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么快就被发现也算是在凌默的意料之中, 要是能一直瞒到明天,那才奇怪呢。


    被发现逃院了又该怎样?惊慌失措吗?还是赶紧跑回去觉得自己错了?凌默都不。


    他靠在沙发上,民宿的天花板是刷白的木梁结构, 和医院那种冷冰冰的白色完全不同, 暖色调的天花板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吞的琥珀色。他非常淡定地回复徐徐:【怕什么, 他还能来酒店把我这个活人绑回去不成?】


    徐徐过了好一会儿也回复:【应虞哥竟然没生气诶, 很平静地走了。】


    凌默慷慨地解答了他的疑惑:【他肯定能猜到我会逃院的。】


    一说完这句话,凌默又后悔了。


    木梁在视线里变成了一道一道模糊的横线,他整个人仰面倒下去, 难得爆了句粗口。


    靠,为什么能对对方这样了解?又为什么这样了解对方的两个人就偏偏要横生枝节?做一辈子朋友不好吗?把彼此所有的笑和眼泪都划进友情这个最安全的分类里,不越界不猜忌,不计较谁的目光在谁身上多停了半秒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诞生爱情?


    兴许是夏日的雨下得他心烦意乱, 凌默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雨下得没有缘由, 他的心烦也没有缘由。这天气就像他和应虞之间那场对话一样,来得又急又突然, 停得也毫无预兆。


    而应虞果然早就预料到了, 他没有在凌默逃院这件事上多说什么,甚至没有打电话追问, 来到酒店确认凌默安全回来了之后也只默不作声地把他没拿的透明耳钉给他。


    凌默接过, 也没说些什么。


    把那袋耳钉拿在手里,拇指在袋子的封口处来回摩挲,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高中那年他刚打完耳洞,耳垂肿了, 应虞用棉签蘸着碘伏帮他消炎,一边嫌他耳朵红得像挂了颗樱桃, 一边仔仔细细给他擦碘伏。


    那天他们骑着车从打耳洞的小店出来,沿着种满梧桐的路回家。明明都打了耳洞,应虞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前面回头喊他快点,凌默则低头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垂,心想这个耳洞会不会很快长死?结果那年夏天过后,这耳洞和应虞一样,再也没有从他生命里离开过。


    而现在他们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说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又都心知肚明,发生过的事情说出口的话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消失,于是他们默契地,开启了一场冷战。


    起先是言语的中断。他们不再聊天,不再开玩笑,不再在等戏的间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偶尔徐徐不在,应虞递来东西凌默也只是接过;凌默拍戏时再往场边找,能看到应虞的身影,但应虞却不会再和他挥挥手。他依然给凌默涂药,可是涂药时他们也不再聊天不再对视,两人好似一只杯子被一分为二地掷碎,坍陷在一场无言的争吵里。


    作为离他们最近的人,徐徐觉得很奇怪,冷静下来后他当然不会把臆想当真,但他看着眼前一前一后往酒店走谁也不说话的两个人,心想凌默和应虞现在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闹别扭了?


    看着应虞亦步亦趋跟着凌默,眼神还往凌默身上放,好像时刻盯防着凌默摔倒的背影,徐徐又觉得…这么多年的朋友,能闹什么别扭呢?


    这一点徐徐不得而知,只能看着夏天午后暴雨来临之前的乌云,模糊地感觉到氛围的压抑。


    这些事情并没有阻碍到剧组的进度,凌默的回归令唐一啸高兴的同时也庆幸,他调整了雨戏的拍摄,把左辞的奶奶去世的剧情提到前面来拍。正是这一场戏,电影中的林远见到了平日明媚的左辞肃穆沉默的那一面。奶奶的葬礼在五月底的一天举行,海风把黑纱吹得猎猎作响。左辞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


    林远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下意识地,用dv记录下这一幕,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想把这些碎片攒起来,剪成一部属于左辞的电影,给他一个倾注了所有心思的、配得上他的完美的告白。


    下了戏,应虞在旁边看着凌默卸完妆,化妆师示意结束的话音刚落,两人几乎下意识抬眸寻找对方,视线撞上的那一刹又都一顿,同时挪开。


    他们过于习惯了。


    习惯对方的好,习惯对方的存在,习惯对方总是在自己身边。从小到大他们不是没吵过架,可都是有小分歧无大矛盾,前一秒能吵得不可开交,后一秒又能重归于好,都知道吵架的时候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和好的时候说的才是十足的真心。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两人的关系好像一发不可收拾地坠降,好像一个无力的降落伞,他们都看见它往下坠落,却没办法去拯救它。或者说,他们知道该如何拯救,只是现在谁都没有踏出那一步。


    这场冷战何尝不是一场折磨。但凌默依然我行我素,拍戏,拍戏,拍戏,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早起化妆,收工回房,中间几乎没有空隙,既不喊疼也不喊累。


    应虞越来越焦躁,凌默能感受出来,但他没有去管,他有着近乎残忍的疑惑,不懂应虞的焦躁从何而来,觉得应虞既然爱他,那不更应该支持他逐梦吗?


    他还是不懂何为爱。


    随着晴一日雨一日的阴晴不定的天气,苦夏逐渐来临。


    蝉鸣从早到晚地响,阳光开始变得有重量,海风也带着黏腻的咸腥,剧组不少人手上多了个小风扇,以此缓解夏天带来的燥意。


    戏还在往前走,左辞和林远的关系在剧中越来越紧密。林远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去花店帮忙,左辞教他认花名、换土、修剪枝叶,他已经毕业了,没有继续读大学,留在家里经营奶奶留下来的花店。升高二的那年暑假,林远花了一个夏天的时间把DV里的素材一帧一帧地看过,开始在深夜里对着剪辑软件练习拼接。


    凌默和乔景熠也难免产生一些亲密接触,花店里林远要帮左辞把一袋花泥搬到后门。乔景熠的手绕过凌默的腰去够袋子的另一边,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少年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味道,凌默的下巴几乎要碰到乔景熠的额头。乔景熠鼻尖差一点蹭到凌默的下巴。他连忙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


    “对不起对不起!”乔景熠捂着后脑勺急忙道歉。


    凌默笑了一声:“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咬人。”


    这场戏本来没有那个碰头的动作。但唐一啸没有喊cut。他盯着监视器,显然很满意这种意外生发出来的真实感。


    而应虞,应虞不知道沉默的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可能是在担心凌默的身体,可能是觉得乔景熠离得太近了,DV机的镜头几乎要抵到凌默的腰上,又或者是乔景熠看凌默时的眼神,如此亮得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仰慕,让人看了平白嫉妒,凭什么他能喜欢得这样正大光明?凭什么十六年的友谊换来的反而是对感情的遮遮掩掩?


    应虞同样找不到答案。


    但也可能,可能只是觉得这段时间很煎熬。


    应虞一言不发地挪开了视线,才发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瓶身凹进去一块,海风迎面扑过来,热浪裹着咸味,变成一块浸满海水的厚布,捂得他心烦。他站在阳光下,想抽根烟,但他不抽烟,于是只能站在那里感受到汗珠从额头滚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又咸又涩。


    他和凌默从未经历那么多的沉默。


    哪怕应虞去国外录音的日子他们也会每天闲聊,从阳光到天气到路边看到的一只黑猫。凌默想逃避他的感情,应虞完全理解。可是他们都习惯了有对方的生活啊,那么长的十六年晃眼即逝,冷战的这几天倒是一秒比一秒漫长。


    唐一啸喊了cut。应虞又下意识抬眸,这场戏拍的是林远在泳池边拍摄左辞游泳。凌默从水里冒出来,双手撑在池边,水流没过他精瘦的腰腹,他抬头第一时间本能般朝应虞这边看过来,在触到应虞目光的一瞬间又躲闪着避开。


    太阳很大,光线白花花地砸在海滨小镇的每一片屋顶和路面上,凌默眼眶里含着两片湿漉漉的阴影,分辨不出情绪。应虞莫名心如刀绞,他把毯子递给旁边站着的徐徐,说:“你去给他。”


    “哦哦哦。”徐徐接过毯子,小跑过去把凌默整个人围住。凌默站在泳池边上,深灰色的毯子裹住自己,水珠从湿透的黑发上滴下来,顺着阳光下能看见青筋的脖颈淌进毯子里。他看向徐徐,用没被毯子包住的那只手去擦耳朵里的水,声音被毛巾闷得有些含糊:“谢了。”


    徐徐把毯子往里掖了掖,看了看远处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应虞,又看了看凌默,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哥,你们这样搞得好像情侣在闹分手一样。”


    ==========作者有话说:==========。又定错时了!这晋江定时太难用了TT


    第32章


    像不像情侣闹分手凌默不知道, 但应虞却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


    这晚他躺在自己民宿的单人床上,天花板是一面灰白色的平顶, 空调嗡嗡地转, 冷气沿着墙壁往下淌, 可他还是觉得热, 心口不上不下地堵着,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见自己忘了拉窗帘。


    寂静的夜里传来远方的蛙鸣和海浪声,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将整个室内照得通明,应虞忽然发现夏天真的到了,今天的月亮明亮得出奇,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过于用力的电灯, 他心里的角角落落被照得无处遁形。


    他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凌默从水里冒出来的样子, 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睫毛上滴落, 下意识朝他这边看过来, 又像被烫到一样很快别开。


    应虞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想用黑暗把自己隔绝起来。月光被遮住, 蛙鸣变得模糊,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在掌心下面闷闷地回响,可凌默的脸还留在他的视网膜后面,湿漉漉又亮晶晶的,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想, 他得先开口。


    依他对凌默的了解,如果他不主动打破沉默, 凌默可以这辈子都不开那个口。凌默对别人有一种堪称残忍的果断,但在面对自己友谊上的变质时却不好说了。


    但是……那要怎么和凌默说?道个歉然后说他们做回朋友?还是乞求凌默要他做一个爱人?如果是后者,凌默估计又要逃避。


    应虞的脾气很少让他去妥协,可是对方是凌默,于是他苦笑了一下,心想,那就做回朋友吧,况且他的确后悔当时失去理智,说出想把凌默关在医院的话,他明明知道凌默最讨厌医院。


    这样想着,在粼粼月色中,他闭上了眼睛。


    ……


    “喂,应虞。应虞。”


    睡梦中突然传来遥远的呼喊,逐渐由远及近,像凌默的声音,但是青涩很多,和现在应虞熟悉的更低沉更清朗的声线不太一样,像清晨第一声清亮的鸟鸣,还有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颗粒感。


    怎么回事?应虞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一张有些熟悉的浅蓝色床单上,凌默…不,少年时期的凌默正坐在他面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才抽条不久的身形勾了一层白边。少年的脸颊还带着一层没褪尽的婴儿肥,薄薄地敷在颌骨转角的地方,让他已经显露出锋利轮廓的脸多了一分柔软的钝感。身上洗旧的T恤松垮垮套着,露出脖颈下一小片被月光照得反白的皮肤,少年气和锋芒正同时刺破他的皮肉往外长。


    “怎么了?”应虞听见自己下意识地问,声音也比现在年轻很多。


    少年凌默屈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话音委屈,尾音拖得老长,“我腿疼。睡不着。”


    颀长的躯体弓一般弯着,他穿了一条到大腿的短裤,两条修长的腿屈起来搁在浅蓝色床单上,裹着层薄薄的肌肉,脚踝细而骨感,皮肤白得泛着一点潮气。


    这是凌默十五岁的那一夜。


    应虞忽然想起来了,凌默发育期长,生长痛持续了好多年也没停,十五岁那年大抵是最难熬的一年,时常半夜被疼醒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暑假凌默会来应虞家里住,和应虞挤一张床,于是便有了今晚,深夜的两个少年人蜷在同一张被子里,应虞把手放在凌默的膝盖上,问:“是这里疼吗?”


    凌默点头。他又往下放到小腿上:“那这里呢?”凌默也说不清到底哪里疼,生长痛就是这么磨人啊,骨头里面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外撑,只好应虞问到哪就点到哪。


    应虞低下头,用自己的手法给这个被疼痛折磨得哼哼唧唧的人按每一个地方。凌默肌肉还没完全成型的腿长得又直又韧,像一株刚被春水泡过的柳条,摸上去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紧实和弹软。


    他按得很仔细,动物园里幼虎的饲养员想必也不会比他更用心。拇指沿着凌默的胫骨边缘往下推,擦过少年紧致的小腿肌肉,凌默的皮肤很薄,浅青色的血管像一条细小的河流在膝盖内侧蜿蜒,轻轻掠过后,指尖下的身体便微微颤了一下。


    “嗯……”少年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不知道是舒服还是疼。


    那声音又轻又短,像一根细小的羽毛扫过应虞的耳膜。应虞忽然觉得被折磨得坐立难安的人似乎变成了他自己。


    然而再抬头一看,把人搅得心神不宁的凌默已经睡着了。侧着脸,半张脸掩在手肘里,嘴唇微微张着,胸膛正平稳地起伏。


    月光很好。应虞能清晰地看见睡着的凌默。已经开始抽条的少年人手长脚长,哪哪都是韧劲十足的模样,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瓷般的光泽,温热的,光滑的,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干净而灼烫的触感。


    平日里他们一起打篮球,汗津津地撞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应虞也看过很多次凌默的身体,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月光下的这几寸皮肤烫得他呼吸发紧。


    他本来熟悉的习以为常的少年的躯体线条,在寂静的夜里忽然显露出另一种质地,像一簇刚刚擦出火星的干草,分明很小的一点光,可落在心里就是一场大火。


    应虞猛然惊醒。


    他直直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天花板还是那道细长的裂纹,窗外蛙鸣海浪依旧。没有十五岁的凌默,没有浅蓝色床单,没有少年人温热的、微微发颤的腿。


    应虞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脏在肋骨后面猛烈地撞着,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原来他那么早以前就动过心,在一个十五岁的月夜下,在凌默一个普通生长痛发作的月夜下,在一个凌默在他身边安然睡着全身心信任他的月夜下。


    他坐在床上,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呼吸粗重而急促,掌心被体温蒸得发烫,过往的画面正一帧一帧地往回涌。


    十五岁的凌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睫毛扫过他脖颈的触感,十七岁的凌默打球赢了之后大笑着揽住他的肩膀,十八岁的凌默在高中毕业典礼上转过头来看他时的眼睛,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好朋友的全部证据,在这一刻露出另一副面孔。


    他那么早以前就心动过了。


    应虞慢慢抬起头,盯着窗外那轮过分明亮的月亮。


    他不可能再和凌默做回纯粹的朋友了。十六年的河流不会回头,他已经站在河的这边,看见了对岸那片月光下的少年躯体。现在他们要么自欺欺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疏离下去;要么分道扬镳,在岔路口各选一条路越走越远。


    但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在月亮面前,应虞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醒,他觉得有。


    他要和凌默假装重归旧好,要让凌默相信他们真的可以做回朋友,要把这只逃避的虎当成一只无察觉的蛙来对待。


    第二天一早,凌默拉开门,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应虞站在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墙,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一圈淡青。凌默刚要问“你怎么在这”,应虞已经先开了口:“凌默,对不起。”


    凌默还带着困意的眼睛蓦地清醒:“……啊?”


    他的惊讶反应让应虞嘴角僵硬地弯了一下,伸手来牵他的手腕:“对不起,我之前的确不该那么吼你,也不该明知道你不喜欢医院还不让你出院,这件事是我的错。还有那个告白……”


    “那个告白就如你所说,当作没发生过。”


    凌默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应虞站在逆光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凌默看了看牵住他的手,手指蜷缩,终究还是没挣脱,问:“你一早就是来道歉的?”


    “不是。”应虞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我还想说,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


    应虞的脾气会这么轻易放弃?凌默想,但是他也不想再这样折磨下去了,遂自动忽视掉所有异样,很快就做出决定:“好。”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到应虞面前。


    在走廊里的晨光,他手指修长漂亮,指骨嶙峋如山峦,微微张开着晃了晃,对对面的人发出一个邀请:“那你再牵牵我的手好不好,我们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他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但应虞看了一会儿,而后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凌默的掌心。


    他们果然和好,僵硬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相处。徐徐在旁边观察了两天,默默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俩人之间还是怪怪的,但至少应虞又开始给凌默递水了,凌默也会接过来喝两口,不算回到从前,但至少比冷战好。


    戏中时间过得很快,雨季和台风季一个又一个过去,海滨小镇的三角梅被太阳晒得越发浓烈。林远没有离开小镇,他在这里读了大学,一边读书一边继续拍他的电影。旧DV换了两次电池,屏幕上的刮痕越来越多,但镜头里的左辞始终明亮。


    终于,在一个夏天又来临的六月,林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七天七夜,把所有素材剪成一部三十分钟的短片。他买了新的投影仪和一块白色的幕布,在海滩上搭起一个简陋的放映场,邀请了很多共同的朋友,把最好一排位置留给了左辞。


    那天傍晚的云层很薄,被落日烧成一片融化的金红色,海浪声被风声压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幕布上,林远站在投影仪旁边,手心全是汗。


    电影开始。


    左辞以为会是什么文艺片或者纪录片,但画面亮起来的第一帧,他不禁愣住。


    画面里全是自己,趴在桌上睡觉的自己,蹲在花店门口浇花的自己,在海边唱歌的自己,在烟火中回过头来的自己,骑电动车时后视镜里的自己,午休时在天台上喝汽水的自己,游泳时从水底往上看的自己。


    黑白的噪点在画面里流动,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记忆本身。十五岁的他,十六岁的他,十七岁的他,每一个夏天的他,那些被DV捕捉过的瞬间,那些被林远藏在镜头后面看了无数遍的画面,全部被剪进了九十分钟的流动里,重新放映在左辞面前。


    左辞坐在沙滩上,看着幕布,先是笑,然后慢慢低下头。林远紧张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捏得发白。最后左辞抬起手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林远:“你是傻子吗?”


    林远也笑了,黑夜很好地遮盖了他眼角的泪光,他说:“是啊,我是怪胎。”


    接下来,他们该在海风和犹豫中接一个吻,正式定情。


    场中的凌默和乔景熠小心翼翼地凑近,眼看着要吻上对方,唐一啸突然出声:“cut!凌默过来一下。”


    “怎么了?”凌默一头雾水地走过去。唐一啸指了指监视器上的回放,把画面停在凌默的特写上。“你看这个。”


    他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再暂停,“看到了吗?”


    凌默看了一会儿,老实承认:“嗯。”


    “这就是问题。”唐一啸摘下眼镜,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说,“再找找感觉吧。今天不拍了。”


    他说完便起身,朝场务做了个收工的手势。


    凌默站在原地,看着监视器上的定格镜头,屏幕里的左辞坐在沙滩上,被投影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含着泪的眼睛里有温柔、感激、触动、震惊……唯独难见爱意。


    为什么左辞爱林远,他演不出来?他明明已经照着所有爱情电影里的光影角度和眼神去做了。


    第33章


    电视荧屏上的片目一个又一个切过。


    凌默盘腿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着投影仪的遥控器,屏幕上快速闪过各类大片的电影封面,有巴黎的日出色, 有旧时代香港的灰暗巷弄, 有台北街头被雨浇得发亮的柏油路。他一一跳过, 表情不冷不热, 在快餐店的菜单前面漫无目的地翻着页似的,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客厅的顶灯已经关了,电视机的光从正前方铺过来, 把他屈起的膝盖和攥着遥控器的手指都照成冷白色。应虞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犹豫半秒后还是选择在凌默身边坐下,递水过来问:“唐一啸跟你说了什么?”


    凌默郁闷地接过水:“他说我演不出爱。”


    回来找了半天电影又找不到一部想看的,凌默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彻底没招了:“所以回来回归基本功了, 看看电影里人家怎么演的, 说不定能看出点新东西。”


    他恹恹地脱力陷进沙发里,四肢大敞, 占满了半张沙发。应虞以前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着,竟然真觉得他这样活像一只被晒蔫了的小老虎, 整只身子都软塌塌地摊在靠垫里, 如果有尾巴的话,大概也懒得再甩一下。


    ……居然有些可爱。


    应虞因这个念头失笑,赶紧把视线从凌默身上移开,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一起看吧。一个人看容易钻牛角尖。”


    “哦。”凌默没多想, 起身坐直了把遥控器递了过去:“你来挑。”


    应虞从善如流地接过,他根本不关心要看什么, 只是想和凌默待在一起,屏幕上刚好停在《爱在黎明破晓前》的封面,他点进去:“就这个吧。”


    电影里的火车在欧洲的田野上穿行,窗口的光线不断变换着颜色,突然,车厢里的平静被一对德国夫妇聒噪的争吵声打破了。


    他们不顾车上其他人的存在,开始歇斯底里地吵架,因为主角没有听懂他们的吵架内容,所以字幕也用心地特意留出空白没有翻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但从模样来看,应该是在激烈地互相指责。


    看电影时不该说话,但凌默突然觉得氛围好安静。


    从前他们不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安静有什么问题,可现在,屏幕内的争吵越大声,屏幕外的呼吸声越明显,还有什么…凌默凝神去听,好像总能听见鼓点般的撞击声,下一秒应虞突然开口:“他们和之前的我们像不像?”


    靠,一说完应虞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了,找什么话题不好要找这个?可是再不说话,他怕自己的心跳声会从胸腔里漏出来,穿过这层薄薄的寂静,被凌默听个一清二楚。他察觉到了吗——


    “是有点。”出乎他意料,凌默竟然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很快接过话,“你不觉得男女主这几秒对视又错开的样子也特别像我们这几天吗?”


    救命他在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凌默马上也后悔了,电影里的男女主可是会发展成恋人的,而这正是他和应虞之间的敏感话题啊。


    还好应虞似乎没多想,还点点头表示认同,凌默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看见他的侧脸被投影的光映得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异样。


    之后他们默契撇弃了看电影不讲话的规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看完了这部经典影片,电影结束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应虞又点开下一部,是《爱乐之城》。


    好,经典男女主be的爱情片,应该没什么了。


    凌默放心地看起来,电影里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在爵士酒吧里命运般地相遇,在格里菲斯天文台的星空下共舞,在小小的屋子里并肩弹琴唱歌,谁也没想过,后来的他们会因为梦想和分歧走向两端。


    这会儿正播到他们的热恋期,男主弹着钢琴侧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女主的头发,他们共同演奏了一首city of stars。应虞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突然说:“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学钢琴的时候你坐我旁边捣乱。”


    “怎么不记得?”提起这事凌默的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阿姨给你请的那个钢琴老师,每次来上课都戴着一条特别花的领带。我就坐在你旁边那个圆凳上,你弹一个音,我按一个音,把你气坏了。”


    应虞接过去说:“你按的那叫噪音好吗,老师没把你从窗户扔出去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得了吧,你那时候自己都坐不住。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你至少看十次钟,你以为我没看见?”


    凌默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面向应虞,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下去,脚尖晃来晃去,掰着手指和他数,“我坐在旁边还能给你打掩护。阿姨问今天练得怎么样,我哪次不是说你练得特别认真?你后来琴弹得那么好,军功章怎么也有我一半。”


    “我琴弹得好是因为我天赋异禀,跟你那五个音三个不在调上没有任何关系。”


    应虞啧了一声,伸手作势要敲他脑袋,“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都趁我练音阶的时候偷吃我的绿豆冰棍。练一小时吃两根,害我也忍不住跟着你偷吃,还被老师骂。”


    凌默手指在空气里戳了戳他的方向:“谁叫你说都是你自己吃掉的。”


    “我不这么说能怎么办?跟老师说其实我家里进了一只偷冰棍的小老虎?那老师才会真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应虞懒洋洋地回敬。


    “走开,怎么老说我是老虎?”凌默笑着去推他,手在触及肩膀的瞬间却一顿。


    他们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这个距离。


    两个人的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一起,脸快要贴着脸,之间的空隙只剩下不到半臂,肩膀紧紧贴着对方的肩膀,另外半边沙发空出一大块。


    体温沿着紧贴的躯干同时传递过来,炙热又无法忽视。


    凌默立刻把自己往沙发另一侧挪了半尺,应虞也假装去理旁边的抱枕。视线重新放回电视上,女主角米娅试镜时清冷的独白在此刻变得如此具有吸引力,她在说,“致敬那些有梦想的人,不论看起来有多么愚蠢……”


    这是全片的戏眼,他们状似听得认真,谁也没有说话,可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异样的思考仍出现在凌默心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默说不上来。只是突然发现他们无意间碰到肩膀也不再坦然,不再会是搂上去而是快速拉开一点距离;空气怎么这么凝固,凑近也不是,拉远距离好像也不对。一开始以为是尴尬,细想又好像不是,可能,可能总是要说点话,才好掩盖自己的心跳声。


    “这电影里的歌都挺好听的。”他终于挤出一句。


    “对。”应虞也回了一个字。


    他们又沉默了,盯着屏幕里洛杉矶的夜色和霓虹,可谁都没有看进去。电影自顾自地往前放着,到了最后一段长达七分钟的著名蒙太奇,应虞实在受不了了,温水煮的不是凌默吗?怎么他也那么难熬。他拿过遥控器:“换一部吧。”


    凌默胡乱点头,心思显然也不在电影上。


    遥控器在应虞手里转了一圈。他跳过了一个又一个片名,最后无意间停在了一个少男少女骑着自行车飞驰的封面上。


    “这部吧。”封面看起来还挺青春的,应虞心想,点开了《蓝色大门》。


    这部电影凌默很早以前看过一遍,是一部台湾的青春电影,女主角孟克柔喜欢自己的同性好朋友林月珍,而林月珍却喜欢着同校里的男孩张士豪,她以克柔的名义给张士豪写情书,没成想阴差阳错之下,张士豪反倒喜欢上了孟克柔,可孟克柔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喜欢女生还是男生。


    撇去显得有些狗血的三角恋情节,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女孩儿在青春期对自己性取向的探索,对友情与朦胧爱意之间那道界线的确认。


    孟克柔喜欢月珍,但她不知道那种喜欢到底算不算爱,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喜欢男生。所以她借张士豪的吻做了一次试探——和一个男孩子接吻之后,她会不会有感觉?她的身体会替她回答吗?


    这是只属于青春时候的、笨拙又真诚的迷茫和偏执,好像非要亲口尝尝海水的味道,才愿意相信海水是咸的。


    电影很快到了五十分钟处,孟克柔坐在体育馆的二楼栏杆边,先是和张士豪分享了她似乎是同性恋的秘密,而后用稚嫩又可爱的台湾腔说:“我总以为我过了和男生接吻这关,我就不是了。”


    张士豪走过来,坐到她身旁和她并肩,却不敢看她:“对啊,也许,你真正和男生接了吻,就不觉得你是同性恋了。”


    体育馆里没有人,四周寂静而空旷,月光像泳池的水波纹一般,呈现出暧昧的幽蓝,在他们的脸上荡来荡去,孟克柔问:“那你想不想吻我?”


    听到这句话,张士豪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犹豫了大概一分钟,他不断偷瞄着孟克柔的脸,吞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下定决心,倾身过去,将唇贴在孟克柔的唇上,发出很响的一声“啵”,又很快分开不敢看对方。他问:“你有感觉吗?”


    孟克柔不说话,只垂着眸看着地面,他提心吊胆,又一次深呼吸:“要不要再吻一次?…你还是同性恋吗?”


    “……”


    “我们这样…算是分手了吗?”


    “……”


    一阵沉默和惴惴不安,孟克柔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体育馆,空旷场所里离去的脚步声中,只余张士豪依依不舍尤带不甘的叫喊:“喂,我们这算是分手了吗?…喂!我们这算是分手了吗!”


    一整段电影的打光都让他们像浸在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蓝色水族箱里,青春少年的悸动、互相试探的朦胧,被一段纯真又青涩的吻戏表达出来,令人失笑又不禁感慨。凌默拿起遥控往前调进度条,想再看一遍。


    电影回调,张士豪再次坐到了孟克柔身边,重复他的台词。


    凌默安静地看着,听见电影里的孟克柔再一次问:“那你想不想吻我?”,同时身边突然有声音响起:“我们要不要试一下?”


    是应虞在问,凌默下意识偏过头看他,看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应虞眼神惊讶闪躲,好像也是没有过脑,被自己大胆的发言吓了一跳,但随即同样下定决心似的,逐渐变得认真,直直盯着凌默。


    凌默眼睛不可置信地张大,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是张士豪犹豫的呼吸声太响,吞咽唾沫的声音太大,凌默嘴唇翕动,第一时间没有说不,怔怔看着应虞如电影中的少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凑了过来。


    昏暗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电影里幽昧的蓝色灯光渗出来,映在他们脸上,像一池被打翻的海水,无声地漫过了他们。


    凌默看见应虞的脸一点一点地靠近,直到近得他能看清应虞鼻梁上映着的一小块蓝色光斑,直到他的视线里只剩下应虞已经微微阖上的眼睛。


    然后,他的唇上传来陌生的轻柔的触感。


    屏幕上,电影里的张士豪和孟克柔在亲吻,试探感觉。屏幕外,电影外的凌默和应虞在亲吻,试探感觉。


    电影里那一段的打光让人幻视泳池的水波浪,电影外的他们漫在这样的蓝色调里,何尝不是海里的两只小动物似的,互相伸出触须,小心翼翼地朝对方试探。


    他该拒绝的,凌默看着应虞近在咫尺的眼睛想,他和应虞是朋友,他该推开他,让他们之间的友情恢复正常,他应该像孟克柔一样,在接吻之后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离开。


    可是应虞落在他唇上的吻这样轻这样珍视,这样小心翼翼,凌默居然…


    凌默发现自己居然不讨厌。


    纤长的眼睫抖了抖,凌默缓缓闭上眼。


    电影里,孟克柔拒绝了张士豪,独自走远离开。


    电影外,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忘记了电影的存在,张士豪的呼喊声离他们远去了,他们默契地,加深了这个小心翼翼的吻。


    ==========作者有话说:==========


    后面有点卡文明天休息一天


    可能八月底就要正文完结了,和我预计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字数预估错误ww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大家可以评论~有灵感的话我会写,本来想写他们校园时期,但是总觉得正文中交代了挺多,番外再写校园不知道写什么了(挠头),所以除了现代的甜蜜日常番外之外先暂定一个军校abo,双a


    第34章


    “好不甘心哪, 夏天都快过完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做。”


    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盛夏特有的倦意和蝉鸣,画面里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坐在树荫下面, 一个抱着腿仰着头, 对着蒸腾着热气的天空说出这句话。


    凌默和应虞终于分开, 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两个溺水者, 各自靠在沙发的一侧大口大口地呼吸。


    屏幕上的蓝光转成黄昏的橘色,凌默垂着头,手撑在沙发边缘, 应虞也低着头,谁也没看对方,各自靠在沙发两侧,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滚烫。电影里的少年还在对着天空念叨:“但是总是会留下一些什么吧, 留下什么, 我们就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直到屏幕上的人骑上单车,应虞的气息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偏过头, 喉结滚了滚, 声音还有点哑:“再来一次?”


    凌默还在消化这个吻,碎发盖住他的眼睛, 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被亲得水光潋滟的唇, 听见问话,他犹豫半晌,才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应虞再次倾身,手指先抚开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然后托住他的后脑,重新攫住他的唇。


    这次的吻比刚才要深得多, 也磨人得多。他们都不会接吻,只会像青春期摸索情爱的少年一样笨拙又莽撞,唇瓣厮磨,鼻尖相蹭,偶尔舌尖极轻地扫过对方的齿关,又立刻缩回去,直到凌默“唔”一声,表示自己喘不上气了,应虞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变换了姿势,凌默倒在柔软的沙发扶手上,后腰陷进靠枕,应虞微微俯在他上方,单膝跪在他身侧,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缠成一片。


    看着凌默阖眼喘息的模样,应虞问:“我们这算不算在一起了?”


    算不算在一起?凌默抬眼,身上应虞正目光灼灼看着他。


    电影走到了尾声,在孟克柔“我闭着眼睛也看不见自己,但是我却可以看见你”的独白里,凌默意识到他从未如此直面爱情这个议题。他手臂曲起,手背盖住眼睛,不再看应虞,说:“如果我说不算会怎么样?”


    “不算?”应虞笑了一声。该说他早就预料到凌默会这样说吗?哪怕现在是他在逼问,可主动权依然牢牢掌握在凌默手里,是做回朋友还是成为爱人都是凌默说了算。


    可那又怎样呢?他看着他,看凌默虽然用手背遮住眼睛,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嘴巴还带着被吻过的红,虎牙抵在下唇上,和自己较劲似的不愿意看他。应虞忽然觉得这人可恨又可爱,腾出一只手去挠凌默的腰侧:“那我就再亲你一次。”


    凌默被痒意一激,整个身子都蜷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迷蒙,气都岔了:“啊?怎么这样啊……你这样算耍赖吧?”


    “到底谁在耍赖?”应虞停了手,胳膊撑在凌默身子两侧,不满地说,“亲了就想跑,哪有这个道理?”


    胸口还在起起伏伏,凌默笑累了,看着天花板上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吊灯,想说那些和他告白的人不也亲了他,他不也照样跑了。


    可是应虞再次俯下身,轻若无声的呼吸变得存在感极强,像细密的热雨喷洒在他的下颌,凌默一时语塞,干脆头一歪摆烂了,破罐子破摔地开口:“那你亲我吧。”


    他这样反倒让应虞的呼吸一顿,定定地看着他——凌默仰着头,露出颈侧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窝的线条,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滚动,闭着眼,睫毛颤动不已,是在紧张,又像在邀请。


    应虞很快反应过来:“我真亲了?这一次可不会留情了。”


    “嗯,你亲吧。”刚才的玩闹让心跳跳得好快,凌默听懂了这个成年人之间的暗示,他头一仰眼一闭,等待应虞来撬开他的唇齿。


    可是在心跳失序的节拍里,他迟迟没有等来嘴唇上另一片重量的降临。


    时间被拉得很长,凌默快要忍不住睁开眼,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起,接着,手背上一阵极轻极柔的触感,有人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发出很轻的嘬声。


    凌默一愣,眼睛睁开,看见应虞单膝支在沙发上,正握着他的手,嘴唇像一片温热的羽翼覆在他的指节上。见凌默看过来,他笑了笑:“现在我可以求你给我一个名分了吗?”


    电影早已结束。屏幕自动跳成了待机,最后一点蓝光也熄灭,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和海风。两双眼睛在幽暗中对上。应虞眼里含着灼热的偏执和耐心,好似一个执着等待国王册封的骑士,如若凌默不发话不施予他的恩赐,他就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


    凌默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骗你。”


    应虞安安静静地等他往下说。


    凌默说得缓慢而坚定,“你知道,我的生命中还有很多事情远比恋爱重要得多。演戏,梦想,我想要拿到的那个奖杯……爱情在我这里,可能永远不会排到第一顺位。”


    客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凌默坐半张脸浸在黑暗里,半张脸被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映着。


    从他的眉骨开始,月光沿着高挺的鼻梁流淌下来,在他的唇峰上凝成一小片银白。被这样一层薄薄的月华半明半暗地罩着,他像是一尊借了人间皮囊的神佛,下一秒就要因为说出来的话太凉薄而变成石头。


    可他的眼睛又那么真,没有笑,没有用轻佻的语气,也没有试图修饰自己的残忍。他就那么直直地、诚恳地望着应虞,眼底有一种近乎悲悯般的清明。


    这种坦诚让人心折,也让人心碎。


    可他越这样,越让人爱他。应虞忍下心内的躁动,把手绕过去和他十指相扣,用力得指节都有些发白,又重新去亲吻凌默的下颚,“我知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比我更重要的事。”应虞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每说一个字都带起一阵细微的震动,“但是——没关系。”


    吻沿着下颌线游走到耳垂,凌默的耳垂上还戴着那枚透明耳钉,应虞的嘴唇碰上去,微微发凉。


    凌默不懂,其实爱情里根本没有平等可言,第不第一有什么重要的?凌默在他心里是第一顺位就行了。应虞说:“我们就当试一试,你想停的时候随时叫停。”


    长长的、长长的沉默,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名夜虫的鸣叫。海风把窗帘吹起,月影从墙壁上滑过去又暗下来。好半晌,应虞听见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嗯。”


    —


    竟然就这么和自己十六年的朋友成为了恋人。


    凌默直到第二天站在片场里了还有点恍惚。


    昨晚应虞在听到那声“嗯”之后就像疯了一样吻他,两个人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又在地毯上滚到茶几旁。他们都没经历过那档子事,谁也禁不起这样的刺激,身体贴得严丝合缝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失控。万幸他们理智犹存,最后紧急刹车才没在确定关系第一晚就擦枪走火。


    但是这也太超过了,凌默想起昨天晚上双方身体磨蹭时产生的热度都还忍不住面红心跳,赶紧摇摇头把脑海里那些过火的画面甩掉。


    “来,定情戏,继续。”唐一啸在监视器后面喊,抬眼却看见凌默站在场中有些发愣。


    怎么回事?凌默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唐一啸正想喊他过来,但青年已经快速回过神超他这边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唐一啸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按捺住心里的一丝异样,叫了开拍。


    凌默想起昨晚心跳时的感受,立刻入了戏。监视器画面里,他抬眼看向乔景熠,眼睛在瞬间从凌默变成了左辞,热烈、坦荡、像这个夏天一样不遮掩。那是一种沉浸在爱意里才会有的目光,是左辞在看到林远剪辑了三年DV影像之后,在海风里回头时眼睛里藏不住的震动。


    他缓缓弯起嘴角,朝眼前红着眼眶的少年伸出手。两个人靠近,接吻。画面里,海风卷起细沙从他们之间穿过,凌默演得极好,好到唐一啸坐在监视器前,握着对讲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Cut!”唐一啸喊了停。凌默的表演无可挑剔,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可越是这样,唐一啸的眉头皱得越紧。他沉默了片刻,又让凌默和乔景熠继续演后面的几场对手戏。


    凌默演得依然入戏,戏中的左辞和林远骑着同一辆自行车穿过蝉鸣不止的林荫道,在深夜的海边赤脚踩水,在烟火大会的最后一朵花火熄灭时交换了吻。爱意从屏幕里溢出来,那么自然,这样的夏天让人恍惚觉得天长地久,所有的离别都不存在。凌默和乔景熠完美地演绎出了其中的爱恋。


    唐一啸的脸却越来越黑。最后,在烟火大会那场吻戏结束时终于黑着脸喊了“cut”。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以为他又要发火。没想到唐一啸深吸了一口气,哑声说:“今天大家状态很好。收工。”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收拾器材。凌默不疑有他,叫起应虞和徐徐回到了酒店。


    —


    “唔…嘶…总莫名其妙说我是老虎,我看你现在像头狮子吧,动不动咬人。”凌默不满说道。


    应虞稍微退开一点,仍抵着他的额头:“那怎么亲?非得来个法式深吻?你又不让。”


    刚开窍尝了点禁果的两人食髓知味,回到酒店应虞就忍不住把徐徐支开抱着凌默啃,腻歪得要命,但凌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也由着他去了。好吧,凌默归因于应虞很顾及他的状态,每次吻他都优先确保他是舒服的,就是老要上牙齿这一点让他稍微不解。


    凌默懒洋洋地哼了哼:“你总得给我时间适应一下。”


    “行啊,那再亲一下。”应虞说着已经吻了上来。尾音被吞进纠缠的唇齿间,只余下一点模糊带笑的余韵。


    凌默发着哼哼唧唧的鼻音,心想在这事上学会换气怎么比游泳学换气还难?应虞吻得比昨晚更凶,像要把这些天克制下来的份都补回去。凌默被他逼着后退,小腿撞到床沿,整个人往后倒。


    应虞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摔进柔软的床垫里。他们的身体贴得太近了,近到所有反应都无所遁形,几乎要陷进彼此的身体里。凌默的呼吸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昏,偏偏这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从外面传来。


    “叩叩叩——”


    “凌默,你在吗?”唐一啸的声音。


    凌默倏然清醒,推了推应虞。应虞却皱紧眉,反而扣住凌默的后颈吻得更深。


    第35章


    凌默不知道自己的心虚从何而来, 一吻完毕之后急忙把应虞推到一旁的浴室里,门关上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又不是在偷情, 这是哪里来的背徳感?


    阴差阳错也是小小演了一出面纱, 凌默打开门, 看见外面站着的唐一啸:“唐导。”


    唐一啸微笑:“晚上好, 介意我进去坐一坐吗?”


    凌默侧身让开通道。


    唐一啸走进来,在房间里快速扫视一圈,提醒他:“浴室灯没关。”


    “哦, 我忘了。”凌默立刻走过去把灯关掉,听见里面十分配合他演凯蒂和查理的应虞传来轻微的憋笑声。


    面上不动声色,凌默指腹发痒,真有点想把他扔出去。


    唐一啸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凌默,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凌默另找了椅子坐下, 惊讶:“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猜的。你今天演得很好,眼神戏不像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唐一啸说, “所以我就猜, 是不是有人帮你找到感觉了?”


    他虽然微笑着,语气也轻柔, 可凌默分明觉得镜片后的视线正似有似无地落在他微微发肿的嘴唇上, 刀片似的轻轻慢慢地剐过。他不想把私事拿到这样的场合来说,只随口道:“昨天晚上回来看了很多爱情电影。”


    的确是看了,所以他也不算撒谎。


    但唐一啸并不相信这番说辞:“模仿来的情绪和真正恋爱过的情绪是不一样的。凌默,你喜欢…不, 谁得了你的青睐?”


    他执着的追问让凌默疑惑:“你很在乎这一点?这似乎和拍戏没关系吧?”


    唐一啸这时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抱歉。但我觉得不管那个人是谁,你都还有更好的选择。”


    “……”凌默歪了歪头, “比如?”


    唐一啸不紧不慢:“比如,我可以给你提供更多的资源和帮助。无论是更好的本子、更好的班底、更有利于冲奖的档期,我都可以替你安排。你在电影圈里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


    “等一下,”凌默打断他,“我没听错的话,你的意思是想要包养我?”


    唐一啸一愣,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引人误会,立刻否认:“不,你不用跟我谈恋爱,我也不会跟你发生任何过线的接触,我的意思是,凌默,你才24岁,现在事业还在上升期,我不希望你因为别的事情分心,就像你今天在片场的时候,以前的你可从来不会走神。”


    “唔……这和你要给我资源有什么关系呢。”凌默显然没被他绕进去。


    “好吧。”唐一啸也不藏了,放弃所有迂回和掩饰,语气随和但意味强硬地说,“和那个人分手,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作为一个强势的导演,唐一啸在片场上向来有着绝对的掌控权。从走位到光线,从演员的呼吸节奏到台词的轻重缓急,没有哪一样不经过他的眼睛和耳朵,一切都必须按他的构想来。


    而这种近乎本能的控制欲,如今被他从片场延伸到了凌默身上。


    一个他心中完美无瑕的演员,一件不能容忍任何人染指的艺术品,他传多少绯闻都没关系,被多少人喜欢唐一啸不在乎,也永远不需要回应自己心里那微妙的好感,但唯独,他不能真正地爱上谁。


    凌默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玩笑,突然笑了:“我以为你很了解我。”


    唐一啸:“?”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凌默也坐到沙发上,支着脸拿起遥控又开始在电视机上漫无目的地找电影,“你还记得野火吗?拍野火的时候,我以为你很了解我。”


    提起野火,唐一啸眉眼间浮起一丝追忆,肩膀线条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我怎么可能忘记?你那场哭戏是我见过有史以来最完美的、最好的哭戏。”


    “谢谢。”凌默弯起眼眸。唐一啸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呢?凌默随手点开一部《晒后假日》,开始回想《野火》。


    作为他的出道作品,《野火》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对父子之间的故事。


    小镇上的修理工家的一对普通父子,父亲辛苦工作,和儿子关系很好,想让儿子继承家里的小铺子。可儿子长大之后却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远走高飞,离开小镇去追寻自由。新旧两种思想在父子之间激烈碰撞,他们大吵一架。


    那场哭戏就发生在他们一次大吵之后。少年人蹲在沙发前,身后是陈旧的家具,周围一片漆黑。他闭着眼,无声地、仿佛要把整个人都哭碎似的嚎啕。


    这个片段成了他拿下最佳新人时颁奖典礼上播放的经典片段。而在同人圈里,更为津津乐道的是这场哭戏之后的花絮。


    花絮里,这场哭戏让在片场说一不二的唐一啸喊完“cut”之后,不顾所有人目光,冲上前去将还没从情绪里抽离的凌默狠狠抱住。而蹲在地上没有回过神的凌默,第一反应竟然是流着眼泪伸手回抱过去。


    因为这个拥抱,唐一啸一直觉得他在凌默心里有特殊的一席之地。这是很理所当然的想法,他是凌默的发掘者,是他出道作的导演,他们关系比旁人更亲近一些是十分正常的事。


    但他一直没问过凌默为什么回抱他。和网上的同人女一样,只归结为一个不经意的下意识的动作。


    而这个时候凌默开口解释:“你说过,野火那个角色和我相性很好,所以我以为你很了解我。”


    唐一啸心里突地跳了跳,瞧向凌默。客厅里的光一半来自电视屏幕,一半来自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凌默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屏幕的光照着,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并没有看他。


    唐一啸这辈子没有对谁犹豫过,可这时他居然感到心脏被提起一般的梗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所以你那个时候回抱我?”


    凌默笑道:“不,我那个时候下意识地抱你,是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喷的是什么香水?”


    这么多年前的事情实在有点久远了,唐一啸想了好一会都没想起来。


    凌默很好心地帮他回忆:“Tom Ford的灰色香根草,我对香水没什么研究,这一款的味道是我为数不多记得的几个味道。”


    唐一啸这才有点印象,可是这和香水有什么关系?


    凌默看见他的困惑,笑了笑,再一次很好心地解答:“我现在谈的那个人,从以前到现在,都爱喷这一款香水。”


    “什么…?”唐一啸听懂了里面的含义,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身形摇晃,瞳孔放大,显然不敢相信。


    凌默脸上露出极轻的怜悯般的歉意,与之相对的是他冷静到无情的话:“对不起,你希望我专心演戏的心我很感谢,但是我真的不太喜欢有人想要这样去管控我。”


    唐一啸丢了魂似的离开了。


    应虞立刻从浴室里出来,大呼难受:“憋死我了,我刚才差点想出来给他一拳,居然敢跟你说这种话?”


    凌默斜他一眼,偷笑:“这下懂那时我在医院的心情了?”


    应虞神情一噎,急忙转移话题:“那个香水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凌默淡淡道:“你又没问。”


    应虞:。


    应虞无奈,但这个所谓同人圈镇圈神图背后的真相还是让他产生一点隐秘的欣喜,他又凑近凌默,鼻尖蹭上鼻尖,得寸进尺的赖皮道:“那再亲会儿。”


    以前的应虞有这么黏牙吗?还是他们友情到爱情的转变有点太自然了?被再次堵住唇的凌默迷迷糊糊地想。他抬起手,本来想推应虞,可掌心落在肩上之后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用力。最终他闭上眼,沉溺进这个吻里。


    ——


    《如果你如果我》的拍摄进入了最后一个月。


    盛夏的光和盐分一起把整个剧组腌得发亮。左辞和林远的故事走到最末几场,凌默几乎每天收工回来都被应虞堵在玄关,吻到两人都喘不上气才肯松手。这人也奇怪,以前在凌默面前人模人样地端了那么多年,现在倒像是演都不演了,凌默从一开始怀疑他有肌肤饥渴症,到后面已经懒得再损他,只闭上眼由着他亲。


    左辞的病情在戏中开始显露出端倪。林远发现左辞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发很久的呆。林远问他怎么了,他笑着摇头说没事,然后站起来牵他的手,说今天天气好,去海边走走吧。


    林远很轻易相信了,左辞笑着的时候和从前一模一样,明亮、温暖、让所有人都想靠近。他骗过了所有人。


    夏日进入尾声的时候,左辞在一个午后的海滩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某一天下午留下遗书,简单阐述自己自杀是多年以来就做好的打算之后,他去了他们定情的那片海滩,在涨潮的时候走进了海里。


    林远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DV机里的素材还在,关于左辞的电影还躺在硬盘里,他还没来得及给左辞看第二次。他蹲在海滩上,手里攥着已经没电的DV。


    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打湿他的裤腿和鞋。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左辞就站在这里看海,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夏天,左辞教他认花,拉他在雨里奔跑,在烟花下面回过头来看他。想起许多个深夜,左辞坐在花店门口,沉默地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如果早早告白呢?如果三年前就说出口呢?如果他没有花那么多个夜晚去打磨那部电影,而是早一点把喜欢告诉他,夏天会不会长一点?左辞会不会因为被爱而多留一天?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杀青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剧组在沙滩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摆了蛋糕和饮料,大家轮流和导演、主演合影。凌默站在人群中间签名、合影、例行笑着和每一个工作人员说辛苦。


    乔景熠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捧着一束花,等到人群终于散了,凌默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往停车场走,他才追上去。


    “哥!”


    凌默回头。乔景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往前走了一步,把花塞进凌默怀里,“哥,这个给你。”


    怀里向日葵的花茎被少年的掌心捂得温热,凌默对上乔景熠的眼睛,看见他眼里有着如戏中林远对左辞一样的欲言又止。他忽地就明白了乔景熠想说什么。


    但乔景熠深吸了几口气,看了看远处还在等待凌默的应虞,最后什么也没说,用力鞠了一个躬,跑远了。


    晚上应虞知道这件事后整个泡进了醋缸,冷着脸不说话,只把凌默抵在房间的墙上一遍遍地亲。凌默被他亲得晕晕乎乎,在换气的间隙里喘着问:“上映的时候你去不去看?”


    应虞的吻停在他锁骨,闷闷地说:“去。”


    凌默又促狭地笑了,故意挑逗他:“还没问呢,每天在片场看我和别人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应虞的眸色暗下去,盯着凌默看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我嫉妒疯了。那小子分明喜欢你。”


    凌默气息还有些不稳,不以为意:“大概只是因戏生情吧,过不久就会忘了。”


    应虞冷哼一声,没再回答,手不安分地掀起凌默的T恤下摆,指尖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凯蒂和查理:《面纱》里一对偷情的男女


    第36章


    何桦最近活得仿佛做梦一样。


    以前每天赶稿, 现在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变成刷新微博,然后被满屏的红色“沸”字闪晕。凌默和应虞同居的热搜在榜上挂了一周了,撤都撤不下来。


    作为一个从默虞刚有苗头时就入坑的老粉, 何桦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空荡荡的超话哀叹“我家产品什么时候能发一次大糖”, 没想到现在直接是一整座糖山劈头盖脸砸下, 直把她砸得晕头转向。


    在《如果你如果我》从杀青到上映的这几个月里, 凌默忙碌无比。杀青之后他几乎没怎么休整就连着进了两个组,这半年,他和唐一啸的关系似乎变得疏远了这一点也被讨论得如火如荼。


    原因不难猜测, 毕竟唐一啸近半年的采访里提到凌默都会若有所思地眼神游移,而凌默在采访中被问及唐一啸时也只是礼貌地说“期待再次合作”,与他们以往对待对方的态度大相径庭。


    论坛里开了十几栋高楼分析两人分道扬镳的原因,从理念不合猜到片场矛盾,最后总结为小情侣七年之痒。


    何桦心想对家姐脸真大。


    除此之外, 凌默的绯闻版面快被另一个人承包了。


    明天就是《如果你如果我》的首映礼, 今晚凌默破天荒地发了一条照片日常博,他蹲在客厅地板上, 一只手搭在一只金毛的脑袋上。非常大只的金毛吐着舌头歪头看镜头, 他自己则穿着件日常白T恤,衣摆松松垮垮地挂在腰线上, 嘴角弯着露出虎牙尖。


    配文:【明天见。】


    评论秒破万, 热评第一是应虞:【一狗一虎。】


    凌默回复:【?】


    转发区里,除了默虞粉的狂欢,其他几家也照例出没,唐一啸无言转发, 席竟遥转发了一个“祝贺首映”的表情符号。路徊倒是破天荒地发了一段长文字:“期待凌默老师的新作品,祝电影大卖。”再往下则是唯粉的影宣排字。


    暗戳戳的硝烟之中, 何桦躺在床上翻了十分钟评论,越翻越觉得哪里不对。她把那张合照放大了看,照片里凌默的T恤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版型不像是他平时常穿的,肩线落得太靠下了,有点像…随便从衣帽架上捞了件别人的衣服套上。


    “……不可能是我想的那样。”她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事实上,这段日子里何桦已经经历了太多“不可能”被证实的瞬间了。


    最开始,是应虞发布了一首新的单曲,被指里面一些歌词元素如梧桐叶等疑似象征凌默。何桦本来不信,没想到网友越扒越有,现在领嗑楼还高高挂起,直言这是应虞耗费几个月时间特地写给凌默的歌。


    再是狗仔拍到凌默连续一个月从应虞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进出,接着有人扒出凌默原本租的酒店房间已经退订,再然后几张高糊的偷拍照流传出来——凌默早上下楼赶通告,旁边拎着两袋外卖袋的人正是应虞。


    但这些都只是预热。


    真正的暴击来自一周前流出的一段小视频。


    画面看起来是从对面楼拍的,焦距拉得很远,依稀能辨认出应虞公寓客厅的落地窗。凌默和应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后凌默似乎困了,脑袋歪向旁边,自然而然地把头靠在了应虞的肩膀上。


    这本来没什么,朋友之间靠一下怎么了?但接下来应虞的动作让所有人包括蹲守的狗仔也傻眼了,只见视频里的应虞偏头看了凌默一眼,然后站起来,弯腰,双手穿过凌默的膝弯和后背,把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无比自然地,一米八六的凌默在他怀里蜷得像只大型猫科动物,没有丝毫挣扎和不适,就那么被抱进了卧室。


    不知道是该感慨应虞的肌肉力量强悍还是该感慨这对好朋友之间的兄弟情如此感天动地,只知道敬业的狗仔当真蹲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又拍到凌默出现在客厅里的侧影,身上穿着的睡衣样式和应虞被拍到穿过的家居服一模一样。


    何桦把视频转发给苏柚:【有没有人管管我家产好像疯了[惊恐]】


    苏柚比她还害怕:【卖这么大我真怕他们明天就出柜[惊恐][惊恐]】


    同人圈也震动了,墨鱼粉们纷纷表示终于见到了正常的兄弟关系。


    但玩笑归玩笑,脱离嗑cp的视角,从凌默和应虞十六年的友谊和相近的身高体型来看,换个睡衣穿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


    应虞有洁癖这回事就这么被众人忘记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洁癖已经太久没在凌默身上奏效的缘故。


    不管怎样,现在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今晚《如果你如果我》的首映礼上。


    红毯两侧的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闪光灯把傍晚的暮色照得如同白昼。嘉宾们陆续入场,压轴的凌默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暗纹西装,极好的剪裁勾出他宽肩窄腰的好身量,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细针,耳钉换成了低调的黑色圆点,衬得他整张脸的轮廓愈发凌厉。


    他走红毯向来松弛,走到一半还朝侧面的媒体区挥了下手,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闪光灯顿时密集了数倍,快门声雨点般噼里啪啦落下来。


    媒体区起了一阵骚动,应虞跟在他后面上了红毯。


    应虞不是主创,不该走红毯,但他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跟着凌默走上来了,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整张眉压眼的英俊面孔。论坛的直播集中楼瞬间刷出几十条“?”。


    同样穿了一身黑的唐一啸站在影院门口的签到处,看到凌默朝这边走来,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微笑。


    但他已经知道凌默选择了谁,所以在看到应虞之后笑意又潮水一样从他脸上退了下去,任谁知道自己在某个时刻成了另一个人的替身都不好受。


    不过面上的工作还要做的,他朝凌默伸出手,不再做贴面礼,只例行地拥抱。


    电影放映过程不允许拍摄,网上只能看散场后混乱的媒体群访环节。


    记者问题从“为什么选择这部戏”“和乔景熠合作感受如何”逐步滑向“有没有因为角色陷入情绪很久走不出来”,凌默一一回答,偶尔开个玩笑把话头抛给乔景熠。唐一啸坐在旁边,姿态儒雅地偶尔补充两句,可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右侧偏,落在凌默和应虞之间半拳的距离上。


    他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允许应虞跟组,以至于让他现在还能作为特邀嘉宾光明磊落地坐在凌默旁边。


    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唐一啸开始想该用个什么方法在之后的宣传期里把应虞从凌默身边丢出去,但这时有一个女记者举起了话筒:“凌默老师,最近网上关于您和应虞老师同居的传闻很多,两位认识十几年了,方便问一下……真的是纯兄弟情吗?”


    唐一啸立刻扭头去看凌默,全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身上。


    凌默靠在椅背上,神情没有一丝波动,微微笑了一下:“不然呢?”


    应虞看他一眼,笑而不语。


    当晚,首映礼结束之后的休息室。


    应虞找到车钥匙抛给旁边的徐徐:“你先去开车。”


    “好嘞。”徐徐接住钥匙,很有眼力见地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凌默还没来得及在沙发上坐下,就被一只手从背后按在了门板上。温热的身躯贴上来,应虞的呼吸滚烫地喷洒在他耳畔,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兄弟?”


    凌默眨眼装傻:“不是吗?”


    “哪家兄弟像我一样,会想吻你?”


    应虞勾住领带结轻轻一扯,目光落在凌默领口下方的皮肤上,忽然“咦”了一声,语气装得惊讶:“这脖子上的吻痕哪里来的?不会是你的某个好兄弟吧?”


    凌默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回:“当然不会是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弟不做这种事。”


    以前在嘴皮子上应虞很少输,现在倒好,凌默开窍之后简直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看着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应虞心里像被猫尾巴扫了似的痒得厉害,干脆凑过去,在吻痕的位置轻咬了一口。


    有着乌黑瞳孔的青年身上有股很浅的柠檬薄荷香,混着西装布料上一点未散的冷杉调,让应虞想起昨晚这个人躺在身旁时身体泛潮的触感。他含着那块皮肤,含混地说:“回去怎么都得补偿一下。”


    凌默挑眉:“还来?”


    在一起后他们顺其自然地开了荤,对应虞来说凌默没有不做上方的道理。于公,凌默在同人圈也是金瓜一只,所有cp全在左位,“默帝”这个称号可不是白叫的;于私,做这事第一次难免疼痛,而应虞向来是舍不得凌默疼的。


    但凌默这祖宗也是个懒的,第一次的时候愣是好奇,不信邪地非得自己试一下,应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果不其然,动了两下之后凌默就往床上一倒,呓呓哝哝地说自己已经累了,应虞就露出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吻了吻这只犯懒的露出肚皮的小老虎,姿势都不用变地伺候他。


    可是凌默身为被伺候的那个对此事不怎么热衷,应虞倒热衷得很。凌默很是无语,某次事后说要减少次数才行,应虞表示你都不用出力往那一躺享受就行了,为什么不愿意?


    凌默一想,好像也是啊,反正应虞最知道怎么让他舒服,于是又随他去了。


    应虞不告诉他,其实是凌默总是习惯克制情yu,而他克制的样子——情动的时候也咬着唇不肯出声,眉心微蹙,把声音和反应都压成一线细微的喘息。汗珠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挂在他阖着的眼睫上,半是隐忍半是纵容的迷离神态。


    越是这样,应虞越想看他失控,想看他脖颈绷出漂亮的弧线。只有在那一刻,凌默没有镜头前的松弛和游刃有余,也没有拒绝别人时的冷静和残忍,露出底下滚烫柔软的、只在他面前才会塌陷的裂口。


    应虞每想起来都浑身发紧,欲/望在胸腔里烧得噼啪作响。不行,不能再想了,这里还是休息室。应虞猛地打住脑海里的画面,把那些过火的念头硬生生按下去,声音染上沙哑:“那你怎么补偿我?”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凌默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说:“还有个其他办法。”


    —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


    对于混迹论坛的网民来说,这本来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他们打开娱乐小组,想着今晚又有什么明星八卦,或是又有什么cp打架,但浏览了一会儿,突然,一条帖子冉冉升起:【凌默,官宣!】


    【????????】


    【我刚刚是不是看错了?凌默和应虞一起发了什么??是对象?对象?应虞???】


    【不是?啊?】


    【是我还没睡醒?还是哥俩今天在提前过愚人节?】


    【紧急查询默啸姐默徊姐墨镜姐心情!】


    【凌默官宣肯定是和唐一啸啊。


    席竟遥也足以服众。


    路徊也是有理有据。


    卧槽怎么是应虞!?】


    【恭喜墨鱼可以称帝了!】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明白现在审核的度在哪,不好写得太明白所以补充之:第一次的时候应虞属于依他对凌默的了解,凌默根本不会想自己动,所以是一个很自然的脐橙位。


    凌默呢这时候处于对这事有一点好奇的状态,非要自己试一下,然后果然如应虞所料,动了两下就不想动了,所以姿势都不用变,躺着被服务就行。


    应虞热衷的原因是他可以看到凌默只对他露出的涩气的一面,心理获得的满足远远大于生理的。


    凌默不太热衷但也随他去了,是因为应虞很顾及他的感受,多数时候都是让他爽为主。虽然总是被榨(


    所以是,非常享受服务的墨x非常有服务意识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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