,血水大口大口呕出来,半天说不出来话,待石砚拉她时,她才叫道:


    “不…不是我!大相公!”


    芒种垂死挣扎般,垫着自己吐的血跪爬向封大相公,


    “大……相公,我……没有,我没害姨娘!我是…是清白的!”


    芒种的血染透了她一身的青碧褙子,那样子着实可怖可怜


    封老太太跺了跺拐杖,道:“慌个什么,先问清了再说!”


    “你说那药不是你下的,却是你亲手熬的,不是你,又是谁?”


    芒种抚着胸口,想起来一个人,高婆子作为,实在太过惹眼了些,寻常家雀飞过她家门,都要留下三根毛的人,今儿怎生这么大方,


    “是……高、高婆子……”


    芒种吞吞吐吐,将今儿高婆子作为一一说尽了。


    封老太太有了底,到底是经过事儿的老人,几下便门儿清了。


    她使人去提了高婆子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果咩来了!!!!!!入职之后每天都好累好忙,然后时差颠倒了,晚上6点下班七点就困得睡着了,半夜三点起来,六七点又困了,然后八点多上班,时间都用来睡觉了果咩!现在终于倒到10点困了!!!!再次抱歉bb们!!!感谢在2024-06-13 23:59:08~2024-07-02 23:0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ixi022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再是问号 27瓶;呢喃不语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高婆子不似芒种这等不谙世事的小丫鬟, 方一上前,扯开嗓子便哭嚎起来,打死不认,只一个劲儿说自己冤枉, 分明是一片好心, 与芒种两个桃儿吃。


    芒种恨她恨得呕血, 自己伤得爬不起来,还要跪着上前去挠她的脸, 被人给拉住了。


    封老太太见她不肯认, 哭嚎半响那袖子还是干的,冷哼一声, 道:


    “恁个刁泼贼奴, 那红花精贵,单凭这允州县内,哪家药铺一回出去这么多, 不记下来?你若是清白,便等着我使人压着你去药铺子里一家家问过,待问着是你,休说我老婆子不白是非!好教你心服口服, 免得说我家屈打成招!”


    高婆子闻言哭喊声戛然而止,一时愣住了。


    在场众人哪有不明了, 分明是这婆子心虚。


    封大相公气得脸皮都在抖, 一阵捶胸顿足, 边大叫道:


    “来人!给我压进狱里!我要剥她的皮抽她的筋!”


    封老太太拍了拍封大相公的手,大相公是个外头做事的,到底不如她通这内宅的事。


    封老太太朝贴身妈妈使了个眼色,那妈妈领会, 从头上拔出一支又尖又细的银簪子,二话不说,先叫人压住高婆子,挑她两个指甲盖儿再说。


    十指痛连心,那血淋淋的场面和高婆子凄惨的痛嚎声,吓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丫头婆子。


    高婆子平日里狡猾多话,这时候却忍住了一言不发。


    封老太太只道她是个铁打的,还有两分空心在肚儿里,能叫人钻空子。


    “我瞧她倒能忍得住,家里头可还有甚么人?一并提来,我看她说不说!”


    巧儿福了一福,道:“回老太太,她屋里还有个病殃殃的儿子,一个不着四六的儿媳妇儿,又生了个孙儿,如今还不晓事儿呢。”


    封老太太眯眯眼,道:“把她那儿子拿来。”


    高婆子这才慌了,惶恐地高喊一句:“老太太请慢!不关我儿的事,是我恨她!见不得她好,才下的红花!”


    封老太太一听果然如此,也止住了巧儿,


    “哼!老货,我说你真当是个铁铸的,油盐不进不成!给我如实招来,四姨娘怎生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她!”


    高婆子手悬空抬着,血是血流,泪是泪流,


    “是我一时迷了心窍,我是府里老人,她却只当我是个杂使的婆子用,平日里光派些不着边际的杂活儿来与我做,还看中个毛丫头,我气不过,这才恨进了心里,给她投了毒……老太太,都是我一人作下的事,您大慈大悲,索了我的命去罢!”


    这等哄三岁孩儿的由头,拿来哄府里这三个人精似的主子,只是玩笑。


    只是欧大娘子看着,封老太太好不问她是否有旁的人指使。


    便对封大相公使了眼色,道:“还不肯老实,你提进狱里好好审罢!”


    封大相公阴着脸,未曾想自己响当当一个同知大老爷,竟被这后宅妇人耍得跟毛猴儿似的。


    他便沉住气,叫石砚带过来两个人,将高婆子拉下去。


    屋里,四姨娘悠悠转醒,抬手摸着肚子,憋了一层,眼泪先从眼角淌。


    穗儿进去看她,身边跟着巧儿。


    四姨娘双眼发直地盯着帐顶,一言不发。


    巧儿道:“四姨娘,老太太和大相公在外头不便进来,教我来看你……你且躺着罢,孩子的事,老太太和大相公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四姨娘张了张嘴,哑声道:“是谁?是欧氏,还是池春娇那个贱人?”


    “姨娘……”


    穗儿看了眼巧儿,欲言又止。


    四姨娘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向巧儿。


    巧儿叹了口气,道:“是你屋里的高婆子,说是恨你不重用她,专使她干些杂活儿,才害的你。”


    四姨娘喃喃自语:“高婆子……怎么会是高婆子?不不不,定是有人指使她的……


    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是池春娇!是欧氏!这两个毒妇!她们怕我生下哥儿来,压了她们的风头!定是她们!姑母!姑母!您要为我作主啊!”


    她狂乱地伸抓着双手,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


    巧儿瞧着可怜,怜悯地说:“您好好休息,等您好些了,老太太再来亲自看您!”


    巧儿走了,余下穗儿陪着四姨娘,一脸复杂。


    ……


    四姨娘落了胎的事,夜里才传到谭霜的耳朵里,彼时三姨娘正守着五姐儿,与她打扇儿。


    闻言同心腹柳絮对视一眼,淡淡道:


    “知道了。”


    便将来传话的人打发走了。


    谭霜望着传话的丫头走远,一阵阵愣神。


    四姨娘白日里还挺着个大肚子去了四姐儿的屋里,怎么忽然就落了胎了。


    她不由脊背生寒。


    自五姐儿从落山观回来,三姨娘再不顾及甚么主子姨娘的,命都要被人害没了,还管甚么体面不体面。


    她日日来五姐儿这里,晨间来,深夜里才走。


    五姐儿跟前她本是授意那丫头欢儿顶上来,这下子欢儿倒是被柳絮压了一头。


    牡丹和金盘两个险些害五姐儿丢了性命,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老老实实盘着,并不冒头。


    不过那喜好听闲话说嘴的性子,牡丹却是改不掉的,没两日,谭霜便听她说,四姐儿去看望四姨娘,被她给打伤了脸。


    四姨娘怪四姐儿当日给她脸色瞧,才气得她要喝安胎药来稳胎。


    老太太听说了,私下里骂四姨娘疯癫了,把四姐儿叫去她跟前,赏了好些名贵的药粉敷脸。


    怜她失了孩子,并没有罚她。


    四姐儿得了封老太太的口信,从此不再去四姨娘屋里。


    至于那高婆子,听说在牢里受了几等大刑,还不肯开口,封大相公更疑心她是有什么把柄捏在谁的手里,正要给她上老虎凳,下头来人传高婆子夜里咬了舌头,人没了。


    四姨娘听说了,将屋里东西都打砸干净,还让穗儿去请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来,好一通闹,要封大相公把三姨娘捉起来严刑拷打。


    封老太太脸都气绿了,当着面骂她失心疯。


    封大相公这几日日日去看她,被她搅得头疼,更有甚至,四姨娘一时要她打杀三姨娘,拷问欧氏,一时还要扯他的裤头,要再怀一个孩子。


    封大相公被她磨怕了,一连几日不敢去她屋里。


    四姨娘状若疯癫了一月余,芒种和高婆子那儿子儿媳,并一个小孙女儿都被老太太发卖了。


    芒种受了封大相公一记窝心脚,人躺在床上好几日,又无人替她请郎中,否则便要得罪四姨娘。


    因此被人抬出去是,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谭霜听完牡丹闲话,静静地将手头逢着的被面翻了一翻。


    盘算着手里的银子,不知不觉已经攒下来五百多两了,这些银子便是对于三姨娘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可府里的下人,但凡有多少银子,不过是自己手里头倒腾一遍,一旦犯事,管你银子还是铺子,统统都要收回府里。


    签了死契的下人就如无根之萍,只要稍起风浪便会被拖进深渊里。


    谭霜想着,五百两已是足够,周娘子家的双生子也大了起来,日日在外头抛头露面,说不得已经有人留意起他两个,这生意,也该是时候停了。


    谭霜打定主意,第二日去寻周娘子,将这事儿说道一番。


    再说四姨娘,疯癫了一个月,府里除了老太太和封大相公不得安宁,三姨娘和欧大娘子却是心情舒畅的。


    谁叫四姨娘这一二年来实在猖狂太过,二人早想她倒霉,三姨娘得手后便给卫婆子下了死令,叫她不得透出半个字去,否则便要她不好过。


    卫婆子自然不敢乱说,连相好的婆子叫她吃酒都不敢去,怕吃醉了胡言乱语。


    那些婆子以为她同高婆子走得近,被吓怕了。


    经此一事,卫婆子才晓得这后宅的手段,做事更是小心,甚至还曾托人送了重礼去与穗儿,同她赔罪。


    穗儿心里诧异,不过倒是收下了,卫婆子这才把心落回原处。


    穗儿没空去搭理卫婆子,只因近来四姨娘实在难缠,一天一个日日,折腾得院儿里的丫鬟们日夜颠倒,她是近身伺候的,更是为难。


    外头看着四姨娘平静下来,还以为她好了,只有她们近身的几个知晓,四姨娘癫狂得更厉害了。


    四姨娘竟然想叫她去哄四姐儿过来,与她折腾。


    穗儿不论她是软哄,还是硬骂,都跪着不做声。


    四姨娘气得直拧她腰间的嫩肉。


    待过一阵,她倒是不打四姐儿的主意了,人也安宁下来,只是看穗儿的眼神陌生得可怕,反而更看中小满一些。


    时常叫小满进屋里去,主仆二人也不知道谈个什么,将下人都挥退了,神秘得很。


    直到深夜里,小满方才从四姨娘屋里出来,穗儿离得不远,凑上前去想进去伺候四姨娘,冷不丁瞧一眼小满,那身形,腰腿,分明是四姨娘的模样。


    四姨娘转头冷冷看了穗儿一眼,竖起食指比在唇上,然后威胁似地缓缓放下了手。


    穗儿不敢出声,眼见着四姨娘从院儿里出去,往角门那处走。


    姨娘,到底要干什么?


    穗儿心里惴惴不安,推开了房门,那床上躺着的,不是小满又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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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四姨娘穿着小满的衣裳, 一路出了封府,循着往金家二爷的宅子处走。


    她常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年节时有老太太放话出来顽过一二回, 。


    好容易摸到金家二爷的后门去, 按着定下的暗号, 敲了敲门,有一个小厮急步过来开门, 放她进去。


    只是一开门, 却不是寻常小丫头,而是四姨娘, 那小厮愣了愣, 道:


    “娘子……您怎么亲自上门了?”


    四姨娘不回话,哑着嗓子道:“你家二爷在何处?”


    金家在允州有镖局分局在,寻常是金家二爷打理, 时不时来一回,家里的娘子和孩儿并不在这处。


    便是偷腥,金家二夫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小厮左右看看没人,便将四姨娘往里引, 送到偏院厅里去,便去请金伯安过来。


    金伯安闻说了, 亦是惊吓了一回, 赶忙去偏院见四姨娘。


    甫一见面, 四姨娘眼泪便滚出来,哑着声音喊了句:


    “二郎……”


    便哭得泣不成声。


    金伯安见她面容枯槁,身形憔悴,不过短短一二月, 人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一般,本想着同她玩弄一番,也为报复封大相公,此时竟也生出一股怜爱。


    “贞娘你……你怎么这幅样子?”


    四姨娘大哭道:“二郎,我们的孩儿…我们的孩儿教人害了呀……”


    金伯安气恼道:


    “我已听说了,可恨那封仁顼当真无能,一个狗头嘴脸的妈妈,竟然让她在府里这般无法无天,敢下药害人!”


    四姨娘把着金伯安的衣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甚么妈妈!那妈妈怎么敢!不是府里的那大娘子和池春娇那贱人授意,她哪里犯得着拿一家子的命来博我儿性命!二郎,那是个男胎!是个男胎啊!我福薄命浅,好容易得了这一个哥儿,还被人害了……你,你是他爹,你可要为我儿报仇啊!”


    四姨娘越说,越扣紧了手指,指甲抓进金伯安手臂上的肉里去。


    “嘶!你先松手……贞娘,孩子,孩子还会有的,那婆子,不是叫封仁顼给打杀了么,你怎么知晓是有人指使她的?”


    金伯安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腕,四姨娘神情有些不对,瞧着有些癫狂。


    枯槁的面容竟然狰狞起来。


    金伯安细细观察起她的脸色,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不会疯了罢?


    四姨娘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低声重复道:


    “报仇,报仇,我定要报仇,我要让三姨娘和欧氏不得安生,我要让她们死!我……”


    金伯安深深皱起了眉,对小厮动了动眼色,一面道:


    “是是,报仇,我会帮你报仇,贞娘,你先回去,待你修养好了,过些日子,咱们再从长计议。”


    四姨娘听了,忽然止住了声儿,抬起头柔柔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道:


    “二郎,报仇的事,先不着急,孩子没了,咱们还年轻,还可以再怀一个……你看,我今日不是来寻你了么……”


    她说着,便解开了腰间的束带。


    那诡异的模样,便是金伯安这等手里头实打实见过血的,都有些心惊。


    他舔了舔嘴唇,“你身子还没好……不然,不然等……”


    四姨娘停住了手,阴测测道:“你嫌弃我?”


    “我怎会嫌你呢,我——”


    “哼,你要想撇开关系,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左右我如今独身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我朝封仁顼说上一嘴,你猜猜他会不会放过你?”


    金伯安涨红了脸,没有说话。


    四姨娘呵气道:“不过滚一回,,你从前,不是乐意得很嘛,怎么如今,竟然不肯了?”


    金伯安瞧着她那副疯癫地模样。实在下不去口,一个劲儿地朝小厮打手势。


    那小厮倒也机灵,左右看过,拿了个茶盘来,一下打晕了四姨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金伯安退了两步, 都不肯沾上四姨娘一下,朝那小厮吩咐,将她提起来,拖了出去。


    若是四姨娘正常些, 他未必不肯替她使些手段, 或者对付家里那两个, 不过内宅妇人,总是他睡过的女人, 哪有不给些好处的道理。


    可四姨娘瞧着便是已经疯癫了, 幸亏那孩子落了,若是真生下来, 不成了他的把柄?


    现下更没有惹火烧身的道理。


    隔天清早, 灶房的婆子起早来买菜,方打开后门,便在门口瞧见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啊”地骇了一跳。


    那婆子拍拍胸脯道:“落魂了,落魂了,谁啊这么一大清早地躺在这儿!”


    她瞧着那女人胸口还有起伏,衣裳也是府里丫鬟穿的, 便揭开她脸上散乱的头发——瞧着有些面熟……四、四姨娘!


    “啊呀!快来人呀!”


    她这一叫开,不到一会儿, 门口便聚齐了人, 个个都看见了四姨娘穿着丫鬟的衣裳躺在外头。


    不多时, 封家各个主子便都知晓了,封老太太慌忙叫人把她抬进门来,封大相公气得跳脚,命人把四姨娘院儿的丫头们叫过去, 好一番训骂,又各个儿扣了两月的月钱。


    “都是些吃干饭的蠢人,伺候主子连人伺候去了哪里都不知晓,还纵着主子往外头跑——你们都是死人么!”


    小满哭哭啼啼道:“大相公,是非要我脱衣裳与她换了,不准我们出去说,我,我怎么敢不听她的话呀!”


    封大相公气个仰倒,“蠢货!蠢货!她叫你死,你就要去死么!”


    欧大娘子却凉凉道:


    “你怪她们做甚,她们是奴婢,还不是听主子的话,你怪她们,不如问问四姨娘这三更半夜换着丫鬟的衣裳出去作甚么,在外头躺了一夜,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也难得个囫囵了。”


    封大相公沉默着不语,似乎在斟酌大娘子的话。


    封老太太却闭着眼,难得的同大娘子说了一样的话,


    “你不顾及你的官声,也要顾及下头的几个丫头,她便是我的亲侄女儿,我也仁至义尽了。”


    “便将人送到乡下庄子里养着吧,也不算亏待了她。”


    封大相公偏过头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四姨娘,终于几不可查的点下了头。


    穗儿跪在地上,听着上头几位主子的话,将脑袋往怀里压得更紧了些。


    夜里,四姨娘从床上悠悠转醒,顶上是自己睡了多年的黄花梨床榻的帐顶,她扶了扶太阳穴,嘶哑着声音叫:


    “穗儿、穗儿!”


    穗儿闻声从外头走进来,端着一支莲花烛台。


    四姨娘看见她,道:“我今儿是怎么回来的,头疼得厉害。”


    穗儿呼吸一滞,强装着平静,将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用委婉的语气说出来。


    末了,还道:“姨娘,听说庄子里景儿好,东西也养人,待你养好些了,大相公一定将你接回来。”


    四姨娘哪里不懂,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抓紧了床褥,


    “所以便想着这样将我一个人丢到庄子里去?”


    穗儿忙道:“姨娘去哪儿,我也陪着你去。”


    四姨娘一把推开她,穗儿手中烛台险些跌落下,她急忙扶住了。


    四姨娘从床上爬起来,猛地往外头冲出去。


    到了门口,使劲拉门,才发现门从外头锁住了。


    她愣了片刻,“啊啊啊”地大叫起来,不停用手指抓挠着门框,叫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穗儿看着她癫狂的模样,神情平静又怜悯。


    她是自愿跟着姨娘进来的。


    四姨娘闹够了,缓缓从门窗上滑下来,坐在地上。


    穗儿才走过去,道:“姨娘,地上凉,去榻上坐罢。”


    四姨娘这时候清醒了很多,她半垂着眼皮,烛光下的脸阴暗不明,穗儿瞧不清她的神情。


    “你们,你们这些贱人,金伯安,欧氏,池春娇,封仁顼……还有姑母,


    姑母,您自诩慈悲心肠,平日里求神拜佛,其实我最知道,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蛇蝎心,若真为我好……怎么会教将我许给封仁顼做小……还不是为了打压欧氏……”


    “您以为我真不懂么……”


    “瞧着吧,我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不会让你们得意的,我要痛十分,你们便要痛十二分!”


    穗儿听着四姨娘一句一句,只觉着她是真的疯得可怜,临到这时候,自个儿亲生的姐儿,都不记得一分……


    穗儿放下烛台,将四姨娘扶起到榻上去。


    ……


    到第二日,后头小门处停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穗儿扶着四姨娘,站在小门的台阶上,封家只派了个马夫来压她上车,怕她跑了,其余并没有谁来送。


    那马夫看得紧,四姨娘今日倒不怎么疯了,乖乖地站在台阶上头,只说要等一等,眼睛朝里头望,说有人要来送她上车。


    那马夫知晓她有一个姐儿在里头,便也客气两分,生怕那姐儿真来送她娘,瞧见自己为难她,日后要记恨。


    左右也就一会儿,他便拉着马在一旁等着。


    不多时,里头真有人声响起,四姨娘眼睛亮了亮,那马夫暗暗道:亏得老子谨慎,那姐儿还真来看她娘了。


    他伸长脖子望,待人走近了,吃了一惊,那并不是四姐儿,却是三姨娘。


    三姨娘身旁跟着柳絮,盛装打扮,款款走来。


    她并不如四姨娘娇俏,平日里总打扮的灰扑扑的,难得有这般显眼的时候。


    四姨娘看着三姨娘,并不惊讶,“我便知晓你会来。”


    三姨娘扯了扯嘴角道:


    “你便要去乡下了,我自然得来瞧瞧你这落汤鸡的模样,好妹妹,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连个像样的马桶都没有,你这金尊玉贵的大家小姐,日后怕得与猪狗共用一个茅坑了。”


    四姨娘脸色刹时候阴沉下来,


    “我便是去乡下,也不会放过你。”


    她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纸条,突兀地笑出来,


    “好歹五姐儿也喊我一声姨娘,我可念着她呢,你瞧,我特地记下来她的生辰八字,日日给她念咒,等我死了,便刻在我的棺材板底下,好好……保佑她。”


    三姨娘瞬间变了脸色。


    她如今最忌讳旁人拿怪力乱神的事儿挨到五姐儿身上,更何况是捏着五姐儿的生辰八字。


    她两步上前,劈手去抢夺那纸条儿,恨恨咒道:


    “娼妇,好歹毒的心,你敢害我五姐儿,我定要你活不过今天!”


    话音刚落,只见四姨娘微微一下,忽地从头上扒下一根银簪子,很快速的,一下子捅进了三姨娘的脖子里。


    三姨娘都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一凉,人便倒下去看,眼睛还盯着四姨娘手里的纸条,不肯错开。


    她倒地的瞬间,大量的血液喷涌出来,溅满了四姨娘的裙摆。


    一旁的三人才回过神,柳絮尖叫道:


    “姨娘!姨娘!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


    那马夫也想不到闹出了人命,急忙去看躺在地上的三姨娘。


    四姨娘却极为高兴的样子,在腰上的衣裳擦了擦手上和银簪子的血,然后再次将那银簪子戴上发髻,继而,在几人围着三姨娘的空档中,她撒开腿跑了出去。


    丝毫不顾及着什么脸面,什么礼节,她跑得很快,脸上是噙着笑的。


    穗儿眼睁睁看着她跑,追出去几步,迟疑了一下,又收回脚,蹲下身子同二人一起去看三姨娘。


    不多时,远处传来四姨娘咯咯的笑声。


    “快来瞧啊!快来看啊!我是封府的姨娘!封府的姨娘脱衣裳喽!”


    四姨娘有意往闹市跑,几声喊出去,引来了人群的目光。


    有人听见她的说辞,真认出了她,道:


    “啊呀,这不是封大官人的四姨娘么!我去岁往封府里送冰,见过她!”


    “真的么?”


    “真是!”


    “她这是怎么了?疯癫了?”


    四姨娘混不在意,将自己脱得只剩下一条小裤儿,一件薄薄的肚兜,继续喊道:


    “我和金家镖局的二爷私通,怀了个孩子,被封大相公发觉了,他要将我送到庄子上去呢!”


    “可怜我的孩儿,是个哥儿,才七个月不到,便被他家那大娘子害了……呜呜呜!”


    这话说得众人瞪大了眼,有不信的,说四姨娘在说疯话。


    有那知晓内情的,告诉其余人四姨娘确实前不久掉了个孩子。


    众人便信了八九分,津津有味道:


    “你怎么会同金家二爷通奸去了?”


    四姨娘咯咯笑,“我与他是青梅竹马,都是我那姑母心毒,硬把我许给他儿子做小。”


    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其余人不信,大家都秉着看热闹的心,并无人去阻拦她。


    还是同封大相公交好的防御使茅泰和府上的小厮出来办事,方巧碰见了,听了齐全,赶忙回去禀了茅大人,才教封府的人知道,过来将四姨娘拿走了。


    然而封大相公这顶绿帽,以及封府上的种种阴私,却一下子在允州城闹开了,满城百姓津津乐道,有调笑封大相公被戴绿帽儿的,有因着封府的阴私而哗然的,总之没一句是好话。


    作者有话说:


    人,怎么能困成这样,明天还要上班,真的很讨厌加班!!!!!!实在不行了剩下的凑一个双更吧周末


    第69章


    且说这边, 三姨娘死得太突然,那马夫吓住了,才让四姨娘有空档跑了出去,回过神来, 才晓得该追出去。


    穗儿却用帕子捂着三姨娘脖子上的血洞, 叫他去请个大夫来。马夫去请了大夫, 柳絮和穗儿合力将三姨娘扶起来,搀进府里去, 一面哭着叫府里来人。


    不多时, 封家众人又齐聚一堂,正厅中躺着三姨娘的尸体, 马夫将大夫人请过来时, 三姨娘的脸都青白一片了。


    封大相公面色涨得通红,手指着三姨娘的尸身说不出来话,回身问那马夫,


    “四姨娘人呢?”


    马夫心中叫苦连天,道:


    “跑出去了,我忙着请大夫,没追上”


    “蠢货!人都死了, 你请大夫来做什么?”


    封大相公追悔莫及,没想到四姨娘已经疯成了这样, 早知如此, 应当多派几个人跟着。


    封老太太痛心到,


    “冤孽!冤孽!这个孽障,我竟不知道她连人都敢杀!五姐儿她姨娘怎么招她了!”


    封大相公叫石砚领着七八个嘴严的下人赶着出去寻人,就怕同知府的这等丑事传到其余同僚耳朵里去,只怕知州大人还知晓了, 说他御内不严,才出了命案。


    下人们出去不一会儿,底下有人来报,说防御使茅大人使人送了口信来,瞧着挺着急的。


    封大相公一惊,赶紧叫人把三姨娘的尸体抬到后头去,又叫小厮将人领去他书房。


    他自往书房走,不一会儿茅府的下人急吼吼过来,见着他施了一礼,便道:


    “封大人,您赶紧带人过去瞧瞧吧,北街那儿您府上的姨娘正在那处胡言乱语呢!怕您不知道,我们大人使我过来知会你快快使人过去带回来!”


    封大相公一听,心吊了起来,“什么!?竟去了那儿?她说什么了?”


    那小厮一脸为难,只说:“污秽不堪入耳,您还是……不要去的好!”


    封大相公面色铁青,


    “好……我知晓了,替我谢过你家大人,就说改日得空,定请他去繁楼吃酒。”


    那小厮退走,封大相公赶忙叫了十几个小厮,吩咐他们快快去拿人。


    得了信,封家的下人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四姨娘从北街上带了回来。


    后头还有好事的人远远儿地跟着封家下人,眼见他们带着四姨娘进了封府的小门。


    人是直接带到封家三位主子跟前儿的,封老太太一看见四姨娘,就气得要晕了过去。


    无他,四姨娘衣衫不整,下头的裤儿不知哪里去了,上头披着的褙子,散乱脏污,堪堪遮住雪白的肩背,那水色肚兜儿,还大咧咧漏在外头。


    “这个!这个不知廉耻的娼妇!!!”


    封大相公气得大骂,简直丢尽了封家的脸面!


    封老太太哭道:“天收的!这个天收的!我家一屋子姐儿,这可怎么许人哟!”


    欧氏则气得脸都扭曲了,她冲上去往四姨娘脸上刮了几个耳光,怒骂到:


    “你这贱婢!不知廉耻!你自己找死,还要搭上封家,搭上你的亲生女儿!”


    “来人啊!给我把她拖到后堂里去,乱棍打死!”


    四姨娘痴痴笑着,神色癫狂,


    “我是不知廉耻,你们又是什么好人?封仁顼,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吧,如今允州城里谁人不知,你这同知大老爷,被一个姨娘戴了绿帽儿,哈哈!”


    “我要是你,定要羞得自尽了……”


    “欧氏,不是最在意大姐儿二姐儿么,瞧瞧这下还有谁敢娶你的女儿进门,哈哈,大家都不要好过!”


    欧氏恨不得吃了四姨娘,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着她,气得直发抖。


    封大相公却敏锐地听到了什么,面色难看地问那几个小厮:


    “甚么绿帽?”


    几人畏畏缩缩,不敢回他。


    封大相公回手怒摔了桌上的茶碗,加大声音道:


    “到底是什么绿帽!”


    小厮们这才嗫嚅着一人一句道了出来,


    “我们到北街上时,四姨娘正衣裳不整地躺在地上,被人围着……”


    “她一面躺着,一面喊……”


    “喊什么?”


    “喊着说她和金家二爷私通,有了个孩子……被大娘子害得落了胎……”


    封大相公听了,僵直着身子,嘴唇不住颤抖着。


    小厮见状,也不敢说了,都深深低下了头。


    封老太太回想起四姨娘昨儿穿着丫头的衣裳,躺在小门外的事,终于明白过来,四姨娘昨儿是去做什么了。


    “这个…这个娼妇……”


    封老太太一口气上不来,紧紧捂住了胸口,旁边的婆子赶紧替她顺气,封老太太脸色憋得涨红,忽然——


    “噗”


    她猛地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娘!”


    封大相公顾不得其它,赶忙去扶起封老太太。


    “快去请大夫!”


    封家正厅乱成一团,四姨娘得意地瞧着这一切,笑弯了腰。


    欧氏见封大相公娘儿俩已先乱了,闭了闭眼,开口道:


    “你不会想知道,惹怒我是什么下场。”


    “李兰贞,这世上有很多法子,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么?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受得下我的手段。来人,把她拖到后头去,割了她的舌头。”


    四姨娘仍旧笑着,半点不怵。


    下人将她拖去了后院,她还发出咯咯笑声,那声音络绎不绝,片刻后,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笑声才算消失了。


    ……


    封家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三姨娘的死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那件事,她家里并无亲人,只有一个兄弟,好些年不曾来往。


    封府这边倒是给她那兄弟去了信,没过几日,那兄弟竟然真的来了。


    按着惯例,三姨娘本是该府里安葬的,因着她生了五姐儿,虽不能进祠堂,好歹选一处不错的风水宝地,能有个好归宿。


    她那兄弟却是不肯,执意要将三姨娘带回乡里安葬。


    封大相公也允了,还命人送了二百两银子,与他做安葬费。


    三姨娘的兄弟知道三姨娘还有个女儿在之后,便将那二百两取了一百两分出来,托石砚交给五姐儿。


    然后,便带着三姨娘的尸身匆匆离开了。


    至于封大相公,那日事出后,直到了如今,都不曾出过门。


    便是在家里,也不想见太多人。


    衙门里的事,都让人送到府里来做。


    封老太太那日吐血晕倒后,硬生生病了一大场,病来如山倒,她一下子老去了七八岁,人瞅着精气神都没有了。


    封府里三位主事的主子,算是恨透了四姨娘,欧氏将四姨娘关起来日日折磨,只因头日便割去了她的舌头,故而并没有人知道欧氏到底对三姨娘做了什么。


    只知道半月后,有人从封家后宅里拖出一个带血的麻袋,趁着夜色,用驴板车丢在了乱葬岗。


    驴板车走后不久,一个影子从不远处走了出来,像是一路跟着驴车来的。


    那人揭开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女子的脸,正是穗儿。


    穗儿将装着四姨娘的麻袋解开,露出里面脸被刮花了的四姨娘。


    她头发蓬乱脏污,四肢软软垂下,似乎从关节处便已经断了。


    再看其身上,还有不少刑罚遗留的伤痕。


    穗儿叹口气,解开自己带的包袱,拿出来梳妆的木梳、头油,开始给四姨娘收拾。


    “姨娘,一步错,步步错,你怎么就是不知道收手呢?”


    “四姐儿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半点不为她想?”


    “没了娘,爹又是那么一个人,你叫她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已入初秋,夜风带着两分寒意,吹过她的脸庞。


    府里一下没了两位姨娘,四姐儿,五姐儿同时失去了亲生姨娘,到底是不一样了,五姐儿性子不黏人的,都会主动问起三姨娘的下落。


    四姐儿大了,更是悄悄哭过几回。


    三姨娘走后,五姐儿又魇着了几回,伺候她的是三姨娘留下的欢儿,欢儿不知道该怎么好,不得不禀了尚在病床上的封老太太。


    封老太太整日里咳嗽,听了欢儿的回话静默半响,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后便道:


    “这个孩子六亲缘浅,仙缘深厚,就送她去老家的水月观,带发修行到及笄罢。”


    水月观是一个道观,不过里头尽是坤道,且有不少身子虚弱的大家小姐,也会寄养到那处修行,以求平安。


    不过,待修行出来,于婚事上,甚有妨碍罢了。


    封老太太安排完五姐儿,又命人将四姐带来床前,道:


    “你姨娘自个儿作死,害了咱们这一家子,也害了你,我不管她,你是我亲孙女儿,我却不能不管你,日后,便来我院儿里住罢。”


    她其实担心着欧氏会出手对付四姐儿,儿子是个眼里瞧不见阴私细事的,她在几年,等四姐儿大了,再挑个殷实人家将她嫁出去,想来有这个同知老爷的爹,她是不会吃亏的。


    至于大姐儿二姐儿,自有她们的娘操心,六哥儿是个男孩儿,封大相公会教养他读书入学。


    还有一个三姐儿,封老太太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安排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三姐儿的去处有些棘手, 老太太思忖了几日都没放下话去。


    转头过了半月,这日正巧立秋,是五姐儿去观里的日子。


    府里的变故来得太快太急,一转眼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少了两个姨娘, 连五姐儿也要走了。


    四姨娘走了, 四姐儿有老太太看顾,三姨娘走了, 却遗下两个院子的丫头没人看管。


    柳絮仗着在三姨娘跟前做大丫头的过往, 硬凑到了五姐儿跟前,同欢儿一同侍奉起了五姐儿。


    而今五姐儿要走, 她和欢儿自然也要跟着去的, 老太太不放心,又问了下头的丫鬟,将牡丹和金盘以及三姨娘院里留下的丫头们也都指了过去。


    加上送五姐儿去水月观的小厮, 阖府众人送五姐儿离开时,封家宅子里好似空了一半。


    五姐儿懵懵懂懂,被柳絮抱在怀里,天真地问:


    “柳絮姐姐, 我们要去哪里?姨娘呢?”


    柳絮鼻头一酸,道:“好姐儿, 咱们去老家住, 姨娘……姨娘先过去了, 待你去了那边,自然就见着她了。”


    五姐儿乖顺地点头,她是从来都安静乖巧得不像话的,大人们说什么, 她也就怎么做。


    谭霜挤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五姐儿离去的背影,牡丹朝后面挥挥手,她知道,那是在向她道别。


    想不到当初那个掐尖儿冒头的丫头,如今也稳重平和了起来,就连被指到跟着五姐儿去山里,也没有争辩一字半句。


    谭霜的目光再落到前头的几个主子身上,脸上冷了冷,五姐儿去山上住未必不是好事,继续呆在这里,能不能活到及笄,都是问题。


    她转身回去了。


    五姐儿走了,府里不养闲人,她们这几个原先伺候五姐儿的,要等着过几日府里安排了去处,再挪位置。


    中间空下的这几日,那几个小丫头牟足了劲,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到处寻人打点,就为了找个好去处。


    谭霜却看明白了这府里的规矩,高处不胜寒,挨着主子越近,接触的秘辛便越多,越容易弄丢了自己的小命。


    故而,她只等着管事的吩咐,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屋里,左右伺候过姐儿,不会送去倒尿桶,去灶房里做事倒可能。


    近来大娘子忙着为大姐儿的婚事奔波,连大门不出的封大相公,都被她推着外出走动,城西的城墙下还置了两个施粥的摊子,大肆宣扬着封府的善举,只为压一压封府被传得不堪入耳的名声。


    主子们各忙各的,谭霜乐得清闲,在屋里研究药方子。


    一眨眼过去四五日,府里管事来过,告知她今后得去后头园子里伺候花草,是个不好不坏的活儿。


    好在清闲,也无甚么争斗,不好在没跟着主子,拿不下赏银,只能拿月例,拮据得很。


    谭霜不同,她现在已经不缺银子了。


    差事落下,谭霜也安心了,没成想当天下午,却有个七八岁的小子跑到她门口来寻她。


    七八岁已经晓些事了,谭霜瞧她眼熟,像是后头看马厩的老翁家的孙儿。


    便问他:“小哥儿,来寻我做什么?”


    那小子很是机灵,张口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干净了,半点不磕绊。


    “……那男人说只要你去了,便给我两个铜板。”


    谭霜听了,脸色大变,急忙抓住他的肩膀细问:


    “那人长个什么样?姓的什么?金?还是什么?身边可有跟着其他人?”


    那小子“哎”了一声,道:“我咋知道他姓个什么,他便只带来一句话与我,要你过去,便给我两文钱。”


    谭霜听了,从袖口摸出两个铜板给他,便急急忙忙地便小后门走去。


    自从三姨娘出了事,如今封家各处角门,小门都留了人看守,严实得很。


    谭霜按理是丫鬟,欧大娘子发话现在没有正经道理,除了月休,丫鬟小厮都不得随意出入。


    谭霜到了小门,先从怀里摸出二十个铜板,小心地塞给守门的那婆子,低声道:


    “妈妈您通融通融,我家中来人寻我,可能有要事,我不走远了,就在门口说一说话。”


    那妈妈见钱眼开,小心地看过四周,便放她过去了。


    “去吧,一刻钟内定要回来。”


    “哎!”


    谭霜快步跨过门槛,左右一看,果然有个高个儿男人守在一旁,身影倒是不像方家那位族里的堂叔,也不像谭霜的继父。


    谭霜在原地搓了搓步子,忐忑地走过去,道:


    “这位叔叔,是您来寻我?您说我家人拖你带信与我,信在哪里?”


    那男人一转身,果然是个陌生面孔,瞧着有个三十岁往上,身形瘦削,穿着读书人穿的长衫,衣裳破旧不堪,却是个斯文模样。


    瞧着这么个水嫩嫩的小娘子与他说话,虽他已是而立之年,却是个天性内敛得不行的书生。


    随即他面上一红,道:


    “正是,正是,我本是方秀才的学生,多年不中,家中又无闲钱,今年方巧家母卖豆腐攒够了铜板,才动了上允州来考一回的心思。


    方秀才那个族里的堂弟去岁从风平县回来,顺路去了一趟他岳母家,被她家大儿从山上捉的长虫给咬了,在床上躺到了上月,人撑不住走了。


    临走前,他听说我要来允州,请我写了信,说许诺过你要替你打听你母亲的消息。”


    谭霜听了怔住了,虽是急于知道她娘的消息,可方家族叔竟如此丢了性命,虽是意外,但于她也脱不开干系。


    谭霜一时心里发闷,问道:“是上月走的?他家中可有妻小?方蕴知又如何了?”


    那书生拱手叹道:


    “他倒有妻子,还有个十几岁的哥儿,家里父母兄弟也在,可照应一些,方蕴知么……”


    他犹豫了下,道:“我启程前日他才去的,故并不知蕴知如何,不过,总是老师的儿子,待我回去,无论如何,定不让他流落乡里。”


    谭霜难过极了,还要再问,那书生拱手道:


    “小女郎,我知你心中所想,可世事难料,且也并不关你的事,是方堂叔的小舅子听说方堂叔就在附近,念着家里刚打了野物,硬拖着他去吃酒的,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这都是命数……你,你还是先瞧瞧信吧……我想你也该等很久了。”


    那书生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纸,交给谭霜,谭霜咽了咽口水,郑重其事地双手结过,快要过一刻钟了,谭霜拿着信,说:


    “劳烦先生了,我不便留太久,这信我带回去看,您先不要回去,待午后我寻个正经由头出来,才好在外头久待,与您细说,劳您在外头找个茶棚买碗茶吃着,我很快出来。”


    说完,等那书生点了头,谭霜才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到屋里,她便找了剪子来,沿着信封边缘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


    将信拆出来,她便仔细读起来。


    谭霜不敢错过一句,一行一行细看下去,先头一段是那族叔向她致歉,说自己身体抱恙,这才怠慢了谭霜,同时再次感谢谭霜对方蕴知的搭救之恩。


    那书生才华很好,谭霜看得眼眶湿润。


    紧接着,她迫不及待地看下去,才看了开头一句,她便有不好的预感,接着,她整个人都绷住了——


    什么意思!


    娘早在她被卖出去那天,便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谭霜心惊肉跳,这是吃人的古代,娘一个怀着孩子连远门都没出过,还不识字的妇人,如何能活下去!


    目光下移,谭霜猛地捂住了嘴。


    “村人所言,令母得知其夫卖女求财,既伤又怒,当夜愤起执刀,连斩其夫、其婆母数刀,后卷空家财,于子夜奔逃而出,再无音讯。”


    谭霜捧着信纸,娘,娘竟然……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爹在世时,娘甚至连杀鱼都不敢看一眼,为了她,竟然敢杀人了!


    如今过去了一年多,娘不知道逃到了哪里?钱还够用么?她怀着孩子,有没有遇见坏人?


    谭霜坐立难安,强忍着不立刻飞奔出去寻她娘,继续看下那信。


    后续方堂叔又说了,兴许是那柴刀太钝,她娘又是个妇人,力道不大,金家母子二人并未被砍杀,活了下来,如今两人对谭霜和她娘讳莫如深,一提起来就要发抖。


    有金家族里帮衬,二人养好了身子,也没有去报官,如今正在寻新妇,只是再不敢找带孩子的妇人了。


    带孩子的妇人如同带崽的野兽,半分惹不得,他二人是怕了。


    方堂叔临了还有心情开玩笑,谭霜哭着扯了扯嘴角,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住地抹泪。


    娘逃走了,她既开心,又担心,好在金家的钱她是带在身上的,可外头那么乱,没有路引,她可怎么办?


    谭霜心急如焚。


    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将如麻的心绪理清楚,谭霜擦干眼泪,才将信纸收了,好好地放起来。


    她直起身,从自个儿藏钱的地方摸出了四十两面值的银票,放在怀里,眉目间更添了一份决绝。


    做完这些,她去寻了周娘子,与她要了个方便,周娘子连连答应,叫她赶紧去,别叫人等着。


    谭霜谢过周娘子,便快步来到了方才的地方,与那婆子的说辞是周娘子请她去跑个腿,去买个零嘴儿备着给二姐儿尝尝。


    到了门口,那书生却没有去找茶棚,而是蹲在了墙角,抱着腿靠在墙上。


    那处又没有躲阴的地方,秋老虎晒得他嘴角干裂,整个人去了半条命。


    谭霜看了,一拍脑袋,自己真是急糊涂了,他穿得那般,哪里有闲钱去吃茶?自己不是让人为难么!


    谭四郎赶忙跑过去,蹲下.身子拍了拍书生,道:


    “先生!先生,醒醒!”


    那书生幽幽转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个时辰,怎么晒成了这样?谭霜疑惑,赶忙要去扶他。


    他“哼”了一声,道:“小女娘,我实在起不来,真是失礼了……见怪,见怪……”


    谭霜急道:“你是怎么了?是中暑了不成?”


    书生面色羞红,道:“不瞒小女娘,家母磨豆腐的钱,只够我来考试,却不够回去了,我在这允州城里寻事做寻了两日,实在没人要我,如今……已经两日未进米食了……”


    谭霜大吃一惊,瞧着人说话清晰,腰背挺直,原来是硬挺着装的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班……出差了,我单休!单休啊!!!!!!感谢在2024-07-07 01:22:10~2024-07-08 01:4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 2瓶;6310037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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