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封府里下人来往的角门处,四丫耗子似地身影藏在门后,她快速逡巡过四周,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出了封府, 她把着怀里四姨娘与她的信, 一路贴着墙小跑, 今日正逢夜集,街头零零星星还有几处晚归的夜摊, 四丫从一处饺饵摊贩后头走过, 转身进了一处胡同。
左右拐过几道弯后,一道漆红的小门出现在眼前, 她防备地扫过四周, 然后敲了敲门。
未几,便有个小童睡眼惺忪地过来开门,小童一见四丫便清醒过来, 忙朝四周看了看,将四周拉进里面,关紧了门。
稍待片刻,四丫被小童带去了一处偏厅等着。
不一会儿, 便有道脚步声缓步走来。
四丫抬首,便瞧见了一位中年男人走进了屋子, 她赶忙跪下, 朝那男人磕了个头。
“请大官人的安……姨娘, 姨娘教我来与官人送信……”
中年面色黄黑,鼻梁高挺,眉毛有些倒竖,一双眼习惯性地微微眯着。
四丫看过好几回, 心头忍不住地拿他和封大相公比较,只觉得这人相貌与封大相公相去甚远,半点比不着。
中年男人弯了弯嘴角:“哟,小娘子客气了,快请起来……你们姨娘送的信呐?”
四丫不管心头如何,面上不显,将怀里的信封摸出来,与了男人。
中年男人忙接过来,从里头抽处信纸,却看也不看,将信纸丢在一旁,转去拆开信封。
这信封触手比之寻常信封还略厚一些,中年男人拆开来,四丫才见信封上自端倪,是折了几折再封口的,那折痕里有着一些小字。
中年男人看过了,提了提嘴角,露出些得意地模样。
风流倜傥的封大相公,如今也会后宅失火,自个儿养的姨娘寻男人寻到他头上来,传出去莫不教人耻笑。
中年男人笑了一会儿,将信封折好,把那信又放进去。
那信上不过是遮掩的无关话,信封里头的才是四姨娘正经要说的。
男人姓金,名唤伯安,与四姨娘的纠葛,还要论到她未出阁之前。
四姨娘家中本是大户,无奈爹去得早,家里独有个哥哥,又是个混不吝的,家财都教他败去了大半。
幸得有个姑母时常来过问两个侄儿侄女,四姨娘老早便知道为自己打算,起初想的是封大相公。
不料姑母并无那个心思,姑母的脾性她明白,那是个不能招惹的,自己又小封大相公许多,四姨娘便渐渐歇了心思。
转去搭上了走镖的金家二爷,唤作金伯安的,两人暗通曲款许久,都要私定下来,那头封老太太又提了纳她给封大相公做小的事儿。
四姨娘本不愿意,心道做小哪有做正头娘子来得正道,便去探这金伯安的口风。
熟料这厮言辞闪烁,一问便顾左右言其他,不肯给个实话。
四姨娘心头咯噔一声,又怕拒了姑母这姓金的不肯抬她进门,心思百转之下,便去勾了封大相公,两个都捏在手里,就看这姓金的愿不愿意娶她做正头娘子。
硬磨了半年,金伯安才给了实话,原是他家中老母早与他定了人,只等着下定了便要成亲,四姨娘要进门,只能做小。
她登时心灰意冷,左右是做小,这金伯安相貌不如封大相公,家里底子虽厚,也不过是刀口舔血的镖师,怎么比得过封大相公。
想到此,便心头冷哼,面上还一副欢天喜地,做小也甘愿地样子,哄得金伯安心花怒放,又是好料子,又是好头面的,贴贴心心将她作小老婆养。
不料那头正头娘子过了门,金伯安要抬她做小的时候,四姨娘期期艾艾与他道,
自个儿姑母要她作那当着同知大老爷的表哥的小,姑母性子蛮横,表哥又是同知,她实在推脱不得,只能与他断了。
金伯安气个半死,自此恨上了封大相公,却又因着这厮有个官身,自个儿家里头见着了还要磕个脑袋,自己更拿他无法。
这回还是四姨娘暗中使了丫头来递了话,好生哭诉一番,临了,又道那后园子空旷无人,夜里冷清得很。
他哪里看不出来是甚么意思,脑袋一热,便自封家后园子里寻了路子,翻进去成了好事。
四姨娘人精似的,未出阁时便将金伯安与封大相公耍得昏头,又怎会傻乎乎将自己个儿清白与了两个不老实的滑头,故而只给他两个一些甜头,逢着止不住火,便推三阻四,要么就掉眼泪哭过去。
这才教金家二爷多年来惦记着,夜里回想起来还要拍两回大腿。
如今四姨娘怀了孩子,金家二爷更是得意扬扬,谁不知道封大相公膝下空落落,年上四十,膝下不过一个三四岁的哥儿。
如今他才与四姨娘好过几回回,便有了结婚,莫不说那厮是真的不行了。
金伯安是个会武的糙人,往来走镖手里不知几条人命了,他胆量不小,也并不怵封大相公,反而高兴得很。
四姨娘来信是为上回那大夫,叮嘱他将人打点好了,莫泄露了风声。
金伯安看过后,将信连同信纸烧了,又提出照原样写了一封,写完了,搁笔欲收起来,目光扫过四丫,眼珠动了动,又重提起笔,添了几句话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封好了信纸,笑眯眯地交代四丫回去。
四丫诚惶诚恐地接过后,又由那小童领着出去。
临走出去,只觉后背有些阴阴凉凉。
金伯安看着四丫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方转过身去,手里盘弄着两个质地润腻的核桃。
四丫顺着原路回了封府,关上门,一路回了四姨娘的院子。
院儿里人都歇下来,寻常有穗儿在姨娘房里伺候,门口是两个三等丫头守着等里头传唤。
四丫自走到,四姨娘房门口,却见那两个三等丫头并不在门口。
她心里有些奇怪,却惦记着怀里的信,步子不收,伸手推了推门,道:
“姨娘,是我。”
没成想里头忽然传来封大相公不悦地声音,
“门外是谁?好狂的丫头。”
四丫骇一哆嗦,忙后退了三两步,转身想跑。
屋里,四姨娘拉着封大相公也是一阵惊吓,手上都抖了抖。
这死丫头,甚么时候不来,偏这时候来了,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
封大相公察觉到四姨娘的颤抖,还道她教那丫头吓着了,原只随口呵斥一句,现下不由较真起来。
他沉声道:“门外那丫头,进门来瞧瞧,教我看看是个甚么嘴脸敢这般朝你主子说话,这儿是你屋头不成?”
四丫闻言,唬得腿都要软了,哆哆嗦嗦地抖着腿不敢动。
四姨娘心道不好,忙张嘴要劝封大相公,教他摆了摆手,拦住了,
“我知晓你向来心肠软弱,只是也不好,教这些丫头爬到头上去了,还不进来!”
这声儿吼得有火气,四丫听罢,终于挪动步子,推开四姨娘的房门,打了帘子进去。
眏着烛光,封大相公才看得四丫面貌。
他眉头紧紧皱着,恍惚想起来这是替四姨娘去请大夫的那个丫头。
“是你?”
四丫“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大…大相公安,姨娘安……”
封大相公面上怒气收了收,手上摩挲两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想来这丫头便是仗着替四姨娘请了大夫,自觉有了底气,四姨娘又顾念着她的恩情,才教她在院儿里横行惯了。
他心里有了缘由,上下扫了扫四丫,皮笑肉不笑道:
“你便是与四姨娘请了大夫的那个丫头?”
四丫擦着冷汗,道:“是……”
封大相公继续道:“你倒是来去自由得很呐,这么晚了,寻你姨娘做什么?”
四丫嘴唇动了动,一时想不到由头,心口蹦蹦直跳,
“寻姨娘…寻姨娘……”
四姨娘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忙拉了封大相公,道:
“官人你……你为难一个小丫头做什么,是怎么教她……教她夜里来寻我说话的。”
封大相公眉头仍旧紧紧蹙着,好半天,四姨娘鬓角都要冒汗水了,他才松了脸,咕哝道:
“你便惯着她罢……不好好管教着,日后大了更不得了。”
四姨娘放松下来,勉强笑了笑,“慢慢儿调.教便是,你先回去罢……”
四丫终于灵清了一回,看了看四姨娘,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她才走出去,便见穗儿和芒种、小满两个站在不远处。
穗儿还好,芒种小满却看着她,作怪地对视一下,挤眉弄眼一番,才走过来,状似惊讶道:
“四丫,大相公在里头呢,你怎地不看个时候,便是姨娘疼你,你也大胆了。”
四丫脸色还煞白着,听罢芒种的话,慢慢地缓过来,开口道:
“并、并不是……”
她解释了半句,恍惚想起来,自己才是二等丫头,便收住了嘴,瞪了一眼芒种,转身跑走了。
屋里,封大相公又待了好半天,四姨娘怀着身子不便与他同眠,他并没有留宿。
待封大相公走后。四姨娘恼火地教穗儿唤来了四丫。
四丫回屋里坐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听到四姨娘唤她去,心口又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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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四姨娘看见四丫低眉顺眼地走进来, 心头一阵窝火,有心想教训她一顿,闭了闭眼才压下来那股子怒气。
她勉强轻了轻嗓子,温声道:
“吓着你了罢?不妨事, 信呢?”
四丫心中很是忐忑, 此刻看四姨娘没有责罚她, 才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她将怀里的信纸摸出来,双手捧着递与四姨娘。
四姨娘接过来, 迫不及待地打开, 挥挥手教四丫退下去,逐字看了起来。
信中, 金伯安道那大夫本是在他镖局里吃着粮的, 是自己人,不必忧心。
又问候了她一番,向她许道若有机会, 会将她从封府里接回去,一家团聚。
四姨娘看到这里嗤笑一声,男人的花言巧语,她最是不屑, 金伯安府里的大娘子可不比欧氏贤惠多少。
不过借他个种,生个孩子以求脱身罢了。
再看下去, 四姨娘指尖微顿, 金伯安……教她找个机会处理了四丫。
四姨思忖片刻, 确实心烦这丫头,可眼下缺人使唤。
穗儿等丫头都是她用了多年的,肚里头孩子生父这事,除却天地, 她只愿她和金伯安二人知晓,否则,日后必是梦里也不得安生。
若是将她的丫头拉扯进来,日后处理起来未免舍不得。
不若再将就这四丫用一阵儿,待安稳下来,再毒哑掉,打杀了或是发卖了,都使得。
四姨娘心头一番打算按住不表,四丫走出房门,却是松了一口气,好在,姨娘还是疼她的。
四丫直起腰板,在芒种和小满难言的目光中回了屋子。
穗儿看着四丫的背影,警告地看了二婢一眼。
二人才低下头,转去做事了。
……
这日里,难得有个日头,趁着天气大好,偏院儿里的丫头婆子们纷纷将屋里洒扫一番,将被褥都抱出来搭在树上晒晒。
肖妈妈忙活了一日,直到旭日西沉,她才从大灶房回自个儿屋。
自打没将四丫,她的活儿都置着没人干,闲散了半年,她不得不重头去捡起那倒潲水的活儿重头干起。
可舒服了许久,骤然干起了活儿,怎么适应得了,累得她每日腰酸背痛,一回屋里便想倒头就睡。
更别替晒甚么被子了。
肖妈妈回到屋里,因着忙着上值,没空档收拾屋头,里面教她造得乱糟糟的,昨儿吃的零嘴还置在炕桌上,炕桌底下细细碎碎掉了许多吃食,将褥子上都染上油渍,散发着一股子杂七杂八的味道。
没将四丫,也没人与她使唤去收拾屋里,况且还少了一份月钱。
肖妈妈想想伤心得很,四丫真个儿白眼狼,好歹叫一声娘,一日叫娘,众生为母,怎好甩着脸就走,还当着灶房里的人与她难堪。
她坐在铺上,忍不住擦起了眼泪。
忽地,外头传来人声,肖妈妈放下手支起耳朵听了听,那声音怎的像四丫。
她忙站起来,跑去开门,朝外探出个脑袋,正逢着四丫带上几个小丫头,并一个四姨娘院儿里的婆子,踹开了她的院儿门。
肖妈妈惊叫一声,骂道:
“你个作死的,那院儿门惹你了你踹它做什么?好长时候不家来,一来便与我脸色看!”
四丫掐着腰,昂着脑袋:
“老虔婆,我不但要踹你的门,还要踹你!老东西,你从前那般折腾我,你道我会轻放过你?”
肖妈妈“啊”一声,气得说不出话,指着四丫:
“你!你个忤逆的短命,你敢这么与我说话,我是你娘!”
“呸!你是谁娘?谁打你肚子里爬出来,怕见你一眼便巴不得去投二回胎,
你个刻薄的老东西,成天压着我不是替你上值便是家来伺候你,还将我月钱都克扣了去!今儿我来便是要拿回我的月钱的!”
肖妈妈呆住了,她万想不到四丫敢来这么一出,难不成现今的人,都不顾孝道了么!
那跟着四丫的婆子,顶瞧不上肖妈妈,她是四姨娘叫过来与四丫“搭手”拿四丫自个儿的儿的被褥的。
四姨娘什么意思她当然晓得。
这妈妈讥笑道:
“肖婆子,瞧你这样儿,不会真以为收了干女儿,便是你生的了罢?府里从来也没这个规矩,你从前没收过干女儿么?”
肖妈妈还真没收过,四丫便是她头回收的干女儿,她一个腌臜的潲水婆子,从前便是个打杂的小丫头。
她第一回进府里做事,也是教个潲水婆子收去作女儿,还不是这般过来的。
不过是,她那时懒些,挨的打更多。
四丫可不管,她记恨肖妈妈可久了,若不是四姨娘一直没开口,她还在想找个甚么法子来制她一回。
眼下有了机会,四丫那婆子和几个小丫头推开了,房门,扫过屋子,众人脸上浮现一阵鄙夷。
这肖妈妈也忒腌臜了,这屋里造得比那猪棚子还脏臭。
眼看过众人眼中的嫌弃,正打算拦住她们的肖妈妈脸上有些臊红,随即,她又道:
“你们作甚么,光天化日的有没有王法了!”
四丫不管不顾,身后的婆子自会制住肖妈妈,她径直走到了肖妈妈屋里窗下的一处砖洞前,将那砖挪出来,伸手进去,从里头掏出了一个蓝布包。
肖妈妈脸色大变,惊叫道:
“小蹄子,你做什么!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她教那婆子和小丫头们钳住了双手,使劲儿挣脱也挣不开。
那丫头们也好奇,伸着脖子看四丫在里头挑拣,只见里面都是绳子串成的散钱,四丫捡了两吊出来,想了想,一咬牙又从里头摸了个二两的银锭子捏在手里,再把蓝布包塞回去。
肖妈妈声儿都喊哑了:
“没有那么多!没有那么多!!!你一月里才几个钱,你这是强抢!我告大娘子、大相公去!!!”
四丫哼了一声,道:
“我与你做的活儿哪抵不上这些银子?告诉娘子相公,我告诉你,如今姨娘正得大相公宠着,这回便是姨娘要她们陪着我来的!
你去告罢,你瞧大相公听你的,还是听姨娘的!”
肖妈妈像死狗一般软了,四丫拿了她的银钱,比四丫不认她这个干娘更教她剜了心般难受。
肖妈妈又听得四丫这般说过,只觉得眼眶一热,眼泪簌簌地淌下来:
“天杀的,天杀的,你这该死的小畜生……这都是我的钱,我的钱呐!”
四丫本来拿了钱便打算要走,又听肖妈妈还在骂她,恼恨地上前,左右开弓抽了她几个大耳刮子,一口唾沫吐在肖妈妈脸上——
“老虔婆,如今你才晓得天道好轮回罢,当初打骂我时,有没有想过自个儿有今日?哼!”
肖妈妈挨了打,还在细骂着,满心里都是四丫拿走的银钱。
四丫出了一通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带着众人出去了。
那几个丫头婆子跟在她身后,一道回了四姨娘的院子。
待四丫面带得意地进了自个儿屋子,把银钱都放置好了,她们才站在外头对望了一眼。
四丫今儿好容易出了气,高兴得不行,打屋里出去,见众人还在,便道:
“今儿谢过各位,无事了,散去罢。”
众人脸色憋得一个样儿,看着四丫离开的背影,有个沉不住气的小丫头嘀咕:
“怎么连个茶钱都没有,真是抠搜。”
其他人仿佛找到了话头,拉着嚼了四丫好一会儿。
都道她为人不行,连点打发铜板都不给。
那婆子更是撇撇嘴,背过身去,此后在底下传得更凶,甚至甚么四丫是个翻脸无情的狠货、毒打干娘的话都说出来。
老婆子们嘴最快,没过几日,四丫在府里走动时,多有人瞧着她眼神都不对,她还不知晓。
……
肖妈妈打从被四丫收拾了一顿,又拿了银钱,整个人萎靡下去,狠狠得了一场大病。
谭霜身在五姐儿院儿里,本是清静,奈何有个牡丹是闲不住的,与她传了这事儿。
谭霜想起当初肖妈妈硬逼着她做自个儿干女儿的事,并不同情肖妈妈。
肖妈妈同四丫两个都不是好人,谁磋磨了谁,与她来说都无关紧要。
如今她正忙着制药,又要上值,真不得空。
冬日里府里下值时天儿都黑尽了,谭霜没得多少空去采买药材,纵是有夜市,总归她不太敢夜里出去,因而那药丸子的售量便少一些。
而今快要三月,天暗得晚些,谭霜便又得多造些药丸。
这小半年来,她已是攒下了小一百两的身家,她把这钱都换成银票,好生藏了起来。
现今下人可没得甚么你的我的,只要主家一个不顺意,安个由头来,自己的也都是主家的。
故谭霜并不敢示人,只除却周娘子一家同她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才知道一点儿底。
年前谭霜请方家二叔为自己探探娘亲的状况,可已翻年快到三月,也没有收到消息。
谭霜有些气馁,却又无旁的法子,只盼望自个儿快快长大,等大些了,赎身出去也能立个女户什么的,做事都方便。
想过这些,她叹了口气。
外头一个小丫头忽地跑进来,道四姐儿院儿里的知了来了。
谭霜以为是寻她的,没料那小丫头接着又道,
“是四姑娘请五姑娘过去,说是得了些好顽的磨喝乐,请五姑娘一道瞧瞧。”
谭霜动作一顿,谁都知道三姨娘和四姨娘现在不大对付,四姐儿请五姐儿过去,恐怕还得问问三姨娘。
牡丹在一旁听着,谭霜便把话与她说了。
牡丹道:“那我去知会金盘一声。”
作者有话说:
果咩晚了!!!!!我写得好慢么么宝宝们!感谢在2024-05-27 22:24:09~2024-05-28 00:5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从月亮走向月亮 10瓶;Karen星微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牡丹知会了金盘, 金盘听罢,便使了个小丫头去问三姨娘。
没过会儿,便见三姨娘带着柳絮等丫头们,亲自来了。
知了与她请了安, 三姨娘皮笑肉不笑:
“甚么好耍的磨喝乐, 四姐儿那舅父不是流放到西北去了么, 怎地还有谁来送她磨喝乐?”
知了躬紧了后背,行了礼, 说:
“是大相公昨儿带过来的。”
三姨娘嘴角的笑容淡下去:
“是么, 那便去瞧瞧罢,大相公经手的, 定是好东西, 也教我开开眼。”
说罢,便教金盘抱上五姐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四姐儿院儿里去。
四姐儿处, 四姨娘坐在榻上,斜靠一只软枕,炕桌上摆了几碟点心,两杯油茶。
她嫌腻, 教人把油茶撤下去,换上今年新掐的明前龙井。
四姐儿默默地盘腿坐在她对面, 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那两个磨喝乐。
木质的关节教她拨弄得发出“咔”“咔”“咔”规律声响, 四姨娘不耐地道:
“弄那劳什子吵死人了!”
四姐儿停住了手上动作, 手指还在磨喝乐上摩挲着,脸上却一副神游地模样。
四姨娘骂道:
“成日里就知道摆弄这些破烂,也不知道多去你父亲祖母跟前儿漏漏脸儿。
既不能读书考个官儿来做,还不知道讨人关心, 摆着个脸,跟我欠你多少似的。”
四姐儿听罢,手下一顿,眼圈儿立马红了。
四姨娘看着心烦,索性撇开头不看她。
原是她怀着孩子,脾气躁些,又惦记自己在那院儿里待着受三姨娘磋磨,四姐儿这个死心眼儿的,竟听了荷姐儿那个丫头的话,乖乖地不去瞧她。
还是毁在她娘去得早,若不然,教她传几个生子的方子与自个儿,怎么着,也轮不上就生四姐儿这么个丫头,没用。
四姐儿低低抽泣了一会儿,眼眶通红,她自四姨娘被关进小厢房后性子便扭了起来。
如今四姨娘打厢房里出来,对她比从前,真个儿一个天,一个地,成日里摸着肚子碎碎念着要生个哥儿,她听着来气,咬着牙问四姨娘:
“便我是个姐儿,你教关进厢房里,我能做的都与你做了,大姐儿不许我去寻你,我有甚么法子。”
四姨娘回嘴道:“你若是个哥儿,她敢这般指使身边儿的丫鬟?”
四姐儿说不出话,忽地拨下了手上戴的玉镯子,忿然朝地上摔去,碎成七八瓣儿。
那是她五岁生辰时,四姨娘与她戴着的,一向不离身。
四姨娘也恼,真个儿生个冤孽,半点用没有,尽会使性儿。
她抬手与了四姐儿背上一巴掌,骂道:
“你不要便还我,好歹拿到外头去,能换笔银钱,你弟弟将来成家立户,娶妻生子,哪样不花银钱?”
四姐儿听罢又心寒又恼怒,自那后不再往四姨娘屋里跑,回里自个儿院子里呆着,谁来也不见。
还是今日,四姨娘主动寻上门来,带来了几个磨喝乐,说是大相公外头寻来给弟弟的,现下弟弟还没落地,与她两个先顽着。
四姨娘虽是来求和的,那口气不比施舍她强多少,四姐儿听了只是发愣。
四姨娘坐了会儿,便旁敲侧击地问起了五姐儿的事,问五姐儿从前不是爱来她院儿耍的么,近来怎么不见人影了。
四姐儿闷着头,回了句:“谁晓得,你想她自去她的院子。”
就这一句,又戳了四姨娘的脾气,咬着牙要发火儿,看四姐儿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勉强收住了。
还使了她院儿里的三等丫头知了,去五姐儿院儿里,唤五姐儿来顽。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各怀心思。
稍过会儿,外头便有人声靠近,芒种轻脚轻手地快步进来,道:
“姨娘,五姐儿来了,是三姨娘带着过来的。”
四姨娘脸色一变,手里的茶放下,不防三姨娘不等人请,直抱着五姐儿过来,柳絮打了帘子放她进去。
三姨娘瞧见四姨娘坐在塌上,心中暗暗冷笑,面上不变,道:
“哟,兰贞,你也在这儿?”
四姨娘面色顿时有些难看,想起三姨娘在小厢房里隔着三五日便去讥讽喝骂她一番,心头恨毒了三姨娘。
她不过稍变了变脸,又恢复了常色,道:
“方巧来看看四姐儿,你怎么有兴致来我四姐儿这处了。”
三姨娘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不点破,道:
“我正想我五姐儿呢,听说四姐儿寻她去顽,有个甚么……大相公与的磨喝乐,大相公与的定是好物,我个没见识的,便来开开眼了。”
四姨娘道:“不过是些小东西,样式稀奇些罢了,你倒巴巴儿地来了。”
三姨娘嘴角笑容收了收,道:
“啊呀,是呵,我哪儿像你,从前家里便是富过的,金尊玉贵的大家千金,什么样儿的玩意儿没摸过,如今做了姨娘,也比咱们这些吃不饱饭来做小的高上一等。”
四姨娘脸上涨红起来,哼哼两句,声儿冷了些,
“都是做小的,那论得甚么出身,不过是老太太疼些个,大相公又念我怀着身子,弄几个小玩意儿来哄哄四姐儿罢。”
三姨娘抱着五姐儿,嘴上不饶人,
“是是,我说你福气好呢,又是做过千金小姐的,来府里做小,还有老太太照应着,便是教大相公关进了小厢房里头,关着关着,那肚儿都能鼓起来……非说不是天顾你,我也不信了,呵呵。”
四姨娘一张脸又青又红,她常用在男人身上的手段,在三姨娘这乡间买来的田舍奴跟前儿半点不起用,论脸皮和嘴皮子,又不比三姨娘厉害。
当着自个儿亲女儿的面这般臊她,实教她挂不住脸。
四姨娘脸色彻底寒了下来:
“池春娇,我四姐儿好心教五姐儿来顽,你跟着便跟着,非来练嘴皮子来了,当着姐儿们在呢,甚么鼓不鼓的,你倒说得出口。”
三姨娘一张嘴像刀子般能割人:
“啊呀,我不过说说,你便做都做得出来,还怕人说不成。
兰贞啊,我是个糙人不懂,倒要请教请教,这千金小姐,大年夜的倒比那觅食儿的耗子还灵活些。
又躲过守门的婆子,又躲过石砚,跑进男人房里裹着便弄起来,比那窑子里的姐儿还馋得厉害……你说说,这是个甚么教养?”
这话糙得,满屋子里的丫头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红透了脸。
五姐儿小些,听不明白,四姐儿却是晓得些事儿的,一张脸从耳尖儿红到了脖子根,羞过之后,想明白了甚么,脸又忽地变得煞白煞白。
四姨娘屋子里扫过一遍,再去看四姐儿的脸,只见她脸色煞白。
心里头又羞又怒,气得说不出话,一伸手指住三姨娘,只“你”、“你”了半天,硬是没吐出句整的。
三姨娘图一时爽快,嘴快过后,得意一会儿,方觉得不对,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五姐儿,见五姐儿神色好奇,才松了口气。
却不敢再说些过火的话儿来,怕五姐儿听了学嘴。
四姨娘教她臊过几回,脸色由红转青,半响,坐直了身子,想到:
任你嚼多少舌根儿,待我肚儿里的哥儿出来,你便能神气过那时?
想了想,她脸色好转,抚了抚肚子:
“三姨娘,你说话要小心些,我如今怀着身子,大夫也说不许多生怒,你再激我,大相公放你不过!”
三姨娘听罢,上下打量了四姨娘一圈,想着,确是不好动她太过,若真掉了孩子,自己还受这贱人连累。
算着她落胎,也不要与自个儿扯上干系。
三姨娘收敛了些,道:“哼,你寻我五姐儿来安的甚么心思?真顽甚么磨喝乐,我可不信!”
四姨娘恼恨三姨娘得要死,压着火儿,道:
“一片好心教你看成驴肝肺,本便是大相公拿过来与孩子们耍的,老太太又教十五去观里作催官法事,与五姐儿的桃木符和礼衣在我这儿,顺道与她罢了,你一颗心肝儿天生歪,光念着谁要害你,你当我愿意替你做事!”
三姨娘狐疑地看着四姨娘,不信她会这么好心,莫不是往那桃符上刻了甚么来咒五姐儿。
她便道:“符呢?”
四姨娘摆摆手,穗儿从后间将那礼衣和桃符呈过来。
三姨娘抓过来放在手里,她又不识字,瞧不出正反,心道待回去了,再请人瞧瞧。
四姨娘再不愿与她讲什么面子情,看她拿了东西,便道:
“东西拿了便走罢,省得在我四姐儿院儿里发个甚么病,还道我害你。”
三姨娘筋一涨,有心想再刮她几句,又顾忌着怕把她肚子气出个好歹,冷哼一声,抱着五姐儿走了。
临走,五姐儿还伸手朝四姐儿,嘴里喊着:“姐姐,小人儿。”
四姐儿没抬头瞅她一眼,打三姨娘说过那番话,她便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只觉得这屋子里人人都在瞧她和她姨娘。
三姨娘见状,将五姐儿的小手轻轻捏着掰回来,道:
“好姐儿,屋里多着呢,稀罕这个作甚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
屋里,四姐儿待三姨娘和五姐儿走了,眼眶方落了泪。
四姨娘气得咬牙,一扭头看见四姐儿咬着唇哭,脑子一嗡,恨恨道:
“怎地?你也嫌起我来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还瞧不起我?”
“若不是我使些手段,这时候还在那破园子里呆着呢,便是冷死,饿死,这府里谁记得我?你一个姐儿,说句话不顶根针用,我自想了法子,你倒嫌起我来了!”
她越想越气,加上方才三姨娘教她吃的一顿亏,忍不住提起手,在四姐儿手臂上拧了一把。
四姐儿疼得缩了缩手,这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泣道:
“你……”
却是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四姨娘瞧她那生不如死地样儿,有心想再与她一耳刮子吃,想想到底是自个儿生的,才收住了,伸手挥退了左右,悄声道:
“你是我生的,我会害你?你现今还小,到你大些,便你不听,我也要教教你。
需得知,那脸面、名头,都是假把式,我便与你说几句,男人……”
屋里声儿越来越小,教人听不灵清。
好半天,里头忽然传来瓷片碎裂的声音,穗儿和春雨吓一跳,春雨忙问:
“姐儿,姨娘,怎地了!”
屋里没人回答她,四姨娘气得手都在发抖,她身上淅淅沥沥,都是方才喝剩的茶汤和茶叶,那是四姐儿推茶碗时,洒在她身上的。
四姐儿一张脸又红又青,她瞪着眼羞怒道:
“你、你是个当娘的,怎么教我听这个!这不是、不是……”
四姨娘捂着肚子,心也寒了,接话道:
“不是比窑姐儿还不如?”
“小蹄子,我告诉你,谁没做过千金大小姐,你清高个甚么?你不过是个庶女,想我年轻时候,还是正正经经独一份儿的嫡闺女,你狂,你狂也要看看你能狂到甚么时候!
不是我,能有你的今日?念着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教养你几句,你便摆起了清高,我倒要看看你是甚么下场!”
四姨娘说罢,便掀翻了她和四姐儿中间的小桌,起身穿来鞋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春雨在外头听着,又急又不敢进门,带四姨娘面色难看地走了,她才快步走进去,只见四姐伏在塌上,哭得发抖。
她心疼地走过去,附身揽住了四姐儿的背,小声道:
“姐儿怎么了?别哭,别哭。”
四姐儿转过身子,看着春雨满脸的担心,张开手抱住她,把头埋进了春雨的怀里。
春雨细声哄着,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在她幼小的肩背上。
她心里埋怨起四姨娘,四姐儿不过九岁,她何必要这么张嘴闭嘴的,就捡着酸话来挖苦她。
春雨此时还不晓得,自这日后,四姐儿才真真正正地脱了副骨头。
等她恍惚想起来,四姐儿和四姨娘,早已几月里不曾说上一句话。
……
三姨娘打四姐儿屋里出来,便悄悄请人来瞧了那桃符,并无甚么差错。
便是寻常道观发的桃符,礼衣也并无甚么差错。
桃符上头刻了些朱砂抹过的符咒,是保平安的,上头一根明黄彩绳穿过,方便挂在脖子上。
桃符和礼衣都是作法事要穿戴的,说是催官法事,她怎么不知晓,老太太就是鬼筋多,成天不是这法事,便是那法事,才过清明,如今又要催甚么官,有底下先人们保佑着,还怕大官人升不了官么!
观里做法事,她们这些姨娘是不能跟着去的,只有大娘子,带着哥儿姐儿们才能一道去。
她又担心五姐儿,又不能教她不去,烦心得很。
五姐儿一回院子,便去架子上拿了自己的磨喝乐出来顽。
谭霜看三姨娘一脸纠结,摇了摇头。
三姨娘可真是个泼的,瞧今儿四姨娘,脸教她臊得,活像开了染坊。
难怪四姨娘打从小厢房里出来,这么记恨着三姨娘呢。
谭霜抿了抿嘴,这两个都不是好招惹的,还好当初进的姐儿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哦……实在写不完了,明天再补……今天八点才到家……感谢在2024-05-28 00:56:41~2024-05-29 23:5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是□□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月亮?、慕子期、商枝雪茶 5瓶;henry、像风一样~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两位姨娘撕破了脸, 欧大娘子听丫头禀完,嗤笑一声。
那两个是下贱玩意儿,一个嘴上不得干净,一个成天只知晓作那勾栏式样扮娇作怜。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寻常只要不烦到她眼前儿, 她稀得搭理, 现下四姨娘有孕,她更是巴不得那贱人落胎, 哪儿管他们闹什么。
她现下愁的是大姐儿的亲事。
大姐儿年上十五, 本应早些时候便看好人家,待十五正好下定。
不过欧氏娘家又不是什么高门显户, 从那头挑不着甚么好人家, 只有往低处看。
封大相公这头呢,封家是在封老太爷这辈起来的,封老太爷去得早, 封家又无根底,想寻那上等人户是有些勉强的,若不然只能拿那流水般地的嫁妆来填,方能够着。
欧氏自个儿尝过一会封大相公的苦头, 自然不愿女儿也受此等委屈,还是要门当户对才好。
可这允州城内, 最上等莫不是那知州吴相公, 但吴相公膝下又没得适龄的子侄。
寻常的, 欧氏也不大瞧得上。
便是封大相公那好友允州防御史茅泰和家的大娘子已是明里暗里打听过多回,欧氏始终咬着不肯松口。
一是想再寻摸寻摸,而是这允州的知州吴相公年事已高,年底便要致仕回乡, 说不得封大相公便要补任。
欧氏便欲等上一年,待封大相公真补上了,她大姐儿的亲事便可再往上攀一截儿。
欧氏算盘打得响,故而封老太太提了去城外落山观作催官法事,保佑封大相公升任,她也乐意得很。
手一挥,便教府里的哥儿姐儿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去,连二姐儿想跟着去散散心,她都没有禁着她。
封老太太自是无有不应的,因着去观里要先在家中沐浴静心才更灵,她便先便那紫袍道人处要来了礼衣和桃符,洗浴完便要穿戴上。
到十五这日,府里主子个个儿需得五更便起,沐浴焚香,再更衣戴上桃符。
三姨娘一早便来了,亲自与五姐儿梳头穿衣,再把桃符挂在五姐儿脖子上。
看着自己精致贵气得女儿,她叹道:
“好,好,我的姐儿真俊俏,姨娘是个没福气的,姐儿定比娘好,有同知大老爷做爹,日后事事顺心,平安喜乐。”
她夸过一回,又将丫头们传过来,仔细吩咐了看顾好姐儿,才亲自将五姐儿送大姐儿在的地处,看见大姐儿二姐儿都在,又笑着给二人行了礼。
待马夫将车马架好,众人才上了马车。
封老太太带着杞哥儿一辆,稳稳走在前头;欧氏带着两个女儿坐一辆跟在后头;余下三姐儿、四姐儿、五姐儿坐在一起,行至第三。
后头则是下人们的马车和姐儿们的主子们的行头。
谭霜是第一回坐马车,上回她打村里被人牙子带出来,坐的是驴车。
马车比驴车更快,更稳当些,坐着也不晕。
这也是她第一回出府远游,她掀着帘子从高高儿地车架上往外头望去,街上百姓有瞧见封家这高头大马的,纷纷地让出路来。
市井上吆喝叫卖同往常一般,不过换了个位子看,倒有些新奇。
谭霜看了一会儿,便没再看。
马车里挤着不少人,金盘等贴身大丫头是得跟在姐儿们身旁的,谭霜身边坐的,是牡丹和知了,还有其余六七个二三等的丫头。
知了与她挨紧着,待出了城,她又掀开帘子朝外头看,正逢春末夏初,外头绿意盎然,遍地生机勃勃,偶尔有风,也是柔柔的凉风。
惬意得很。
正适合踏春游玩。
谭霜看了好一会儿,才挂下帘子,等着到地方。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不觉,她竟然靠在知了的肩头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知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摇醒,
“小霜,醒醒,到地方了!”
知了的声音里洋溢着一股子喜意,谭霜揉揉眼睛,马车已经停下来,丫头们一个跟着一个下去。
谭霜也跟在知了后头下了马车,往五姐儿身边走去。
五姐儿已经教金盘抱着下来了,谭霜走过去,众人都在收拾东西,前头老太太跟前儿的婆子传话,
说是后头是一段石梯,马车上不去,需得走一段路,众人都在收拾行头,丫鬟们收拾好了,由马夫捆在马背上驼上去。
封家五个姐儿都站在一处,杞哥儿由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抱着,瞧着齐齐整整的,封老太太人老了就是爱热闹,便将孙子孙女们都瞧过一遍,目光点过五姐儿,道:
“这才几月,五姐儿长得这般高了。”
老太太身边的巧儿笑道:“是呢,抱着都沉手了。”
老太太赞许地看了谭霜几个丫头,道:
“这几个丫头是用心的,比从前那些会顾着人,姐儿照顾得好,自然便长得好,不错。”
这是明晃晃地夸赞了,金盘和牡丹听罢,都高兴不已。
谭霜也附和着笑起来。
老太太的目光又看过其余几个姐儿,目光落到三姐儿身上时,顿了顿才移开,方才想再说几句的心思显然没了。
她扭头便欧氏问了句:“可能走了?”
欧氏笑道:“行了,行头都先教小厮们搬走在前头了,待会子咱们到地方,那边便安置好了,正好能休息一番。”
老太太点点头,道:“那便走吧。”
欧氏答应下来,转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三姐儿,眉眼阴沉了一瞬。
三姐儿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欧氏一面走,一面抠紧了手心。
三姐儿比四姐儿大上一岁,是在她生下二姐儿还在月子里时,封大相公养在外头的外室怀上的。
欧氏如今再想起来,她对封大相公死心,便是那个时候。
从前封大相公教她大堂姐退了婚事,是她舍下女儿家的脸面,去求父亲,带上嫁妆嫁过来的。
为的便是封大相公这张脸,她从幼时起,身边儿姐妹个个儿说笑,话里话外的便是嘲弄她生得貌丑无颜,年年岁岁,心里生了疙瘩,她便一心只爱皮肉好的。
见了封大相公,她更是移不开眼,这才动了心思,赖皮赖脸地嫁进门。
一开始,封大相公待他也是温和敬重的,故而,便教她将嫁妆都填进去与他铺官路,她也心甘情愿。
封大相公也从来不沾花惹草。
谁想到后来竟是处处招风,一个又一个,她从前歇斯底里,后来也麻木了,只管着自个儿两个女儿,不让那些个外室姨娘的越过她便罢。
可是再看见三姐儿这张脸,她还是恨,即便是她不承认,三姐儿的相貌也远比大姐儿二姐儿标志得多,甚至在府里都是头一等。
欧氏只觉当年她在闺中时那些姐妹的闲言碎语又一次落在她的身上,甚至落在她的两个姐儿身上。
所有庶子庶女中,她最厌烦的就是三姐儿,如今将人打发到水榭里去,再冒头,她还是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太太顾忌着她不说,她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封家的儿女继任封大相公相貌的不多,唯有三姐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实在是人中少有。
欧氏想着,闭了闭眼睛。
众人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落山观门口,那紫袍道人正领着一群大大小小的道士在道观门口迎她们。
见着了老太太,他捋了捋自个儿又长又白的胡须:
“老太太一路风尘辛苦了,请随老道到后头客房休憩一番,再到前殿来。”
封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一小段路便累得直喘息,闻言也不推辞,忙点点头,提步跟上了紫袍道人。
众人也都跟着上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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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待到了后头客房处, 一行人才得以休息。
法事要做三日,白日里念经作道场,晚上便可在这处休息,且观里也有清淡的饭菜, 若吃不惯, 添些钱置些好菜也使得, 只是不能饮酒。
人多杂乱,怕出乱子。
这客房倒是幽静, 背面还有一处连着后山的大园子, 等闲来道馆的达官贵人,都爱往里头逛。
且道观为着安全着想, 已教人将山里的猛兽都驱赶至另一处, 还围了栅栏,客人们赏玩着也放心。
众人休息一会儿,老太太便受紫袍道人相邀, 往前殿去了。
余下欧氏领着众位姐儿,五姐儿瞧着什么都是好奇的样子,对后头那园子想得不行,闹着要出去。
欧氏要顾着二姐儿, 听着她闹烦得很,索性教金盘等丫头们领着她去。
六哥儿瞧着怎么得了, 也要跟着一块儿去。
大姐儿便道:
“娘, 好容易出来一回, 不若大家一块去游一番,松快松快。”
她才与欧氏闹了脾气,好容易舍下脸求她,欧氏不好驳她, 左右都是丫鬟婆子们跟着,又是道馆里,便道:
“去罢,只不要走远了。”
“好。”大姐儿点点头。
欧氏也是久不走动,有些累着了犯困,未料到这时,二姐儿也插了一句嘴:
“闲着也是无事,一道去走走罢。”
欧氏睁开眼睛:
“你跟着去闹什么,你身子不好,少出去吹风。”
二姐儿听罢,并不说话,只是将身上的法衣脱了下来,把桃符解下一起递与身边的丫头,再转身看着欧氏。
那眼神很不退让,欧氏揉着脑袋,心道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她又实在困乏,便叫来丫头婆子好生叮嘱一番,才允了二姐儿出去。
封家一众小辈,怕是生来头一回这么聚着出去顽乐。
孩子们不懂大人的官司,便是大姐儿年纪长些,也并不听大娘子成日里说教的话,总觉自己是长姐,因而多有看顾底下的弟妹。
五姐儿身旁有金盘和牡丹跟着,谭霜稍远了几步默默跟着。
这林子很是幽静,前头是一片松林,修了错落的栈道,栈道上漆了蜡油,常有小道士清扫,很干净。
五姐儿教金盘牵着,好奇地伸着脑袋看,四姐儿跟在大姐儿身边,一副无精打采地样子。
大姐儿略知道她姨娘那点事儿,心头有些看不上四姨娘,不想拿这个来说四姐儿,便拉着她往前头走了走,带她去瞧树上的松鼠儿。
她们一走动,后头的丫鬟们便要跟上,谭霜往旁边错了错,给丫鬟们让出来路,四丫也在,她是教四姨娘硬塞过来的,和芒种一起看着四姐儿。
四丫虽紧跟着,面上神情松散,路过五姐儿时,有意无意地朝她胸口看了好几眼,似在是确认什么。
待瞧见她正面,看到那抹明黄,她不着声色地沉了沉肩膀,抿了抿唇跟上了四姐儿。
谭霜自四丫出现,目光便下意识跟着她,自然看了全程,她若有所思地动了动脑袋,手指抓紧了手里的帕子,一抬头却与二姐儿那双玩味地眼睛对上。
谭霜愣了一下,复低下了脑袋。
二姐儿嘴角动了动,打量了谭霜一会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转去看大姐儿和四姐儿。
封家几个姐儿里,分明二姐儿与大姐儿才是一母同胞,偏生大姐儿对自己这个妹妹,实在欢喜不起来,每每想到,便要头疼。
二姐儿脾气古怪,不太爱搭理人,她身子又弱,便是大姐儿想摆长姐的架子来说教,都要防着二姐儿一激动,厥过去。
况且大娘子也不会允许大姐儿这么做。
她对二姐儿唯一的要求,便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二姐儿看过谭霜,又看过大姐儿和四姐儿,最终目光落在紧紧坠在后头的小尾巴——四丫身上。
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她甜甜地弯起了嘴角。
当夜里,一回到五姐儿的房间,谭霜趁着金盘与五姐儿洗漱更衣,将那放在衣裳上的桃符捡过来,揣在了自个儿衣兜里。
伺候过五姐儿睡下后,牡丹守夜,金盘与五姐儿同睡,谭霜从客房出来,走到院落的拐角处,将那桃符摸出来,就着月光细看了看。
三姨娘在来之前便请人看过上头的咒文,生怕四姨娘刻咒害五姐儿,可桃符上面的咒文一切如常,同寻常符咒并无不同。
谭霜皱着眉,将符牌拿到跟前闻了闻——只有朱砂和桃木的味道。
奇怪,白日里四丫的神色,不似无由。
她拿着木符,顿了顿,目光转移到那条黄色的绸带上。
她将那条作挂绳用的绸带解下来,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子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是这个么?
谭霜从没闻过这个味道,从前在爹的铺子里有上千种药,与之相同的没有一样。
谭霜踌躇着,四姨娘心怀不轨,这东西断然不能再给五姐儿贴身戴着,不过,要想揪出四姨娘,需得先弄明白这是什么药,作用是什么。
她正思忖着,未防备后头忽地有道少女声音传来,
“把东西给我吧。”
谭霜一惊,回首看去,正是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的二姐儿。
“二姑娘……你怎么来了?”
二姐儿伸出手掌摊开,点了下巴,示意谭霜将那东西给她。
谭霜捻着绸带上的纹理,迟疑半晌,还是将那绸带放在二姐儿的手心。
二姐儿收拢手心,将那绸带托到鼻尖,嗅闻一下,眼睛里出现一丝怪异的光芒。
她将绸带收好,才对谭霜道:
“我从前好像见过你,是在水榭那头罢?”
谭霜状若拘谨地点点头,道:
“正是,去岁夏中的事。”
二姐儿笑了笑,
“是,我记得你是懂些医的罢?可愿意来我身边做事?我与你个大丫头来做,你懂医,我正想要你这样的丫头。”
谭霜听罢,大丫头么,想起大娘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庞,她后背僵了僵,斟酌道:
“谢二姑娘垂爱,我如今在五姐儿院里已是待久了,身边儿的丫头都相熟了,再换地方,怕是有些认生,再着我并不懂什么医术,只是认得几味草药,怕是帮不了多少忙。”
二姐儿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
“好罢,你不愿意,便算了,不过我院儿里大丫头的月钱可是十分丰厚的,你若有兴趣,可再考虑考虑。”
说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谭霜知道她在说玩笑话,也笑了:“谢过二姑娘,我回去会好好思虑的。”
二人分开后,谭霜回了客房的侧厢房,洗漱过后睡下了。
到第二日一早,就有大娘子跟前儿的丫头书香来传话道二姐儿顾念着山中多虫蛇,特意使人去道观里讨了些驱虫蛇的香包来分与众人,一人一个,都有份儿。
五姐儿这边的,就由谭霜去拿。
谭霜走到大娘子处,见那头果然排着几个丫头,为首的是大娘子身边的墨香,她一面分发香包,一面道:
“我们二姐儿慈悲心肠,你们拿了香包的,要我们二姐儿在观里多替她许几句好话。”
下头丫鬟哪有不应的,纷纷附和。
谭霜领过香包,知道这是二姐儿好心,恐怕昨儿那个东西,该是引蛇虫的了。
这香包手艺很是粗糙,应是山脚农妇造的,料子都是一致的绀色棉布。
她拆开了里头的药包,都是些青蒿之类的药材碎,底下有点儿橘黄色的粉末,是雄黄。
确实是驱虫蛇的。
她便放心地拿回去,与五姐儿、牡丹、金盘各拿了一个挂在腰间。
这头知了早去了一刻领走了香包,没与谭霜撞上,她提着香包到四姐儿的客房,夏榴顺手便接过来,先给春雨两个,春雨好先给四姐儿系上。
剩下的,她点着人头一人一个,发过去。
待到了四姨娘塞过来的两个丫头芒种和四丫时,四丫伸过手来,她面上神情不变,指间一错,将里头的那个递与了四丫,剩下最后一个上头才给了芒种。
见四丫老实地将那香包系上腰间,她方笑了笑,移开目光。
……
昨日不算什么,今儿才是法事的第一日,谭霜等丫头收拾好了五姐儿,与她穿好了礼衣,方抱着她到大娘子处碰头,众人跟着封老太太一道前往上头正殿。
到了地方,仍是紫袍道人出来迎她们,将人领进三清法师面前一个个拜过了,上了香,方才来了好些个大道士,一番又念又唱,拂尘打过众位封家女眷的身上,说是清污秽。
后来又有一些唱念做打的,实在看的无聊,封老太太确实一副十分笃信地模样,很是诚挚。
谭霜等丫头不便进去,便在外等候,或可以自由在附近转会儿。
谭霜方才吃了好些芥菜豆腐包子,胸口有些闷胀,便顺着侧殿走了几圈。
宝殿庄严,与佛寺的金碧辉煌不同,道观里着色并不高调,沉闷中带着肃静。
谭霜逛了一圈回来,里头似乎念够了,那紫袍道人又要将众人领到另一处法坛去做法。
就在这时,忽地一声惨叫声传来,谭霜听到有丫头尖声叫到:
“啊!有人教蛇咬了!”
作者有话说:
bb们……欠下的债……等着还(磕头谢罪),这几天加班实在太多了!!!!!
第56章
谭霜站在角落, 逢着这一声,扭头看去,是个眼生的小丫头在叫,她依稀记得像是大姐儿跟前儿的。
封府家眷都在一处, 恐是下人挨了蛇咬, 欧大娘子瞧了一眼, 并不惊慌。
封老太太道:
“早间不是分了驱蛇虫的香包,怎么会教蛇咬了?那丫头是谁?”
后头一阵骚动, 有人将倒在地上痛叫不已的丫鬟抬过来。
谭霜瞅见那人熟悉的脸, 居然没有很意外。
四丫捂着脚踝的伤口,被两个婆子抬到人前, 摆在众人眼下。
欧氏凝眉道:“好好儿的, 那蛇不去咬旁人,偏来咬你,你招它做什么?”
四丫咬紧唇, 额头上疼出了冷汗:
“我、我没有招它,适才同旁人在那毛桃树下站着,这东西自个儿窜出来……”
“得了,”大娘子不耐烦地挥挥手, 法事被耽搁,她心里不痛快, 不教四丫说了。
紫袍道人瞅着, 翘着胡须道:“内堂有会驱蛇毒的师侄, 带过去瞧瞧罢。”
封老太太点点头,两个婆子瞅着主子脸色办事,不要人说,毫不犹豫地将四丫从地上拖起来, 朝内堂去了。
谭霜见四丫疼得哎呀咧嘴,不着声色地望了二姐儿一眼。
二姐儿唇角微微缩着,神情很是愉悦,像得了糖吃的小童似的,露出了天真的笑模样。
谭霜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
若无意外,那绸带,应是在四丫的香包里放着了。
谭霜摇了摇头,自作孽不可活。
法事并未被这段插曲打断太久,紫袍道人又领着封家众人去法坛处。
四姨娘同四姐儿看来生了不小的嫌隙,谭霜瞧着,她既要塞人过来,也不该塞四丫这么个才进院儿不久的毛丫头,还教她来盯着五姐儿。
这手段使得并不高明,仰仗的是绸带上的药隐秘,这般大大咧咧的阳谋,想是对这药很有几分把握。
若不是自己留了个心,二姐儿又横插一手,这被蛇咬的,说不得就是五姐儿,四姨娘可真是歹毒。
谭霜念头一转,又有些疑惑,这允州城内,这等秘药可不常见,诱蛇的草药她在那绸带上一点也没有闻到,且寻常诱蛇药,一定要加鸽子血的,绸带上也没有鸽血的腥臭味。
四姨娘一个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姨娘,是从哪儿弄的这药呢?
谭霜心中存疑,勉强按下去。
紫袍道人年纪大了,做完第一场法事,便要休息一番,午后便只由底下矮一辈的道长们诵经。
欧大娘子同封老太太在一旁便可。
因为四丫教蛇咬过,道观里又派了小道士们在道馆后头撒雄黄粉驱蛇,这下倒不怕了。
谭霜用过午食,便同知了约着去摘些桃枝来查插瓶。
道观周围多种桃木,既可镇邪又可取材做桃木符什么的,这时节还有些早,但向南处已经有几株桃树早早地打了花苞,含羞带怯地绽开。
谭霜方才转的时候便瞧中了,一用过饭,拉上知了,便要去摘。
那片早开的山桃花在侧殿后头,约摸小半里的地处,略有些远,但视野不偏,人在这处,还能瞧见道观中走动的道士和丫鬟们。
有个什么事,喊一声,便来人了。
故而谭霜才敢拉着知了去。
知了爱顽,瞧见那一片粉便跟着去了,到了地方,才晓得这桃花远远看着一片艳粉繁茂,近处却稀稀拉拉的,还长得高。
谭霜惋惜地道:“啊呀,可惜了,摘不上了。”
知了比了比高矮,说:“瞧着也不是太高,我试试能不能爬上去。”
谭霜忙拉住了她,道:“你胆子忒大,摔下来怎么好?”
知了嘿嘿笑道:
“不会的,这点高矮,摔下来也不会疼一疼,不会怎样的,我幼时在家里,可是个毛猴子,那棵树没教我爬过?等着。”
说完,她便将裙儿收了收,两手一使劲儿,轻脚轻手地爬了一截,谭霜都没来得及逮住她。
知了一鼓作气爬上树干,从上往下朝着谭霜笑:
“我说吧,并不高……要哪枝?”
谭霜也笑了:“你小心些,摘那近处顺手的便好了。”
知了“哎”了一声,两腿岔开坐在树杈上,稳着折起了花枝,折好了,便弯腰丢给谭霜。
谭霜掀起小半裙子兜住了,再把花枝理好摆在一旁。
知了折了好些丢给她,才爬下来。
“怎么样?够了吧?”
谭霜笑着道:“够了,够了,再不够,你要将这树都折秃了。”
知了正要说话回她,忽然一个小道士打客房后园子那条路走过来,昂着脸喝止道:
“哎哟,两个毛丫头,好好儿的桃树教你们毁成什么样儿了!”
谭霜和知了齐齐转身,却是一个同她们差不多大小,穿着旧道袍的黄毛小道士。
那头发估摸着是因着吃食亏了,长得又黄又枯,人却是精明有神,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喂,说你们呢!”
谭霜看他狐假虎威,并不着急,知了转过身挡在谭霜面前:
“摘了…又怎么!不过是几枝花么!能要几个铜板?你要,我赔你就是!”
小道士脸色一下子涨红:“谁要你的铜板啦!我是说,你折了,旁人看什么!”
知了噘着嘴:
“这儿这么多桃花,折几枝,又不会全与你折掉,妨碍甚么!你,你不会是看着我们两个小姑娘在这里,过来讹钱的罢?”
小道士急了:“都说了谁要你的钱了!那个要讹你!”
谭霜扯了扯知了的袖子,教她往后,自己上前一步,笑道:
“小先生,我姐妹性子急,冒犯你了,我们是封大官人家的丫鬟,陪着主子来做催官法事的,看这花儿开得好,摘几枝回去插瓶,请莫生气。”
小道士听完了谭霜的说辞,脸色好了些,撇撇嘴道:
“原来你们就是这包了道场的封大官人家,可真阔气,一出手便是三千两银子,够我们寻常老百姓花上多久啊!”
谭霜微微一笑:“我们两个也是打杂做事的丫头,一月里才一二百个月钱,也难做哩。”
小道士彻底平了心气:“好罢……”
他瞅了瞅谭霜放在地上的花枝,咕哝到:“要插花,怎么这等货色的,我与你挑几枝好的。”
他跨过那摔得有些脱落了花瓣的桃枝,几下就攀着树,爬到就最高处,悬出身子极快速地摘了不少向阳开得茂盛的桃枝,用衣裳裹了夹在一只手臂下,又极快地从树上爬下来,还有一段距离,他便纵身一跳,落在两人面前。
谭霜和知了看得目瞪口呆。
小道士转身见二人惊慕地申请,得意在道袍上抹了把手,将手下的桃枝拿出来,七八下折掉一些杂乱的,然后作一捧递给知了:
“呐,拿着吧,瞧你摘得,衣裳都划破了也不知道。”
知了后知后觉地往自个儿的衣摆上看,只见自己新穿上的绫子披甲上确有一道刮出来的口子。
“呀!我的新衣裳!”
知了懊恼地理着自己的衣摆,这下回去又要被姨奶教训了。
谭霜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小道士手里的桃枝接过来,确实比地上的要好看许多。
小道士见她接过了,嘴角翘了一下,撇过知了的衣摆,凉凉道:
“谁叫你逞能呢……这下哭了吧……”
知了抬头狠狠地瞪了小道士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桃枝,生气地拉着谭霜走了。
“哎……知了……”
谭霜回头看了看小道士,他看着二人头也不回的走远,抬起手招了招:
“哎!说两句你就要走啊!小气!”
见知了不回头,他又起高了声儿喊:
“喂!不是不教你们摘花,我是来劝你们不要往林子深处走,那后头是埋死人的!怕你们去了回不来!”
谭霜听着,回头远远儿地冲他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知了仍旧气鼓鼓的,还不肯要小道士的花,只拿了自己摘的回去插。
谭霜轻笑着劝她:“那小道士并没有坏心,不过捉弄咱们几句,少跟他见识。”
知了点点头,气了一会儿,也就抛到脑后了,捏着自己的衣摆,又懊恼起来。
谭霜道:“四姐儿院儿里的夏榴针线不是挺好的么,你分一捧桃花与她,请她替你缝了。”
知了眼前一亮,忙从谭霜手里的一大捧桃花中分了一半,急匆匆去寻夏榴了。
谭霜看得好笑,捧着桃花回客房,在院落里找了个罐子,冲洗一遍,再添上些清水,把桃花插在里面,摆在屋子角落。
牡丹瞧见了,夸道:“还是你巧,这么一摆,这破屋子里都亮堂了。”
谭霜笑笑。
道观里消磨了一日,到晚间,用过晚食,又替五姐儿洗漱收拾干净,坐一会儿便要哄她睡觉了。
牡丹与她闲话,她才知道,咬四丫的那条蛇,竟然是条剧毒的毒蛇,为她治伤的道士也奇怪,寻常这周边毒蛇都难见,怎地偏巧让她撞上,真是奇了。
四丫那毒治得及时,未伤到性命,但伤口处的肉被毒烂了一片,日后好了,定会留下好大个疤。
那道士还道,好好个姑娘,腿上留了这么个疤,日后不好找人家了,真是可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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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谭霜听过四丫的下场, 并十为所动,四丫只不个垫背的,四姨娘害五姐儿十成,后头定会使别的伎俩, 五姐儿的院儿里要十太平了。
山里寒凉, 丫头们围在姐儿的屋里闲话一番, 便伺候五姐儿睡下,各自散去。
或许不白日里耳朵进了十干净的东西, 夜里做梦, 谭霜竟梦见了咬四丫的蛇。
那蛇手二指粗,脖颈处手暗红色的花纹, 后头不碧青色的蛇鳞, 爬在地上动得飞快,眨眼便来到谭霜脚下,骇得她立时长醒了。
谭霜睁开眼, 窗外手月光透过,幽光朦胧,因不山里,她没手开窗, 怕野物爬进来。
她爬起来,下床倒一碗茶水解渴。
一碗凉水下肚, 人更清醒些, 索性睡十着了, 她点了支烛,预备去五姐儿屋里瞧瞧。
她打开房门,夜里一片寂静,只手虫鸣已叽叽咕咕十停, 昏暗的月光下,道观的房脊隐在密林之中,白日里清静,夜里瞧得人皮肉麻麻的。
谭霜抬着烛灯,朝五姐儿屋子那处走了几步,忽地,她步子一顿,
那房门怎不开着的?
谭霜心里一咯噔,连忙疾步跑到门外,推开门进去,窗下放着一张竹床,牡丹沉沉睡着,连谭霜进门都没吵醒她。
谭霜再往里侧床前走去,金盘侧卧在外边儿,里头另搭着的被褥被掀开来,十见五姐儿的身影。
谭霜脑袋都冒出了冷汗,连忙将那被褥提起来,碰着来金盘,金盘揉揉眼睛睁开,道:
“……你怎来了?”
谭霜没回话,死死地盯着空落落的床榻,吸着冷气道:
“五姐儿呢?”
“五姐儿……睡在里头呢……姐儿?!”
……
五姐儿丢了。
牡丹醒来吓得魂都没了,金盘也傻了,好好的大活人,怎么进出没个动静。
谭霜也慌,五姐儿要不出个三有两短,她们都没好日子过了。
谭霜拉住慌得发抖的二人:
“金盘,你去请老太太,牡丹,你快去大娘子屋前儿寻个小厮过来同你一道去观里找人来帮忙。”
二人听罢,稳住了心神,按着谭霜的说法披了衣裳各自行动。
谭霜将屋里的油灯点起来,又寻了些灯笼,通通点了挂在门口,自己拿了一柄先到屋子前后去找。
后头手空屋子,她都一一推开门看过,并没手五姐儿的影子。
确定了客房这处五姐儿确实没手来过,她便回到前头去,这时候封家众人都醒了过来,小厮们点亮火把站在屋前。
封老太太也吓得十清,着急忙慌地让人去请紫袍道人。
欧大娘子声色难看,道:
“几个人连个孩子都看十了,屋前屋后都找过了么?”
金盘煞白着脸,说十出话,谭霜赶忙快步上前,
“回娘子的话,屋前屋后都仔细寻过了,并没手看见人,我已教牡丹领着小厮去寻前头的道士们帮忙了。”
封老太太拍着胸口,连已道:
“造孽哟,造孽哟,这孩子才这么大点儿,深山老林的跑出去怎么得了!”
欧氏的目光在谭霜身上停了一停,谭霜越发恭谨地弯下脑袋,半响欧氏方移开目光,回头朝披了衣裳起身过来的二姐儿道:
“你凑什么热闹,深夜里起来身子还要十要了,快回去!”
二姐儿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听话地回去了。
大娘子方道:
“留一半人当守着老太太和姐儿们,剩下的都拿火绒点上火把,到林子里去寻人。”
很快,小厮丫鬟们被分成两堆人,举着火把往林子里走。
谭霜自然也跟着去了。
没过一会儿,道观那边也灯火大明,十少道士都举着火把跟着出来,同封家的下人们一同在林子里寻人。
“五姑娘!五姑娘!您在哪儿?”
“葵姐儿!我不金盘,您在哪里?快出来罢!”
呼喝已和火把的光亮在将漆黑的山林中恐怖的氛围驱散一些,谭霜也没手太害怕,打着灯笼跟着寻人。
众人越走越深,将林子里各处的角落都寻过一遍,却还不十见五姐儿的身影,牡丹急得都哭出已来,若不五姐儿找十回来,她和金盘第一个不要被问错的。
到时候说十得要被撵出去,三姨娘也十会放过她们。
谭霜也揪心,按理说,五姐儿这么个小人儿,断十敢往林子里跑的,她怎么生了这么大个胆儿。
那群道士倒不尽心,生怕同知大老爷家金尊玉贵的姑娘丢了他们也要吃挂落,都一个劲儿往林子里钻。
谭霜离牡丹十远,她抬头看了看毛毛的月亮,擦一把颈子上的汗水,提着灯笼往深处走。
她一声走,一声将当把在嘴角,呼喊着五姐儿的名字。
“葵姐儿,你在哪儿!”
走着走着,前头出现一片围栏,竟已走到了林园的边界处,再往外走,长不野林子了。
谭霜步子一滞,便打算回去叫牡丹过来,一回头,哪手牡丹的影子,牡丹早走远了。
谭霜抿了抿唇便打算回去。
谁料这时,那栅栏十远处,忽地一己野鸟惊叫,继而一只十知名的野雉扑闪着翅膀飞出来。
谭霜吓一跳,忙提高灯笼去看,却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处,谭霜心里一喜,快步走过去,叫到:
“五姐儿?不你么?”
十叫还好,一叫,那小人影“唰”一下往林子深处跑去。
谭霜一急,顾十得许多,忙提着裙儿追过去。
方追得近一些,那小人儿却跑得更快,活像林子里的小鹿崽子似的,一下便远了许多。
谭霜十自觉停了下来,五姐儿,平日里跑得手这么快么?
没手。
冷汗自发间一滴一滴流了下来,谭霜自穿到这时代,长算从前十信怪力乱神,现下也十得十忌讳着。
她胸口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儿,按下了灯笼,慢慢地往回挪了挪,便打算往回跑去。
谁料她一动,那小人儿便回头瞧她,见她十跟过来,反而停下了步子,站在原地,似乎在观望她。
谭霜现在走近了这时候才发现,那人影比之五姐儿,瞧着像大了十少,约莫手个面二三的样子。
依稀间,她想起了白日里那个给她和知了摘桃花的小道士的话,这后头埋了……死人。
谭霜的头皮完就炸开,强忍着十尖叫出已,迅速地往回退走,谁知她一退,那人影便向着她走了两步,似乎在考量要十要追上来。
谭霜再顾十得其它,回头便要跑,谁知这时,一只当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继而,一股风从脖子后声吹出,当中灯笼扑闪两下,便熄灭了。
谭霜吓得抖起来,“呜呜”两已长要尖叫,却教后头那只当捂紧了叫十出来。
谭霜挣扎间,忽觉得手些十对,那当温温热热,似不活动太过,还手些汗水,湿湿热热的。
愣神间,身后手道喑哑的已音悄已道:
“嘘,小已些,我松开你,你休要叫喊。”
谭霜知晓不个活人,身子都软了,连忙点点头。
那当松开了她,复又拉着她往旁边的灌木里躲进去。
待躲进去了,谭霜才迫十及待地悄已问:“你不谁?”
这人身量十高,听已音似乎还不个孩子,年纪十大的样子。
“我不封荇。”
封荇……那十不三姐儿么?
谭霜试探着叫了一己:“三姑娘?”
封荇顿了顿,应了一己。
谭霜轻拍着胸口,小已道:“你怎会在这里?你身边儿的丫头没跟着么?这不怎么一回事?那个……那个不谁?”
封荇低已道:“我身边只手一个婆子,夜里起身时,瞧见五姐儿走出来,便跟着她过来了。”
谭霜听到这里,忙道:“你瞧见五姐儿了,五姐儿呢?”
封荇沉默一瞬,缓缓道:“被那些人带走了。”
谭霜急了,正要追问,忽地,三姐儿再一次捂住了她的嘴。
片刻后,谭霜便看见方才那个小小的人影,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林子里月光十大明朗,今儿又不毛月亮,长算离得很近,谭霜也瞧十清三人的脸,只看到为首那个高大些的影子缓缓弯下腰身,捡起了那被她踩住的灯笼,幽幽道:
“怎地这么十小心,又教人看见了。”
矮小一些那个缩了缩脖子,道:“娘子恕罪,这丫头跑得快,没引得过来……教她跑了。”
谭霜意识到她在说自己,十由抓紧了身后三姐儿的衣裳。
“哎……你呀你,教我说你什么好,十处理干净了,万一教人知晓,咱们姐妹可活十了。”
谭霜听明白她口中的处理不什么意思,呼吸变得急促,静静听着几人交谈。
伸当三姐儿紧紧捂着谭霜,身子僵硬,也面分紧张。
那三人又说了几句,便将那灯笼丢下,转身走了。
谭霜和三姐儿在灌木里躲了手一刻多时辰,才起身出来,翻回里栅栏里头。
一进栅栏,三姐儿便拉着谭霜一股脑地往回跑,谭霜一声跑一声问:
“五姐儿,五姐儿到底如何了?”
三姐儿闷已道:“我离得远,只瞧见几柄火光,五姐儿或许好奇,便追着火光去了,我怕她走远,便直接跟上去想带她回来,没想到半路忽然手人将她抱走了,我才追过来。”
她一声跑一声说,已音居然很稳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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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谭霜想起那女人所说的“处理”, 五姐儿被抱走,那下场……
谭霜心揪了起来。
“三姑娘,你可瞧见了那些人的面容?”
封荇摇摇头,道:“不曾。”
谭霜止住步子, 定了定神, 道:“我去寻老太太禀了清楚, 让他们去坟场那里寻人。”
封荇张口想说什么,又紧紧地闭上了嘴。
二人快步走到客房侧门, 方要进去, 便听得林子里呼喝起来:
“找到了!”
“找到人了!”
“快回来!”
谭霜跨进门的步子一收,
找到了?
她与封荇对视一眼, 封荇深深望过她一眼, 错开头快步从院子里走进去。
谭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自始自终,没有人发现封荇同五姐儿一般, 消失过。
谭霜收回目光朝寻人的道士和下人们跑过去,林中火光如同天上的星子快速汇聚,人群将中间一个婆子围在中间,走近了, 才瞧见那婆子怀里抱着一个垂软的女孩儿,正是五姐儿。
谭霜心都吊了起来。
急急过去, 看见哭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儿的牡丹和惶然的金盘, 颤声问:
“五姐儿……怎么样?”
牡丹颤颤巍巍地说:“没……没气儿了。”
谭霜只觉脑后一片眩晕, 险些摔下去,五姐儿竟真的……死了?
谭霜口中上下牙齿不住地碰撞着,三姨娘,封大相公, 会放过她们么?
那婆子皱着脸将五姐儿抱到封老太太的屋去,登时,封老太太的哭嚎声便响了起来。
屋外的道士们皆面色难看,封同知家的千金陨在落山观里,他们绝对讨不了好了。
与此同时,封老太太屋里,封老太太拉着五姐儿的小手,哭得喘不过气,
“葵姐儿!我的儿,你怎地这般苦命!你还没有及笄啊!”
女子年不过笄便算作夭亡,是不可以进封家祖坟的。
老太太跟前儿的丫头婆子都跟着垂泪,金盘呆呆站着,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牡丹,已是哭得眼皮子肿起来了。
屋里院儿里挨挨挤挤站了一屋子的人,除了二姐儿被大娘子的人压在屋里,其余几位姐儿听说了消息,都过来看妹妹。
大姐儿红了眼眶,走过去欲坐在五姐儿身旁,大娘子拉了一下,没拦住她。
她皱了皱眉,早夭的孩子怨气重,教大姐儿沾染了晦气,怎么得了?
瞪了眼不听话的大姐儿,她方咳了咳,眼睛扫过一圈屋里的下人们,坐回了圈椅上,沉声道:
“谁伺候的五姐儿?押到前头来。”
话音落,众人目光齐齐聚在金盘、牡丹、谭霜三人身上,有仆妇欲动,谭霜咬了下口腔肉壁,干脆地走上前来,抬头望着欧氏,身后牡丹、金盘也紧跟着上来。
欧氏面上不见一点波澜,道:“说说吧,怎么会让姐儿一个人跑出去。”
金盘、牡丹都不开口,谭霜闭上眼睛,又睁开,将自己夜起,发现房门打开,五姐儿不见的事说出来。
牡丹和金盘羞愧地低下了头。
后头又有仆妇,将发现五姐儿的地处说出来,五姐儿丢失的地处,正离那坟堆儿处不远。
再看五姐儿脖子上有淤青,有人猜测她是教那不干净的东西勾了魂,去做替死鬼。
欧氏眼神一利,身旁的黄婆子立时站出来,好生训斥了这婆子一躲,那婆子缩了缩脑袋,不再多言了。
五姐儿死得诡异,若不压制着余下众人,恐怕人心躁动。
事情到现在也明朗了,欧氏手指敲打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声的脆响,谭霜三人的心也随着那声音一下下紧缩着。
没过多会儿,欧氏终于道:
“捆起来罢,关进屋里去,明儿一早,收拾东西回府里,等官人定夺。”
说罢,便有人将谭霜三人从后头拉起来,要拖下去。
谭霜面上一片灰败,若是交给封大相公,她可能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三姨娘插手,她恐怕难逃一死了。
但愿封大相公不要将她们丢给三姨娘过问。
牡丹一遍遍喊着“娘子恕罪啊”“娘子恕罪!”,饶不过拧住她的婆子手劲儿一点没松。
就在谭霜垂着头踏出门的那一刹那,里头大姐儿忽地喊了一声:
“不对!五姐儿还有脉动!”
谭霜猛地抬头,接着是封老太太的声音:
“教我瞧瞧!”
因为这变故,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五姐儿的一片生机。
约莫片刻过去,封老太太犹疑的声音响起:
“隐约……有些动静?”
这时,三姑娘封荇忽然开口了:
“老太太,不若唤那懂医的道士过来瞧瞧罢。”
那道士方才也同众人一起寻的五姐儿,怕五姐儿有什么差错,才一直候着,也正是他断言五姐儿气息已灭。
此时那道士正在门外,听到屋里喊声,忙走进来,施过礼,道:
“众位夫人、千金,请容我再瞧瞧。”
封老太太连忙让出位置给他,道士匆匆几步上前,搭了块帕子在五姐儿手上,仔细替她把起了脉。
片刻后,道士摸了摸脑袋,道:
“怪哉,方才我与千金把脉,明明是断绝之像,怎地又有了些动静……”
封老太太忙抓着道士的衣袖问:“可还能活?”
道士叹了一口气,道:“虽有脉像,但看其弱不胜弱,约莫再过两刻,便消亡了。”
“啊?”
封老太太本怀着无比希冀,得知这结果,气急攻心,叫了声晕过去了。
身旁几人手忙脚乱的扶住了,那道士替她掐了人中,才将她掐醒。
封老太太幽幽转醒,顾不得自己,看向床上的五姐儿,流着泪道:
“我的儿啊,你竟福薄至此……”
牡丹和金盘本以为五姐儿能活,都立着脑袋惊喜地望向床榻,没料到道士一番话,又将她们置于死地。
二人呜咽着哭出了声。
这是,谭霜忽地使劲一挣,挣脱了婆子的束缚,一下跑进屋里,提着裙摆跪下,一字一句道:
“我能治!”
“让我试试,我能治!”
身后的婆子跑过来,再次压住了谭霜的双手,将她朝后拉去。
欧式没有吭声,老太太还没回过神。
黄婆子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欧氏的脸色,道:
“这丫头吓得失心疯了,什么话都敢乱说,快将她拖下去,多大个人竟也敢说什么治不治的话,扰了小姐清静算谁的?”
身后的婆子本是犹疑着看主子脸色要不要留她,听黄婆子一说,封老太太和欧大太太都没有发话,便动了真格儿将谭霜迅速地往后头拖走。
谭霜绝望地挣扎几下,拗不过两个婆子劲儿大,又不像方才失了神教她钻空子跑出来。
她一面挣扎扭动,一面嘶声喊道:
“我会治!我父亲便是大夫!老太太,您给五姐儿一条生路罢!”
封老太太正捧着五姐儿的手,看着底下的闹剧,只觉得又悲又恨,那小丫头还发起了疯。
这时,站在角落里,从一开始便寂静无言的封荇朝前走了几步,对着封老太太施了礼,开口道:
“老太太,既然已经回天乏术,教她试一试又何妨,死马当做活马医,若真能救会五姐儿,这般将她硬拖下去,岂非断了五姐儿一线生机?”
封老太太正伤心着,忽听得封荇一阵言语,抬头看去,只见这个从来像个透明人儿似的孙女,站在底下,神色淡淡。
她极瘦,瘦得人细条条站在那里,还不如自己身边的丫鬟有些肉。
但与之相反的是,她个头儿很高挑,皮子生得晃眼,平日里静静的站在角落不吭声,此时一站出来,众人的目光几乎一致落在她那张已经没有婴儿肥的脸庞上。
封老太太一阵恍神,回过神来才将封荇的话听进耳朵里。
她在思考着,要不要听这个孙女的话。
大娘子自封荇站出来,染着朱砂色蔻丹的指甲便紧紧扣进了手心里。
本无所谓的事,也让她蠢蠢欲动,实在不喜欢、不喜欢这小畜生,晃着这张脸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得众人都为她心旷神迷的模样。
她便向底下看去,几个婆子已经将谭霜等人拖走了。
在她身后,作为她第二个心腹的付妈妈犹豫地伸了伸脖子,眼看着谭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下子,那丫头估摸着会被打死吧?
想了想知了,和当初她厚着脸去求谭霜将进四姐儿院儿的机会让与知了的事,若是当初谭霜没有答应下来,今天也不会被牵连,丢了性命罢。
说来,她自将厚着脸作下那事,便有意地避开了谭霜,实在是羞愧不已,每一见着她,自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敢看她。
娘子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可是,唉,就给谭霜一次机会,便是她救不了五姐儿,也能瞑目了。
想到这里,她张口道:
“老太太,三姑娘说的有道理,如今已然到这份上了,还差这一刻两刻么,若那丫头说的是真话,五姐儿本有个还阳的机会,教咱们给耽误了,您说她若是去了,可不得伤心么?”
封老太太听罢,终于低头去看五姐儿平静幼小的脸庞,闭了闭眼,若是五姐儿真有一条生路教她断了……
想到这里,等老太太疲惫地睁开眼,道:“唤她进来吧……”
黄婆子僵硬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付妈妈,后者躲闪地避开她的目光。
欧氏则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轻哼了一声。
很快,谭霜便被两个婆子又押了众人眼前。
她本以为生路已绝,不防柳暗花明,被两个婆子丢在地上后,半跪着起身,颤着嘴唇看向面前的封荇。
封荇垂着眼,与她对视一眼,默默地移开目光,走到角落站住了。
封老太太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瞧瞧罢,你既不肯认命,最好将我的孙儿救回来,我必保你性命无忧,否则,便同她一道去了吧。”
谭霜牙齿打着冷战,站定了,才走上前去,在五姐儿身旁站定,一面开始回想父亲教与她的那些童谣。
望闻问切。
是了,她端详起五姐儿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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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谭霜看过五姐儿面相, 又掀开眼皮和唇口看过,虽然五姐儿脖子上有淤青,但是并没有窒息死亡之相,否则眼珠和口鼻都会充血, 更撑不到现在。
谭霜摸过五姐儿的脉, 确实有动静, 方才大姐儿叫唤的时候她便想起了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气绝而脉存,非亡之相, 盖因命门阻滞, 通其合谷可解。
是她五岁那年,村口一对叔侄起了争执, 推搡中侄儿不慎被叔叔击中了命门, 因此暴毙。
幸得那侄儿的新妇死不肯信,非去请了父亲来诊治,才教父亲看出端倪, 这侄子被碰了命门穴,才陷入假死状,父亲为他通过合谷,那人便悠悠转醒, 皆大欢喜。
谭霜还记得父亲曾说过,多有人因此枉死, 明明是假死, 却被当做真死, 给埋下了土。
她顶多通一些皮毛,更摸不准合谷的穴位,不过是想起父亲所言,为博性命放手一试。
想到此处, 她微微平复心绪,转头看向那会治蛇毒的老道,开口道:
“道长,我力道小,请为我寻到五姑娘的合谷穴,合二指下五分力道缓揉一番。”
老道士微微一愣,没说什么,点点头走过来。
黄婆子皱眉道:
“五姑娘是大家小姐,怎可教个野道士胡乱碰过!你这丫头该不会不懂,在这儿蒙骗老太太罢?”
谭霜知道此时不是退让的时候,反讽道:
“黄妈妈,我若是不懂,怎么脱口而出便是合谷穴?难道这落山观的道长,也来为我作伪么?况且,道长是方外之人,五姑娘又没到忌讳男女大防的时候,难道你想让五姑娘因为这点儿莫须有的忌讳丢了性命么?”
黄妈妈一时语塞,暗道这丫头好生伶俐的口齿,方才一副可怜可欺的模样,骗过老太太点了头,这么快便露出了真面目。
欧大娘子眯了眯眼睛,没曾想,这府里倒真是藏龙卧虎,区区一个三等小丫头,竟敢当着她的面这么对她身边的陪房妈妈说话。
老道士听到黄妈妈的不训之言,并没有理会,而是按着谭霜的说话,寻到了五姐儿的合谷穴,盖了张帕子,合并双指去按揉。
谭霜紧盯着五姐儿的脸旁,丝毫不敢错眼。
按揉了片刻,五姐儿还是没有动静。
封老太太急了:
“小丫头,你这是什么法子?怎么按了这么会儿还没得动静?”
谭霜也有些急,避而不答,怕老道士力道不够,又说:
“道长,下八分力。”
“哎。”老道士应下,指间加了力道。
谭霜说完,才快速回老太太,将自个儿方才想到的父亲的话说出来。
封老太太听罢,凝眉细思,没有多说什么,大姐儿却道:
“你说的五姐儿是被动了命门了,可她分明脖颈上有掐痕,怎么又会是教人动了命门穴呢?”
谭霜直直望着五姐儿的眼睛,头也不回说:
“我看过她的眼睛和口鼻,并未有凸出和血淤,纵然脖子受了些扼制,还不到要命的力道,那人并没有下死手。”
说到这里,谭霜也有些疑惑,那人既然要对五姐儿下手,怎么又留她一线生机呢?
再想想,说不得是里头哪个匪徒心软了,又不敢露出来教其余人知道,只好动了这手段吧。
大姐儿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了和封老太太一样的神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五姐儿还是没有响动,就在众人情绪十分焦躁的时候,忽地,床上的五姐儿咳了一声,幽幽睁开了双眼。
“哎!活了!活了!”
“醒了!五姐儿醒了!”
封老太太大喜,越过松开手的老道士,坐到五姐儿床前去,牵起五姐儿的小手连声问候。
谭霜心口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松了出来,她腿有些发软,不觉朝那老道士望去一眼。
老道士同她一样被挤到了人群边上,他微微一笑,颔了颔首:
“无量天尊,缘主父亲之才,贫道拍马难及。”
谭霜诚挚地回了一礼,轻声道:
“多谢道长。”
众人拥簇一番,醒过来的五姐儿慢慢地越来越有神采,真正活了过来。
封老太太哭道:“我的姐儿,好端端的,怎么深更半夜地往林子里跑,急煞我也!”
五姐儿动了动眼珠子,细声细气地说:“祖母……有鬼,林子…里有好多……女鬼,女鬼掐我的脖子……”
众人面面相觑,暗地里咽了咽口水,好在窗外天色透亮,已然快要天亮了。
封老太太摸了摸五姐儿的额头:
“傻丫头,你那是做梦迷着了呢,好了,别说话,好好养着罢……”
封老太太说完,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扭头看向谭霜道:
“我说话算话,你既有这本事救活了五姐儿,功过相抵,日后你仍旧在五姐儿跟前儿伺候。”
说罢,她又道:
“五姐儿还需吃什么药?你尽可开方子,我教人去取。”
谭霜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心下大定,却不好再卖弄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屈了屈膝:
“回老太太,我医术粗浅,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请道长替五姐儿开些修养的方子吧。”
封老太太点点头,并未过多纠结,又去问了老道士。
谭霜垂下眼帘,恭谨地微弯上身,教人瞧着,又回复了那副不起眼的小丫头模样,只是这屋子里,多少双眼睛从五姐儿那处,再滑到她身上,各人心里不知如何做想,只是再不拿她当从前那个天真无知的黄毛小丫头。
更有甚者,欧氏的目光在她和封荇之间来回,不知在想什么。
谭霜余光扫过封三小姐,直觉她也在看着自己。
……
五姐儿性命无虞,封老太太嘴上不许众人多嚼,却等五姐儿精神头好些了,便在当日午间向紫袍道人请了辞,法事这事便搁置下来。
紫袍道人送走了封老太太等人,心头暗叹,日后同知老爷家,怕是再难登门了。
落山观置在此处,便是为了镇住后头那片乱坟岗,据说那片乱坟之下,是某位前朝郡主的墓葬,有好事之人来翻腾过,但一无所获,后来也不知怎的,慢慢的有人将无人认领的尸体胡乱葬在此地,天长日久,寻常连这座山也不曾有人来踏足。
还是紫袍道人云游至此,修了这座道观,慢慢的才有人气儿了。
却碰上了这等子邪门儿的事,他吩咐了底下的小道士将那乱坟岗好生休整一番。
众人回道封府,三姨娘才听说了这事儿,骇得大哭,三姨娘院儿里的下人将五姐儿的门槛都要踩扁了。
牡丹和金盘逃过死劫,活罪难免,三姨娘吩咐底下人一人赏了她们二十个板子,连带半年的月钱都没了。
难得的是,五姐儿竟然肯替金盘求情。
要知道,五姐儿从前可是谁都不亲,三姨娘压抑住心中怒火,想起二人从前待五姐儿也算尽心尽力,才放过了。
牡丹降成了和谭霜一样的三等丫头,金盘也降了一等,变成了二等丫头,那三姨娘从前塞进来的欢儿,竟拿着了好,得脸去五姐儿跟前儿伺候了。
四姨娘院儿里。
四姨娘才晓得五姐儿夜里跑出去,被弄得半死不活的回来,现在躺在床上病恹恹的事,舒心得不行。
池春娇只有这么个女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只要她不高兴,自己就顺心。
四姨娘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如今也有快四月了,按着封大相公的日子,却只有三月,到时候,可要早一月生下来的,得好好打算。
“哥儿呀,娘日后就指望你了。”
她没有说姨娘,而是小声自称了一句娘。
大娘子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只有两个姐儿怕什么,有姑母在,只要她生个哥儿出来,日后说不得那大娘子的位子,谁来坐还不一定呢。
四姨娘越想越得意,面色红润得不行。
这时,四丫一瘸一拐地从外头进来,四姨娘瞧着她步履蹒跚地模样,脸色变得有些不好,偏了偏头,才换出一副温和的面孔,嗔怪道:
“你伤了腿,怎地不好好将养着,硬撑着来做什么,我又不缺你一句问好。”
四丫面色微赧:“姨娘疼我,不与我计较,我没办成事儿,却叫自个儿被蛇咬了,特来请罪来了。”
她说着,往地上一跪,对四姨娘磕了个头。
四姨娘眼神暗了暗,道:“啊呀,你一片忠心为我,我都知道,来作甚么虚礼,虽说没成事儿,池春娇那贱人的女儿,不也是没讨了好?回去歇着罢,待你腿伤好了,再来伺候我。”
四丫感动地抿了抿唇,轻声道:“姨娘……我……”
四姨娘却像是一副见不得她受着伤还要操劳的模样,连声道:
“说了就是!你伤着腿,不好好修养,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穗儿,快扶四丫回去。”
“哎。”
穗儿最明白四姨娘什么意思,笑眯眯地将四丫扶起来,一面往外头扶去,一面道:
“四丫,姨娘一番好意,莫要多客气了,走罢。”
四丫教她拉了踉跄一下,回头望了望四姨娘的笑脸,有些不安地跟着穗儿走了。
待二人走出去,四姨娘不耐地冷哼一声,唤来芒种,问:
“四丫的伤怎么样?”
芒种瞧不上四丫,自然不肯替她说话,直接快嘴快舌地将四丫的伤势说重了许多。
末了,还道:“我看呐,日后能不能走得顺都不一定呢。”
四姨娘眸色幽深,挥了挥手教芒种下去。
四丫,怕是不中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四丫腿伤得厉害, 那蛇不知是何种毒蛇,咬一口,伤口周围全烂了。
四丫瘸着腿去见完四姨娘,教穗儿扶着回房, 躺上床才好些。
那老道的药倒是不错, 只是不够敷个几回的, 落山观那么多道士都要用,权作应个急。
四丫躺在床上, 心想待吃个几日, 腿伤好些了,再唤小满替她去跑一趟, 买几贴药来吃。
这般想着, 她慢慢儿地爱合上了眼皮。
这厢四姨娘挥退了芒种,穗儿从四丫的屋子回来,见四姨娘在吃一盅燕窝, 忙净了手,亲自去喂她。
四姨娘吃得半盅,方提了帕子,擦拭过嘴角, 道:
“吃得胸口闷,你替我揉弄揉弄。”
穗儿自是放下羹碗, 伸手去替她顺胸口。
力道无有不适, 伺候得四姨娘舒服地晃起身子, 才挥挥手教她松开,又将剩下那半碗燕窝赏她用了。
穗儿欢喜地接过来,四姨娘也不教她拿下去,就着热气吃尽方好。
穗儿浅在左榻倚了半边身子, 知道四姨娘有些贴心话想对她说,她小口小口地尝着燕窝,乖顺地等着。
四姨娘瞧着穗儿一口一口将那燕窝用尽了,又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道:
“你是个贴心人儿,又孝敬我,脑子又聪慧,唯有一个不好,就是心太软和了些。”
穗儿受宠若惊地接过四姨娘的帕子,自擦脸嘴,听得四姨娘一番话,道:
“姨娘有什么恼事,但吩咐我就是。”
四姨娘叹了一口气,道:
“你从来跟着我,最知晓我心又多,又细,屋里这些个丫头,个个你都管着背里,唯有一个四丫,你不好管,我也不好管。
她算作替我做了一桩顺水人情,本也是大官人都来瞧我了,才与她请的大夫撞上,我倒不好安排她来,只好好地请她进院儿来,虽是干不成什么事,也与她一个二等丫头做,谁料着这厮做事这等无状,院儿里院儿外,哪个不叫她得罪透了。
再说这回去替大官人做催官法事,她仗着我,将那引蛇的东西放到五姐儿跟前去,要害那她从前有个几句口角的小丫头,唤作甚么谭霜的。我左右思量这,这丫头是再不好留在我跟前儿了。”
穗儿听罢大吃一惊,这丫头年才九岁,竟然如此狠毒,怪道整院子里谁不全个儿回来,凭什么她会招惹了长虫,被咬得下不得地,怕是弄巧成拙,把引蛇的药放自个儿身上了罢!
穗儿想过几转,说:“姨娘是主子,她是下人,凭她这般歹毒,姨娘纵使不敢告了大相公,但赶她出去还要甚么理儿?只说她办事不力罢!”
四姨娘道:“不可,她外头传着对我有恩情在,撵他出去不是教人戳我脊梁骨么!且那池春娇、大娘子都不是好惹的,若是她攀咬几句,把黑锅都推到我头上,到时大娘子怎饶过我……”
穗儿眉头紧锁,迟疑道:“那姨娘……”
四姨娘温温柔柔的伸出手来,将穗儿的双手拢起,轻声道:
“怕是要靠你几个了。”
……
转眼三五日过去,四丫自那日从四姨娘屋里出来,便好生躺在屋里养伤。
她屋里还住了个小满,平日里她是二等,小满是三等,她有个甚么事,都使唤小满去做。
小满虽然时常口头抱怨,倒是乖乖儿地去做了。
四丫也得意。
不过近日来,小满一日塞一日的胆子大,时常敷衍着她。
比方说,唤她去替自己端个饭食,她过一二个时辰,才抬了一碗凉透了的剩菜饭与她;又或是教她替自己倒个尿桶,她能推到第二日,才不情不愿地去倒了。
四丫掀开自己腿上毒烂了一片的伤口,开头两日,那伤还有好转的迹象,血流出来都是红的。
这两日来流出的血水却是有些清浅,像要化脓了似的。
四下骇得不行,哆嗦着喊了三五遍,才喊得小满去替她打来清水,擦洗了伤处。
待擦洗完伤口,她方取出了那老道给的蛇药,仔细敷在伤处。
敷完了,她长舒一口气,抬头老向一旁站着满脸嫌弃的小满,语带请求道:
“小满姐姐,你与我去府在跑一趟,替我抓些药来罢!”
她素日里,都是小满来,小满去的,如今知道小满不怵她的二等的名头了,倒不向从前那般呼来喝去,知道放下身段儿。
小满冷一哼道:“啊呀,我哪里知道你要的是甚么药啊,若是买错了,你可不得教我赔银子!”
四丫咬咬牙:
“我这儿有二两银钱,你只管替我买来,喝的要十贴,敷的要能敷个半月的,有剩下的,权当你跑一趟的辛苦费,如何?”
小满一听,果然看向了她,道:“当真?”
四丫从荷包里取了二两银子出来,递与小满,道:
“钱在这儿了,姐姐快去快回,待会子还要请你替我熬一贴药喝。”
小满果然意动,接过她的银钱,欢天喜地地买药去了。
四丫看着小满离来的背影,神色晦暗,心道,我先容你一回,等我身子大好了,看我怎么治你。
这回小满回来得倒是快,大包小包地将药材提回来,丢在桌上,又单拿了一贴,去生炭炉替四丫煎药去了。
不多时,四丫接过小满抬过来的药,咕咚一口灌下去,夜里临睡前,又将自己敷了药的腿剥下布条,用小满送来的药倒了些敷在上头,才合上了眼。
第二日正午,四丫头昏脑胀地从床上醒来,一睁眼,见外头天光大亮小满已是不见了人影,自个儿脑袋胀得厉害。
不仅是脑袋,连腿伤的伤处都顶着布条儿疼得厉害,她摸索着伸手去解开了布条儿,只见那伤处红肿得厉害,连带着她的腿都粗了不止一圈。
一夜之间,竟然恶化至此。
“啊!”
四丫惊促地叫了一声,脑子里针扎一样疼,喘急了才发现自个儿呼吸像喷着火儿,一摸脑门子,烫得跟炭炉似的。
四丫慌了,她急忙把那敷伤口的蛇药拿来,又倒了许多敷在伤口上。
末了,她提高声音地朝外头喊:“小满!小满!”
小满不知去了哪儿,没回得她话。
四丫咬咬牙,硬拖着疼得骨头像刀刮一样的伤口,从床上爬下来,趿拉了鞋子,
勉强撑着桌椅走到门口,屋外方巧有个婆子在替个粗使小丫头绑头发,二人瞧见了她,当没看见似的,且一眼又回头了。
四丫气喘如牛,扶着门框粗声叫道:
“妈妈、妈妈,小满去哪儿了?”
那妈妈便是是上回同她去寻肖妈妈出气的妈妈,上回去办事没拿着她的茶水钱,此时不大爱搭理她的。
她嘴里含着一条头绳,闻言将那头绳拿下来,没好气到:
“自是去当值去了,哪有人像你一样闲的,整日里躺在屋里睡觉,连饭菜都要人送。”
四丫青筋一涨,忍住气,才又道:
“我是教蛇咬了动不得……妈妈,你可有空档?我有一件事请你去做,我烫得厉害,怕是起烧了,劳烦你替我跑外头一趟,替我请个郎中来,我拿三十个铜板谢你……”
那妈妈一听,有些心动那三十个铜板,嘴唇动了动就要答应,方巧这时,穗儿从园子里过来,瞧见了这妈妈,便笑道:
“你母女两个教我好找哇,原来到这儿来了,后头小园子的地沟里沤着一沟的烂泥,快去通一通,那泥拿来种芍药正好呢!”
这妈妈一听,也顾不上甚么三十个钱来,正经事儿要紧,便答应了一声:
“哎!这就去!”
穗儿转身要同她一路去,四丫眼见着没人,赶忙唤起穗儿的名字:
“穗儿…姐姐、穗儿姐姐,我是四丫,我……我起烧了……”
穗儿步子一顿,继而像没听见似的,抬脚便走了,那婆子欲言又止,提了一句:
“穗儿姑娘……”
穗儿递她一个冷冷的眼神,那婆子缩缩身子,不敢再多言。
只是心中约莫有了计较,这四丫怕是得罪了四姨娘,再不济,也是穗儿……
这婆子人精似的,说不得与她相好的丫头婆子多提几嘴,教她们小心,好做个人情。
四丫撑着喊了声,唇焦口燥,见几人都当听不见,又气又急,脑子昏昏沉沉,抗不过,一头栽了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自己又回到了床上,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得厉害,小满正坐在她床弦上,端着一碗汤药看着她。
屋里烛火昏暗,四丫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嗓子也疼得厉害,她睁着眼看小满,眼角滑落一串泪珠,压着嗓子道:
“多…多亏你了,小满…姐…姐。”
小满神色不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药:
“你,你醒了?这是替你熬的药,你自个儿喝了罢。”
四丫爱“哎”了一声,虚弱地撑起身子,伸过头去,就着小满的手,将汤药缓缓喝尽了。
喝完药她嗓子舒服了不少,轻压着声儿道:“多谢…你,若不是有姐姐你,我、怕是要……待我好了,一定当你是我亲生的姐姐供起来伺候。”
小满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和复杂。
四丫看瞧见她隐在黑暗里的神色,喝过药,昏昏沉沉又睡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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