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兔子抢着吃,小兔子挤不进去,急得在边上转圈。沈迟伸手把最小的那只捞出来,放在手心里,小兔子抖了抖耳朵,用鼻子拱他的手指。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沈迟小声说。小兔子当然不会回答,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沈迟把它放回笼子里,拍拍手站起来。


    谢云疏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粥、咸菜、馒头,还有一盘腊肉,切得薄薄的,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沈迟坐下喝了一口粥,烫的,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年三十的早晨,跟平时也没什么不一样。


    贴好的对联在晨光里红得发亮。沈迟看着那副对联念出声:“天增岁月人增寿。”念完又念了一遍。谢云疏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念到“春满乾坤福满门”的时候,正好抬起头,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沈迟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看我干嘛,吃你的饭。”谢云疏低下头喝粥,嘴角弯着。


    吃完早饭,沈迟把新衣裳换下来,穿上旧棉衣。“干活弄脏了。”他对谢云疏说。


    下午要准备年夜饭,杀鸡、炖肉、包饺子,穿新衣裳不方便。谢云疏也没穿新的了,换上了那件旧的褐色的,袖口磨毛了,领子松垮了,但他穿着还是好看。


    灶房里的案板上摆满了菜。鸡是昨天杀好的,肉是前天煮过的,粉条泡了一盆,白菜码在墙角。


    沈迟蹲在灶台前添柴,谢云疏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不急不慢。沈迟添了几根柴,站起来,从谢云疏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哥哥。”


    “嗯。”


    “我们这是第二次一起过年了。”


    “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同住人。”


    谢云疏切菜的手没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那现在呢?”


    “现在是夫君。”沈迟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蹭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松开手跑出去喂鸡了。


    第76章 又喝醉


    下午包饺子。沈迟擀皮,谢云疏包。沈迟擀的皮不圆,有的厚有的薄,但比去年强多了。谢云疏包得快,手一转就是一个,饺子圆鼓鼓的,像个小元宝。


    沈迟包了几个,还是歪的,有的站不住,有的馅太多撑破了皮。他看着自己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自己都笑了,把它们摆在盖帘最边上,离谢云疏包的远远的。


    “别藏了。”谢云疏把他那几个歪饺子拿过来,放在自己包的旁边。一对比更丑了,歪着脖子,像只生气的鸭子。沈迟不好意思地伸过手想拿回来,被谢云疏挡住了。


    “我碗里的。”


    “还没下锅呢,哪来的你碗里的?”


    “下了锅就是我碗里的。”


    沈迟笑了,笑得不行。他想起来去年也是这样,他包的丑饺子被谢云疏拿去修了修,整了整,放到了盖帘上。


    今年他包的还是丑,谢云疏还是帮他修,只不过今年不用修了。


    丑就丑吧,反正他碗里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炉火映得两个人脸上红彤彤的。锅里的水翻滚,饺子浮起来,白胖白胖的。


    沈迟拿着漏勺搅了搅,怕它们粘在一起。谢云疏站在旁边,看着他搅。灶房外面,天已经黑了,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从村头传到村尾,此起彼伏。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鸡、鱼、肉、饺子、几个炒菜,还烫了一壶酒。沈迟倒了两杯,一杯给谢云疏,一杯给自己。他端起来闻了闻,还是去年那个味,酸酸的,有点冲。他抿了一口,不辣,甜丝丝的。


    “这是阿青哥酿的酒。”


    “嗯。”


    今年的桃花醉比去年的还要甜一些。阿青说酿了两年,桃花用的是去年春天新摘的,花瓣泡在酒里,粉粉的,浮在面上,像刚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化开。


    沈迟喝了两杯,又倒了第三杯。谢云疏伸手按住了杯口。“还要喝?”


    “喝。”沈迟把他的手拨开,仰头又是一杯。


    三杯下去,脸上就泛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露出来的那截脖子都是粉的。他把杯子放下,趴在桌上,歪着头看谢云疏。


    谢云疏被他看得放下了筷子。“看什么?”沈迟不回答,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蒙着一层水雾,像隔了一层雨帘在望人。


    “哥哥。”他忽然喊了一声。谢云疏等着他往下说,他不说了,就那么看着谢云疏的嘴巴,看着那个去年被他磕破过、现在还好好长在原处的嘴巴。


    他忽然想起来了。去年的今天,除夕夜,他喝醉了,磕在谢云疏嘴上,磕破了,流了血。第二天他问他嘴上的伤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


    沈迟从桌上爬起来,站起来,往谢云疏那边走过去。步子不太稳,崴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稳了。


    谢云疏抬起头看他。沈迟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脸凑过来。谢云疏往后退了一点。沈迟没亲到,愣了一下,又把脸凑过来。谢云疏又往后退了一点。


    沈迟的眉头皱了一下,歪着头看着他,像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亲不到。


    “哥哥……你别动。”谢云疏没动。沈迟又凑过来了,这次谢云疏没躲。沈迟的嘴唇从他下巴旁边擦过去,贴在了他的嘴角上,软软的,带着桃花酒的甜味和一点酒液的湿意。只贴了一下就离开,像是自己也愣了。他直起身,看着谢云疏的嘴巴,又低下头去亲。


    谢云疏往后一仰,又没亲到。


    沈迟急了,眉头皱得更紧。“哥哥……你……”他的舌头在打架,说不囫囵。往前一扑,整个人栽进谢云疏怀里。谢云疏的手从桌沿抬起来,接住了他。


    沈迟趴在他胸口,仰起头,嘴巴嘟着,眼睛水汪汪的,又委屈又不甘心。“你……你躲什么……”


    “没躲。”


    “你骗人……你刚才就是躲了……”沈迟伸手去够他的下巴,够不着,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又去够他的脸。谢云疏低下头,沈迟的手摸到了他的脸,从颧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那颗痣。


    他摸了摸那颗痣,又摸了摸。


    “你……你低头。你太高了。你低一下头。”


    谢云疏没有低头。沈迟急了,揪着他的衣领往下拉。谢云疏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沈迟的嘴唇撞上来,磕在他的上唇上。不重,有一点疼。谢云疏没有躲。


    沈迟亲到了。亲到以后就不动了,嘴唇贴在谢云疏的嘴唇上,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亲到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又把脸凑过去,这次不是亲,是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鼻梁,蹭了蹭他的鼻尖,又蹭了蹭他的脸颊,像只小狗在认主人。


    “哥哥。你身上好香。你用的什么皂角?”


    “你做的。”


    “哦~”沈迟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我做的香。我做的东西当然香。”


    谢云疏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沈迟趴在他身上,不动了。呼吸慢慢匀了,酒劲上来了,迷迷糊糊的,嘴巴还在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好像是在说“哥哥你以后不许躲了”。


    谢云疏没有应。沈迟又嘟囔了一遍,这次大声了一点。“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答应。”


    “好。”


    沈迟满意了,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火光映在窗户纸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谢云疏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醉醺醺的人,沈迟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沈迟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又松开了。谢云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余烬还红着。院子里的鸡在窝里咕咕叫了两声。他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沈迟,一动不动的。


    沈迟半夜醒了一次。从他怀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哥哥。”


    “嗯。”


    “你怎么还不睡。”


    “等会儿睡。”


    沈迟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快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李爷爷家拜年。”谢云疏应了一声。沈迟握着他的手,又睡过去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没有再说梦话。他的手指很细,扣在谢云疏的指缝里,怎么挣都挣不开。谢云疏也就没有争。


    院子里的鸡叫了头遍。月光从窗户纸上移走了。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灭了,最后一点红光也熄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稀疏的鞭炮声。过年了。新的一年,他还在这里,他也还在这里。


    第77章 离世


    春去秋来,院子里的桃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周而复始。沈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年头了,只记得春生从蹒跚学步的小娃娃长成了半大小子,会跟着小孙下田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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