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书生家境贫寒,三十出头,又只会念书写文章,性子又内敛, 出去做账房先生人家也不要他。
只好在家中帮老母捡豆子, 偶尔替村人写几封书信文书过活。
因而这才三十出头了, 连个媳妇儿也寻不得。
谭霜将他扶起来,往前头走两步, 寻了个馄饨摊子, 叫那老板烹两碗馄饨上来。
自己又去隔壁凉茶摊子要了一碗清热解暑的凉茶,先与他喝了, 解些暑气。
待那满满两大碗香喷喷冒热气的馄饨端上来, 谭霜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吃。
那书生磨磨唧唧还要行些退让虚礼,谭霜擦了擦筷子塞到他手中, 道:
“先生莫与我见外,得你这封信,我已是万分感激了。”
书生这才又连声歇过,执起筷子挟馄饨吃。
样子文气得很, 丝毫不像两日没吃过的样子。
连下两碗馄饨入肚,书生面色红润起来, 谭霜看他吃饱了, 人也有劲儿了, 才将他带去了僻静处,那书生也是乖乖地跟着,丝毫不觉被一个十岁的小娘子带着跑是件丢脸的事。
等到了僻静处,谭霜才从怀里摸出了那四十两面值的银票, 道:
“谢过先生为我带来家母的消息,先生自己都捉襟见肘,还肯饿着肚子来为我送信,可见您是个品质高洁的读书人。”
那书生被她一阵吹捧,面色颇红,让道:
“哪里!哪里!不过是送封信……我前几日考完便想来了,不过实在拮据,又面目脏污,浑身脏臭,想寻个差事混个肚儿饱再来,不至于失礼,谁知道……”
后面的事两人都明白,谭霜吹捧完他,观其神色,并未分神在那银票上,继续道:
“先生高节,只是那方家堂叔一事,我实在过意不去,且那方蕴知,又与我又两分缘分,我在这府中颇攒下来些钱财,留着也无花用之处,不若来应急还好些。”
“这四十两银,请先生替我带回去,换成散碎银子,十两替我交给方堂叔的遗孀,若方家继续养着方蕴知,那这二十两,便请先生没隔两年,分五两给方家父母;若他们不养方蕴知,那先生就请多费心了,这二十两银子,交在先生手中,请先生好生待他。
其余十两,不论结果如何,算我赠与先生的盘缠,答谢先生为我送信的恩情……”
那书生细细听过,听到谭霜要送他十两银子,大惊道:
“小女娘,断然不可,我不过顺路跑一趟,这几步路怎么就值十两纹银,快快收回去,我已经吃了你的东西,若拿了你的钱,成什么人!”
谭霜知道这书生性子轴,还得废一番口舌,
“先生!”
“先生应该已经知道我娘她出逃的事罢!她这一走,不知我们娘儿俩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兴许一辈子也见不着了,能为她花些银子,我很高兴,起码能尽些孝道……先生莫要推辞了。”
那书生听罢,哑了声,手身在半空中,进也不是出也不是,谭霜将那银票塞进他手里,又摸了些零碎银子出来,道:
“这银票不好分用,平日里先生请务必将其藏得妥当些,小心路上不太平……这些碎银子先生拿着只做回去的花用,莫将那银票拿出来,先生可明白?”
那书生叹气道:
“唉!怪我无用,一贪再贪,如此便谢过小女娘了!他日,若有幸金榜题名,改换门庭时,必会报答你的赠银之情!”
谭霜并不指望他的报答,只道:
“只望先生若有我娘的消息,托人与我来封信才好,今日天色已晚,先生住一夜再出城罢,城西有家丹枫客栈,价钱倒是不贵,先生过去住一晚罢,你如今身带横财,千万莫疼惜小钱,失了大钱才是。”
书生连忙点头,他方才真想着去前两日自己待的桥洞底下睡一夜,顾及着身上带着三家人的钱财,才打消了心思。
想罢他便朝谭霜拱手道别:
“谢过小女娘,我姓高,单名一个俨字,风平县人,小女娘可记下我的名姓,如此我便放心去了。”
谭霜浅笑一下:“高先生再会,一路小心。”
高俨略一躬身,转头走了。
谭霜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去摊子上买了些零嘴,拎着回了封府。
一到府里,她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身家,留出三十两银子出来,她将它收拾好了,第二日,又寻着由头出去,兑成了一张张银票,用油纸封了,趁着夜色挖坑埋在了院儿前的石榴树下。
做完这些,接连好几日,她都跑出去打听府里的情况,封老太太病了好些日子,这些时日用了许多药材,还不大好利索。
四姐儿在老太太跟前养着,知了自然也在老太太那处,知道的情况多些,谭霜日日寻她去问老太太的情况,终于这日,老太太身子好了七八成,能起身了。
封大相公高兴,教灶房的厨子厨娘们造一桌好酒菜,要好好地全家老少聚一聚。
到了进晚食的时候,封府一家老少难得的围坐成一桌。
只不过这回,席上少了两位姨娘,一个小主子。
欧氏面上冷冷的,这些日子为了大姐儿的亲事,她甚至联系了不少故旧手帕交,都被人稍稍一打听,便婉拒了。
脸面丢尽了,却还是没有好人家愿意商量一二。
怪她只想着等封大相公升了知州,好给大姐儿寻一户好人家,却没想到出了这等岔子,现下好人家一听封字打头便推了帖子,余下要么是目的不纯的,要么是家里不清白的,实在是下下之选。
只恨李兰贞那贱人害了大姐儿,真教她死得太便宜,欧氏后悔没将她尸骨拖出来喂狗。
大姐儿眼见着马上十六,二姐儿又十二岁上了,两个都是看人家的时候,出了这事儿,两个姐儿的婚事影响最大。
因而她今日并没有什么兴致替老太太庆贺,大姐儿并未因为婚事受挫有什么不对,依旧微微抬首,保持着长女的风范。
二姐儿大了,身子今年好了很多,正饶有兴致的地看着六哥儿摆弄一个绣制的蹴鞠球。
四姐儿则坐在老太太身旁,安静地看着桌上的菜肴。
三姐儿年十二岁,容色出落得十分过人,却像个透明人似的端坐在下首。
听说,他前月里染上了风寒,忽然失声了,已经小两月不能言语。
欧氏撇过三姐儿出色的面庞,一阵轻蔑。
纵然生得再好,可如今成了哑巴,哪个好人家敢要她?
欧氏本想封大姐儿的婚事了了再收拾三姐儿,如今看来,实在是犯不上了。
她抬起茶碗,抿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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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席上众人, 各有心思,唯有一个六哥儿封杞是脑子里装不进事儿的。
封老太太大病初愈,人干瘦了些,微微笑着看过一众孙儿, 四姨娘带来的阴霾, 经过这段日子, 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封老太太挟了一箸笃三鲜放在封大相公的碗里,慈祥道:
“我病了这些日子, 你也费心了。”
封大相公手扶着碗, 有些感动:
“这都是儿该做的,娘您身子骨康健了, 咱们这一家子小的才好安心做事呢。”
封老太太点点头, 看向六哥儿,道:
“六哥儿也不小了,该给他寻个开蒙的先生罢, 总不能教你这同知大老爷,日日腾出时候来教他。”
封大相公颔首,“是,我已瞧中了两位, 改明儿休沐,就请过来看看。”
封老太太答应下来, 母子二人一来一去, 热活了桌上气氛, 众人动起了筷子,一面用饭,一面闲聊,话里话外倒是刻意避开大姐儿的婚事。
谭霜在正厅外, 怀里揣着三十两银子,心尖儿直跳,待饭过三巡,丫头们开始撤下席面。
谭霜等着撤下了菜盘,众位主子漱好口,方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在封大相公起身之际,快步走出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下面。
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她身上,不仅是上头的封家各主子,连一旁熟络的、陌生的丫头婆子们,都转过脸望着她,大多数是一脸震惊,也有人好奇,只有几个她相熟熟的,周娘子,付妈妈,春雨,福乐,知了等人一脸担心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封大相公瞧她“普通”一下跪过来,还有些惊讶,
“这是哪个院儿的丫头?这么不懂规矩,跪在底下做什么?”
谭霜紧咬着唇,不等石砚禀了,自己先报上来路:
“回大相公的话,我原先是伺候五姐儿的三等丫头,我叫谭霜。”
几乎就在谭霜开口的时候,教大娘子欧氏想起来她这个人,这个丫头,不是原先在落山观,帮着五姐儿治病那个么?
还惹了三姐儿替她说话,连自己跟前儿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付妈妈,也替她说话,倒是个长袖善舞的。
早说回来收拾这个死丫头,又教旁的事儿分了心,教她松快了这么些时候,如今又要出来作什么妖?
欧氏眯着眼睛上下扫过谭霜挺直的身板。
谭霜余光看到欧氏的视线,额上流下一滴汗,她闭了闭眼,又再睁开,无论如何,她实在不能等了,两世加起来唯有两个亲人,爹爹已经过世,她一定要找到娘亲。
封大相公“哦”了一声,道:“你跪在那里为的何事?”
谭霜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目光,咬牙道:
“大相公,我来是为的赎身出府,我本伺候的五姐儿,五姐儿去了水月观,我且算尽责侍主了;我来府里已经一年有余,本是为的给家中减轻些担子,可我实在思念亲人,如今老太太大好,府里合家团聚,趁着老太太的喜事,我来求您一个恩典,放我出府去。”
“赎身的银两,我已备好了。”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布袋装好的银两,一面高高举起,一面深深低下头去。
赎身?这事儿倒稀奇,寻常吃不起饭的穷人家,只要有能进官家府邸做事的,哪个不是掉进了福窝。
外头做事,那八尺大汉,一年也挣不上个一二两的银子的比比皆是,尤其这般个年纪的小女娃,哪个不是在家里弯着脑袋刺绣纺布,能挣上银子的,少之又少。
封大相公没说话,谭霜也不动弹,挺直了腰背,一不懂不懂。
封大相公琢磨片刻,便道:“这事儿……你是丫头,合该老太太和大娘子管你的事,娘,您看怎么好?”
封大相公这话说着,其实是有六七分愿意,剩下的三四分,是无可无不可的。
他问老太太,也不过是想着哄一哄老太太欢心罢了。
谭霜听他把事儿推给了老太太,将身子绷得更紧。
她故意挑着这个时候来,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府里大小主子,丫头婆子下人们都在。
当着众人的面,封府的三位主子也不会随口驳了她的话,孩子和下人面前,大娘子更不能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既然在下人面前失了颜面,又在儿女面前露了蛇蝎心。
这已是她能做到最好,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日,娘就多危险一分,谭霜这些天夜里都是流着泪醒来的。
封老太太眯着眼看着底下跪得直挺挺的丫头,人老成精,怎会不知道这丫头打的什么心思。
不过,今日既是自个儿身子大好高兴,府里又齐聚一堂,况且这丫头,她还记得,是从前救过五姐儿的,虽说是功过相抵,可总是功大于过。
不若做件好事,也积一积德,散散这府里的晦气。
封老太太便笑道:
“难为你一分一厘的攒,又是为着家里才卖身进来的,你如今心飞到外边儿去了,再留下来做事,瞧着也不能尽心了,罢了,念你一片孝心,今儿也正逢着喜事,我便作一回善事罢。”
谭霜听了,猛地抬起头,此刻,老太太那树干似的脸庞,在她眼里忽地生动起来,谭霜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成事儿了?!
谭霜像在做梦,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疼的,不是在做梦。
她欣喜万分,忍不住地露出笑模样来,方想谢恩,忽地一旁的欧氏突然凉声道:
“老太太慈悲,可这丫头,不过来府里一年,便藏了这等心思,若是……”
谭霜一颤,笑容慢慢凝滞住,老太太不虞道:
“大娘子,这有个甚么的,不过是个小毛丫头,便放她去罢。”
欧氏眼神冷了冷,
“老太太做主我是不敢说些什么,不过怕这府里头的奴才们有样学样,平日不想着尽心伺候,也同她一般尽想着从小主子手里抠赏钱,打着钱够了便赎身的主意,这可不就乱套儿了么。”
谭霜有些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猛盯着大娘子,顾不得装乖装弱,那目光炽热坚决,似是化成异火,将欧大娘子灼烧殆尽一般,
“我没有!”
“我从来尽心伺候五姐儿,一年多来,从不曾空过一日,从不曾错漏过一件事!”
欧氏冷笑一声,“瞧瞧,这都敢与我顶起嘴了,还没出府呢,若出了府,怕是敢骑到主家头上了。
我记得五姐儿出事,不是你在她旁边伺候的么?怎么算‘没有错漏过一件事’?”
谭霜张了张口,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急昏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娘子,我并未顶撞您,不过是见您误解我了,这才急着为自己辩驳,请您莫怪我;我虽是个丫鬟,可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府里供我衣食,我自然尽心做事,以求回报府里的大恩。
五姐儿那日出事,我本是三等丫头,按理说是不该进五姐儿屋子里伺候就寝的,那日屋子里也并不是我在,而是牡丹、金盘二人侍奉,且也是我夜里起来,想着去看看,才发现五姐儿不在,唤来了府里的人;更是我想法子救了五姐儿,算起来并无错漏之处。”
谭霜那日不说这些,是知道五姐儿出事,便是不干她的事,封老太太也要迁怒起来将她一并打杀了,越辩解便越显得巧舌如簧,推脱责任,死得越快。
今儿这么说起来,时过境迁,封老太太也能以寻常心看待,且对她生些好感,为自己博一些赢面了。
欧氏脸彻底寒了,这贱蹄子胆子倒是大,竟然这般驳她的话,嘴皮子真是利索,改日落在她手里,非撕烂了她的嘴不可。
欧大娘子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睛细拉成一条线,
“这么说来,你还是五姐儿、是我们封家的大恩人了?咱们府里恐怕还还不起你这个人情了?”
谭霜昂着脑袋,眼睛却垂下来盯着封老太太的裙脚,
“不敢,我不过是个跑腿儿打杂的小丫头,并不敢奢求甚么,只求老太太和娘子大发慈悲,允了我出府罢了。”
谭霜明是退让,实则是让老太太兑现自个儿的话。
老太太果然哼了一句。
欧氏停了停。
四姐儿身旁站着的知了、春雨,二姐儿身后站着的周娘子,还有不远出因为那日在落山观替谭霜说话,被大娘子冷到今日的付妈妈,都替谭霜捏了把汗。
周娘子更是急得直挑眼看谭霜,这个丫头,平日里百十个谨慎小心,今日怎么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大事,且不与她们知会一声,自己就去了!
她哪里知道,谭霜之所以不告诉她们,一是没个正经理由,她们必会拦着她不让她去干傻事,二来她娘的事,她并不想漏出来半分,不想让旁人用那些个妇道不妇道的言语评判她娘。
便只是心里的想法,也不行。
再着,她们对她是真心的好,她也不像连累了她们。
谭霜垂眼,等着最后的结果。
老太太抿了口茶水,缓缓道:“大娘子,一个毛丫头,留着也成不了什么事儿,便让她去罢。”
“只此一个,不打紧,下回谁要敢有样学样,我自会收拾她。”
一语落,有人欢喜,有人愤恨。
谭霜经过方才一回,并不敢再轻易露出什么欢喜的神情,而是重重朝封老太太磕了一个头,郑重道:
“谭霜…谭霜谢过老太太……”
封老太太点点头,有些乏了,想起身回院儿里歇息。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嗓音响起,让众人以为落下的序幕,又重新拉开,
“且等一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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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谭霜缓缓抬起眼望过去, 二姐儿黑溜溜的眼珠子宛若两颗鲜甜的黑蒲萄,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是你?”
“五妹走了,竟然没把你带去么?”
谭霜轻轻望着二姐儿,没有答话。
二姐儿接过来一块擦手的湿帕子, 攥在手里, 瞳孔微张, 并不介意谭霜被吓住了似的木讷。
她自言自语一般:
“这倒是凑巧,原先大姐儿总说姐妹间要互相谦让才好的么, 我瞧着你不错, 要把你叫过来使唤的,可是你跟着五妹, 我不好张口, 如今五妹去了那劳什子的道观,没个三五年是回不来了,我看你不如跟着我, 好罢?”
“我记得你叫谭霜。”
“谭霜,你跟了我吧,你不是喜欢医术么?我那儿有好多医书、药材,你来我身边, 我都给你瞧,好不好?”
二姐儿竟开口要谭霜, 在座众人都一脸古怪, 大娘子更是瞪着谭霜, 什么时候,这奴婢连二姐儿都哄到了手!
谭霜的目光从二姐儿透白病态的脸庞下移到她五根手指攥紧的湿帕子上,顿了顿,她摇摇头。
“我不愿意。”
“二姑娘, 我并不喜欢什么医术,我只是个粗使的丫鬟,我什么也不懂。”
谭霜去意已决,那张并不十分出色的小脸上,此刻再不见从前的谨小慎微,嘴角绷紧得好像张合一下就要裂出血口。
二姐儿触及她目光,烫了一下似的,回收了收,又很快转回去。
她盯着谭霜那双称得上漂亮的杏仁儿眼,道:
“唉,为什么不愿意?我不如五姐儿待你好么?你来我院子里,你就是我的大丫鬟,原先你在五姐儿那儿不过是个打杂的小丫头,来我这儿不好么?”
谭霜依旧摇头,
“我不愿意,二姑娘,你放我走吧。”
二人的对话教欧大娘子听来了气,
“你当你是个什么金贵人儿,我二姐儿不过要你过去使唤,你竟拿起了乔,反了天罡了,这还没出府呢,就这么戏弄起了主子来,若真放你出去,怕是要同我们家里的姑娘们平起平坐起来了,堂堂同知家的嫡姐儿,还请不动你了?”
索性已经跟大娘子争执过一番,再吵下去只会让她说的话坐实而已。
谭霜双手交叠垫在额上,深深朝二姐儿叩了一个头,不说话了。
二姐儿没有吱声,好半天,她才意兴阑珊地将手里的湿帕子扔在桌上。
众人都以为她死心了,不料二姐儿忽然道:
“四姨娘教那个早死的丫头下到五姐儿身上的蛇药你不想知道叫什么吗?”
没有人回她,二姐儿有些失望,又振作起来继续道:
“那叫蛙涎,出自岭南,咱们这儿是没有的,所以你不认识那东西,说起来,金家走镖便会过那一带吧,我早料到她同那金家二爷会有些苟且,真是玩火自焚。”
“不过,你瞧,要学医,做个泥腿子是不成的,医术精深的大夫,更要银子和权势堆砌起来,你跟着我,想要什么不成?我有的,必然不会少你,咱们俩一块学,一块儿顽,不好么?”
谭霜死死咬住了唇,埋在手心的双眼全是冷意。
“罢了……不过是强人所难……你如今不想留下来,在我身边呆久了,自然会知道许多好处,你个榆木丫头,我都这样请你,你还要做什么!”
“这府里要什么又什么,不比回乡下嫁个地里讨食吃的庄稼汉,一辈子在泥里好么?”
“你还小,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二姐儿絮絮叨叨说着一些软话哄住谭霜,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且二姐儿瞧着有些癫狂,欧氏又惊又怒地看着二人,生怕这丫头把二姐儿刺激疯了。
然而更让其余人震惊的是,二姐儿说的什么四姨娘下的蛇毒,什么苟且,她早就猜到了?
这究竟是孩子的玩笑话,还是说二姐儿早知道了,却不告诉大娘子,也不告诉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而底下跪着的谭霜,遍体生寒,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两滴泪打在地上。
谭霜直起身子,两眼通红地望着二姐儿,又怨又怒,索性不过是小命一条,要拿便拿走。
谭霜再不作卑弱之态,只转身直直跪走近老太太,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着老太太的眼睛,
“老太太,人存于世,无信何立?您既已答应放我走,请不要食言,我不想学什么医,我只想回家。”
原本便是兴头上添个趣儿头的小事,为着一个丫头的去留,一个二个的,竟吵嚷起来。
更有甚者,二姐儿,说的那是什么话?既然早知晓了四姨娘的丑事,还是什么下蛇药害五姐儿的事,为什么不早些时候说来?
为什么要等着封家丢了这么大的丑,她的亲姐妹丢了大好前程,才轻描淡写地当着众人的面提起?
封老太太强压着心中怒气,此刻当着这么多丫头婆子在,她只当没听见二姐儿说的一番话,过后再同她娘计较。
谭霜这番举动,又有些软逼她点头的味道,真当她人老发昏,个个都想骑到她头上来么?
封老太太冷笑一声,方要开口,二姐忙大声道:
“老太太,我要的人,你可别与我放跑了。”
封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怒目看去,二姐儿一向身子弱,她是依着她几分,这丫头被欧氏养得愈发无法无天了。
二姐儿被老太太瞪了,犹自不觉惶恐,道:
“你的身子不是吃了我的药才好的么?不过是个丫头,给了我又如何。”
封老太太一噎,她病了这么久,确是吃了二姐儿配的药,才养好了。
底下是迫主的奴婢,旁边是不驯的孙女,封老太太两个都不想称她们意,迟疑片刻,终于是欧氏插了嘴:
“老太太,你若是舍不得,便让我来替你作这恶人,这贱丫头好大的脸,到主家面前来讨价还价了,真是老太太慈祥,换到我手上,我不叫人打杀了她,算她命好!”
语罢,封老太太终于道:
“欧氏,你闭嘴!成日喊打喊杀,这府里的孽债还不够多么?”
随即,她又看向谭霜,面色淡淡:“我虽应了你,可我这孙女儿又着实欢喜你,你留下陪她个三五年,五年期满,我自会放你出府,那三十两银子,算作你的盘缠,如何?”
言下之意,便是要谭霜不要得寸进尺,给她一个期限,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二姐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欧氏更是颊肉微颤,落到二姐儿手上,待二姐儿腻了,还不是她这个娘说得算,到时定要这牙尖嘴利的小蹄子好看。
谭霜听罢,气得身子直抖,五年,五年。
爹死了一年,当初活生生温润青年模样的人,一年过去,恐怕早已变成了白骨。
五年过去,她恐怕连娘长什么样都记不起了,时日越长,寻人就越难,教一个大着肚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吃人的世道无依无靠地过上六年,谭霜想想就要急得呕血。
她神情恍惚地看过封府这一家人的嘴脸,只觉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言而无信。
她喃喃道。
封老太太皱着眉,指了指弹起来,问身边的妈妈:
“这丫头在嚼个什么?”
谭霜忽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封老太太,
“我说,你言而无信。”
封老太太眼神一下子尖利起来,
“大胆!”
“果真是脑后生了反骨的!我好心好意允你出府去,竟是爬到我头上来了!石砚,给我拖下去,重重地打她二十板子!”
封大相公没有表态,他正冷冷地看着皱眉的二姐儿,二姐儿恍若不知,满心眼儿都是被谭霜勾起来的兴头。
石砚没等到封大相公的吩咐,便听从地上前,才走到前头,封大相公忽道:
“石砚,你去带两个婆子,把二姐儿押到祠堂去跪着,我要亲自问她话。”
二姐儿的目光终于移到封大相公身上,欧氏一把护住二级儿,震声道:
“谁敢!谁敢动二姐儿,我要他死!”
封大相公瞧着欧氏那张松垮的脸,冷冷道:
“都是你这贱妇教不好儿女,生惹出这么多事。”
欧氏阴阳怪气道:
“你怪我?怎么不怪你管不住自个儿的裤带子,见着一个便往府里带一个,闹得家宅不宁。
我倒想做个贤妇,那四姨娘可是你亲娘亲自聘进来的,还是你亲亲表妹,我怎么管得住她,你如今又来迁怒我的二姐儿做什么,她不过是个孩子,懂些什么?”
封家的主子们吵吵嚷嚷,谭霜却只觉得脑子一片嗡鸣,雕梁画栋的宅院恍若野兽的洞窟,大兽互相撕咬,小兽儿也不遑多让,她们这些个误走进去的兔儿山羊,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要与她们垫窝。
谭霜心口气血翻涌,忽地胸口抖动,一大口鲜血喷涌出来,身子摇摇欲坠,没几下便摔在地上,晕倒了。
封大相公撇过一眼,便扭头继续攀扯二姐儿的事,与她相好的几人瞧着紧紧捏了把汗,碍着各自的主子,又不敢过去扶她。
忽地,座尾如透明人的一般三姐儿慢慢站起来,缓缓走到谭霜身旁。
除了那些个下人,并没有谁注意到三姐儿的动作,或许注意到了,却又不放在眼里罢了。
纵使她好看得看一眼便要人忘却不能。
纵使她身量高挑到连十五岁的大姐儿都要矮她一掌。
可她娘是个官妓,她在这封府,注定吸引不到任何注视。
她蹲了下身去,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擦了擦谭霜嘴角的鲜血,一伸手,把谭霜抱进怀里。
十岁的小丫头,于她已发育的身高来说,并不吃力,三姐儿抱着谭霜一步步离开正厅。
她走出了四五步远,身后终于有人叫住她,是二姐儿。
“老三,你要带她往哪里去?那是我的丫头。”
作者有话说:
终于今天早一些,可以睡觉了!!!感谢在2024-07-10 01:27:31~2024-07-11 00:5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解语花26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三姐儿, 不,应该是说封荇顿了顿,缓缓回头,望着生气的二姐儿, 用嘶哑难听的嗓音, 无比厌恶地道:
“封莲, 你跟你母亲一样,真是恶心透顶。”
二姐儿瞳孔骤缩, 欧氏更是微眯双眼, 面朝封荇,缓缓站直了身子, 似乎是第一次正视这外头接回来的庶女一般, 毫不遮掩地用冷浸浸的眼神刮在封荇身上。
正在推攘的众人也骤然停下,三姐儿失心疯了,连大娘子都敢如此辱骂!
封老太太立时皱了眉:“三姐儿, 那是你嫡母,你眼里边儿还有没有尊卑孝道?”
封荇淡淡地说:
“老太太,连你都不肯认我,我于她又算什么, 一年前梳月阁里她派人折断我一指,你明明知道, 却只训她两句, 任由她将我赶到水榭里自生自灭, 而今要我认贼作母,我索性也是个人,不是蠢物。”
封荇动了动左手小指,那处明显有一些不自然的弧度, 恍眼一看容易错过,联合封荇这一番话便能瞧出端倪。
封大相公一阵愕然,显然是并不知晓的模样。
封老太太面色难看,目光扫过一众看热闹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厮婢女,眼神一沉,朝贴身的妈妈抬了抬下巴。
那妈妈领会,走出来连呵斥带敲打,将众人全部驱散,只余下几个主子贴身的心腹。
封家继四姨娘之后,又一次乱了套。
老太太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浑浊的眼珠子透着凌厉:
“三姐儿,你怕是不知道,那折断你手指的房妈妈,是个不知轻重的糙人,你嫡母也是不知情的,当日我知晓后便将她发落了,且你不是已经以牙还牙,趁她睡下用烛油烧了她的手臂么?那妈妈被人提走时,手上还血淋淋的,就这样,你还没出气?”
三姐儿冷着脸不说话,封大相公惊愕道:
“什么时候的事?母亲,你怎么不告诉我?荇姐儿,你受这等委屈,竟也瞒着爹?”
封老太太不自然道:“你成日里忙着衙内的事,这府里的事儿能管得了多少?”
封荇讥笑一声:
“便是告诉你,你能为我做什么?大老爷,我娘临死前你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我,你照顾我照顾成了这般模样,”
她哂笑,“不知午夜梦回,她会不会站在你床前质问你。”
“别的你给不起,我也不屑要,你若真想做个慈父,便将这丫头给我。我瞧她被你们这些人逗弄着戏耍也可怜,索性我的水榭只有一个老妈妈,便让这丫头来伺候我罢。”
封荇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那锋芒毕漏的模样,竟无一点从前的安静无形。
那本来被众人刻意忽略的漂亮道极致的容忍色配上这样的刀削斧凿般的性子,才更贴切,让众人在这一刻想不起她从前淡如山雾,缭绕无形的样子,仿佛她一直是这样,她合该是这样。
二姐儿不甘地往前走了几步,心口直跳,
“老三,把人给我留下!”
二姐儿伸出手臂,封大相公早被今日这几出弄得已在爆发的边缘,三姐儿的话教他又羞又怒,隐隐想起了三姐儿的母亲,那个瞧着柔柔弱弱,却是性子刚强的女人。
而且,他想起来,自己对这外室,确有些愧对。
对二姐儿,他便没了这顾忌,毫不留情地叫了两个婆子上去摁住二姐儿,登时二姐儿动弹不得。
二姐儿被压得一个趔趄,难得的狼狈,她急喘了喘,大娘子脸色立马就变了,喝道:
“封仁顼,你做什么!放开二姐儿!”
封大相公平日里在女人面前自持的风度全无,不顾欧氏阻拦,一味道:
“押去祠堂,今儿不给我跪两个时辰,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封老太太脸色也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二姐儿身子一向不好你也知道,你要教训,禁足罚月银也好,这么跪着若是她有个万一,你做父亲的不落个磋磨生女的名头?你还嫌咱们府里名声不够难听?”
封大相公冷漠地说,
“今儿就是跪死了,我也要教这个逆女跪下去,娘,你和我的大娘子在这府里给我蓄了多少阴私的事儿,我不去查,但您至少得给儿子留张脸,教好姐儿们,别整日里不是害这个,就是害那个。三姐儿那边,你们不管归不管,谁再敢害她,别怪我无情。”
说罢,他一挥衣袖,两个婆子将二姐儿压着带走,欧氏怒起想去拦,石砚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娘子……您,您别让小的为难。”
欧氏一脸扭曲,修长的手指甲狠狠地戳进了肉里。
那两个婆子将二姐儿压到祠堂,便松开她,继而关上了大门,将二姐儿留在一神台的灵位前。
朱红色油漆门缓缓关上,二姐儿摔坐在神台前的蒲团上,一脸阴沉地看着最后一束光消失在她眼前。
再回头,密密麻麻的灵位仿佛众位先灵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二姐儿起身,将桌上的长明灯端起来,点燃了周边的烛火,退回蒲团上盘腿坐下。
她毫不害怕地回看着一祠堂的祖宗牌位,喃喃道:
“老东西们,看着我倒霉,你们倒是得意……”
二姐儿休息一会儿,被她治得好了三四成的先天不足之症又有些严重起来,估摸着应该是今日心绪活动太过的缘故。
二姐儿抚了抚胸口,又想起从前欧氏让那游方道士替她看的时候说的话:少思少动,少情少欲,方是生门。
她一面将这八个字嚼了几遍,一面不由自主地想起去了三姐儿院儿里的谭霜,只觉心痒难耐,鲜少是她要什么得不到的,何况不过是个卑贱的丫头。
眼珠子转过几回,她想想,大姐儿总说姐妹之间要互相谦让,五姐儿姑且算是姐妹,三姐儿么,三姐儿不是不认她娘么?
那么不算她的姐妹吧?
也许可以试试上回那金家二爷弄的蛙涎,不过那金家二爷当日被封大相公知晓了和四姨娘的私情,连夜跑出了允州避难,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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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寄心水榭中, 谭霜一睡便是五日,昏昏沉沉地做了许多梦。
有爹爹低头教她辨药时的温和模样,有娘用手绢子替她擦被芝麻糊弄脏的脸颊时的模样,也有福乐, 周娘子, 封府的很多人, 有好的,有坏的。
冗长的梦境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将她笼罩其中, 拼命挣扎。
而蛛网的不远处,一只黑色庞然大物正沿着蛛丝慢慢爬过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谭霜惊恐地看着那蜘蛛越来越近, 长着绒毛的前足轻巧地抬起又落下。
待它爬到跟前,抬起头的一瞬间,谭霜赫然发现那蜘蛛的脑袋上竟长着一张人脸, 那狰狞布满血迹的人脸上,谭霜竟然十分熟悉那眼神,那是……四丫的脸——
四丫张开嘴,露出黑洞洞没有舌头的口内……
谭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睡梦中惊醒,摆脱了沉湎的梦境。脑子犹自昏昏沉沉, 睁开, 头上是一顶月白的床帐, 散散缀绣着深绿的松针图样,半新不旧,一侧用床勾勾起来,一侧垂落在地上, 遮住她的半只绣鞋。
自从进了五姐儿的院子,即便是个三等的丫头,吃穿用度上也绝不是粗使的小丫头可比的。
谭霜躺着没动,稍过一会儿,撑眼去看四周的摆设。
这处显然不是她住了一年的破落小屋儿,也不是黑漆漆的柴房或者人牙子挨挨挤挤的大通铺。
屋子里摆设虽简单旧了些,但已比她那下人房好上不知多少倍。
她本以为从再睁开眼睛自己会去阴曹地府,或是被捆起来发卖到什么脏污地处去,却没想到自己还有好好躺在床上的日子。
谭霜张了张口,嗓子疼得厉害,身上也还烫着。
她摸索着起身,才动了动,外头就有些动静传来,有衣裳的摩擦声,继而是轻微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很快就有人走到近前,却是谭霜从来没想过的三小姐封荇。
谭霜有想过如若落在二姐儿手里,她是该委屈求生,还是怨愤挣扎,没成想竟然是这三姐儿,不声不响地救了她。
“是你救了我?”
封荇点点头,“你还病着,不宜起身。”
谭霜手臂撑着身子,支在床上,从帐幔里看她,
她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发生的种种,加上破罐子破摔,还将满府里的主子得罪个干净,既不能赎身,还不知道能多活几时。封荇这个平日里不受待见的主子,能护得了她几时呢?
封荇沉默一会儿,眼看谭霜浑身的沉闷绝望之气,忍不住开口劝她:“你不是有母亲要救么?你这样垂头丧气,可叫你母亲怎么办?”
谭霜一听,眼圈“倏”地红了,娘亲还怀着孩子,这都一年多来,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封荇叹了口气,大概是谭霜孤注一掷时的绝望,让他想到了麻木苟且的自己,为了好好活着,封荇像个早就失去了爪牙的困兽,没有了兽性。封家于她而言,与这个丫头是一样的,不过囚笼而已。
封荇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你要出府,未必没有其他可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谭霜闭了闭眼睛,封荇说得对,自己今日是发了昏了,一急起来,竟然忘记了这里是吃人的封建社会,她这样的奴婢,去跟封家众人硬碰硬,哪里算得上是玉石俱焚甚么的,不过是以卵击石,白搭上这条性命罢了。
等她睁开眼,就定定道:“你说的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莫说现在还没有娘的消息,就是娘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爹娘一定不希望她死,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封荇看着她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坚定和希望,心里放松了些,又道:
“我既救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丫头,也不必再害怕那些个蛇蝎心肠的封家人对你做什么,封仁顼虽是个卑鄙下流无耻的混账货,可这府里他真发了话,那几个毒妇都不敢明着违逆,只是这段时间你且不要多在人前漏脸,免得招她们报复。”
谭霜点点头答应下来,封荇说得对,只有这样她才能悄无声息地在封府里减轻存在感。
她心里头是感激封荇的,平白无故得来别人的好,这时第一回。
……
谭霜一病便是月余,初时发着热昏睡了几日,后来是昏沉无力,嗓子比封荇还要喑哑,两人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入耳。
寄心水榭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婆子伺候封荇,那婆子年纪上去了,倒不如其它下人势利,即便在封荇这里做事并不是甚么好差使,做事也尽心尽力,待封荇尊敬得很,常常三姐儿、三姑娘地叫唤着。
有一日谭霜身上没力气,躺着睡到午后,那婆子进来洒扫屋子,才看见床上睡着的人不是封荇,而是谭霜,大叫着喊她起来,说她没规矩。
谭霜这才知道自己这月余来住的都是封荇的屋子,封荇不知跑到哪里睡去了。
谭霜汗颜,赶忙从床上起身,坐在一旁看着那婆子收拾起床铺,将被褥都拆下来拿去洗了。
临了,还嘟囔着谭霜这个丫鬟,过得比小姐还要舒服。
封荇捧着一本诗经,从外头走进来,听着那婆子嘟囔,道一句:
“花婆,是我叫她睡的,日后她同我们一起,你待她好些。”
花婆听了,忙答应一声,又上下将封荇看了一遍,道:
“只她是个丫头,姐儿怎么让她同你一道睡,西头不是还有间空屋子,左右咱们人少,叫她去住罢!住挨着点儿,也好充充人气儿。”
西面有间屋子,算是侧厢房,寻常该给客人备着,或是主子住腻了,过去小憩的,许给谭霜住,是不大合规矩的。
花婆自觉得待这丫头算好,指望她出两分真心,回报着三姐儿一些。
却没料到,这些日子来,三姐儿这主子住的都是侧厢房,自己主屋留给谭霜个丫头住了。
这厢花婆提起了,二人对视一眼,谭霜有些尴尬,便朝封荇点点头,跟着花婆去了西侧屋子。
谭霜好好儿地休养了月余,才缓过劲儿来,身体养好了,人也有了活气,慢慢地将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放到脑子里回想,出府是难了些,可她现在跟着三姑娘,日后等她出嫁了,自己再跟着做陪房,也不是没希望放契,心谭霜暗自掐住手掌心,要沉住气,千万不要再干傻事。即便爹娘出了什么事,她们定然不一样在底下看见自己。
“小霜儿,要好好的活下去才是啊。”
谭霜扑闪着眼睫,用爹娘唤自己的小名,轻声告诫自己。
……
再说二姐儿,向来体弱多病的她,那日谭霜被封荇带走后,真真儿地在祠堂里跪了两个时辰。
她方在蒲团上呆了不到半个时辰,正是不耐烦的时候,从牌位前直起身来,打量着成排的灵位。
二姐儿在祠堂里走了几圈,黑亮的眼珠子里满满地恶意都要溢出来,她端了上头并排的长明灯,吹灭灯火,剩下底下油浸浸的灯油,轻勾嘴角,正想往灵牌上泼去。
外头有女子淡淡地声音传来,
“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二姐儿端着铜莲灯座回头,只见大姐儿屏退了左右,孤身一人站在祠堂门口,不知在门外看了她多久。
二姐儿顿了顿,没有再动作。
大姐儿推开祠堂门,从外头走进来,神情淡淡地,看不出什么。
她这个姐姐,向来对她是不如那几个庶姐妹的,今儿来这里,不知又要说教些什么。
二姐儿眼底拂过一股戾气。
大姐儿却走到她面前,头也不抬地接过那铜莲灯座,放回灵牌前的原位,又重新将它点起来。
回到蒲团上拜了拜,方缓缓开口:
“你方才想烧了祠堂?”
二姐儿无辜道:
“我哪里敢,我只是怕黑,拿一盏灯罢了。”
大姐儿不说话,只双手合十,虔诚地向那些牌位祭拜。
二姐儿方才转过身来,道:
“好罢……不过我没想烧完的,有个亮光,府里发觉了,把我放出去也就成了。”
大姐儿并无意外,忽然问她:
“你知道你被关进祠堂,娘怎么不来看你么?”
二姐儿摇摇头,“被罚了?”
大姐儿道:“娘为了你,掴了大相公的脸,老太太发火儿,把她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叫半月不准出来。”
二姐儿听了,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
“啊呀,娘把爹爹打了呀,娘可真厉害!”
大姐儿参拜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认真看着二姐儿,眼中全是责备,
“封莲,你到底有没有心?”
“府里已经够乱了,你瞒着四姨娘的事不说,便罢了,只要家里不知道,也当你不懂事。”
“你今儿作的又是什么孽?为了你,爹娘反目,鸡飞狗跳,府里有一日安宁,你都不乐意是不是?”
二姐儿小声嘟囔道:
“怎么又是我闹的,我唯一闹的便是要一个丫头,还没要到手,我什么也没做啊。”
大姐儿瞧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倏然起身,直冲她走了两步,一伸手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拉到蒲团上,硬压着跪下来,
“给我跪着说话。”
二姐儿身子娇弱,被大姐儿一只手压着都起不来身,顿时呼道:
“你弄疼我了!”
大姐儿冷眼望着,半点不为所动,
“母亲就是太纵着你,我动你半根头发丝,她都要与我翻脸。”
“瞧瞧,把你养成了什么样子?长辈的事,任她们乱,我谈不得,母亲既然被老太太罚关在院子里不能出来,我这个长姐,是有资格来与你分说分说。”
“你素日里不是常说我只顾着底下的庶弟庶妹,不管你这个亲妹妹么?今日我便好好管教管教你!”
大姐儿刚二姐儿压着跪在蒲团上,又从供奉着灵牌的神桌旁上拿了一根细长的藤鞭,那是家里长辈用来镇着晚辈的东西,从来也不曾用过。
大姐儿拿过来便捏起二姐儿的手掌,手心朝上,冰冷的藤鞭轻轻搭在二姐儿的手掌上比划着。
二姐儿吓得脸都变了色。
她不怕药苦,不怕封老太太封大相公责骂,唯怕痛,半点儿受不得。
二姐儿颤着嘴唇,终于真心实意地一面求饶一面往回缩手,
“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打我,别打我!”
大姐儿冷着脸,掐紧了二姐儿的手掌心。
连欧氏也不知道,其实二姐儿最怕她,二姐儿小时候把她的猫儿喂了东西毒死,丢在湖心,她觉得太伤天和,折了一段柳条儿将二姐儿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一顿将天生冷情的二姐儿打得鬼哭狼嚎,也让大姐儿明白,这个心肠狠毒的妹妹,也有着不能违逆的常人的弱点。
自然,在那之后她便被欧氏勒令禁足,好一段日子不能出院子,也不能单独同二姐儿在一块。
欧氏总觉得自己会伤害二姐儿。
大姐儿不置可否。
娘想的也不一定不对,至少现在,看着她狠狠一藤鞭打下去,脸上立马扭曲了的二姐儿,此刻她心里是认同欧氏的,但总好过母亲那般溺爱,让二姐儿不成个样子。
一鞭,两鞭,三鞭……足足打了十鞭,二姐儿的手心高高肿起,大姐儿方才松开哭得肝肠寸断的二姐儿的手。
方才听见娘被禁足,她也没掉半滴眼泪,果然是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二姐儿捧着肿痛的手,哭叫道:
“封荷,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叫母亲来,叫母亲来!”
大姐儿伸出手掌心对着二姐儿,缓缓开口:
“另一只。”
二姐儿立马瞪大了眼睛……
门外的婆子听着二姐儿鬼哭狼嚎的叫声,都不敢往里看,生怕被二姐儿记着,特意背过身去,离祠堂们远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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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这一顿给谭霜和封荇一些喘息的机会, 二姐儿从祠堂里出去之后不再敢提出要向封荇讨回谭霜的话。
倒是大姐儿,欧大娘子解除禁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大姐儿叫去院子训斥了一顿。
二姐儿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大姐儿轻轻睇了她一眼, 二姐儿萎靡地往里缩了缩, 欧氏顿时额上青筋冒了出来。
“荷姐儿, 你倒是个心善的,人人都护得紧, 连那外头带回来的野种, 都悄悄教人送药过去,怎么, 我叫人打断了她的手指, 我是恶人,你替我还良心债来了?”
“我告诉你,没了我, 你和二姐儿连那几个庶女都不如!你以为你爹是个好的?那些个姨娘是好的?你愿意做好人,那得是我替你作着恶事,不然,你便教他们吃了!还要想着都是一家人!”
“你妹妹自来身子不好, 我寻常都不敢大声说话,你竟将她打成这样!你怨我, 要我的命, 你就说!别这样剜我的心, 让我看你们骨肉相残!”
大姐儿铁青着脸,背挺得直直的,一句话也不说。
二姐儿向来讨厌被人用看琉璃盏儿似的目光看着,仿佛她一碰就碎了, 而今看着大姐儿被欧氏戳着心窝子责骂,却是第一回不那么介意,心头一阵快意。
大姐儿垂下眼,知道她这个妹妹什么心思,早前还不像现在这样,如今被她娘惯得,越发的任性恶毒了。
大姐儿心头火起,又抬起眼皮去看欧氏。
“娘,二姐儿如今这个样子,都是你惯出来的,你自以为待她好,却把她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把家里放在心上,怕到了最后,除了祸害人,便是钻研她那不值一文的什么医术。
她纵然不把我当作亲姐姐,不把爹和老太太放在眼里,任由四姨娘做下歹事,害得府里家宅不宁,可你这么疼她,她竟也不为你多想想?”
欧氏脸色难看极了,
“大姐儿,你说的是什么话,二姐儿才几岁?她明白个什么?不都是胡说的,你信了她嘴上的胡话,才是傻了。”
“二姐儿若早知道,怎么会不与我说,不与你说?你是她的亲姐姐,她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婚事不成,前程妨碍不成?”
二姐儿本来恹恹的,听见这话来了精神,
“娘,嫁人有什么好?我都是为了姐姐好,才不说啊,否则嫁作她人妇,一辈子为别家人操劳辛苦,岂不是更惨?”
欧氏听了,转身怒斥到:
“闭嘴!”
“你这没良心的!说的是什么话!你再说这话,不等你姐姐,我都要先打你!天爷,我这是生了两个什么孽障,成日里除了气我,还会做什么!”
欧氏说完,眼圈一红,用帕子捂住脸哭了起来。
大姐儿并不安慰她,只是道:
“娘,你少作些糊涂事儿吧,心胸宽阔些又何妨,左右这府里,日后再没什么人敢拿捏你。
好不过教二姐儿学了你去,又作些孽事儿,就好比今儿那个丫头,老太太都放话许她出去了,你当做个善事,又怎么样?非要和二姐儿一唱一和地抬杠,弄得难堪。”
欧氏捂着脸本来真有两份伤心的意思在,大姐儿一番话又将她激得恼羞成怒,
“好哇,你教训起我来了!就你是个端庄良善的大家小姐,我和二姐儿都是歹毒的下贱人?大姐儿,你说这话!你不怕……不怕……”
后头的话,她总算没舍得说出来,只是犹自愤怒地盯着大姐儿,最后一拍桌子,道:
“我不信我管不住你了,你个儿胳膊肘往外拐的!改日你舅父来府里,我才好教他收拾你!去自个儿院里待着,没我的话,不准再到外头来!你就在里头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大姐儿一脸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淡然地叫丫头扶着回去了。
欧氏气得咬牙,大姐儿都走远了,她又恨恨地骂了一句,
“生两个讨债的,教我操碎心!”
二姐儿望着大姐儿远去的背影,心头再有些小九九,两只手掌心火辣辣胀痛着,也不敢再有动作了。
谭霜同封荇一块儿住在寄心水榭,慢慢休养身子,她回了从前住的小屋一趟,将自己的银子都取了回来,好好儿地藏好了,每逢可以出去的日子,便拿了银子,请中人替她留意她母亲的行踪。
那中人拿钱办事,但是用心找着,只是天宽地广,在其中要寻一个妇人,且是个不知有没有孩子的妇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银子像丢进水里一样听个响儿,谭霜却从不肯松口,到后来,那中人过意不去,都叫她不要再寻了,谭霜执意不肯,便也随她去了。
……
日子滴溜溜一转,一眨眼,就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来,大娘子三五时常都会找茬儿,不过教谭霜和封荇想着法儿的对付过去。
且有封大相公发话,欧氏并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地磋磨起三姐儿,谭霜是三姐儿跟前儿的人,欧氏自然没有理由单独把她叫去,因而避过不少锅事。
就连二姐儿,因着大姐儿管束她越发严格,遑论欧大娘子怎么说,下回叫大姐儿发现二姐儿作了错事,就算当时不发作,逮着机会也要趁着欧大娘子不在,好好地教训二姐儿。
欧氏发作过几回,都是自己亲生的,顶不过罚大姐儿禁足,可大姐儿因为前头四姨娘的事,婚事一直没个动静,欧氏越发怜惜她。
如今已经不从哪些下等人家里挑人,而是忙活着从家世清白,人品不错的人家里,挑些穷书生上来预备着招赘。
索性一个也是招,两个也是招,二姐儿身子骨不好,顶上有大姐儿在,不好越过大姐儿许人,欧氏便想着大姐儿二姐儿都招赘,两个女儿都留在她跟前儿,仔细一打算,虽说是败了门庭,可这其中好处,竟然比教两个女儿嫁去别家要好许多。
只是老太太和封大相公不愿意了,府里头有哥儿,招赘算怎么回事?
莫非这家业,都要许给两个女婿一份?
因而闹将起来,府里日日吵得天翻地覆。
寄心水榭里,谭霜捧着一本游记看得正入迷,封荇在她身旁,斜躺在摇椅上,长发随意铺开。
她如今越发地高,只是不肯用太多的饭食,人瘦得厉害,腰又窄又细,衣裳穿得一层叠一层,整个人笼在衣裳里,不说话地时候,活像极了病西子。
谭霜年满十三,正进十四,这三年来她亦是长高了一截。
虽没有封荇的个子,但她并不挑食,生得体态均匀,已然初初有了少女之姿。
她皮子又好,一双眼睛灵动非凡,镶嵌在那张脸上,活教人只望得见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瞳。
封荇深居浅出,一年难出寄心水榭两回,偶有一次,都是年夜或中秋夜宴这样的大节。
谭霜作起了寄心水榭里的主事丫头,大小事务都是她拿主意,寻常与人周旋,大娘子和老太太跟前儿的人来,也有两分底气,并不似从前那般任人拿捏。
好歹替三姐儿和她挡回过几次不怀好意的试探和陷害。
谭霜半响看完一本游记,将本朝的南北地形再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细细回味。
封荇看她一眼,提起谭霜为他准备的炭笔,在纸页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自三年前她嗓子好了一段日子后,不知怎么,忽地又说不出话来了,打那以后,连开嗓子都不成,因为这模样,封大相公更允她可以不出院子。
只是不知是慈父心肠,还是嫌弃三姐儿身有残缺。
总之二人方便许多。
谭霜接过纸条儿,只见上头写着:
“今见封府用度,远不是封仁顼一个同知的俸禄能担得起的,恐怕是贪墨贿赂之流了,咱们在封府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还是早做打算吧。”
谭霜吓一跳,深深皱起眉毛,若是封大相公真有贪墨贿赂,那一朝事发,不是抄家就是流放,总之没个好下场,她一时心里头生里好些个念头,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放弃托人找过她娘,只是时日久了,实在难寻到什么下落。
她也想出府,获得自由身,可自从上回做事冲动,得罪封家这几个主子,她不敢再轻易弄出什么苗头,一是怕再招来报复,而是怕给封荇带来祸事,封荇在府里本就人微言浅,又强替她出头了一回,那欧大娘子,心里头恨得要死,若是找到机会,一定会害人。
再者,她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若是骤然离府去,保不齐才出了虎穴又进狼窝,这时候拐子拍花子可不少。
这么一天一天熬过了三年,现在封荇突然说这话,约莫也是心思活动了。
封荇看她眉眼官司,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知晓我是惯不把自己当封家人的,封仁顼对不起我娘,我在这里待得恶心,我与你是一样的想法,如今我们都大了,便是出府去,做什么没有一条出路,何苦与这些人一道送死。”
封荇提笔,再写到:
“封家想是不会轻易放我们走,咱们得拿住封仁顼的把柄,叫他投鼠忌器,打蛇怕咬才行。”
谭霜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封大相公确实比较前些年,性情变化了许多,如今作着父母官,少见干什么正事。
谭霜便道;“他若是贪墨,定然手里有记的账册,要是能摸进他书房就好了。”
封荇想了想,“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等着机会罢!”
谭霜便点点头,将封荇写过的纸条收好了,拿到房里去,点了烛火亲手燃尽。
封荇盯着她的背影,看一会儿又重新低下头。
封大相公在家事上糊涂非常,在官场倒是十分狡猾。
……
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封大相公不算一个十恶不赦的贪官,但也不是清清白白,何况自从四年前出了四姨娘和李坤里应外合,拿他的名头在外头放利钱,教他名利双收,私库里充盈一笔后,府里的吃穿用度渐渐大起来,封大相公花用也渐渐大手大脚起来。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封大相公尝到了甜头,自然不可能守着私库过日子,渐渐地也开始动起了手段,不等让人自投罗网,他也会使些计谋,自己赚些。
且上头还有位年老不退的知州大老爷,守着位子不肯挪,封大相公本来三年前便还得了这位子,且那李通判也肯让步于他。
生教四姨娘给毁了。
这几年来他使了多少银子,巴巴儿地往那知州老爷的府里送,才教他有些松动,待封大相公的态度软和起来,约摸就是今年了。
故而这档口,他是决不许家里头再出什么腌臜事,更不准欧氏替大姐儿和二姐儿招赘,女儿嫁不出就嫁不出去罢,等他做了知州老爷,这允州的好人家,还不是个个儿由欧氏挑,便是晚些时候,又如何了?
欧氏却不怎么信他,恼得紧,非说他是想着家里这个庶哥儿,想着他才不允自己替大姐儿二姐儿招赘。
封大相公冷着声儿拍了桌子,道:
“便是没有这个哥儿,我也不会允了你替她两个招赘,这不是打我的脸,教外头的人嚼舌根子么!
难道我封仁顼堂堂同知,竟连一个摔盆打瓦的血脉也没有,要外姓人替我延香火?”
欧氏面色铁青,道:
“你倒是有脸面了,苦了我两个姐儿,为着你那亲亲好表妹,连个亲事也寻不到!若不是你绑不紧你那汗巾子,作什么会教府里的姐儿亲事败坏成这样?”
这事儿已成了封大相公的心魔,寻常不允人提起的,欧氏再次戳了中封大相公的逆鳞,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全无当初那被女人牵着鼻子走时候的糊涂样。
欧氏还在字字戳心,封大相公猛地起身,一巴掌甩在欧氏脸上,
“啪!”
一声脆亮的响声过后,欧大娘子不可置信地看回来,嘴角渐渐地留下一竖鲜红的血迹。
顾不得耳中嗡嗡作响,她愣愣道:
“你竟然敢打我?!”
“妒妇!若不是你斤斤计较,怎么会搅得家宅不宁,连个哥儿也生不出来便罢了,底下的姐儿都管不住,我不过打你一巴掌,寻常人家,早就休了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欧氏望着封大相公阴沉狰狞地模样, 当初她是瞧中了封大相公的面皮,这才带着一堆嫁妆贴着嫁进来的。
如今再看这张脸,阴沉算计,纵然老天爷青睐他, 不曾多在他面上留下多少印记, 可在欧氏看来, 已是今非昔比到令她作呕。
她一时没说话,愣了半晌, 忽然冷冷地笑了几声。
封大相公皱着眉骂道:
“我瞧你是失心疯了, 若真不成了,便回你的娘家去, 省得一日作过一日, 搅得人不得安宁!”
欧氏缓缓勾了勾唇角,道:
“封仁顼,你如今越发的有官威了, 啧啧,真是了不得。当初求着我用我的嫁妆给你铺路,求着我写信给娘家父兄为你托人拉关系时,你可不是这般面貌。
什么失心疯?你便真以为我不敢告将出去, 我豁不出去了?你若是敢休我,就瞧着我敢不敢去告你抛弃糟糠, 忘恩负义, 这允州城里哪家有根底的不知道你的来处?
你这官儿又是从哪儿来的?不是我, 不是我父兄,你便是再过个十年,还是个小小县丞!你当你是个什么人才!天下好事儿都教你占尽了?做梦!”
封大相公脸色越发难堪,欧氏说的是实话。没有欧氏的嫁妆, 没有欧氏的父兄,他绝不可能在这些年里做到了同知,与知州更是一步之遥。
封大相公一时没有说话。
欧氏面上闪过一丝疯狂,想利用完她就把她丢了,封仁顼真是白日做梦。
真以为他那个小小的庶子算什么,还是他能再生得出一个哥儿来?
欧氏冷冷想着,若不是为了大姐儿二姐儿有个依靠,她定第一个将那庶子弄死,若生不出哥儿,那便一个也不要便好。
夫妻二人靠得极近,面前阴狠的神情更是如出一辙。
两人各怀鬼胎,不欢而散,肚儿里头翻着什么墨汁儿,却是不得而知。
封大相公确是想收拾欧氏,不过想等着自个儿坐上了那知州的位子,才好动手去对付欧家那两父子。
一日坐不上这位子,他便一日放不下心。
这头谭霜从打外头回去,从付妈妈那处得知了欧氏个封大相公起了口角这事,本来也不曾压着声音说话,不过教付妈妈等人听了一耳朵。
谭霜后来知道付妈妈被她连累,教母氏冷了好一段日子,私下里又去找了杜妈妈几回。
付妈妈本看着欧大娘子行事越来越癫狂,便有些不太想招惹,冷便冷罢,左右她年纪也大了,好好地退下来,等知了大了,好好儿地在四姐儿身边待着,有个好差事,再寻个好人家,她也就放心了。
谭霜是个有情义的,时常来看她,也不计较她从前教她把差事让给知了的事,故而谭霜来看她,她也愿意捡些能说的说给她听。
这丫头聪明,不该问的从来不多问,从不牵连她。
谭霜打付妈妈这儿回去,将府里的事儿串联起来,回去和封荇商量过,道:
“欧氏若想招赘,需得这府里的六哥儿不在了才可,依照她的为人,很可能对六哥儿动手。”
封荇迟疑一会儿,提笔写到:
“暂时不会,六哥儿如今是管在她院儿里,若出了事儿,她也脱不开干系,且六哥儿是府里唯一的哥儿,若是在她手中出事,无论是否出自她手,老太太和封大相公都不会放过她。”
谭霜皱了皱眉,道:
“那只有从封大相公那边儿想法子了,若不然,待他坐上了这知州的位子,要动他,更难了。”
封荇垂着长长的眼睫,神色淡淡,
她不用炭笔,而是直接提手蘸水在桌上写到:
“他坐不上这位子的。”
谭霜愣了愣,道:“为什么?”
封荇写到:
“上月里,老知州府里夫人跟前儿有个丫头去铺子里采买料子,说是知州夫人有个侄儿要来允州了。”
“那侄儿姓明,唤作允恩,正是教老知州调任到允州来的,若非外力,下一任知州,便是他了。”
谭霜恍然大悟,又道:“你说的外力又是什么?”
封荇抬起头,看一眼谭霜,又继续写:
“上京朝中,季尚书,季尚书的独子,名唤季逢良,与封仁顼有些渊源。”
季逢良,谭霜皱着眉回想,这名字有些熟悉,再仔细想去,这不是那个,同四姨娘和四姨娘娘家兄弟一道儿放利钱的那张契纸上曾出现过的名字么?
她当时吓着了,将那契纸看了许多遍,上头的人名,也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才有些印象。
封荇看她想起来,便将封大相公和季家的渊源说了一通,季逢良是贾通判的外侄,也是季尚书的独子,当初贾通盘为了保下季逢良,主动让了一步,表明了将知州的位子与封大相公。
又让封大相公卖与季尚书一个面子,还又是设宴又是赔款,实在是做得漂亮。
论理,封大相公确是卖了季尚书一个人情,季尚书确也欠下他一个人情,可封大相公着实在贾通盘身上占尽了便宜,虽说季逢良设计害他,可他又没有损失,还得了许多好处,已然是得了大便宜。
若是那明允恩真的来争这知州之位,封大相公又争不过他。
要是争打上了季尚书的主意,封荇和谭霜相视一笑,那可真是找死了。
……
光阴似箭,很快便到了十五,这日正巧是老知州的生辰,允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个个儿提溜着贵重的礼品前去祝寿。
封大相公更是花了重金,教人从南边儿买来一座红珊瑚,上头缀了大大小小用玉石雕刻而成的玉石桃儿。
方一教人抬到堂前,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老知州高兴得脸都红了,不住地抖动着胡须。
更有人夸赞到:
“还是封大人手笔大,一出手便是这样成色的珊瑚座,那上头的玉桃儿雕得正好,真可谓栩栩如生!”
“是啊!真是难能可贵!”
封仁顼谦虚地道:“不算什么,不算甚么,不过是费心些,知州大人瞧得上便好。”
老知州夸了他几句,正要说些什么,不妨这时,有个下人来禀报:
“老爷,夫人,明少爷到了!”
老知州眼前一亮,忙道:“快请进来!”
封大相公只觉有些不对,老知州神情太过兴奋了些。
不多时,一个穿着贵气,满脸笑意的青年人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进门便长长地向老知州鞠了个躬,大声道:
“外侄来晚了,特向姑丈大人拜寿,祝姑丈大人福寿延绵,身子康健!”
老知州连连点头,笑道:“允恩,一路辛苦了,此次调任……”
明允恩还未说些什么,老知州夫人忙道:“他才来,又说些公事做什么,教他歇歇,吃一口茶水再说话!”
一旁的封大相公,面色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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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封大相公脸色难看了一瞬, 又很快收了回去,正想着回府好好查查这外侄的底细,那头防御使茅泰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封大相公迎上他的目光,顿觉心下沉沉, 与其对视一眼, 微抬了一下下巴。
宴上一切如常, 连老知州大人都恍若未察觉出封大相公的些许沉默,待宴席散后, 封大相公乘轿追上在老地方等着他的茅泰和, 道: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又冒出来个外侄?”
茅泰和叹了口气道:
“别说封兄你,我也才知晓不久, 这知州大人行事忒不讲究些, 唉!”
封大相公不信茅泰和的鬼话,只怕他见瞒不住了,才抹不开情面与自己递个实话罢了。
眼见封大相公没说话, 茅泰和有些心虚,又劝和了一句:
“封兄,我知你属意这位子已久,可那知州大人不是好惹的, 纵是你政绩斐然,才华贯世, 可咱们势单力薄, 后头又没个倚靠, 哪能斗得过他?周大人后头靠的是明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封大相公怎么不知道,只是他没料着那沧州府的明家竟也瞧得中青州这等小地界,心中只觉晦气, 恁个知州大老爷,也造得下这等言而无信的混账事。
左右无法,只好甩着袖子家去,又抱着些期望,盼着是自个儿多想了,吊着一颗心回了府。
到了府里,手里的茶水还没端稳,下头老太太的丫头巧儿来传话,老太太请他过去说话,言语间模样有些躁,封大相公赶忙放下手里的茶碗,问:
“甚事?”
巧儿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原是老太太寻摸了几个家世清白的读书郎,教欧氏过去替两个姐儿相看相看。
欧氏抹不开作儿媳的脸面,倒是乖乖去了,到地处听封老太太详说,却是几个穷酸儒。
家中好些的,将能在下县混个肚儿饱,置办了两处铺子;那末等的,下学回了乡里,还得同老娘去搓牛粪球,靠老天爷赏饭吃。
欧氏气得七窍生烟,直骂老太太心毒,自个儿亲孙女都要害。
封老太太亦是早知道了欧氏的德性,生忍住了骂回去,待欧氏挖苦完,戳着手心道:
“那是我血亲的孙女儿们,我会害她们?你说这话也不丧良心!便是家世差些,咱们何等人家,缺那两个钱使么。
这几个都是我叫人帮着挑好的,鸿文书院里个顶个的尖儿,文章写得连先生也要夸,年纪轻轻,个个儿都有秀才功名,将来少不了好前程。
便是现在为难些,有咱府里帮衬,莲姐儿荷姐儿也吃不得甚么苦头,大郎媳妇儿,我知道你眼儿高,可这么一直拖着,姑娘们年纪都大了,再要拖下去,难不成要到庙里去做姑子去?”
欧氏闻言神色缓了缓:“若真同老太太说的一般,是我多心了,只若是凭论才华年纪,也算一般,需得我看过品行相貌,再着人去家中探查一番,乡间多泼皮赖户,省得招惹。”
老太太瞧着她松口了,心头一喜,便唤巧儿去将那几个书生郎的名册画像捧上来。
确是备得齐全,黄婆子接过来,呈与欧氏看。
欧氏翻着册子一一瞧了,又将那画册对应过,但有些面上有瑕的,都教她筛下去,有一个面中点了一片酒刺的,她便连册子也不瞧,一脸嫌恶地将画像撇开。
老太太道:“你瞧着面上有碍,这个却是个好的,书院里头常坐魁首的,家中也是清流人家,若不是面上有些妨碍,这般年岁早便成了亲,哪能落得到荷姐儿身上。”
欧氏呷一口茶水,杯盏“噔”一声搁在桌上,“荷姐儿婚事这般波折已是亏待了她,你们个个儿觉着她落不上好人家,她是我生的,我却不能为了顺你们的意思,就教我女儿掉了火坑!”
“甚么清流人家,不过是穷酸破落户儿,就是考上了,难道还叫我女儿去填补他家,我是命苦,摊上了她爹,亏叫她步了我的后尘,你们才满意么?”
老太太脸儿也冷了下来:“莲姐儿她爹哪点对不住你,你非当着丫头婆子这般落他的脸面?便是你生的,不过相看相看,姐儿是你生的,那也跟着她爹姓封,是我们封家的孙女儿,
我不过想着你是她娘,与你两份脸面,如今愈发地不将我放进眼里了,这后宅里还轮不到你做主,我要给姐儿许婚事,你做媳妇儿的,还想反了婆母不成?”
欧氏冷笑一声,道:“老太太,当初的事,亏不亏心你们娘儿俩知道,你想做荷姐儿的主,非得是我这个当娘的死在她前头不成,我便实话说吧,便是今儿在这定了人,那也是许给大姐儿入赘进来,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盯着的。若不是高门官宦,哪个想借着姐儿讨好处的,都得先过我这关!”
老太太眼都瞪圆了,抠紧了帕子:“你!你竟想招赘!”
欧氏冷笑道:“便是,又如何,这都是你们封家欠我、欠大姐儿的!”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一挥手想打欧氏,欧氏站起来轻松避过,老太太身子骨早不如头两年,生沾不了她的身。
“好个狼子野心的刁妇,我顼哥儿还没绝户呢,你竟打着这样的主意!来人!来人,去请大老爷过来,今儿不休了这刁妇,我安不下心!”
可怜封大相公,方听见自己探囊可取的位子将被个毛头小子给占了,才家来,老娘又和夫人闹将起来。
封大相公随着巧儿来了老太太的院儿,便见自己亲娘扶着胸口一脸黑沉,旁边的老妈妈替她顺着气儿,看样子气得不轻,封大相公道:
“娘,您没事儿吧?”
封老太太见儿子过来,忙拉着封大相公,怒指着欧氏,骂道:“瞧瞧,瞧瞧你娶的是什么媳妇儿!”
封大相公沉默一瞬,道:
“娘,这事儿我知晓了,她愿意拖着大姐儿,我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断不能为了大姐儿,叫她底下的妹妹们耽误了。”
说罢,封大相公淡淡道:“欧氏,你既怕我们母子二人害了你生的的大姐儿,大姐儿的婚事,你便便自己拿主意罢,只不要打着府里的名头,做些迫人之事,招婿甚的昏话,你提也不要提!否则,莫怪我不念着夫妻情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欧氏神色微敛, 一时没有分说什么。
封大相公道继续道:“大姐儿你既不叫她嫁,你铁了心要留,我便教你留,我便教你留, 只不过一年, 将一年, 二姐儿三姐儿年纪到了,你还留她, 就送到庙里头做姑子, 便是老太太求情也不成,当我没生这两个。”
这话里的狠绝, 不止欧氏, 连老太太都听得出来,终究是舍不下,老太太唤了封大相公一声:“顼哥儿”
封大相公没有出声, 欧氏冷冷瞪着封大相公,咬着后槽牙不肯接话。
她既是舍不得大姐儿填了个破落穷酸,又怕封大相公真不管这个女儿,好歹是有个官身的爹, 能给她行了便宜,外祖舅舅终究隔了一层, 只怕有些底子的人家, 不肯认, 再着,她倒想着招赘,只是这杀才不许。
欧氏权衡再三,终是松了口, 面色稍软道:
“大姐儿是我生的,便不是姓封?你们封家的姐儿,少推赖到我一个人身上,若不是老太太宠着四姨娘,愈发的无法无天,怎么害得这院子里的姐儿们,一个个地毁了前程?我当娘的,难道不该为她们多想想?”
老太太瞧她又旧话重提,厌烦得不行,瞧着封大相公的脸色,见他也一脸的憋闷,便说了两句软话,权当是为了孙女儿。
“行了,一屋里的,少拧着不放了,既是这几个相看得不中意,我再寻摸寻摸,大姐儿她外祖那头,你也去几封书信,既是我寻的不满意,你怎不多留留心?”
欧氏自个儿与封大相公水火不容,却还得顾忌着女儿,顺着台阶下去,如此边点头应了。
末了手帕子抹了抹,皮笑肉不笑地道:
“既是替姐儿寻摸,早些也替家里的几个姐儿打算,一道相看着吧。”
这话却说进了老太太心里,不由觉得有理。
欧氏回了院子后,封大相公在老太太处多坐了一会儿,辞了老太太,衣裳也不换,又唤了小厮套了马车,脚跟脚地出去了。
老太太听了巧儿回话,脸色疲惫,唉声叹气道:“一个个儿的,不是在外头钻女人的窝子,就是把宅子里搅弄得鸡犬不宁,我们封家,是造了什么孽!”
……
这厢封大相公出来门,确是来了自个儿养的外室这处。
自打先前从贾通判处得了这个外室,封大相公好生与她好了几年,便是如此今,也不减多少。
无它,便是这外室,一是生得貌美勾人,一是生得付玲珑心肝儿,知情识趣,与他说得起话,烦闷时也能开解一二。
这厢沉着脸来,便有小丫头上来伺候茶水,他问一句:“你们奶奶呢?”
话音落,柳娘就从屋子里走出来 ,含笑道:“相公来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封大相公脸色温了温,道:“做什么去了,不见来伺候。”
柳娘依旧款款走来,并不因着他的话失色,语气平缓道:“忙些杂事儿,相公今儿气大得很,可是那知州大人不满意那座珊瑚?”
封大相公脸色变了几变,这珊瑚,还是柳娘替他牵线寻摸来的,只可惜……白喂了狗。
封大相公一哂,自嘲道:
“难道我封仁顼此生注定无缘这知州之位了?是福缘不够,还是冒犯了哪路神仙,教我如此多难!”
柳娘闻言,嘴角笑意收了收,道:“相公何须气馁,不过小小一知州之位,相公必能收入囊中……今日发生何事?可否教柳娘知晓一二,也好为相公排解。”
封仁顼叹一口气,将今儿知州府发生的事儿一一道来。
柳娘听罢,微微一笑,道:“相公怎地糊涂,他们本事通天,咱们怎地就没有个靠处?”
封仁顼有些不解,柳娘勾了勾唇,用手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季” 字。
封大相公眉头狠狠一皱,继而又舒展开,若有所思地看着柳娘,目光如刀剑。
柳娘半点不惧,道:“相公怎么忘了,我是如何跟的你。”
封大相公顿了顿,果然收了目光。
“我只怕是腆着脸上去巴结,季大人连衣袖也不让我沾。”
柳娘目光闪烁道:“相公何不一试?你可是对季少爷有恩呢。”
封大相公摩挲着手头的茶碗 ,似在考虑这事的可行之处,斟酌一番,似乎,也不是不可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是夜, 封大相公在这外室柳娘处留到了二更天,方唤了石砚备好软轿,囫囵又回了封府。
出门时那眉头都舒展开来,与方来时的不耐去了甚远。
石砚心道:怪说妾不如偷, 府上从大娘子到去了的几个姨娘, 哪个比得上这柳娘子, 别管大相公进院子时什么样,出来一准是雨过天晴, 他们这些个看天吃饭的, 可不管是正室还是外室,能收拾好封大相公, 就算半个主子。
没几日, 谭霜便从封荇处得知分,贾通判竟丁忧了,老知州着其外侄明允恩进了知州府协事, 虽未有明言,上下诸事未有不过其手,俨然将这通判之位视做探囊可取之物,只怕下一步便是知州之位了。
封大相公才知道这事, 当夜便有快马匆匆从同知府里飞奔,往京城方向去了, 那马儿方出去, 外头人不知, 府里的谭霜和封荇确实是明白的,封荇皱着眉不语,谭霜道:
“大相公怕是真转了性子,由得他去, 只怕没有我们,府里也好不了多久。”
封荇便提笔写到:“这事怪异,他还没有这样的魄力去招惹季尚书,,不知听了谁撺掇,想来不是什么好惹的,需得好好查查。”
谭霜略一沉思,便了解通透,想是那人并不是封大相公的幕僚之流,若是为着他好,也不该出这样的主意,不管怎么说,外头人看来,他们现在都是和封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谭霜便道:“若真是如此,不必我们大费周章,只是得想法子尽早脱身才是,若不然,带累起来,纵使没有府里纠缠,我们也逃不开覆巢之灾。”
封荇写到:正是如此。
谭霜点点头,将封荇写过字的宣纸点了烛火,丢在火盆里,封荇止住她的动作,继续写到:
“伏二明儿正要出去,你明日去寻他,教小顺子跟紧了石砚,看看封仁顼出了府衙,还去了哪些地方,他既写了信,少不得有什么阴私要同那人再详说。”
封荇提起来封大相公纵使一副厌恶的模样,像沾了什么腌臜的臭虫般,谭霜虽不说十分明白封大相公,也有几份了解。封大相公虽是官场上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也没有那个胆量,但于在男女之事上实在荒唐糊涂。
这伏二,据说是封荇外祖家的旧仆,封荇的娘本是官家女,因着一些不为人道的秘事,家道中落,封荇的娘也被充为官妓,本有旧人念着早先前的恩惠,暗中要替封荇的娘赎身的,却又被封大相公硬纳为外室,困在宅院中,生了封荇后便仙逝了。
伏二被封荇外祖早早放了良,封荇的娘在临死前,将封荇暗中托付给伏家,伏二感念封荇外祖家的恩情,依旧将封荇视为幼主,这些年,暗中替封荇办事,行了不少便宜。
这些事情,也都是谭霜同伏家熟悉以后,伏二隐晦透露给她的,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顾忌着封荇,不好明说。
谭霜应下来,看着那纸灰燃尽了,方从封荇的屋里出来。
京中,季尚书府。
季尚书阴着脸将手里的信来回看了几遍,这信是允州来的,底下落了允州同知封仁顼的名和私印,那递信的人,正是封大相公府上养的小厮。
季尚书看那信,言辞虽然谦卑恳切,可那意思,可是恬不知耻得很呐,当初那事贾成甫做得漂亮,事既已了,封仁顼也拿了许多好处,他自认并无亏待他的地方,那混贼如今竟敢拿着这事上门来要挟,小小同知,好大的胆子。
季尚书还未曾受过此等小人要挟,简直又气又笑,坐在堂上斟酌半响,方冷笑一声,暗道:
若不是捏了我儿些许把柄,岂教你个没门姓的爬着女人裙带上来的东西在我跟前现眼,也罢,既是想做那知州,便教你做去,也瞧瞧你是个什么后果。允州地临南阳,那位南阳王蠢蠢欲动,圣人可盯得死死的,只看你有没有那运道,安安稳稳躲过三年。
想了想,他便令人磨墨,提笔写了回信,令人快马加鞭送去了允州,又朝贴身随从问:“良哥儿可回来了?”
那随从打十几岁在他跟前做事,怎会不知季尚书的意思,便回道:“已是回来了,正在老太太那处呢。”
季尚书听罢,暗道:小畜生,昨年上了场,竟连个举子也没考上,说是压他两年好考个上等的名次,如今竟是称了他的心意,天天往后宅里钻,讨得老太太欢心,纵得他愈发没个正形,这样下去,休说举人,恐怕哪日犯了事,捉去大牢了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便阴阴冷笑一声,道:“你去叫那小畜生来我书房,莫惊动了老太太,只说我要考校他的学问。”
那随从躬身称是,便退下了
这厢,谭霜照封荇的话,令伏二家小顺子去跟着封大相公,跟了好几日后,终于有了些动静。
“……小子跟到东门上那处巷子里,便见大相公朝个小宅子里去了,那宅子地处幽静,邻近几家都被买了下来,也少有人来往。”
“我蹲了好些时候,才抓住个收夜香的婆子,只说是瞧着这门户高大,想到这儿寻个活计来做,又予了她些许铜子,问个底细。那婆子只说晓得里头住了个三十来岁的美妇,并不见当家的男人,下头有几个婢女仆从,都警醒得很,若不是她日日来这里收夜像,还不见能与她们搭上话。”
小顺子说着灌了一杯水,才继续道:
“再多的便没什么了,那婆子也只恍惚听得里头的外套唤了一句柳娘子,想必那妇人便姓柳罢。”
谭霜皱着眉听完,只觉得这柳娘子甚是熟悉,竟和那年慈幼所遇见的那个诡异妇人,一样的称呼。
谭霜深觉这事儿不简单,略一思索,便决定要亲自去探探这外室柳娘子,她有一种预感,给封大相公出招往季尚书府递信的,定是这位柳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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