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
凌默再一次想起这个词。
什么是梦想呢?
现在已经没人爱看关于梦想的议题了, 它像墙角掉下来的那块漆皮一样被人扫走并遗忘,但在每个人的少年时代,大概都思考过这个问题。
凌默也不例外。他曾百无聊赖地想过自己喜欢什么, 打篮球吗?他和应虞高中的时候都是校篮球队的, 但打归打, 对篮球好像没有多么谈得上热爱的情绪。相反, 出汗对他来说是一件令人不喜的事。
研究天文?他理科成绩名列前茅,偶尔刷到天文科普视频还会停下来看一看,那些星云、黑洞、光年之外的东西很新鲜, 可细想之下好像只是他对未知的好奇。
滑滑板吗?那更谈不上热爱了。他滑滑板纯粹是因为在那个年纪很幼稚,爱扮酷,而那时候男孩子能想到的扮酷方式少之又少,滑板是其中之一。长大后他其实很少再碰,就连粉丝也只是知道他会滑。
所以, 他的梦想是什么?小时候的凌默不知道。梦想这个词如此宏大而落到一个人身上又如此渺小, 与父母都是交响乐团成员、自己又有创作天赋、未来确定要走音乐道路的应虞相比,凌默青春期对于未来的设想要迷茫得多。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绝不会从医。
直到初中时的某一次, 他们班的元旦汇演要出一个舞台剧。
因为颜值原因, 凌默被赶鸭子上架参演。他们班演的是著名伦理剧《雷雨》,同学们纷纷表示凌默应该演周萍, 咱班里的校园风云人物, 即使演渣男肯定也是史上最帅渣男大少。然而凌默坚持抽签制,最后如愿以偿地抽到了……一棵树。
于是他就这么套着一棵树的道具板上了台,板子用硬纸壳裁出来,刷棕色颜料, 顶上贴着几片用绿色卡纸剪的树叶。他站在舞台最侧边,双手从树板两侧伸出来扶着边缘, 从观众席看过去就是一棵立在舞台角落的树。
凌默也不知道一棵树在剧情里到底起什么作用,反正他往那一站,动也不能动,台词也没有,只能透过树板边缘的缝隙看着舞台中央的同学们声嘶力竭地演着伦理纠葛,最后在繁漪“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声音里无聊地…睡着了。
他没能成为史上最帅渣男大少,倒是成为史上第一颗舞台睡着大树。最后音响里炸出一声惊雷,凌默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台下的同学都在看他,还有好些带了摄像机和手机的在拍他,正拿枪自尽的周萍都无人在意了。
谢幕的时候,在观众满堂的起哄笑声中,凌默接过一个女同学给他送的花。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一个五官优越的少年人在角落里也吸睛非常、在睡着时有多少观众把注意力放在他这棵作为背景板的树上,只觉得站在台上被注视着、被笑意包裹着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凌默在观众的热烈掌声中摸摸脸。
从那时起,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当个演员。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第一时间跟应虞说了。
帮他把身上的道具取下来的应虞先是嘲笑了一番他睡着,然后说,他们以后可以一起进圈,一个演戏一个唱歌,凑一对搭档,多么合适。
说得貌似很对,凌默点点沾上树叶的头。
而成为演员的目标是什么呢?凌默骨子里的胜负欲又蠢蠢欲动了,既然他要做到最好,那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到了金雀奖上。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似乎很草率。一个尚且年幼的少年在自己的脑子里胡乱勾画了一个未来的草稿,随手设定了一个目的地的坐标,如果有人听到恐怕很难当真。凌默自己一开始也十分随性,并不多么认真,像对待打篮球玩滑板一样对待这个目标,觉得试试看,不行就算了。
但随着他开始演第一部电影,他真正地想得到金雀奖。
金雀奖,国内影圈最大的奖项,获得金雀奖最佳男主成了他最大的梦想。他从不避讳这一点,对经纪人,对观众,对粉丝,对朋友,对……家人。
凌默走在街上,有些郁闷地踢走一颗石子,它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路灯杆底座上,叮一声弹开了。
宁市的夜风灌进领口,已经有了些凉意,凌默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走了好一阵。所幸现在已经晚了,行人很少,路灯又暗,他贴着墙根走,绕开路人,用帽子压低眉眼,暂时没人认出他来。
凌默从来没这么讨厌过黑暗,夜色像巨兽的口腔,他隐在里面既感安全又倍感空落。早知道还不如不回来,有这个时间在酒店好好补一觉不好吗?现在好了,一个人大晚上的做贼似的走在街上,浑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活像一个冒牌蝙蝠侠。
凌默在路边找了个角落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眉眼映出两小片冷白色。他正准备点开打车软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应虞。
凌默接起来:“喂?”
“喂,凌默。”应虞的声音里又出现凌默熟悉的得意,“猜猜我在哪?”
凌默:“……?”
“你不是在赶通告?”
“我在宁市!”应虞说,背景音里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紧急协调了后面几天的通告赶过来的,刚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了。怎么样,这朋友做得够意思吧?”
“你……”凌默愣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你真的来了?”
“那不然呢?我什么时候唬过你?你现在在不在家?我过去找你?”
凌默握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有片孤单的梧桐叶被夜风卷着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他说:“我和他们吵架了。”
应虞顿了一下,随即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声音变得无比急促,他明显奔跑起来,喘着气问:“你在哪?”
凌默调出通话界面,打开微信发了一个定位过去。“发你了。”
“在那待着别动。我去接你。”应虞说。
“唔。”地上被风吹拂的树叶转来转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褐色蝴蝶,凌默的眼珠跟着它一转一转,左右摇动,闷闷地应了一声。
应虞到得很快,明显是赶过来的,到的时候凌默正坐在台阶上,修长的双腿委屈地屈起来,低着头,后颈在月色下显得雾白,黑发散落下来,倦倦地遮住他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但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很难过的气息,整个人像一只蜷在角落里被淋了雨还没干透的小动物,很难不让人觉得心疼。应虞快步走过来,着急地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凌默!”
凌默猛地抬头:“嘘!”
应虞脚步骤停:“?”
凌默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地:“这边有三只蚂蚁在打架,别把他们吓跑了。”
应虞:。
他就白担心这么久。
应虞没好气地蹲下来,顺着凌默的手指瞟了一眼,确实有两只蚂蚁正用触角抵着对方,旁边还有一只急得团团转。
他悄悄抬眼看向凌默,见凌默脑袋微微偏着,正看得目不转睛,还时不时跟着蚂蚁的动作轻笑。
口罩遮住了他俊俏的面部线条,但锋利的眉骨之下,挺直的鼻梁旁边,凌默墨玉般的黑眸十分平静,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极细的夜露,将光线揉碎了缀在眼睫之间。应虞便知道他是没事了。
蹲得久了,两个身量高挑修长、从轮廓就能看出是帅哥的男人变得有些瞩目,有几个路人开始往这边偷瞄,凌默终于看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应虞伸出手,“来。”
凌默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来什么?”
“安慰你。”应虞的手在他面前摆了摆,又往前递了递,“快点,手举着累。”
“哦。”凌默有些懵地把手放了上去,应虞手指迅速收拢,把他整个手掌包住。
男生的手和男生的手牵在一起实在有些怪,温度、力度、骨节的触感,都硬邦邦的。但应虞做得泰然自若,好像他们手牵手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倒是让凌默心想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算了,反正他们是好兄弟,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虞牵牵他的手安慰一下也很正常。
凌默跟在他侧后方,就这样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两个人一起回了凌默那套房子,应虞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熟练地找到厨房灯开关,翻出两罐无糖可乐,凌默则把电视打开,翻到了他们以前没打完的胡闹厨房,各自占领一半沙发。
他们玩这个游戏就不是奔着通关去的,互相对着对方扔菜扔得不亦乐乎,游戏里的两个厨师小人你追我赶,忙得团团转,地面上全是肉和蘑菇。直到玩累了,凌默才给应虞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和父母的吵架内容。
家事最难料理也最难掺合,但应虞仍是义愤填膺帮凌默骂了一通,然后无条件站在凌默这一边,说:“没事,大不了以后我养你,毕竟我——”
他的话语突然一僵。毕竟什么呢?在客厅的明白炽灯之下,曾经他们那些直男兄弟之间的幼稚玩笑忽然说不出口。
“唔?”凌默歪头看他,还残留着刚才打游戏时的愉快,黑眸被笑意浸得湿漉漉的。
“——毕竟,毕竟我也养了你这么多年。”
应虞话锋装模作样地拐了个弯,恢复成平时那副嘴毒心软的调调,“养你的钱都够我出张单曲了。这时候不把你这个长线投资稳住,之前投的不都打水漂了。”
搁平时凌默肯定要切一声,骂他大言不惭。但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偏过来,前额抵在应虞肩上,轻轻靠上去,“那你让我靠一下。”
肩头一下多了些重量,应虞身体突然僵硬无比,凌默额头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一小片温热安静、不设防的重量压在他肩头。凌默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发尾有点凉,和他的温度混在一起,汇成小片交错的冷与暖,在他肩窝里慢慢化开。
应虞呼吸都放轻了,有些犹豫,要不要回抱过去?可立刻又觉得好笑,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好犹豫的,他果断地抬起手,搂住凌默的肩,让他嵌进自己的怀抱里。
在他的手心底下,凌默肩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一只倦极了的鸟收敛了翅膀。应虞低下头,闻到凌默洗发水残留的干净气息。
他们都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如此安静,只有他的心跳声和凌默的呼吸声,逐渐错着节拍,混杂成一道独特的律动。
这律动如此陌生,应虞从小到大听过写过这么多歌,可从没有哪一刻感受过这样的律动,令他莫名心绪不宁,喉咙发紧,他一动也不敢动,看着凌默绷紧后线条漂亮的脊背,想,为什么呢?
凌默没有回应他的视线,眼皮垂下来,睫毛安静地落在眼睑上。应虞肩臂紧实,拥住他的怀抱温暖,小小的空间里他们听着对方的呼吸紧紧相拥,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距离和动作的过界,只当是朋友间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安慰式的拥抱。
在这样的宁静和温暖里,凌默眼皮渐渐变得沉了,意识像一只慢慢沉入水底的小船,睫毛不再翕动,虎牙在微启的唇间安静地隐着,半张脸埋在应虞的肩窝里。他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屋子里的安静。
凌默的手机在茶几上疯狂地震了起来,他从应虞肩膀上抬起来,看也没看地捞起手机滑开了接听键,那头他妈妈李渡何的声音尖锐地涌出来:
“小默!你爸出车祸了!”
==========作者有话说:==========
…!看迷糊了设置错时间了
第22章
#凌默应虞深夜共度#【沸】
#凌默应虞深夜于宁市共同回家#【热】
今天一早, 这两个词条就像连体婴一样挂在热搜前排。
狗仔拍到凌默和应虞一周前在宁市某条街边一起上车的画面,虽然画质高糊,但依稀可见的成对耳环还是让粉丝一眼认出。照片里, 两人的手紧紧相牵, 并肩走在一排行道树投下的阴影里。
拍照角度选得很刁钻, 还拍到应虞拉开车门让凌默先上车的瞬间, 配文“凌默应虞深夜同回住处,疑似恋情曝光”。
放在平时,这张牵手照够热搜挂一整天, 够cp粉在广场上battle好几轮,但今天大部分网友的视线在另一条热搜上。
#凌默父亲去世#【爆】
如若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在一个普通的晴夜里驾车出门,在过路口时被一辆酒驾超速行驶的车辆撞到并当场身亡,想必不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只会出现在当地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角落, 和无数交通事故通报排在一起, 被匆匆扫过然后遗忘。
但他偏偏是一个医生,又偏偏是当红演员凌默的父亲, 于是热搜顺理成章地高高挂起。
凌默工作室在凌晨四点发布了正式声明, 声称因凌默家中突发变故,近期所有宣传工作暂时停止, 应虞工作室随后也发布了一则相似的声明。随后网上便流出小道消息, 说葬礼将由凌默一手操持,应虞全程陪同。
……
今日倾盆大雨。
雨水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殡仪馆的告别厅被灰蒙蒙的天光和水汽笼罩,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好像有人蹲在头顶上不停地敲一面旧鼓,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告别厅做了严密的安保, 拉了三道黑色隔离带,保安穿着雨衣守在入口处,严禁所有媒体和记者进入。
厅内飘着淡淡的菊花和百合混合的香气。凌惕的遗照被安放在花丛中央,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嘴角难得没有向下撇,介于严肃和温和之间,是一个医生面对病人时特有的神情。
曾经救治过的病人和家属在排队献花,有人鞠完躬走到李渡何面前安慰她,有人沉默地放下一束花就走了,胸口还别着住院时的手环。
李渡何哭得很伤心。
很显然,他们是两个受人敬重的好医生,也是一对恩爱的好夫妻。从凌晨赶到医院确认遗体开始她的眼泪就没有真正停过,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青灰。
凌默撑着她的手肘,以防她站不稳。他穿了身正式的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脸上平静得近乎麻木,凌厉的眉宇间拢着一层雾一样的疲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和父母吵架,父亲车祸去世,尸体火化,他接了几十个电话,回复了几百条慰问消息,和应虞一起核对告别厅的花篮数量、安排外地亲友的住宿、在派出所和交警队之间来回跑了几趟处理事故后续,准备葬礼……
他很累,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去撑住塌了一角的家。只是这几天的时间凌默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的,父母都是独生子,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又很早去世了,他何尝不是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世。
死亡意味着什么呢?他是演员,演过生离死别,演过葬礼上的致辞,演过对着墓碑沉默的背影。可当死亡真正侵入他的现实,剧本上写的流程便成为一个褪色的笑话。
凌默见过凌惕的最后一面,在温度偏低的白炽灯房里,不锈钢的推床上,白布掀开,凌惕沉肃而不苟言笑的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额角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被法医简单缝合过,黑色的缝线在皮肤上爬成一条细长的蜈蚣状。
闭上眼的时候他和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只是在睡一个午觉。
但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凌默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死亡。
这两个字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重量,就像一片没落地便开始融化的雪花,僵硬地悬浮在半空中。凌默把白布重新拉上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父亲的额头,触感冰冷,竟令他想起冰箱冷藏室里取出来的鲜红的苹果。
无论他爸和他关系如何糟糕,总归是他的父亲。但凌默没有流泪,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看着遗照上熟悉的面孔,只觉得恍惚又混沌,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地板,而是一层不断往下陷的薄冰。
应虞的亲人也来了一些,齐潇被大人牵着站在后面的角落里,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年龄还没能够让她对死亡有太深的感触,只是觉得整个氛围非常沉重,自己不该说话。
平时带笑的少年气很容易让人忽略凌默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但看着此刻站在最前面身着黑色西装的背影,高挑到好似能够顶天立地,齐潇也只是在想,凌默哥哥现在也可以回家了吗?自己可以不用等到暑假再找借口让凌默哥哥回家休息几天了吗?
她不知道。
应虞站在凌默身后,半步之遥的距离,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得很清楚,在殡仪馆冰冷的光线里,凌默的背影近乎僵硬。等到人群逐渐离开,厅里安静下来,他上前献了最后一束花,把白菊轻轻放在遗像前。
李渡何看着那束花,忽然再也克制不住,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告别厅里来回撞击,凌默给她递上纸巾,她接过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手指顺着凌默的手臂滑下去,抓住了他的手。“小默。”
“嗯。”凌默说,“哭吧。”
李渡何的手冰而瘦,指节上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茧硌在凌默的手腕上。她开始抽噎着说话,说出的内容却让凌默怔愣在原地:“小默,你爸他……你爸那天晚上开车出去,是想给你送剧本。”
“……什么?”
在凌默的视线里,自己母亲的嘴唇一开一合,像一段失真的默片,让人以为听到的话音都是自己的错觉。
“他想跟你道歉,觉得他错了,他不该那么说……你的剧本落在桌子上没拿,他担心耽误你,想赶紧给你送过去……”
李渡何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得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只剩下嘴里喃喃的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除了这三个字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弥补裂缝的语言:
“对不起,小默,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我们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凌默站在她面前,面上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告别厅的冷气、花丛里百合的香气、远处门外隐约的雨声——都像被调低了音量,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手指还维持着递纸巾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凌惕半夜出门的原因,竟然是给他送剧本。
整件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荒诞?
他脸上突然感受到一点湿意,但他没有去管,只说:“你不觉得可笑吗?那么多年没见多关心我,这时候来……”
来什么呢?假惺惺的表演情深吗?凌默说不下去了。
李渡何抓着他的手,声音浸透了泪水,“你拍戏那么辛苦,身上全是伤……我们是医生啊……我们只是觉得让你别演戏是为了你好,现在才知道是我们不好,是我们错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嘴里只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替凌惕说的吗?还是替她自己?替他们这些年的每一次缺席和每一次沉默?
凌默没有力气去问了。他无力地低头去抽纸巾,想给她再递一张,可是低头抽纸的那一刻,极轻极轻的“嗒”一声,手背上蓦地砸落几滴水珠。
凌默愣愣地摸一把脸,摸到满手泪花。
他哭了。
凌默才意识到。
好陌生的水珠,他不该哭的。这些天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是现在,凌默张了张嘴,眼泪跟开了闸一样簌簌往下落,顺着下颌线滴在眼前的白菊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应虞站在他身后,从他和李渡何开始说话就一直注意着他。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水珠正不断从凌默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他面颊的弧度无声地滑下去,将英挺的面容浸出一层薄薄的水光。眉宇间的隐忍和倦色在泪水中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苍白与脆弱。
没有人能忍住不心疼,可偏偏是这张被泪水浸透的脸,骨相被冲刷得更加清晰,像暴雨里裸露出来的山脊,越狼狈越显出不容折损的棱角,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漂亮。
应虞一时慑住,接着便看见凌默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颤动沿着脊柱往下蔓延,如堡垒从内部瓦解,黑色西装的布料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道颤抖的弧线,然后是膝弯,然后是整个人。
应虞立刻冲上前。
他在凌默侧倒之前一把用肩膀撑住了他。像一棵被洪水冲断了根系的树,他的身体很沉,全部的重量压在应虞身上。凌默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已经累极了,又哭了一场,现在几乎晕厥。
李渡何的眼泪还在流,应虞请旁边的工作人员扶着她,自己一手揽着凌默的腰,半扶半抱地把他往停车场带。
上了车,他把凌默安置在座椅上。凌默闭着眼歪头靠在椅背上,残留的泪痕从眼角延伸至下颌。应虞把他歪倒的头轻轻拨过来让他倚在自己肩膀上,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窗外雨还在下,李渡何从前面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到凌默靠在应虞身上睡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小默和你感情真好。”
“嗯,朋友嘛。”应虞笑了笑。
回了凌默父母的家,李渡何打开门,看着客厅里还保持着的摆设,沙发上的靠枕还维持着凌惕走之前的形状。应虞轻声说:“阿姨,没事,我照顾他,您先去休息吧。”李渡何缓缓点头。
他把凌默扶进房间,目不斜视地帮凌默换好睡衣,找了条毛巾蘸温水,拧到半干,给凌默擦脸。
毛巾沿着眉骨缓缓描过去,这两道眉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保持着好看的弧度,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还在为心事发愁。应虞顺着鼻梁,绕过下颌,将他的泪痕和疲倦一一擦去。
期间凌默眼睛睁开了一次,看见是他,又安心地闭上,睡着了。
应虞睡不着。
他洗过澡,换上李渡何找来的凌默的旧睡衣,随后轻手轻脚地躺在凌默身侧,正对着凌默的脸。
出道电影《野火》里,凌默曾有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戏,但在现实中,应虞第一次见凌默哭成这样。
作为凌默最亲近的朋友,他见过凌默的各种表情。笑的累的,苦的倦的,意气风发的失意落寞的,但笑的模样永远最多。凌默爱笑,打篮球赢了笑,考试考好了笑,被粉丝围着签名的时候笑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哪怕和父母吵架,他也没掉过一滴泪,但现在竟然……
应虞端详凌默的面庞,他纤长的睫毛安静阖着,像两片合拢的蝶翼,偶尔因为哭过的后遗症轻轻颤动一下,还挂着一星没干透的水光。
凌默睡相很差,从前偶尔挤在一起睡,一晚上能踹他好几次,被子能卷走一大半。应虞每次被踹醒,都咬牙切齿地想往他那张总被人夸的脸上画几笔记号。
但今天凌默兴许是累了,睡得很安静,蜷着身体面朝他侧躺着,眼睛肿了,原本漂亮的双眼皮褶痕被撑得浅了些,反而让这张俊俏的脸多了一分稚气,挺翘的鼻尖上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色。
应虞那种心疼的感觉又来了,在葬礼上他看到凌默哭泣时就觉得心脏好似被攥紧,这一瞬那种感觉再次出现,甚至更强烈了一些。他看着凌默的睡颜,看着那双红肿的、轻轻阖着的眼睛,突然有点……
想亲亲他的眼睛。
怎么会呢!?应虞被这想法吓了一跳,心脏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告诉自己这不对,他们是朋友,是兄弟,赶紧转过去,不要再看凌默了。可是身体不听他的使唤,他好似被钉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凌默的眼睛和嘴唇看。
这太离谱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直到凌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那种被钉住的感觉才松动了半分。
……兴许是想安慰他的心情过了头。应虞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擂鼓版的心跳慢慢缓下来,终于睡过去。
第二天他们早早醒来,依旧过着正常的生活。李渡何在厨房热了粥,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饭,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高竹穿着黑色西装,墨镜推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同样一身黑的徐徐。他们来是打算参加凌惕的下葬仪式,提前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高竹面色悲伤,进来先和李渡何打了招呼,又抱了抱凌默,对他说节哀,接着说了几句工作上的安排,都是些不急的事,等他什么时候状态好了再处理。然后她话锋一转,把语气放缓,道:“席竟遥刚才打电话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凌默示意她继续。
于是她说:“《寂静之北》的导演今晚就要抵达国内了,明天停留一天试镜。这是唯一一次试镜机会,时间过了就没有了。”
明天!?可是明天正是凌惕正式下葬的日子啊。凌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李渡何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边上,抬眼看他,眼睛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无声地等待着他的选择。
凌默内心无比挣扎。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搁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收拢。
选哪个?
脑子里的画面闪烁不已,他想到寂静之北的剧本,想到那个导演多次站上领奖台的画面,然后…想到父亲的死状。
最后,他又想起之前拒绝唐一啸时,唐一啸说“再想想,这个角色很适合你,你可以晚一些再给我确切的答复”。
思虑的时间很短。凌默很快便做了决定,再抬起眼睛时黑眸里的犹豫退得一干二净,他对高竹说:“和席竟遥他们说声抱歉,亲人下葬,我没有办法去参加试镜了。然后……”
“和唐一啸说,我接《如果你如果我》。”
是他钻牛角尖了,一直想着格局、班底、商业运作和执导人的名字,但是——
他不需要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会演戏。
既然他能在《野火》里贡献出拿下最佳新人的演技,那他也一样能在唐一啸那个关于暗恋、青春和死亡的小小故事里,演出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
哦不我真的很爱写强大的人难得哭泣的时刻()
第23章
一个月的时间像被风吹散的烟, 落在指缝里还没来得及攥紧就过去了。
十二月,宁市的冬天正式来临。
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细密的铅笔素描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凌默站在公寓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到屋里, 关上了阳台门。
距离父亲去世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凌默这一个月过得不算忙碌, 却也说不上清闲。他做了很多事情, 处理父亲的后事,陪母亲住了几天,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去家里陪她聊天。李渡何的状态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 也许是医生的职业素养让她比普通人更理解死亡这件事,又或者她只是把自己的悲伤藏得很好,反正已经能正常上班正常吃饭。
《赤玛瑙》的宣传工作他缺席了一部分,好在热度不减反增,依靠自身质量过硬, 即使男一号不参与线下宣传, 收视率也稳稳维持在同期第一。
所有的综艺邀约也被高竹推掉,只留了杂志拍摄和品牌活动。其余的时间凌默用来挑别的本子, 读《如果你如果我》的完整剧本, 偶尔健身维持状态。
收官集播出的那天晚上,凌默是和徐徐在家里看的。
……
楚乘却和陆唯昭分别之后, 独自一人继续西行。
沙漠的尽头是草原, 草原的尽头是山脉。他牵着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视野骤然开阔,一片灰绿色的原野在眼前铺展开,远处有河流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遇到了赶着羊群的牧人, 对方请他喝了一碗羊奶,留他住了一晚。第二天他跟着商队走了一段路, 帮他们赶跑几匹觊觎羊群的狼。商队的领头人是个话多的中年汉子,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楚乘却笑着说:“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他遇到的人越来越多,和每个人同行一段路,又在某个岔路口分道扬镳。他帮过一个被地痞欺负的卖花姑娘,对方送他一朵晒干的野茉莉,被他夹在信纸里。他救过一个在山里迷路的采药人,对方非要塞给他一包治跌打的药粉,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后来这包药粉在路上救他一命。
他的师弟依然在给他写信,信纸从雪原的粗麻纸换成了西漠的羊皮纸,又从羊皮纸换成了江南的竹纸。楚乘却把信纸折好,和那朵干野茉莉一起收进怀里。马儿打了个响鼻,他拍了拍马脖子,“走,去江南。”
江南和北原、西漠都不一样。
空气是湿润的,风里有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河道密布,大大小小的石桥横跨在水面上,桥下偶尔有乌篷船慢悠悠地穿过。楚乘却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路边的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讲的是“赤眸剑客一人挑翻西漠马贼”的故事。他听了两句,觉得和自己经历的版本不太一样,笑着摇摇头走开了。
他真的买了一艘船。
刚好够一个人躺平睡下的小船,船头能放一盏灯和一壶酒。他把马卖给了一个靠谱的农户,自己把剑用布裹好搁在船舱里,撑着一根竹篙就顺着水流行了出去。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房前种着枇杷树和桂花树,偶尔有女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衣服,看见他的船经过,抬头好奇地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楚乘却躺在船上,看着头顶的柳枝垂下来,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鼻尖。
他想起陆唯昭。不知道那个镖局少主现在怎么样了,大概已经回到家里重新当他的大少爷了。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总比跟着他风餐露宿要舒坦得多,楚乘却勾起嘴角,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摘出去,像摘下一片落在肩头的柳叶那样随意。
第二天他弃船上岸,想去镇上买一壶新酿的桂花酒。
竹林里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密语。楚乘却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酒壶在手里转了一圈,剑柄从裹布后面露出来。
“出来吧。”他说,“跟了我三里路了,不累吗?”
竹叶响动的声音骤然变密,十几道黑影从竹林中不同方向同时扑出,和过去所有追杀他的刺客一样训练有素,出手就是杀招。
楚乘却的剑再次出鞘。
竹叶漫天飞舞,碧绿色的碎片纷纷扬扬,混着道道白刃。他一个人对十几个,身形在竹影之间穿梭,快得像一阵穿林而过的风。最后一个人倒地的时候,楚乘却站在竹林中间,拄着剑慢慢喘匀呼吸。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血顺着剑锋往下淌,把枯黄的叶子染成暗红色。他也不在意,走出七八步想找酒喝,脚尖忽然踢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楚乘却低头。
路边的草丛里蜷着一小团影子,灰扑扑的缩在枯黄竹叶和泥泞土坑之间,乍一看像一团被人丢弃的脏乱旧抹布,只有一双眼睛如绿水清洗后的翡翠似的望着他。
是一只狸奴。
楚乘却浑身是血地蹲在它面前,剑鞘上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痕,正常的人和正常的猫看到这副模样都应该绕道走,但小猫细微地“咪”一声,不怕他的血也不怕他的剑,大着胆子走上前来蹭他。
楚乘却便轻轻一笑,捞起了这只绿眸的狸花猫。
画面拉远,穿黑衣的剑客走在青石板路上,怀里蜷着一小团黄褐色的影子,背景是白墙黑瓦的水乡,近处是随风摇动的竹叶。他一边走一边低头跟猫说话,身影越来越小,沿着长长的路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青萍末》的歌声最后一次响起。
楚乘却这个人,从一个小门派的弟子,独自踏入江湖,像一阵风从平地升起,吹过雪原、吹过沙漠、吹过草原,最终停在了江南的水乡,来时无人知晓,去时也无声无息,只在经过的地方记得他途径时的震颤。他遇见过很多的人,和很多人同行过一段路,然后毫不留恋地告别,继续独自往前。
电视剧里,楚乘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青石板路的尽头。
屏幕上闪过一行字幕:完。
《赤玛瑙》完结了。那个叫楚乘却的穿黑衣、骑快马、红眼睛的剑客,现在在江南水乡的某条小船上,怀里揣着一只绿眼睛的狸花猫,大概已经喝到了那壶迟来的桂花酿。
网上一片哭泣之声,戒断反应严重,徐徐更夸张,竟然抱住凌默叫了声“哥”就开始哇哇哭。
“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凌默一边抚摸徐徐一边两指点住他额头,“眼泪鼻涕蹭我衣服上的话你给我手洗啊。”
安慰好徐徐又关掉电视后,凌默给应虞发了条消息,但突然,他想起来。
这段时间应虞有点莫名的古怪。
……
凌默:【截图投网上的丑猫bot[赤玛瑙截图.jpg]】
应虞:【?】
再次和凌默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应虞忙得脚不沾地。
新专辑《Rainbow》已经发行,宣传期铺天盖地压下来,他每天辗转于不同城市的电台和演播厅之间;同时脑子里一直有一段旋律萦绕不去,他试着在空闲的时候把它写出来,却诞生了无数个废纸团,导致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应虞把这种高强度的忙碌当成一剂止痛药。
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凌默睡着之后,他在旁边盯着他的脸,心里涌上的那个荒唐的念头——他想亲凌默的眼睛。
这个念头像卡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鱼骨,每次快要忘记的时候,吞咽的动作就会重新把它带到原处,尖锐地提醒应虞它的存在。
应虞试过用理性去消解它。他想这也许只是一时的心疼导致的错觉,是凌默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激发了他的保护欲,这种保护欲在近距离被放大了,和他对凌默的友情混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
他成功说服自己了好几次。
然后夜深人静的时候,空调嗡嗡响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那个画面再次浮上来,凌默红肿的眼睑,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眉心因为睡眠不安而蹙起的皱褶,都在他眼前突然放大。
应虞猛地睁开眼,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心脏跳得又快又沉,那截鱼骨纹丝不动地在原处卡着。
他想不明白,只好用工作先填满自己的时间,面上还是和从前一样。
凌默似乎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休息的时候不定期给他发一堆网上刷到的小动物视频,应虞觉得很好笑,回:【你打算当动物园园长?】
凌默不接话,又甩来一张图,是只小老虎在动物园的石头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爪子和尾巴软趴趴地耷拉着。
应虞看了一眼,打字:【这只像你】
凌默:【?】
【正义冲拳.jpg】
凌默:【对了,《如果你如果我》的开机时间提前到四月份了,唐一啸约我月底见面讨论剧情】
应虞担心他的状态,想跟班他这部戏,凌默于是把这个行程随口提了一嘴,结果应虞马上说:【月底我和你一起去。】
他不是讨厌唐一啸?凌默发了个老虎头上冒出问号的表情包。
—
凌默问过好几次应虞讨厌唐一啸的原因,但应虞自己也很难去表述。
于外表或性格,唐一啸长相俊逸,戴金丝眼镜,虽然外界评价说他冷面阎王,但实际上他不拍戏的时候总是唇角微勾,噙着不冷不热的笑意,对凌默更是关照有加亲切非常。
——对此应虞的评价是即使如此他也隐藏不住自己的傲慢,实乃人模狗样的虚伪,凌默必须小心点这样的小人。
于能力或资本,唐一啸从小在国外长大,在法国进修的导演专业,被那里的文化浸染多年,导出来的电影颇有一些法国新浪潮主义的风骨,并多次获得大奖,在这个行业里已经站到了不必对任何人低声下气的位置。
——凌默与他合作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应虞没法欺骗自己,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忍到现在。
但每次搪塞凌默询问的时候,应虞都会拿出同一句话。
“这人对你太没有边界感。”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应虞在餐厅的卡座上落座没多久,唐一啸走了进来,很迅速地找到他们。凌默站起身和他握手,他很自然地贴近,偏过头在凌默左脸和右脸各贴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们约在首都一家法式餐厅见面,十二月的首都寒冷刺骨,从外面进来的唐一啸身上还有着冬天户外独有的冷冽,凌默早习惯了他的打招呼方式,任由冰冷的脸颊蹭过,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他入座。
脑海里闪过一串cp粉的尖叫声,一旁的应虞冷眼旁观,冷笑连连。
唐一啸落座,朝应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镜片后视线便收了回来,不偏不倚地落到凌默身上。
凌默今天穿了一件长度过膝的黑色长风衣,内里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贴合着他的脖颈,喉结严严实实地裹进深灰色的织物里,可越是这样一丝不漏地遮着,喉结的线条随着说话起伏的时候越显得性感。
这一个月的休息期他都坚持在减脂,脸颊的棱角更分明了,眉骨的阴影在灯下愈发清晰,五官的攻击性更强了几分,原先就足够吸睛的俊气此时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唐一啸的目光从他眉骨滑到下颌,又落到他交叠搁在桌沿的手指上,不紧不慢地收了回来。
“瘦了。”他说。
“嗯,在减脂。”凌默笑了声,“我料想电影里的学长应该挺瘦的,既然他抑郁,那我现在该试着去想象和尝试一下他的生活方式。”
“方法派。”
唐一啸显然被这个回答取悦到,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面上还要装作无奈又好笑的姿态摇摇头,“不过别减太过。镜头里瘦和现实里瘦是两回事,今天难得聚会,不妨让自己休息一下多吃一点。”
他顺势要了份菜单,让凌默点自己爱吃的,他来买单。又转向旁边沉默的应虞:“应老师最近忙完了?新专辑反响很好,恭喜。”
笑得真假。应虞心下评价,也展露一个没多少真心的笑容:“多谢唐导关心。唐导的新片也在筹备了吧,听说选角已经定了?”
“选角方面剧组自有安排,这就不牢应老师关心了。”唐一啸面色不变地还击回去。
凌默确实饿了,低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菜单,既然难得可以犒劳自己,那他当然不会客气。于是手指划过一个个菜名,烟熏三文鱼?难吃。红酒炖鸡?不爱。香煎海鲈?勉勉强强。冰镇生蚝?救命……唐一啸在国外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他满脑子问号,完全不关心桌上已开始暗流涌动。应虞唇角的笑意纹丝不动:“那唐导最近应该忙得很,还有空出来吃饭,真是赏光。”
“应老师说得对,确实忙。”唐一啸端起餐前酒喝了一口,视线扫过凌默毛茸茸还翘着毛的脑袋,淡淡道,“不过和凌默的聚会,我总是有空的。”
应虞的笑容僵在脸上。
凌默正好抬头,叫服务员要一份香煎鹅肝,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入。高竹快步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黑色大衣的肩头上沾着几颗细小的雨珠。她走到卡座旁边,先跟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拉开椅子在凌默斜对面坐下来。
“抱歉,来晚了,路上有点堵。”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看向凌默,“不过正好,我刚才在车上收到一条消息。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件事有新的进展了。”
“查出来了?”凌默问。
“查出来了,是壹壹贰贰。”
高竹翻开文件夹,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那个一直盯着你的营销号。引导舆论说是剧宣炒作的节奏全是他用中间人安排的。我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都以为背后有什么大的团队在整你,结果查到最后发现,就是它一个营销号本身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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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壹壹贰贰, 传奇凌默黑子。
给他五个小时,他能细数出凌默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作品,能拉时间轴排列凌默传过的所有绯闻, 能展示出凌默所有作品的高清资源, 分享出来美其名曰不要给凌默贡献播放量;
更能找到众多粉丝翻遍全网都搜不到的边角料花絮, 时常在主页怒打一千字小作文喷凌默花心滥情、私德败坏, 再用一句铿锵有力的“凌默不配做演员!”,作为收尾。
粉丝曾经觉得,他只是一个单纯看凌默不爽的黑子罢了。
毕竟这种生物在娱乐圈里遍地都是, 以凌默出道六年的腥风血雨体质,粉丝多的同时对家黑子自然也不少,壹壹贰贰不过是其中比较粘牙的那个。不过他骂得越狠,粉丝回击得越凶,一来一回倒也成了粉圈里一道固定的风景线。
但自从他之前气急败坏炮轰凌默和多名男人传绯闻之后, 他黑子的标签已光荣“卖掉了~”, 被粉丝哐一声,新的标签砸下:
辱追。
辱骂式追星。一边骂一边追, 一边恨一边看, 一边在主页怒发万字檄文痛斥凌默招蜂引蝶水性杨花,一边收藏每一张凌默的高清生图和每一帧被剪掉的拍摄花絮。
而他这么多年没被凌默工作室告侵犯名誉权, 纯属是因为他很会擦着线走, 在被告的边缘来回试探,被定义为辱追之后更是被粉丝当成乐子解构,已构不成太多威胁。
但事情牵扯到他在背后动手脚的话,性质就有点不一样了。
新年伊始的第一个月, 凌默的工作室就给壹壹贰贰送了个巨大的新年礼物,一纸声明贴出来:正式起诉账号“壹壹贰贰”侵犯名誉权及策划恶意舆论事件。
粉丝欢天喜地, 转发区里烟花和鞭炮的表情铺了整屏,而壹壹贰贰本人倒是奇怪地沉寂下去,不发一言。
凌默正刷着高竹给他看的壹壹贰贰主页截图。
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感叹,此人对他的爱恨是否有点过深了。有些他自己都忘记了的花絮内容竟然都被壹壹贰贰挖出来并发布,标注时间地点和拍摄背景,比他的工作室存档还完整。
凌默翻着翻着就有点恍惚了,这到底是在黑他还是在粉他?一个人得盯另一个人的所有物料盯到什么程度,才能在六年里攒出这么一份比自己职业生涯履历还详尽的档案?
而最离谱的是,高竹告诉他,法院的传票给到的人是一个大学生。
凌默不知道是该感慨大学生很闲还是大学生很有精力了。
接下来的日子着实有些混乱。他每周要和唐一啸碰面讨论剧本和选角,开年了又要拍新的杂志封面和品牌代言,商务活动和递来的剧本不断,还抽空参加了两个影视行业的内部活动。收纳筐里的玩偶一个一个堆起来,越来越多,迫不得已又买了一个新的白色大号收纳筐。
然后,高竹突然对凌默说,壹壹贰贰想和他私下见一面。
“法院的传票已经到了,他那边委托了律师在和我们对接,过程中他通过律师转达了这个请求。说他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了解了不少关于壹壹贰贰的信息:清闲的大四学生,吃喝不愁不必找工作的家庭条件,长相据律师的描述是“看起来挺阳光的”,却鲜少出门……似乎是一个人住在别墅里?
一个人天天窝在别墅里不依不挠地黑他。凌默在脑子里拼了一下这个画面,觉得又诡异又好笑。
他心里没有多少愤怒,只有一点滑稽的好奇心,怀着这个疑问,凌默同意见他一面。
这样想好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在带着施舍般的心情展现自己的权威,很好玩儿,凌默没忍住被这个念头逗乐。于是在进入他们公司的会议室时,凌默扬起下颚,肩线展开,身形挺直,做出一副十分高傲的姿态迈了进去。
“凌…唔!”沙发上坐着的青年人在见到他的瞬间猛地弹起身想冲过来,被旁边的保安一把按住,捂住嘴,手交叉着背在身后。
脚踝撞在茶几腿上发出闷响,但他丝毫不在意,两只眼睛死死钉在凌默身上,嘴里泄露出一声分辨不出是兴奋还是痛苦的含糊呜咽。
“你好?”凌默看了看他的样貌,卫衣牛仔裤,有些杂乱的卷发,完全就是个没出社会的大学生嘛,他高傲的模样卸掉,友好地伸出手:“怎么称呼?”
那青年人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保安一松开他的嘴他便迫不及待喊出来:“许聿之!”
他似乎等了这句问话很久,喘口气又追补了一句:“凌默!我是壹壹贰贰!”
……这是个很光荣的身份吗?怎么说得这么光明磊落?凌默点点头:“嗯,我知道。所以你为什么想和我见一面?”
得到凌默的回应,许聿之的呼吸更急促了,被保安按着身体也拼命往前倾,肩膀被反剪的手臂拽得向后绷紧,整个人形成一个不自然的扭曲弧度,像一只被拴在柱子上的狗,拼命想要够到主人手里的那块肉。
他快速地说起来:“你六年前拥抱过我一次,你忘记了?我看了你六年。你第一部电影首映那天我就在,你的每一部戏我都看过,每一场采访我都有存档。
“你所有被拍到被传过的绯闻对象我都记了,他们都不够好,姓路的只是想蹭你的热度,那些狗仔拍的绯闻照片全是他自己找人放的。姓席的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追你追得那么高调,不就是想让你欠他人情吗?他们都不够了解你,只有我——”
凌默微微皱了下眉。
“甚至,甚至,我封了无数个论坛的黑帖,还存了你的所有东西。你拍《长冬》的时候眼睛发炎了你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然后叫人在你化妆间里放药的吗?是我。你《赤玛瑙》杀青那天发现的膝盖上的淤青是拍哪场戏摔的你记得吗?我记得。我比你任何粉丝都了解你,凌默,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从急促失控的语流里抽出一根线头慢慢拽平,直视着凌默的眼睛,眼里漏出近乎狂热的灼痛,亮得有些失真:“现在,你的眼睛里终于有我了。”
对面青年人年轻的脸上,嘴唇在剧烈地发颤,眼底的亮光铺满了整个眼眶,眼里的情感太浓也太乱,拧在一起分不清是恨还是爱,是崇拜还是愤怒。凌默看了他几秒,突然轻轻笑了:“所以你做了这些,然后呢?”
许聿之怔住。
然后呢。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没能挤出来。
凌默侧过身,长风衣的衣摆轻轻荡过一圈,他显然没因他的话产生什么特别的情感,甚至没什么情绪上的动荡,说:“就这样吧。”
他说完转身要走。
“凌默——!”
椅子翻倒的声音,凌默还没来得及回头,保安怒骂了句,没按住他,许聿之整个人隔着茶几扑过来。
凌默下意识侧身,但距离太近了,许聿之的脸已经逼到了眼前,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霎时涌出来,鲜红的嘴猛地往凌默脸侧一蹭,全部蹭在了凌默的下颚上。
从下颌线一路拖到耳垂下方,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湿漉漉的猩红痕迹,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我终于——”在保安重新扑上来把他拽开的时候,许聿之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叹息,“我终于吻到你了。”
似乎心愿已了,他放弃了挣扎,被两个保安合力架往后拖,但还在看着凌默笑,嘴角的血拉成细丝断在空气里。
他不期冀凌默谅解或喜爱他,只是想要在凌默心里眼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一笔是好还是坏,他并不在意。
门被关上,许聿之的笑声被隔在走廊里。
……?
下巴黏糊糊的,凌默抬手摸了一下,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指尖上沾了小片粘稠的暗红。
……疯狗啊!
自己这算是又被占便宜了吗?要不要打狂犬疫苗?不对,他好像也没咬自己。凌默胡乱想着,看着这道血迹,脑子里跳出来的情绪竟然是一种被荒唐逗到的无语。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凌默!没事吧?”应虞冲进来,脸上的表情是赶路赶出来的急切。他大概是在隔壁的休息室里等着,听到这边的动静就跑了过来,衣领歪了一角,呼吸还没喘匀。
“刚才怎么了?他被拉出去——”
声音在看见凌默脸颊的时候断掉。
应虞整个人钉在门口。
白肤,赤血,黑瞳。
凌默被灯光照得过分皓白的面孔上,从下颌一路延伸到耳下的血迹在他的皮肤上铺开,像被泼了颜料的白绢,底色越干净,落上去的颜色就越触目惊心。
没有任何过渡和缓冲空间,热烈的绯红和冰冷的白皙,两种极端的质感在同一张脸上对撞,爆出一阵令人目眩神迷的反差。
他的表情却是平的。
既不惊惶也不愤怒,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和脸颊上那道触目的红痕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黑色眸子轻轻抬起,静静望过来。
应虞愣在当场。
==========作者有话说:==========
1122就是一个心理非常扭曲的变态辱追罢了(),朋友锐评小默身边怎么一堆重力地雷男
第25章
#凌默如果你如果我#【爆】
#凌默唐一啸将再合作#【热】
凌默的cp粉圈迎来了一件大事。
虽说厮杀激烈的cp粉圈就没有哪天平静过, 但今天,“凌默即将入组唐一啸新电影”的消息还是引爆圈子,把本就暗流涌动的江湖搅了个天翻地覆, 身为美帝CP的默啸气势汹汹, 超话排名在三个小时内连跳两位, 直接重返cp榜单第一, 广场上全是“恭迎默帝回宫”的刷屏队列。
与此同时,“应虞将全程陪同凌默进组”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各大营销号争先恐后地爆料,说应虞在巡演前专门空出了几个月的档期, 为的就是陪凌默拍完《如果你如果我》。
霎时间,默虞和默啸打得死去活来。一边是“竹马竹马十多年知根知底”,一边是“二搭电影再续前缘宿命难违”。其他cp粉也不甘寂寞,暗戳戳地参合一脚,趁乱给自家cp刷存在感。
唯有默徊粉, 没有参与这场大战。
因为他们现在正忙着和另一家打架。
剧里楚乘却和陆唯昭一起走了那么长的路, 所有人都以为《赤玛瑙》播出后默徊会一骑绝尘成为大势。一开始也的确如此,首播当晚默徊超话涨粉数万, 产出的同人图和同人文铺满整个广场, 连续几天占据半壁江山,但很快, 路徊就被掀桌了。
掀桌, 简单粗暴的解释就是自己的角色被某个戏份不如自己的配角抢走风头和热度,而路徊不仅被掀桌,还是被剧里楚乘却的师弟掀的桌。
师弟这个角色在剧里的直接着墨很少,全剧加起来出场不到十分钟, 台词不过二十句,但他是串连赤玛瑙各个地区的隐形线索之一。
楚乘却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收到他的信, 每封信都写得啰啰嗦嗦半文半白,去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和势力关系,楚乘却虽嫌他关心过头,但读信的时候总是流露出亲昵的不耐,而从这些信件里,观众得以窥见他们的二三往事:
少年时一起在后山偷摘没熟的梅子被师父罚抄经;冬天挤在同一个被窝里用体温互相取暖;楚乘却练剑时师弟坐在石阶上背书;一起给山上的野猫搭窝……
大量的信件既暴露出他们的亲昵过往,又恰到好处的给他们的关系性留了白,给同人女留下了无数的脑补空间。
再加上剧中唯一出现的他们二人面对面的交集,是楚乘却告别下山那一幕。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师弟分明知道无用,却仍忍不住追到山门口不舍挽留,唤他一声师兄。楚乘却回过头,两人在阳光下凝望对方,夏日的烈阳几乎要烧灼一切,却怎么也炙热不过楚乘却那双赤红的瞳孔。他就那么看了师弟两秒,然后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演员的眼神戏演得过好,对视的时候一红一黑的眼睛好像隔着空气在拉丝,于是默溯异军突起,势如破竹,一夜之间从查无此CP到超话榜杀进前列,把原本稳坐钓鱼台的默徊狠狠掀了桌,这段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但苏柚完全不想参与这件事。
同人女打架锁瓜这种事最虚伪了,因为她们打架的时候根本不管瓜的死活。要她来说,楚乘却可以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后天两个都爱大后天两个都不爱,何必争个你死我活呢?
她翻了个白眼,默默给S姐发的楚乘却单人图和凌默新鲜出炉的单人实绩图点了赞。
室友何桦最近跟过年了一样吃得满嘴流油,默虞这段时间一直在发糖他们就没停过,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嗑,稿子都不想画了,立志要狠狠产出摘掉默虞最冷大势cp的头衔。
而她们楼上,杨殊心情也不错。
凌默官宣了两个奢牌代言,事业这一块稳稳当当。虽然即将进组唐一啸新片的消息让cp粉嗑嗨了这点很烦,但只要哪家胆敢出现踩瓜歪屁股的言论都会立刻被她们打回去,一时之间默姐的的凶恶名声再次远扬,cp粉发言前都要掂量一下这言论有没有歪屁股。
杨殊喝着咖啡刷完一圈广场,确认今天没有哪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满意地关掉了页面。
网上纷纷扰扰,应虞的内心也不平静。
公司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门外时不时传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又像之前在车上那样,他和凌默坐在公司休息室的同侧沙发上,给凌默仔仔细细擦脸上的血迹。
血迹已经半干了,但殷红色在白肤上格外扎眼。应虞拧一把湿巾,给凌默擦脸上的血痕,力道大了些,不平整的湿巾摩擦过皮肤,支着脖子乖乖给他擦的凌默皱了皱眉:“有点疼。”
应虞立刻放轻了力道,怜惜得像在用指尖拂去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他重新拆了一包湿巾,低着头,借着擦拭的动作把脸埋在阴影里,不声不响地擦了好一会儿。
凌默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微微歪了歪头,从下方去找应虞的眼睛:“又生气了啊?”
应虞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凌默。黑发青年正支着腮帮望着他,衬得另一边腮帮鼓鼓囊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探究欲坦荡得让人无处躲藏。
“……没有。”应虞说。
“明明就有啊。”凌默晃晃垂在沙发边上的腿,“在我面前你还想撒谎啊?”
“……”
的确,他们在对方面前向来很难撒谎。
应虞把第二张湿巾叠好,慢慢覆上凌默下颚的边缘,把最后一点血痕残余蹭干净。脸颊的皮肤温热柔软而有弹性,应虞手指滑过,努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停在那里,承认了:“我气我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或者就该在他被拉走的时候再踹他一脚。”
凌默听了,歪头一笑,反而开始安慰他:“没事啊,我又不在乎,他对我来说就是个莫名其妙发了一通疯的陌生人而已。”
这个被占便宜的倒是大方,应虞却看着他的脸,执拗地说:“谁知道他有没有病,血里带病毒怎么办?”
“那不是有你给我擦吗?”
凌默说得随随便便。大概是有点累了,他顺势把头一倾,没骨头似的靠在应虞肩膀上,没有注意到应虞倏然僵硬的身体,“你最近才是,发生什么了?总觉得你有心事。”
“没有。”
凌默的头发蹭过他的脖颈,留下一串细密的酥痒,但应虞竟然不舍得推开,僵着身子任他靠着。
“骗人。”凌默才不会轻易被他口是心非骗到,从应虞肩窝里抬起眼皮,从侧下方懒洋洋地看着他,“是上次见唐一啸让你不爽了?”
“怎么可能。”应虞否认。唐一啸这三个字根本没有在他心里占任何分量,他不喜欢唐一啸就像人不喜欢一只围着餐桌嗡嗡转的苍蝇,谁会天天去想着一只苍蝇?
不过想起那天离开餐厅的时候他看到的唐一啸的表情,应虞忍不住笑了一声,“上一次估计他更不爽。”
“啊?为什么?”凌默惊讶地微微抬起头。
“那次吃饭的单是我买的。”应虞窃笑着说。
凌默眨了两下眼睛,没搞懂其中的逻辑:“你买的?那他为什么不爽?”
“他装得很啊,想给你买单,献个殷勤什么的,结果被我——”应虞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才发现凌默靠在他肩窝里,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凌默的眼睛像月光照耀的潭水,黑亮黑亮的。睫毛的弧线从眼睑上弯弯地翘起来,额前的碎发滑向一侧,露出饱满的额头。微启的唇瓣间,有一线粉红隐约可见。
而应虞自己的嘴唇——他忽然意识到——已经快要贴到凌默的额头上去了。
这个距离近得超出了“朋友”这个词能覆盖的范围。
应虞的左肋好像被人突然砸了一拳,咚的一声又闷又响。
“被你怎么了?”
凌默什么也没察觉,听他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好奇地又抬了抬下巴,鼻梁蹭过应虞的脖颈,等了一会儿,头顶突然感受到一双手。
凌默:?
他尚未反应过来,那双手将他的头抬离肩膀,在他头顶乱揉了一通,把额前的碎发揉得东倒西歪:“被我截胡了,他没能对你献上殷勤,难受得很。”
凌默被他揉得莫名其妙,脖子往后缩了缩:“……喂。”
头发估计被揉得乱糟糟的,凌默脸冒黑气地盯着应虞,但他的头发胡乱支棱着,配上微微发红的脸,顿时没什么威慑力,倒像只被列入恶犬行列的萨摩耶。
“不揉了不揉了。”应虞后退一步和凌默拉远距离,心里暗暗松一口气。
凌默倒没多想,注意力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上。他觉得应虞说得不对,唐一啸有什么殷勤要对他献?应虞抢着买单不是亏了吗?于是他靠着沙发扶手,翘起腿笑着说:“应大歌手,你最近歌唱事业太火了嫌钱多是吧?还抢着和别人买单。”
“你不……”应虞想说你不懂,可是看着从凌默唇间露出来的小小虎牙,又停顿两秒,而后眉目舒展话锋一转:“是啊,我就是钱太多了花不完。怎么办,好像只能花你身上了。”
“那我只好照单全收了。”凌默站起来回望他,“走吧,现在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接替徐徐的工作帮我订去剧组的机票怎么样?”
应虞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凌默高挑的背影。他逆着光站在那里,黑色的长风衣敞着,腰线收得又窄又紧,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方,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应虞唇角慢慢勾起来,站起来朝凌默走过去。
“乐意效劳。”
==========作者有话说:==========
论坛体小剧场一则:
标题:凌默单推在吗?问问对他传那么多绯闻以及cp姐撕逼是什么心情
主楼:点进超话怎么全是舔颜,cp姐打架这么厉害单推竟然无动于衷?
【对于单推来说要么开大院要么搞事业吧,而且单人超话关注cp干嘛?】
【楼主自己活在一个世界?凌默某著名单推大粉能一个人压着五对cp粉打。】
【凌默的cp党争再多也比不过单推人头一根,单推给眼神都是送热度了】
【好家伙,什么时候的事,没听说过啊?】
【大概就是某次打架吧,有两家在吵默帝更爱谁,为了证明默帝更爱()还是()曲解了好多默帝的采访,惹到单推下场了】
【那次在现场,看得我爽死了,默姐长了两只手手快两对全扇了】
【咋扇的啊好着急,有没有战场遗迹我去看看】
【链接.com】
【对于单推来说这种打架就是锁瓜但根本不在乎瓜的死活,被扇也是活该】
【我笑死了,默姐说两个人加起来在凌默心里的份量可能都比不上他多年前在剧组喂的一只狗,不知猴年马月的枯花也好意思争上宠了,什么时候能有二搭再谈上桌吃饭吧】
【默姐好强的攻击性】
【还有更难听的呢,默姐圈里数一数二战斗力强的了】
【就这件事之后cp粉打架都不敢再拿lm的采访出来涛了】
【那怎么打?】
【图片啊,你默那些绯闻图还少?每家恨不得拿像素尺量身体距离,比凌默离谁更近。】
【所以现在这种打法根本入不了默姐眼,默姐更关心凌默何时进组】
其实是开文前写的了,现在才想起来放一放
第26章
徐徐, 二十二岁,毕业时过五关斩六将,从上万份简历里杀出一条血路, 成功应聘为当红实力派演员凌默的贴身助理, 最近, 陷入了疯狂的失业焦虑当中。
当一个助理要给明星做的事情累也不累, 从行程护送到日常生活起居,从健康管理到跟组拍摄,从对接品牌方到替艺人挡掉不想要的社交邀约, 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操心,堪称艺人的半个保姆。
徐徐干了半年多,自认业务能力已经打磨得相当熟练,凌默性格好不刁难人,没有明星架子还时常跟他玩笑, 工作虽然繁琐, 但徐徐乐在其中,每天都精神抖擞地跟在凌默身后跑来跑去。
但最近这段时间, 他清闲得都要心慌了。
事情的源头要追溯到凌默决定接《如果你如果我》之后。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 应虞出现在凌默身边的频率突然从“偶尔”变成了“经常”,更可怕的是, 他做事的细致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凌默的行李箱他帮忙推,凌默的机票他帮忙订,凌默的日常起居他帮忙安排,给凌默收拾衣服放进行李箱的动作比徐徐还熟练。
徐徐第一天还觉得不对劲, 但他安慰自己:应虞和凌默是十几年的发小,兄弟之间互相照顾也很正常, 自己不能太小气。可眼看着自己的活儿一样一样被应虞接手,他每天最大的工作内容变成了跟在凌默和应虞身后当一个安静的背包架,危机感终于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他生怕下一秒就要收到一纸告知书让自己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对此徐徐还是忍不住,苦着脸问应虞:“哥,你跟组就是来抢我的活吗?”
今天早上,凌默一行人抵达了《如果你如果我》的拍摄地,一座东南沿海的海滨小镇。四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了夏天的热意,海风里裹着淡淡咸味,路边两排花旗木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在石板路上铺了满满一地。
徐徐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后面,前面应虞单手推着凌默的黑色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拎着袋凌默路上说想吃的当地特色点心,表情从容淡定。
而凌默本人跟个微服私访的皇帝似的,只背了个轻飘飘装着仔仔棒的背包,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走一边仰头欣赏路边开得铺天盖地的花旗木,悠闲自在得很。
应虞偏过头看徐徐一眼,不紧不慢地把行李箱从右手换到左手:“我帮他做这些的时候你都没来……不对,他那时候甚至都还没进圈呢。”
“……”
好似胸口中枪似的嘎呜一声,徐徐夸张地晃了两步,擦着眼睛表示老资历你赢了。
走在前面两三步远的凌默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徐徐装模作样的滑稽姿态,忍不住乐了,点评道:“徐徐,你这演技可以啊。有没有兴趣试试进圈演戏?”
徐徐立刻收起那副被重创的表情,连连摆手:“别别别哥,我可没那本事,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做好你的助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的助理工作已经被抢走了一大半,声音又萎靡下去,但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发现凌默的肩背在走路之后微微绷紧了,立刻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
“哥!我给你捏捏肩膀吧!你刚下飞机肯定累了!”徐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殷勤地把两只手搭在凌默的肩膀上开始按揉。
凌默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逗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也没推开他,由着徐徐在他的肩背上忙前忙后,“诶对,左边再按重一点,右边也还行……”可谓给足了徐徐安全感。
拍摄地所在的小镇安静而干净,街道不宽,两侧是白墙灰瓦的老房子,墙根处爬着绿油油的藤蔓,偶尔有一只橘猫蹲在门槛上看行人。剧组包下了一家临海的民宿作为驻地,推开后门就是一片灰蓝色的浅滩,退潮的时候能在沙滩上捡到被海水冲得光滑的贝壳和碎瓷片。
明天正式开机,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剧本围读会,主要演员、导演、编剧都要到场,凌默这个男一号自然不例外。
应虞订了另一间民宿,就在隔壁,作为剧组外成员,他显然是没法参加围读会的,这会估计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一楼被改成了临时会议室,长桌拼起来,椅子上坐了几个人。凌默推门进去,唐一啸正站在桌首的位置翻看剧本,他头发比上次见面又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小撮,看见凌默,他放下剧本走过来,探身,又在凌默左右脸颊各贴了一下。
凌默习以为常,越过他看向长桌另一端坐着的人。
那个人看上去很年轻。
十八岁,这是凌默在选角通知上看到的数字。但真正见到本人的时候,宽阔的肩膀都盖不住他身上的青涩感,黑发炸开,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抓的。他正低着头看剧本,听见凌默走进来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凌默的视线。
“这是乔景熠。”唐一啸站在凌默身侧,显露出他作为导演时冰冷的那一面,语气平平地介绍,“饰演你的学弟。”
唐一啸很爱启用新人,乔景熠刚在另一部小成本文艺片里演过一个配角,自己也没想到第二部戏就能和凌默搭戏,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把面前的剧本带翻,手忙脚乱地按住纸页,伸出手:“凌、凌默老师好,我是乔景熠。”
他显然很紧张,目光灼灼,手指颤抖,于是凌默笑了笑:“不用叫老师,叫我名字就行。”
直接叫名字也不太合适吧,乔景熠快速地收回手,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最终选到一个相当不错的折中方案:“好的,哥!”
唐一啸敲了敲桌沿,示意围读会开始。
《如果你如果我》的剧情架构相对简单,但凌默饰演的学长一角至关重要。这个被两个镜头对准的角色必须拥有足够鲜明的魅力和感染力,让观众信服学弟为何会不计代价地深爱他;又必须保有足够真实的反差和阴影,让观众意识到他不只是表面那个永远温柔得体的优秀学长;
而他内心的复杂层次,那类长期压抑的抑郁、对死亡隐秘的渴望,必须细腻得像盐溶于水一样,不显突兀才行。
甚至凌默写人物小传的时候还解读出一点他自私残忍的那一面,因为他明明早早做好了自杀的准备,竟然还要答应学弟的告白,施舍般给他一个温暖的夏天后,又毫不犹豫抽离。
编剧听了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这个角色若是演好,复杂性不输一个战争片的主角。
围读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凌默和唐一啸来回讨论了几场关键戏的情绪走向,和两位编剧核对了几个时间线上的细节,结束后唐一啸合上剧本,又恢复成老友的状态,对凌默开玩笑道:“对手戏很多,你这个方法派可以和乔景熠多相处。”
哦,就是让他们熟悉起来好演戏嘛。凌默想。
走出民宿大门的时候,四月底的海风迎面扑来,夹着海水的咸味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清甜气息。凌默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两秒,眯起眼看了看眼前的小巷。
民宿前门所在的位置是一条老巷子,路面由青灰色的石板铺成,两侧的白墙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墙根处趴着一只橘色的虎斑猫,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打盹。
除了后门之外,小巷尽头拐个弯也能看见海,那一小片灰蓝色的水面在低矮的屋檐之间若隐若现。
很安静。和宁市那种被梧桐树和汽车尾气填满的街道完全不一样。凌默深吸了一口气,海风把肺里的浊气涤荡干净,正打算沿着小巷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
凌默还以为是徐徐,回头一看,发现是乔景熠。追出来的时候太急,他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却不管不顾,只顾着要追上他。
他站定在凌默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这次没有像在室内那样紧张,对上凌默好奇的眼睛,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挟着一股子凶气往下说:“哥,我还是忍不住现在和你说,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的表演!从《野火》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哦那时候我好像还在读小学呢,但是你的每部电影我都看了好几遍,《野火》里的哭戏可能有二十遍吧,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还有《长冬》里沙滩上那场戏经常出现在我梦里——”
这人气势汹汹得跟要表白似的,结果是来夸他演技的。
凌默有些错愕,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将他的额发张扬地吹起,他耐心听完乔景熠语无伦次的表白,轻笑着说:“那你不要太紧张,我们接下来要一起拍好几个月,正常交朋友就行。我期待和你的对手戏。”
乔景熠的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凌默近距离的英气眉目露出毫无保留的笑容,嗫嚅半天憋出一句:“好的哥!”
他朝凌默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弯下去的速度太快,角度太深,头顶差点直接磕进凌默的胸口。
不好!
凌默心里的雷达顿时剧烈尖叫起来,赶紧退后一步。
环顾一圈,小巷里很安静,虎斑猫还趴在墙根睡觉,远处巷口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经过的老人,慢悠悠地骑过去,好像没往这边看。
但是。
这空旷的环境更让凌默觉得完蛋了。
果然,不出两个小时,凌默如愿在热搜上看见#凌默乔景熠#的话题冉冉升起。
点进去,最高赞是一条偷拍的侧面照,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出凌默的背影和对面正朝他深深鞠躬快埋进胸口的男孩。白墙青苔粉花,两个高挑的少年人面对面站在小巷中间,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和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构图居然还挺好看的。
配文:【新电影男二对凌默行此大礼?这是拜码头还是拜天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标题:李涛,凌默的几对cp每天打生打死,但为什么唯独墨鱼姐是有名的战斗力弱
【数据图.jpg】
看拉表有感,几对传过绯闻的主流cp超话人头和排名,墨鱼排第四但每次打架基本看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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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天降要分个一二三号但提到竹马只默认一个人墨鱼就赢麻了,有什么屈尊降贵下场撕逼的必要?】
【得了吧,谁不知道墨鱼是这几对里最糊的,糊比就这样给自己挽尊】
【这年头竹马设定的cp都糊成啥样了也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没有给糊比送热度的义务!】
【这帖子不会是给墨鱼反炒的吧?可惜炒成这样了还是糊。】
【我有一计炒火墨鱼,让应虞先跟凌默反目成仇出国深造几年,回国再重修旧好,这样就是天降竹马+破镜重圆+最佳损友,你就说时不时髦吧】
【莫名其妙咒别人好友反目你没事吧?】
【楼上自己怎么不跟自己好友反目?】
【看你们这么急着炒火自家最糊cp给你们提点建议咯。】
【“最糊”是指某博超话只差了上一名五百个人头?这样说的话三四名缠缠绵绵谁也别说谁】
【不过这都是凌默第五条航线了吧,还条条不一样,把谈恋爱当集卡呢】
【新粉吗,first time?】
【没那么少】
【谁让默帝有集卡的资本呢,什么都不用做勾勾手指这些人就上赶着进卡库了】
第27章
【我靠这谁啊, 哥们你见到家默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吧??】
【乔景熠?《如果你如果我》里面那个男二?刚满十八岁?一上来就演暗恋凌默的角色?这小孩祖坟冒青烟了吧?】
【小孩想拜堂先排队!】
【就是就是,排我后面去】
【这个年龄就跟默帝搭戏?有默帝珠玉在前以后还能和别人搭得下戏吗?】
【唉,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
四月末的海滨小镇迎来了一场持续整日的雨。
下雨天影响出行, 常人看到怕不是要骂一句天气, 但对剧组来说, 今天天公很作美, 开机仪式后他们恰好要拍学弟学长在沙滩上的雨中初遇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把他们降雨机器的道具都省了。
所有人在沙滩边的公路上集合,然而就在第一场戏准备打板之前, 唐一啸发了一通大火。
道具组有几个新来的工作人员没有提前给书包做旧,临到开拍才发现拿出来的都是崭新的书包。这些只是增加电影里真实感的细节,但唐一啸非常在乎,大发脾气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勒令道具组今天必须把这件事解决。
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部安静下来了, 连雨声都显得格外大, 那些原本抱着“来海边小镇边拍戏边度假”心态的工作人员,此刻全部收起了脸上的轻松, 提心吊胆, 不敢再看轻这趟工作之旅。
在四月底的阴雨天之下,如果你如果我第一场打板, 正式开拍。
电影中的学弟林远是二中高一一班新来的插班生。
进入新班级已经快两个月, 他依然无法融入班集体。海边长大的孩子自有一番大海般热烈奔放的性格,课间讨论的是周末去哪个海滩烧烤、放学后约去哪里游泳,内陆来的孩子没法体会。几次有同学邀请他一起玩,他都摇摇头拒绝了, 几次下来便没人再主动接近他。
他当然是孤独的渴望融入的,但他同时也是胆怯的内缩的, 于是他纠结,他害怕,他畏步不前,在人群边缘度过一日又一日。
直到某天,大雨滂沱。
五颜六色的伞一个接一个撑起来,同学们有说有笑,三三两两地离开学校。林远没有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里同学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等了二十分钟雨还没有变小的趋势。他把书包支在头顶,咬咬牙冲了出去。
雨水砸在身上很冷,哪怕现在即将进入炎热的夏天。林远埋着头跑,跃过一个又一个水坑,帆布鞋踩在积水上溅起片片水花。
一直跑到海边的公路上,雨才终于有了变小的迹象,他也慢慢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撑着膝盖喘息,往公路外的沙滩一望。
这一望,就让他望见了海边的人。
灰白色的天,灰蓝色的海,雨丝密密地斜织着,身形修长的少年坐在礁石上,背对着公路,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独自淋着雨望向大海,侧脸的线条被灰蒙蒙的天光描成一道干净而寂寥的剪影。
裤子鞋子都被冲来的海水打湿了也无所谓,他整个人像是从这片灰蓝风景里长出来的一部分,属于这里,又似乎随时会被海水带走。
他在做什么?
林远想。海浪被推着变大了,汹涌着起了个高高的浪花扑来,浪头撞上礁石,碎成千万片白色泡沫,几乎要将礁石上的少年整个吞噬。但那个少年竟然不躲也不避,安稳地坐在礁石上,甚至微微仰起脸,好像在迎接这场汹涌的到来,也像是——
像是他要自杀!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林远的脑子里。他想也不想地丢下书包从公路护栏上翻过去,踩着湿滑的礁石滩往海边狂奔。脚底在尖锐的礁石棱角上打滑,他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又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喊出了声:“同学,别——”
那人被这喊话一惊,回过头,带着笑,雨珠从他的下颌滴落,好似一颗被不小心碰掉的珍珠。
林远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从礁石上拽下来。
左辞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了一下,本能地挣扎,两个人在湿滑的礁石上同时失去平衡,噗通一声一起掉进海里。
海水灌进鼻子里的瞬间他们同时呛了一大口,还好两个人都识水性,一阵狼狈的扑腾之后,他们互相拽着对方的校服爬上了沙滩,瘫在细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银丝,轻轻柔柔地落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他们浑身湿透,头发上沾满了沙粒和碎贝壳,左辞把湿透的刘海从眼前拨开,偏过头看旁边还在喘气的陌生人,哭笑不得地困惑:“你做什么?”
林远仰面躺在沙滩上,胸腔还在剧烈起伏,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肾上腺素冲击里缓过来。“同学不要想不开,”他断断续续地说,抬起湿漉漉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海水,“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冲动——”
“谁想不开了?”左辞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大悟,再变成忍俊不禁,突然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我刚才是在和螃蟹看海!”
“……啊?”林远愣住了,偏头看着他。左辞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小螃蟹往地上放。那螃蟹只有拇指大,右边几条腿似乎受了伤,一瘸一瘸地从沙滩上横着爬进了海水里,很快被一朵细浪卷走了。
左辞目送它离开,这才转过脸来,用手肘撑着上半身侧躺在沙滩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沙面上。林远问:“那你为什么坐得离海这么近,我以为……”
“你以为?离海近一点当然是因为坐那里舒服啊。”左辞懒得用手肘撑着了,干脆整个人在沙滩上躺平,雨水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你才是呢,怪胎,突然来救我做什么。”
“怪胎?”
“嗯哼。你在学校很有名哦,他们说你从内地转学来的,都不理人,奇怪得很。”
“……哦。”
心情蓦地低落下去,林远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湿润的沙砾,指腹在粗粝的沙面上来回刮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但左辞的声调突然昂扬地响起,和海浪声一起灌进他的耳朵里:“但我觉得你还不错啦!同学!”
“…诶?”
林远抬起头。左辞已经坐了起来,主动挪近,伸出胳膊亲密地揽住他的肩膀。
校服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一起,隔着雨水和布料,左辞掌心的温度还是透了过来。
他用力地揽着林远的肩膀,声音有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设防的热忱:“你很勇敢啊,又这么善良,看到有人疑似跳海都这么不顾一切地救人,虽然鲁莽得有点傻了,不过我觉得这很好啊!”
体温从接触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温暖得不像一个刚淋了雨又泡了海水的人,林远张了张嘴,“我……”
第一次被人夸这么一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支吾了许久只笨拙地挤出几个字,“你人也不错。”
“那当然啊!”
左辞收回揽着他肩膀的手,用拇指指着自己的脸,下巴微微扬起,理所当然的自信劲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想多看几眼,“我人能不好吗?那只螃蟹瘸了腿还是我救下来的诶!我很善良哦,性格又好。”
怎么会有人自夸自己性格好。林远忍不住笑,可是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重新出现在海的另一头,把整片海面照成碎金般的颜色。远处有人在沙滩上搭音乐台,扛着木板和音响设备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左辞的笑容犹如雨后彩虹般绚丽,一路明媚进林远的心里,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左辞还以为他不信,又加大劲揽紧他,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你别不信啊,我叫左辞,高二二班,你去学校打听一圈我,没有一个不夸的。”
“我信,我信。”林远急忙说。
左辞这才满意地放开他,低头在潮湿的沙面上用手指写出自己的名字,字迹张扬,撇捺拉长,收尾时在沙上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我的名字这样写,记住我吧。孤单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家就在学校那条街上最大的花店。”
“哦、哦。”林远应道,看着左辞从沙滩上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粒,朝音乐台那边跑去帮工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夏天的闷热卷土重来。夕阳的辉光之下,左辞融化成一个小小的橘色的色块,怀里抱着黑色的器械,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那么虚无缥缈的朦胧,可这一幕林远永远也忘不了。
“Cut!”
唐一啸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这条过了。”
他难得没有挑刺,只是推了推镜框,对凌默说刚才看海的眼神处理得很好,又黑着脸把乔景熠叫过去。
化妆师拿着粉扑想上来补妆,凌默摆摆手说不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今天开机顺利,连天气都在帮他们,刚好在他们需要雨小下来的时候变小了,就是后面雨水不够,他们还是简单地用了模拟降雨机器。
所以凌默拍了这一下午,相当于淋了两场大雨还冲了个海水澡,这会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发冷,哪哪都淌着水。
应虞从旁边走过来,拿起徐徐手中的毯子,不由分说地包在凌默身上。
被裹进干燥温暖的毯子里,凌默舒服得眯了眯眼,低头拧了一下裤腿上的水,但是——
“嘶——”凌默倒吸一口凉气。
有点痛,他手指下意识蜷缩。刚才从礁石上倒下去的时候手掌蹭过了一块锋利的地方,当时海水太冷没觉得,现在上了岸才开始隐隐作痛。
“怎么了!?”应虞一把抓起凌默的左手,翻转过来。
掌心靠近拇指根部的位置,一块大约两指宽的皮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下组织。边缘有一小圈已经凝住的血痕,中间的部分还在渗着淡粉色的组织液,在湿漉漉的手掌上格外刺眼。
凌默低头看了一眼,倒是很淡定:“刚才从礁石上倒下去的时候擦了一下。”
表情坦然,好像那块被蹭掉的皮和他的手毫无关系,应虞瞅着他这副样子,不知怎的突然有点生气:“破皮了你还这么淡定?不知道痛?”
他脸色不是很好,凌默有些莫名:“……还好吧?比这更重的伤又不是没有过。”
应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好吧,还是没消气,凌默于是放软了声音,凑近他的脸又说:“不要生气啊,那回去你给我涂药?”
他这段时间真是撒娇撒得炉火纯青,应虞对此毫无抵抗力,看了他半晌,只能点头说好。
凌默又望望天上的夕阳。真正的夏天的确快到了,哪怕是将落的夕阳的余晖带来的热度也不容小觑,身上也黏糊糊的不舒服,他把毯子丢回应虞手中,回酒店洗澡,把湿透的校服换下来,坐在床边任由应虞给他涂药。
“好了。”应虞把棉签放下,又裁了块纱布覆上去,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松开凌默的手,而是把那只手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几秒后他开口了:“凌默。”
“嗯?”他这样叫自己的名字显得很正式,显然有什么话要说,凌默问:“怎么了?”
应虞抬眼,目光和他对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插科打诨的样子完全不同:“你受伤了一定要和我说,不要瞒着我,知不知道?”
凌默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紧绷心神等他,结果只是这样而已,他反而放松了,敷衍地回:“就这事啊?知道了知道了。”
“凌默。”应虞又叫了他一声,比刚才的语气更重。
凌默笑容一顿,看向应虞,发现应虞的眉头微微拧着,神色异常郑重。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拍戏每次受伤都不当回事?”
应虞的语气竟然带着点凶意,凌默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但他也收起了敷衍的笑意,认真地回答:“可是做演员演戏受伤本来就很正常,如果拍戏连这点累和痛都忍受不了,那还当什么演员?”
“我不是——”应虞的话断了一下,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觉得凌默娇气吃不了苦,他也根本不在乎什么演员的职业素养,不在乎这场戏拍得好不好看,他独独在乎凌默身上每一道本可以不存在的伤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受伤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喊个停?”
凌默就笑了:“不拼命的话怎么实现自己的梦想呢?我因为一点小伤就喊停的话会耽误很多人的时间,也会影响对戏演员的状态。”
似乎觉得这句话太严肃,凌默又指着自己手上的药膏,“所以这不是有你来给我善后吗?你把我照顾好了,我就又可以去拼命了。”
他说要拼命的话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极了,曾经受过的重伤都忘到了云外天边。应虞有气说不出,只觉得心烦气躁都无处发泄,左胸里面那一团肉也细细密密地开始胀痛,好像有一个拳头正缓缓将这团跃动的肉握紧,和之前看见凌默睡颜的时候一模一样,无端令他惊慌失措,喘不上气。
他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凌默不该这样不惜命,可是,可是……
他是以怎样的立场和身份去劝说和要求凌默呢?
应虞霎时间说不出话。
凌默没有察觉他的沉默和难受,这个话题弄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很紧张,他不想再谈论了,于是伸手牵起应虞的手晃了晃,把头发上还没干透的水珠蹭到应虞身上:“我知道分寸,你就别说教了行吗,哥?”
凌默向来知道自己脸庞的杀伤力,更知道要怎么拿捏他,哥这个字一出,应虞就拿他彻底没辙了。
果然,应虞叹了口气:“你就作吧,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就知道错了。”
凌默嘴角一勾,反问道:“你会不在我身边吗?”
应虞盯了他几秒,忽然起身把桌上的仔仔棒包装撕了塞进他嘴里,“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说完不等凌默回答,转身就走。
门被带上。
凌默坐在床边,嘴里含着蓝莓味的棒棒糖,看着关上的门和应虞慌乱的背影,有点困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走这么快?现在很晚了,应虞明明可以在这睡的。
==========作者有话说:==========
有朋友不爱看文中文,我会尽量想办法精简,但有些实在没法省的展现对手戏和主角演技的地方还是会写出来,还有些文中文也是推进感情线的地方,总之我尽量调整ww两个人都马上要开窍啦
第28章
敲门声响起时凌默正盘腿坐在床上看剧本, 嘴里还叼着应虞走之前塞给他的仔仔棒,糖棍被他咬得满是牙印,这时便听到“叩叩”两声。
快十二点了, 这个点来敲门的不是徐徐就是应虞, 但应虞刚走, 徐徐一般会先发消息, 谁会这时候来?凌默把糖从左边推到右边,说了声进。
门被推开,是唐一啸。他换下了片场的黑色外套, 穿着薄薄的浅灰衬衫,一走进来就看见凌默嘴里的仔仔棒,顿时笑道:“还是这么爱吃甜。”
他知道凌默拍戏的时候会每天吃一根仔仔棒缓解压力,所以凌默直接把自己床头柜上的棒棒糖一字排开给他看:“是啊。怎么了,这么晚来, 是有事吗?”
把门关上, 唐一啸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什么, 找你聊聊天。可别把身材吃坏了, 之后还要拍你游泳呢。”
一听这话,凌默眼眸弯起, 伸手捞住自己衬衫下摆作势要往上掀:“那要不现在给你看看?看看我这一身还能不能入你——”
“别别别。”唐一啸急忙抬手阻止, “你倒是一点不害羞。”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可害羞的?凌默把衬衫下摆压回去,含混地笑了一声,因为逗到人而展露出一点幼稚的好心情。
唐一啸靠在椅背里,看见凌默毫不保留的笑容。
这样很好。他想。
虽然他对凌默过分坦荡的态度真是有些汗流浃背, 但凌默永远保持初心,永远热爱演戏, 永远对情感不设防的样子很好,他只需要做一块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永远反射出耀人灼眼的辉光就好。
太多在圈子里泡久了的人,他们被镜头被舆论、被无数双眼睛磨平棱角,隐藏真实的自己,只露出公众需要的一面。但凌默从不,他的勇敢是天生的,根本不知道藏字要怎么写。
当然,总有一些蚂蚁要往他身边蹭。从路徊到席竟遥到那个叫什么许聿之的疯小子,一个个都想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但唐一啸知道,凌默那些绯闻全都是假的,凌默从没谈过恋爱,也根本不爱那些丑陋的蚁类。
所以唐一啸一点都不在意凌默和他们相交,事实上他乐见其成,那些人对凌默的追逐只会让凌默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需要他们,甚至为了契合凌默的演绎方法,唐一啸还要说:“乔景熠入戏比你慢很多,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你下戏之后有时间可以多带他对对戏。”
今天演完之后唐一啸又把乔景熠单独叫过去说了几句,凌默当时在远处没听清内容,但从乔景熠耷拉着的肩膀来看,估计是被批得不轻。
于是他嚼碎了嘴里最后一点糖渣,把仔仔棒的棍子丢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点了点头:“其实今天他演得挺好的。”
这是在他面前给乔景熠说好话呢。
唐一啸却不够满意:“跟你的对手戏被你带着能演得不错,一到单人的时候还是差点。”
凌默扑哧一笑:“唐导,你大晚上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夸我吧?”
“怎么会?”唐一啸说,随即又莞尔,“也算是吧,他们都管我叫片场暴君,我觉得我有必要肃清一下我的名声。”
台词复习得差不多了,凌默合上剧本,又支着腮:“那你该去片场表现,今天冷着脸骂人把他们骂得大气都不敢喘,新来的那几个工作人员都快吓死了,生怕明天你就把他们炒鱿鱼。”
唐一啸挑眉:“所以你就背着我让助理偷偷给他们送鸡腿饭?”
凌默往床靠背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做出一个浮夸的惊讶表情:“这都被你知道了!?”
唐一啸被他的反应逗得又笑了,也陪着演:“怎么,你想瞒过一个剧组的导演?”好脾气的模样要是让那几个工作人员看见,估计能再被吓一次。
“那确实没办法瞒过你。”凌默大大方方地承认,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脑袋从枕着的手臂上抬起来,“说起来,我们还没谢谢你,允许我带一个组外人员来。
一说到这个,唐一啸的笑意就浅了许多。
应虞对他的不喜很明显,而唐一啸知道为什么,所以他们相看两厌。
他得再强调一遍,他无所谓凌默和他的绯闻对象们相处,甚至应虞作为凌默关系如此密切的竹马,他也不会在意应虞来跟组占用凌默身边的空间和时间,有一个朋友能帮助凌默学到友情一类的情感挺好的。
但是他讨厌应虞总是被凌默自然而然地划分进“我们”的范围里。
他不对那些人抱有危机感,却偶尔还是会觉得,十六年的友谊的确是挺烦人的。
可在凌默面前,唐一啸不能表露任何的负面情绪,只能站起来表现自己的大度:“没关系,多一个人照顾你挺好的。我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凌默嗯了一声,冲他摆了摆手。
——
夏天正式到来了。
四月在拍摄中悄然走到了尽头,五月份的气温一夜之间升了上去,太阳从温和变成了灼人,空气里弥漫着被晒热的海水腥气和植物蒸腾的水汽,急切的海边小镇不等其他城市缓慢的步伐,热气腾腾地一头扎进了夏天。
阳光又白又亮,早晨八点就晒得人睁不开眼。花旗木过了花期,浓烈的翠绿强势占领了城镇,墙根的爬山虎、路边的榕树、民宿后院里疯长的三角梅,都长出肥厚油亮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
凌默进入了一段异常繁忙的拍摄期。
每天天不亮起床化妆,赶在太阳升起之前拍完光线最柔和的几个镜头,接着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之间辗转,随着时间的推移,戏中左辞和林远的关系从雨中的初遇到逐渐熟络,两人并肩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他拍了很多场雨戏。唐一啸对雨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五月的海滨小镇,真实的雨和模拟的雨交替着淋在凌默身上,他的校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头发里的海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被阳光蒸干之后留下细细的盐粒。
在后面的剧情里,林远去了一次花店,慢慢知道了更多关于左辞的事情:他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只有他和奶奶住在一起。花店是奶奶开的,左辞放学后要帮忙浇水换土,给盆栽换盆,周末则骑着电动车去进货。
而在学校里,林远也被左辞带着慢慢融入了集体。他们一起打球游泳,午休的时候左辞会拉他去天台吹风,并排坐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喝着从小卖部买来的冰汽水,左辞仰头灌下,冒出来的碳酸气泡咕噜作响。
看着阳光下他仰起的下颌线和滴落的汗珠,忽然有那么一瞬间,林远惊觉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气泡的声音。
第二天,他在学校附近的二手电器店买了一台老旧的dv机。
他这时还没想到要拍一部电影给左辞告白,只是单纯因为爱好摄影,想记录下左辞相关的一切。从此之后他无时不刻不在拍,左辞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蹲在花店门口给盆栽浇水的背影,操场上跑步时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他把自己和自己的爱慕藏在镜头后面,通过小小的取景框去看这个明媚灿烂的学长。
五月的拍摄几乎每一天都在和天气较劲,剧本里好几场戏都是雨戏,凌默一周之内淋了四五场模拟降雨。雨水的温度和真正的雨不一样,水管里喷出来的水冰凉刺骨,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昨天的冷意还没褪尽,第二天又要接着拍一场暧昧戏。
电影里左辞和林远的感情在五月中旬的一个夜晚达到了某个临界点。那天晚上海边有个小型音乐节,几支本地的乐队在沙滩上搭了台,从傍晚开始唱。林远带着他的dv机去了,混在人群里,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忽明忽暗的舞台灯光,找左辞的位置。
左辞站在靠近海边的地方,侧身对着舞台,半个身子被远处的灯光照亮,另外半个陷在阴影里。
他在听歌,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远仔细听歌声,是一首民谣,吉他音色沙沙,像被海风磨蚀得旧了,他喜欢这样的歌吗?
林远把dv机举起来,透过取景框看过去,画面里的左辞被噪点模糊了边缘,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可突然,第一朵烟花在海上炸开了。
水雾消失了,金色的火花在黑色的夜幕上铺展开来,照亮了左辞的整张脸。
烟花炸开的那几秒里,林远几乎忘了呼吸。
透过DV机的取景框,他看见左辞的侧脸被焰火染成变幻的光谱,赤红、灿金、蔚蓝、深绿,颜色打泼了似的落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流转成缤纷绚丽的光影。
好像发现了有人偷拍,烟火中的左辞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穿过夜色里浮动的海风和烟火的碎屑,正好撞上林远的镜头,也撞上林远的目光,眼睛在昏暗的沙滩上亮得惊人,像是刚才所有焰火的光芒都被他收进了瞳孔深处,在那里继续燃烧。
林远握着DV机的手抖了抖。
他看得太情真意切了。乔景熠,或者说林远,一瞬间仿佛以为凌默正透过左辞的眼睛看向自己。他恍惚一瞬,马上又定下心神,觉得自己的心跳大概会被录进去,DV机的收音并太好,但这么大声的震动,应该无论如何都录得到。
左辞却没有听见他的心跳,焰火结束之后他们淋着雨跑回家,两个人在雨中并肩奔跑,左辞的白衬衫贴在身上,边笑边回头对林远喊快点,林远举着DV追着他,镜头对准的少年晃得不成样子,可就算这样,也挡不住他满身蓬勃的、像夏天本身一样的青春韶华气。
这场戏开拍的时候凌默打了喷嚏,唐一啸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感冒了?”
“应该是这段时间淋雨淋的,又熬了几场夜戏,头有点晕。”
凌默揉了揉鼻子,对造型师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他今天的状态确实不算太好,嗓子从早上起床就有轻微的肿痛,喝了两杯温水也没压下去。但今天是这场沙滩焰火戏唯一的机会,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台风,今晚不拍,后面一周的档期全都要重新调整。
唐一啸显然在做同样的权衡,沉默一会儿后问:“能拍吗?”
凌默这段时间淋雨的频率他看在眼里,连续四场雨戏加上夜戏,就算年轻也扛不住这么熬。
“能。”凌默点头,接过徐徐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又打了一个喷嚏。“没事,这点小感冒不影响。”
“那行。”唐一啸对场务做了个手势,示意开拍准备,“让你的助理去帮你买药。”
凌默说好,下意识看了眼场外,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今天应虞没有来,这段时间应虞看他拍戏,变得沉默了很多,每天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挺罕见的。
凌默大概知道他不高兴什么。他不高兴自己总是淋雨,也不高兴自己明明感冒了还撑着拍戏,更不高兴唐一啸排了这么多场雨戏。
但凌默没有时间和他深究这些问题,他太忙了,拍完这场后已经很晚,唐一啸让他赶紧回去休息,乔景熠留下补镜头。徐徐买药去了,他回到酒店,都没等徐徐回来,一躺下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没有听见手机叮铃铃的响声。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陌生的白的。
亮得晃眼,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块冰冷的白骨,空气里浅淡的消毒水气味让凌默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躺在哪里。
透明的药液正顺着管子流进左手手背上的留置针里,他的眼皮很重,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试着抬了抬头,却无济于事。
床边有个人,应该是刚才趴着睡着了,这会儿被他的动静惊醒,猛地抬起头来:“哥!你醒了!”是徐徐的声音。
徐徐,我怎么在医院?凌默想开口问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塞了一团粗糙的沙子,干涩、发痒、带着灼烧感,只有嘶哑的气声徒劳冒出来。
他发不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
小病,小病,不虐主,只是字数够了刚好断在这(挠头)
第29章
徐徐飞快地转身去倒了一杯水, 把吸管凑到凌默嘴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昨天一整夜积攒的惊吓显然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哥, 你别说话了, 你高烧昏了一整夜, 医生说现在是低烧和支气管炎, 还得躺几天呢。”
凌默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很好地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涩,又抬起手, 用指尖在徐徐摊开的掌心里慢慢写字:剧组。
徐徐低头看着他写,等最后一个笔画落定,立刻重重点头:“剧组那边已经给你请假了,高竹姐也知道了,让你好好休息。哥你吓死我了, 昨晚你整个人烧到四十度, 脸上都是汗,怎么叫都叫不醒……”
凌默松一口气, 但又想起什么, 手指重新落回徐徐掌心,一字一字地划:谁送我来的?
“是应虞哥把你抱过来的!”徐徐说, “昨晚他去买了药回来, 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他怕你有事就直接破门而入了,踹门进去一看,你烧得人都迷糊了, 喊你你也不应,只能赶紧把你背到医院, 一晚上没睡——”
凌默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戳了两下,打断他:那他人呢?
“他——”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应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粥盒的边缘。衣服下摆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打理,碎发毫无章法地垂着呢,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脸色也很难看,下颌绷紧,眼下一圈青灰,看到病床上已经睁开眼的凌默,眼里一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应虞让徐徐帮喂,没有看神色探究的凌默,一个人独自去了窗边,看见外面有花瓣正被风吹起。
沉默良久,应虞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现在心里很矛盾,凌默烧到四十度昏迷不醒的样子太吓人了,好像一只快要被烧成灰烬的纸蝶。他有点庆幸,庆幸他来了,庆幸他发现得早,如果他晚了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
他也惊恐。凌默最高真的烧到了四十度,医生说再晚送来可能会引发后遗症。
他更生气,生气凌默为什么永远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为什么淋了那么多天雨还硬撑,为什么嗓子不舒服了、头晕了、打喷嚏了,还是说没事。
每次都是“没事”,每次都是“不影响”,好像他那副身体不是肉做的,是一块永远不会出问题的铁。
应虞转个身,真想找个拳击场打拳击,一拳一拳把那些愤怒和后怕都砸在沙袋上,砸到自己的指节出血再也没有力气去想那些画面。但他没有这个爱好,于是那些气只能堵在胸腔里,出不去散不掉,越堵越满,越满越胀,现在见到凌默醒来也没办法强颜欢笑,只能看着徐徐喂凌默喝粥。
……更憋屈了。应虞觉得徐徐真碍眼,干脆让他坐到旁边,自己喂。
喝了粥又喝了水,凌默舒服了很多,又一次睡了过去。
徐徐压低声音说:“应虞哥,你去休息吧,我来看着就行。”
应虞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他脑海里又会重新浮现昨天闯进门看见凌默高烧昏迷时的场景。
凌默的电话打不通,敲门也没人应,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他着急地踹门而入,卧室里一片昏暗。凌默蜷在床上,叫他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应,伸手去碰只触到一片高热的皮肤。濒死的人大多身体冰冷,凌默身上的温度与之完全相反,却不知怎的也让人想象出他无声无息再无法唤醒的静默模样。
应虞越回想越恐惧,干脆站起来去洗手间抹了把脸,心里最终还是庆幸更多,还好,还好他来跟组了,不然……不然怎么样,应虞也不敢想。
他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重新坐回病床边,静静地看着睡着的凌默。
退了烧,凌默看起来已经好多了,但无论如何,他希望凌默能多住几天院,顺便再治治旧伤,等到身体彻底好全了再继续回组拍戏。
可是医院对于凌默来说从来不是个好地方。
躺在病床上没有事情做很无聊,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简直就是酷刑,走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也总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所有这些都让他坐立难安,晚上睡觉都是噩梦。
还好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快,在病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再醒来,凌默发现自己说话比昨天轻松了很多,嗓子虽然还有一点沙哑,但至少能完整地发出句子,身上也有劲了,下床走动都已经不碍事。
吃了药,凌默盯着天花板,开始想点别的,比如…出院。
他拍拍旁边的应虞:“诶,我觉得我今天可以出院了。”
应虞正在看手机,听到这话立刻皱眉不同意:“不行。还要再观察几天。”
“几天?”
“看情况。”
看情况?那要看到什么时候?要看什么样的情况?凌默不满:“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应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行,还要观察。”
“观察什么?”凌默说,“烧退了,嗓子能说话了,回酒店休息也一样啊。”
“酒店没有医生。”
“我也不需要医生。”
“凌默。”应虞叫了他一声,没有什么情绪的两个字变成一道警告。
“应虞。”凌默回以他一道警告,“剧组的时间耽误不起,唐一啸那边还等着我回去拍——”
“拍戏!”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应虞站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不安的兽在病床和窗户之间两米宽的空地上焦躁地来回踱步,“又是拍戏。你心里只有拍戏吗?到底是拍戏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凌默怔住,“你怎么了?”
“我反而想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永远不把受伤当回事?为什么永远不把生病当回事?拍戏、拍戏、拍戏,永远只有拍戏。你为了拍戏可以不要命吗?”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应虞没有面对凌默,捂着脸背对着他,分明自己也痛苦。
凌默依然冷静着劝他:“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一次发烧发炎,我远远没到不要命的程度,你太小题大做了。”
“我小题大做?”应虞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进去的时候你是什么样——”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不想去回忆,只说:“你就在医院好好待着,哪都不许去。”
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凌默皱了皱眉,不喜这种要关住他限制他范围的行为,并且,并且,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不断侵袭着他的大脑,已经快让他想呕吐了。墙上钟表的度秒声在他耳里不断放大,好像成了什么东西催命般的倒计时,凌默也开始不安焦躁地变得强硬:“我要出院。”
“不行。”应虞再次拒绝。
凌默又说:“我要出院。”
“不行。”应虞头也没回。
凌默也生气了:“你要把我关在这里?”
“我不是把你关在这里。”这个词眼明显加重了应虞的怒火,但他依然克制着说道:“但是你现在需要治疗和休息,明白吗?我只是想关心你。”
“关心?”
这两个字更无疑触动了凌默的逆鳞,应虞竟然也会说出和他父母一样的话来限制他的自由了?他嘴角动了下,扯出一个冷笑,彻底生气了:“休息的话我可以回酒店。”
凌默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应虞立刻走过来,手拦在他面前,两个人一言不发,都憋着怒气,只有沉默和急促的呼吸。凌默挣扎,应虞又把他拉回来,凌默尝试跨过他,应虞又跨步拦住。凌默终于爆发:“应虞!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医院,为什么非得让我待着这里!?”
“因为这里救治得最及时!你有没有想过你又发烧了怎么办?你不能,你不能——”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令他陷入提心吊胆的无止境般的惶恐之中了,应虞没有说下去,也不甘示弱,两手撑在凌默旁边把他圈在病床上,不让他动作。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凌默能看见应虞瞳孔边缘的红血丝密织成一小片蛛网,能感受到应虞呼吸时喷在他脸上的热气,急促的、滚烫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好似听见了应虞胸腔里心脏撞击的声音。
但他快窒息了,他讨厌这样的禁锢,更讨厌以关心他为理由限制他。
呼吸因为刚才的推搡变得急促,凌默这时反而又一次冷静下来,然而他的声音因他的冷静而展现出更加刺人的尖锐:“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好了,不需要这样的关心?”
他将应虞推开想从另一边下床,应虞没有防备,这轻轻一推把他推远了两步,撞到后面的墙壁上,听他这样说,应虞的心痛和难过不知哪个来得更快,几乎下意识喊出:“凌默,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在乎你!?”
凌默一怔:“什……”
沉默。
一阵长久的沉默。
病房里只有他们逐渐平息的喘息声。
两个人都意识到了这句话可能意味着什么。
胸口依然剧烈地起伏着,凌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望向应虞,期望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说一句因为他们是朋友或是别的什么。
应虞却垂下头不再看他,只盯着地板砖块上的纹路,而后擦了擦嘴角,自暴自弃般承认了:“我喜欢你。”
怎么会呢。
不该是这样的,他们是兄弟,是朋友,是一起看着对方长大十六年的密友,他们有无数个理由对对方产生爱,更有无数个理由不对对方产生爱,只做一辈子的老友,不论如何这段关系都不该变成这样,可……
室内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一滴水啪嗒掉落在地的声音,接着便是越来越多的水滴,它们突然降落,来得没有任何预兆。夏天的雨总是下得又快又急,噼里啪啦不顾一切地砸下来,将这一屋的心跳砸得混乱不堪。
“……我们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过了很久,凌默忽然开口,低下头,没看应虞的眼睛。
“我们,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在这混乱的雨声里,他又强调一遍。
==========作者有话说:==========
如果能老老实实待在医院养病那就不是凌默,如果不生气那也不是应虞,也不会很虐的,毕竟这是一篇轻松愉快的文
第30章
爱情这个命题, 对凌默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他这辈子没谈过恋爱,也没兴趣谈恋爱, 也没怎么从父母身上感受到爱, 而别人的恋爱感受他无法体会, 身边的人无法作为学习案例。
熟悉的是, 从校园时期到成为演员,不少人跟他告过白。除开那些已经忘记姓名面目的同学,席竟遥和路徊等人的的确确是或直白或迂回, 或热烈或隐忍地跟他表达了爱意。
但很可惜,凌默通通拒绝。
因着对爱这份情感隔了层膜般的感受,凌默有时候甚至无法理解被爱情驱动着不顾一切的人。那些对他表白的形形色色的人,外貌各异,能力各异, 行为各异, 但在他眼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应虞, 算得上是一个例外。
他八岁上小学的时候应虞转学过来和他成为同桌, 后来上同一个初中高中,一直都在一个班, 上大学后一起入圈, 就连分开的日子都屈指可数,作为最了解对方,与对方度过最长时间的人,十六年的友情称得上一句坚不可摧。
自然,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应虞会喜欢他。
毕竟——就像网上cp粉吵架时说的话一样——要喜欢早就喜欢了,怎么会等到现在?怎么会在认识了十六年之后, 在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在彼此已经成为对方生命中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的存在之后,才突然变了质?
应虞见过所有的凌默,好的坏的美的丑的,温柔的自私的,耍帅的装酷的,如果喜欢他,十六年里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发生点什么。
可是等到这一天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以一个如此令人晴天霹雳的形势,凌默还是怔怔反应不过来。
只好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可以果断拒绝席竟遥,可以对路徊的偏执视而不见,可以轻飘飘地对许聿之的爱恨置若罔闻。但唯独应虞,他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默坐在病床上,应虞站在墙边,他们之间横亘着两米距离,但他们都没有看对方,于是这两米距离仿佛天堑般将他们割裂开。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发出密不透风的声响,像一道白噪音似的将他们包裹。也许他们该感谢这场雨,这场雨把病房里所有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都遮盖住了,让他们又可以在雨停的时候掩耳盗铃。
半晌,应虞才抬起头,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笑了,说:“好。”
明显被凌默这两句话又气得不轻,他带上自己的包,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凌默迟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反而是徐徐推门进来:“哥,怎么了?刚才看应虞哥走了,我叫他他也不应。”
“没事。”凌默回过神后摇头,看见徐徐手里的一个手掌大的小袋子,“你拿了什么?”
“哦,应虞哥让我给你买几副透明耳钉。”徐徐手掌打开,把手里装着耳钉的袋子展示给凌默看。
凌默拍戏当然不能戴耳环,所以这段时间都换成了透明耳钉,但他看着徐徐手里的东西又沉默了。
多贴心。
以前他能理所应当地享受这种贴心,因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十六年的交情不需计较付出,无需讨论取舍。应虞替他操心这些事和他自己替自己操心一样天经地义,凌默从来不需要多想。可是现在……
“先放着吧。”凌默说。
徐徐“哦”了一声,找了个空盒子把耳钉放了进去。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眼神转来转去,犹豫之后还是小心地问:“哥,你和应虞哥……怎么了?氛围好奇怪。”
“没什么,一点小事。”凌默的手一直在揪着床单,这是一个无意识的思考行为,他突然说:“徐徐。”
“嗯?怎么了?”旁边正找东西吃的徐徐吓了一跳。
“我问你啊,”凌默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用一种做坏事之前的略带狡黠的表情凑近了徐徐,“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应虞的?”
徐徐一秒都没犹豫:“当然是听你的啊!”
凌默很满意这个回答,虎牙露了个尖:“行。那你就在这待着,我要换衣服出去一趟。”
“啊?”徐徐愣住了,“现在?”
“放心,今天已经吊完水了,我也没事了。”凌默说着已经拿起旁边叠好的T恤和外套,动作利落地开始换衣服。
“哥你……”徐徐看着他三两下套上T恤、拉好外套拉链、把口罩和帽子都戴好,“你这是……逃院?”
“诶,”凌默纠正道,“怎么能叫逃院呢,我这是追寻自由。《肖申克的救赎》看过没?再说了,我回去不也是回酒店,又不是不拍戏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要去做的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而不是从私人医院的病房里溜走。凌默把病号服往床上一丢,帽子压低,口罩拉好,拉开门探出半边身子看了看走廊,然后像一阵风一样闪了出去。
徐徐站在病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床和凌默丢在枕头上的病号服,缓缓陷入了沉思。
……所以刚才凌默问的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是不能告诉应虞吗?但他们之间不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吗?他可是亲眼见过凌默在应虞面前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怎么突然之间变得需要隐瞒?
难道说……自己在凌默哥心里的优先级终于比应虞还要高了?
徐徐被这个念头击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隐秘的得意。
那边徐徐还在因自己的臆想兴高采烈,这边在同一栋楼的另一侧,凌默已经贴着走廊的墙壁滑过了两个转角。
医院里有电梯,但他不打算坐,遇到人的概率太大,他打算找楼梯,但这是一家私人医院,装修得精致而昂贵,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墙壁上挂着装饰画,楼层宽敞得惊人,凌默拐过几个弯,越走越觉得自己像是在迷宫里绕圈子。
站在一处分岔口,凌默正犹豫往左还是往右,余光忽然捕捉到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应虞。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旁边,正侧对着这边和一个护士说话,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他侧头往这边看来——
凌默身形一闪,迅速拉开离自己最近的门躲了进去。
好吧,他觉得现在自己不是在演肖申克的救赎,而是在演007。
房间里的人似乎正往门口走,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想要出声,凌默立刻“嘘”一声,附耳贴在门上。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他藏身的这扇门时停顿一下,大概两秒之后,它继续往前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个方向。
凌默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从门板上松开,这才有空打量自己闯进来的这个地方。
房间很大,地面铺着浅色的运动地胶,靠墙放着几台康复训练用的器械,墙面贴着镜子,一侧的落地窗拉着百叶帘,光线从叶片之间漏进来,在浅色地胶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这里是一间康复训练室。
而刚才想要往门外走的人正坐在一台轮椅上,微微歪着头看他。
那人显然是被他刚才突然闯进来的动静惊到,但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恢复了镇定,没有出声也没有慌张,表情淡漠地坐在轮椅上,抬着眼,带着一种探究般的不急不缓的耐心,从下往上打量着突然闯进来的凌默。
很奇怪的是,他身上自带的气质让他哪怕坐在轮椅上仰视他人也不显低人一头。而且……
凌默看见他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鼻梁挺直,肤色苍白,这是一张非常俊美,放在娱乐圈也极其出挑的脸。
不做演员可惜了。凌默想,但当下闯进来还是得道歉才行。于是他弯弯眼睛,略带歉意地道:“抱歉,突然闯进来,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青年操纵着轮椅往后退,给凌默让出了一小块空间。凌默能感受到他在打量自己,又说:“感谢你让我在这躲了一会儿,唔……我身上也没什么可以谢你的东西,这个……”
凌默右手抬起,手腕一翻,顺手从病房里拿的一支洋桔梗变魔术般从袖子里滑出来,被他轻松捞起捏住枝干,一晃眼便递到青年眼前:“送给你。谢谢你没有叫保安来抓我。”
白色的花瓣在穿过百叶帘的光线里显得透亮,边缘那一线淡绿色被光晕染得近乎透明,轮椅上的青年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花,没有立刻接过。
“不喜欢?”凌默手里的花枝苦恼地晃了晃,花瓣随之颤动,“不喜欢的话我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谢你了。”
青年好像这才回过神,立刻接过那支花,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住花枝的尾端微微转动,他垂下眸,轻轻嗅闻着花香:“谢谢,我很喜欢。”
凌默笑了笑,准备转身离开,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是凌默吗?”
凌默侧过身,眼神里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困惑:“嗯?”
轮椅上的青年看着他,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语气更加笃定:“你是凌默吧。”
“……哈哈。好吧,被你认出来了。”
凌默知道瞒不过了,只好把口罩拉下来一截,两掌一拍,冲对方双手合十,又语气放软地撒娇:“拜托拜托,看在这束花的份上,请你不要和别人说我出现在这里。”
轮椅上的青年似乎惊讶于他竟然撒娇,挑了挑眉问:“你现在是在逃院?”
“差不多。”凌默点点头,“所以我得赶紧走了。”
他又一次放软语气,弯弯眼睛,看着青年的脸:“所以请帮我保密吧。这位不知道姓名的漂亮先生。”
门再次合上。
面目俊美又沉静的青年目送他离开,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场小插曲没有打扰到凌默的逃院,他一口气溜出了医院大门,钻进路边一辆出租车里报了民宿的地址。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贴在车窗上像一层薄薄的雾。台风天已经过了,小镇恢复了潮湿的安静,民宿里人不多,凌默摘了口罩和帽子往自己房间走,刚拐过走廊的转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哥!你出院了?”乔景熠一见到他便眼前一亮地打招呼。
我逃院了。凌默在心里回答,面上只是淡定地点了一下头:“嗯。你怎么在这?剧组今天没开机?”
就算他这个男一号不在,也还有其他场景可以先拍,不至于为了等他一个人停掉整组的进度。
乔景熠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尴尬:“唐导说我拍不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演不出爱一个人的感觉,干脆等你回来再拍……”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凌默,“哥,所以爱一个人的感觉要怎么演?”
少年的莽撞和诚恳混在一起,凌默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刚好和他今天的思考不谋而合了。
爱一个人要怎么演呢?凌默很难去表述。他在电影里与人相爱过很多次,和席竟遥在《长冬》的海边,和一些女演员在别的对戏里,马上还要和乔景熠在《如果你如果我》的夏天中。但他演那些戏的时候靠的不是真实的恋爱经验,而是大量观察和拆解。
如唐一啸所说,他是一个方法派,有人觉得方法派就得真正去谈一场恋爱来学会爱一个人的感觉,但凌默不这么认为。他的方法是看了大量与爱情有关的电影,《暖暖内含光》《泰坦尼克号》《爱乐之城》《恋恋笔记本》《爱在黎明破晓前》,等等等等,这些高分经典电影总是出现在人们的推荐片单里。他观察其中爱情的形式、演员的演法、如何表达“爱上一个人”的眼神,然后融合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去完成表演。
可那些方法,终究只是在模仿“爱”的形状。
真正爱一个人的感觉是怎样的?
凌默不知道,他从未想过这个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的问题,他甚至想着这个问题该去问应虞,随即在心底没有感情地笑了,意识到这是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于是他只好说:“看爱情电影吧,看多了自然找到感觉了。”
“哦……”乔景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凌默又说:“哦对了,顺便帮我和唐一啸说一声,我出院了,可以继续拍摄。”
“好的哥!”乔景熠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好像不小心把他当成第二个徐徐来用了?
凌默突然想。但这时真正的徐徐发来消息:【哥!应虞哥发现你逃院了!】
==========作者有话说:==========
小江简单客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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