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的鬓角也白了,笑起来眼尾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而李爷爷和王伯公,前两年相继走了。


    李爷爷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沈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搭在被子外面,青筋凸起。阿青在旁边抹眼泪,小孙低着头不说话,春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沈迟蹲在床边,握住李爷爷的手。那手冰凉,跟他第一次来桃溪村时给他端水的那双手不一样了。


    那时候那双手是热的,厚实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孩子,你安心住着”。


    李爷爷的眼睛半睁着,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沈迟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


    “小沈,好好的。”就这五个字。沈迟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李爷爷手背上。李爷爷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帮他擦,已经没有力气了。


    王伯公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有哭,但沈迟知道他比谁都难过。


    李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沈迟没有回去。他坐在堂屋里,看着王伯公和几个村里的长辈张罗后事。


    谢云疏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沈迟看到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门口腿就软了。谢云疏扶住他,沈迟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出声,但谢云疏知道他在哭,因为他胸口的衣料湿了一大片。


    回去以后沈迟就发了高烧。不是大病,是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散了,身子就撑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谢云疏给他喂药,他喝一口吐半口,好不容易灌下去一碗,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里李爷爷还在,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底下,手里拿着蒲扇,笑眯眯地喊他“小沈”。沈迟想应他,嘴巴张不开。


    想走过去,腿迈不动。他就那样站在梦里,看着李爷爷慢慢变模糊,慢慢消失。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阿青来看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吃点吧,不吃不行。”沈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阿青把他扶起来,喂他喝了几口粥。粥是甜的,加了红枣,沈迟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李爷爷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阿青的手顿了一下。“说了。让你好好的。”沈迟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阿青没再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场病反反复复拖了半个月才好。谢云疏每天给他熬药、喂粥、擦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迟知道他没有睡好,因为他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沈迟摸着他的脸,“哥哥,你瘦了。”谢云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也是。”沈迟弯了弯嘴角,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兔子倒是生了一窝又一窝。小白和小灰早就不是当初那两只小毛球了,它们当了不知道多少回爹娘,笼子换了好几次,越换越大,还是装不下。


    小兔子挤在一起,毛茸茸的,白的灰的褐色的,挤得笼子满满当当。沈迟蹲在笼子前面数了数,数不清,太多了。


    “哥哥,兔子太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满满一笼子的兔子,发愁。


    “送人。”


    “送谁?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了。”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迟知道他的意思,放回山上。他蹲回去,看着笼子里那些挤成一团的兔子,最小的那只趴在大兔子背上,闭着眼睛,嘴巴一抿一抿的。


    他养了这么多年,从它们还是小毛球的时候就开始喂,每天喂菜叶子、喂水、清理笼子。他下不了手。


    又过了几天,又生了一窝。沈迟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一窝新生的、还没睁眼的小兔子,心里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把笼子门打开,大兔子们试探着往外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沈迟伸手把最大那只抱出来,放在地上。它愣了愣,蹦了两下,又蹦了两下,越蹦越远。沈迟看着它的背影,想喊它,不知道喊什么。


    小白?小灰?它既不是小白也不是小灰,它是小白的孙子,是小灰不知道第几代的重孙。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只兔子蹦过门槛,蹦出院子,蹦进草丛里。没有回头。


    他一口气把笼子里的兔子全放了,大的一只一只抱出来放在地上,小的一窝连窝端到院子外面的草丛里。


    它们在草丛里缩了一会儿,慢慢散开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钻进了灌木丛,再也看不见了。沈迟蹲在草丛边上,看着那些背影,站了很久。谢云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走了。”


    沈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哥哥,它们会不会饿死?”


    “不会。山上吃的多。”


    “会不会被黄鼠狼叼走?”


    “会。”


    沈迟转过头瞪他,谢云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骗我一句会死?”谢云疏看着他,“不会。”沈迟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回院子了。


    谢云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迟的头发长了,扎在脑后,露出来的后颈比以前白了许多。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跨进院子。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春生已经长到沈迟肩膀高了,开始变声,说话瓮声瓮气的。阿青说他现在不爱说话了,小时候多爱笑,长大了就闷了。沈迟说男孩都这样,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一天早上,沈迟给谢云疏梳头。成亲以后他常做这事,谢云疏的头发硬,不好梳,容易打结。


    沈迟拿着梳子慢慢往下顺,一缕一缕的,从发顶顺到发尾。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谢云疏的头发上,黑亮黑亮的。


    沈迟梳着梳着手停了,他看到了一根白的,夹在黑发中间,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丝。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根白发捻起来,没有扯。


    “哥哥,你长白头发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又捻了捻那根白发,在指腹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帮你拔掉吧。”沈迟说。


    “嗯。”


    沈迟把那根白发从发根拔起来,轻的,像一根线头,捏在指腹间看了好一会儿,放到桌上。他低下头继续梳头发,一下一下,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谢云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他拿梳子的手。沈迟的手凉,他的手掌热。


    “怎么了?”


    沈迟摇了摇头,谢云疏把他拉到面前,沈迟站在他两腿之间,低着头不看他。谢云疏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这是一个秘境。”谢云疏说。


    沈迟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谢云疏的发顶上,闻着他头发上皂角的味道。


    谢云疏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拢在怀里,两个人在晨光里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哥哥。”


    “嗯。”


    “你说,我们出去以后,还会记得这里吗?”


    谢云疏没有回答,沈迟也没有再问。他闭着眼睛,听着谢云疏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时间。白发还会再长,拔不完就算了。兔子走了,李爷爷走了,春生长大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彼此。


    谢云疏抱紧了他。“有我。”沈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弯了弯嘴角。


    “嗯。”


    第78章 返回


    沈迟走不动路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慢慢慢慢变成这样的。先是膝盖疼,蹲下去就起不来,后来腰也不行了,弯腰捡东西要扶着墙慢慢蹲。


    再后来,他要拄拐杖了。谢云疏去山上砍了最好的一根木头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颜色很深,像泡了很多年的茶。他削了皮,磨光了,又在顶上刻了一只兔子。


    不是刻的,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小小的,耳朵竖着,缩成一团,看着就很乖。


    沈迟接过来摸了摸那只兔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他年轻时一样。“你什么时候学会刻这个的?”


    “很久了。”谢云疏说。他说话的声音还是不大,不急不慢,只是比以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沈迟没有追问。


    他拄着那根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鸡窝前面,鸡窝早就空了,没有鸡了。


    走到兔笼前面,兔笼也空了,没有兔子了。他站在桃树底下,抬起头看,桃树还在,枝丫伸得老远,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像老人伸出的手。


    “哥哥,桃树还在。”


    “嗯。”


    “明年还会开花吗?”


    “会。”


    沈迟低下头,摸了摸拐杖上那只兔子,拄着它慢慢走回躺椅边坐下。


    阿青也老了。春生娶了媳妇,搬到新屋子去了,阿青和小孙住在老屋里,两个人也是你扶我我扶你。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