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看到沈迟拄着拐杖过来,笑了。“你也是,老得走不动了。”沈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你不也是?”阿青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阿青忽然说了一句:“小沈,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沈迟想了想,没有回答。阿青又说:“图个人陪着。”沈迟点了点头。
沈迟的记性也不行了。有时候忘了灶房在哪,有时候忘了碗筷放哪。更多时候,他会忘了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他坐在躺椅上,想了很久,忽然拉住谢云疏的手。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
谢云疏的手覆上来,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嗯。”
这几天他总是说这几句话。说了忘,忘了说,想起来又说。
他怕自己忘了,怕自己忘了那个人,怕自己忘了那个地方。他一遍一遍地说,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记住似的。
谢云疏每次都说“嗯”,不纠正,不提醒,不问他“你怎么又说这个”。他听着,应着,手握着。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大,风也不急,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沈迟和谢云疏并排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脚边熏着艾草。艾草是早上沈迟拄着拐杖去院子里拔的,叶子有点黄了,但还是能熏。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散开了。
沈迟的手伸过来,拉住谢云疏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去。两个人的手都皱巴巴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但扣得很紧,像很多年前,谢云疏在新屋子门口牵他的时候一样。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不太真切。
谢云疏握紧了他的手。“嗯。”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怕不怕?”谢云疏转过头看他。沈迟的脸在阳光下很白,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鼻梁上那颗淡褐色的痣还在,颜色深了一些。
他嘴角弯着,抿着一点笑意,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谢云疏看着他,看了几息,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上。心跳还在,不急不慢,跟很多年前一样。
“不怕。”谢云疏说。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也不怕。有哥哥陪着我。”
谢云疏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沈迟的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像一片落叶。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桃树的枯枝轻轻晃,发出细细的声响。
脚边的艾草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风里,闻得到淡淡的草木香。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阿迟。”
“嗯?”
“等我。等我来找你。”
沈迟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好。”他握紧了谢云疏的手,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风吹过来,不凉,暖暖的,像春天刚来的时候。
吹过桃树的枝丫,吹过空荡荡的鸡窝,吹过那根靠在墙边的拐杖。拐杖上那只木头兔子静静地蹲着,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沈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
谢云疏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嗯。我知道。”
沈迟的呼吸慢慢匀了,像睡着了一样。手还握着,没有松开。谢云疏也没有松开,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跟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桃溪村看到的天一样蓝。
他闭上了眼睛。
一阵微风吹过来,不凉,暖暖的,穿过桃树的枝丫,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两只手从躺椅边上垂下来,握在一起,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手没有动。风停了,手还是没有动。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左边慢慢挪到右边。桃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小截掉下来,落在草丛里,没有声音。
那根拐杖靠在墙边,木头兔子蹲在上面,耳朵竖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后来,白光从地底下涌上来,从天上压下来,把整个桃溪村吞没了。房子、田埂、桃树、溪水,一切都在光里慢慢消散。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像一幅画被水慢慢洇开,颜色褪了,轮廓模糊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停了。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那两只手握在一起,垂在躺椅边上,没有分开。
第79章 回到萧府
沈迟再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崖底。两侧是高高的山壁,把天夹成窄窄的一条,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后脊背硌得生疼,碎石和枯叶垫在他身下,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腐烂草木的气味。他盯着那条窄窄的天看了很久,脑子嗡嗡的,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敲鼓。
皮肤是光滑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掉下来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薄薄的茧还在,是拿锄头留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光滑的。
秘境里的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谢云疏,围巾,桃树,灶房,那只拐杖上刻的兔子。他记得。
每一件事都记得。那些不是假的。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消化了好一会儿。
“哥哥。”他小声喊了一声,没有回答。山谷里只有风,呜呜地吹,把他的声音吞掉了。
他站起来,往外面走。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草丛绊腿,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他得去云城,退婚,然后等哥哥。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磨出了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他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靠在路边眯一会儿。
云城。
他站在萧府门口,门匾上的字他认得,萧府。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到了”,然后腿就软了。眼前一黑,他倒了下去,倒在门槛前面,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有人在喊“是沈少爷,快来人啊,沈少爷回来了”,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迟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房梁。萧家后院的房梁,比桃溪村的高,木头颜色也浅,没有烟火熏过的痕迹。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灰白。他张了张嘴。
“水……水……”
一个茶杯递到他嘴边,温热的,有人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慢点喝,慢点喝。”是阿嬷的声音,带着哭腔。沈迟就着茶杯喝了好几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滴在衣领上。
阿嬷用帕子帮他擦,手指在抖。
沈迟转过头,看清了阿嬷的脸。阿嬷比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两鬓的白发添了许多。眼睛红红的,肿着,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不知道哭了多久。
“你去哪里了啊?我怎么都找不到你。”阿嬷的声音嘶哑了,像嗓子被砂纸磨过。“我到处找,城里找遍了,城外也找遍了。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说你会不会……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沈迟手背上。滚烫的,像他的心。
“阿嬷。”沈迟的声音也哑了,伸手帮她擦眼泪。阿嬷瘦了,颧骨硌手。
“你这一去就是六个月。六个月啊。我天天盼,夜夜盼,就怕你……就怕你……”她又哭了。
沈迟没有说话。他靠在阿嬷怀里,头枕着她的肩膀。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摔了跤,哭着跑回来,阿嬷就是这样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不哭,阿嬷在”。
现在阿嬷哭了,他拍着她的背说“我这不是在这里吗”。
阿嬷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帕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饿了吧?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要吃什么?”
沈迟想了一会儿。“什么都行。”阿嬷点了点头,把他扶着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了。
沈迟躺在床上,盯着那根房梁。
怎么退婚呢?哥哥又在哪里?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太困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那些问题慢慢模糊了,散开了。
醒来的时候,阿嬷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床头柜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碟酱肉,还有一碗银耳汤。
阿嬷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扶他坐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背后。
“饭我温着呢,看你睡着正香,就没喊醒你。”沈迟“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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