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煮得很稠,米粒软烂,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阿嬷把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菜,光喝粥没营养。”沈迟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嚼了嚼。青菜炒得软烂,放了蒜末,油放得多了些,有点腻。


    他想起那个人炒的青菜,油不多,放几瓣蒜,大火爆炒,端上桌的时候叶子还是绿的,脆生生的,带着锅气的香味。他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咸了。


    酱肉切得太厚,银耳汤太甜了。他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多吃一点,看你瘦的。”阿嬷心疼地看着他。


    “我吃饱了,嬷嬷。”


    “你就吃这几口?跟猫似的。”阿嬷把粥碗又端起来递给他,“再喝几口,这粥熬了一下午。”沈迟接过碗又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了。


    阿嬷看着他,叹了口气,把碗碟收了,放到托盘上。


    沈迟擦了擦嘴,推开窗户。屋外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慕之哥哥在哪里?”


    阿嬷的手顿了一下,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在前院呢。你要找他?”沈迟把窗户关上,转过身,“嗯。我有话跟他说。”阿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沈迟应了一声。阿嬷出去了,门关上了。沈迟站在窗前,窗纸被雨打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深了一些。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一小块湿痕,冰凉的。他攥紧了手指,明天,明天他要去退婚。


    然后去找哥哥。哥哥说过等他的。


    第80章 野男人


    沈迟还没来得及从窗边退开,院门口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一把油纸伞,月白色的衣袍,从雨幕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伞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沈迟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的心沉了一下。


    沈迟连忙推开门,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慕之哥哥,快进来!”萧慕之在院子中间站住了,伞檐抬起来,露出一张沈迟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他看了十几年,陌生是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萧慕之那样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不耐烦,是静静的、沉沉的、像一潭死水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收了伞,走进来,冷风跟着他一起灌进来。沈迟又打了个哆嗦,萧慕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回手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走近,抬起手,掌心朝外。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掌心里涌出来,像看不见的火炉,慢慢填满了整间屋子。沈迟愣了愣。


    萧慕之会为他做这种事了?以前他冷,他只会说“多穿点”,从来不会用自己的内力给他取暖。


    沈迟看了看萧慕之。他没有看沈迟,盯着桌上的茶杯,眼神有点散,像是在看茶杯,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是热的,烫的,像要把什么东西烧穿。


    那道光从沈迟脸上扫过去的时候,沈迟心里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害怕。然后那道光暗了一下,闪过一丝懊恼。


    懊恼?沈迟看不懂了。他垂下眼,避开那道视线。


    “慕之哥哥,你伤好了吗?”


    “好了。”萧慕之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冷不热。顿了一下,忽然补了一句,“是我师尊救了我。”沈迟愣住了。萧慕之从来不会主动跟他说这些。


    他问一句,他答一句,多的话一句没有。今天怎么主动提起来了?“那就好。”沈迟不知道接什么,只能这样说。


    又安静了。


    萧慕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沈迟能感觉到,像一只手贴在他皮肤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怎么开口提退婚的事。他攥了攥手指。


    “慕之哥哥,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阿迟,我们成亲吧。”


    沈迟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慕之哥哥,这……”


    “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萧慕之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的,不容置疑。


    “不,不……”沈迟慌了,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上前一步拉住萧慕之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慕之哥哥,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而且我已经有心悦之人了,我们两情相悦。慕之哥哥,我们解除婚约好不好?”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了,一句一句往外蹦,像决了堤的水。


    说完,屋子里的温度慢慢凉了。不是风灌进来的那种凉,是萧慕之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收回去,像火炉被人泼了水,热气散了,只剩冷灰。


    “是谁?”萧慕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声闷雷。


    沈迟没应。


    “那个野男人是谁?”萧慕之伸出手,捏住了沈迟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手指很用力,骨节硌得沈迟下巴生疼。萧慕之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红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沈迟从来没有见过萧慕之这副样子。


    在他印象里,萧慕之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连笑都是淡淡地弯一下嘴角。现在不是。现在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瞳孔紧缩,鼻翼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重。


    “你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慕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你说你外面的男人不是野男人,还能是什么?”


    沈迟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张不开嘴,只能看着他。


    “嗯?是谁?他勾引你的吧。”萧慕之凑近了些,鼻尖快碰到沈迟的鼻尖,气息喷在沈迟脸上,滚烫的。


    “你出去半年给自己找了一个野男人。你真行啊,沈迟。”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可怕的东西。


    沈迟的眼睛红了,不是怕,是委屈。他想说不是他勾引我的,是我先喜欢他的。嘴张不开,说不出来。


    萧慕之松开他的下巴,手指慢慢移到他的耳侧,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凉的,像一条蛇。


    “你最好把他藏好了。”萧慕之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让我抓住他,否则,我会把他碎尸万段。”最后几句话说的又慢又狠。


    随后,猛地一推。沈迟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萧慕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沈迟打了个哆嗦。


    萧慕之站在门外,雨水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撑伞。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把人给我看好了。半个月后成亲。要是有外人,杀无赦。”


    门被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伞没拿,还靠在门边。沈迟还坐在地上,手肘疼,下巴疼,心也疼。


    他愣了几息,猛地爬起来,扑到门边,拉门,拉不开。


    拍门,没有人应。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


    “放我出去!”他喊了一声,没有人理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理他。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怎么办?半个月,只有半个月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阿嬷不在,没有人能帮他。


    他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哥哥,你在哪里?你说过等你的,我在这里等你。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出不去了。


    第81章 后悔


    萧慕之走出院子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没有撑伞,雨水浇在身上,浇灭了刚才那股无名火,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烧了半年的东西。


    他走得很慢,衣摆拖在泥水里,湿透了,沉甸甸的,像拖着一个人。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紧闭,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腰间的刀鞘被雨水打得锃亮。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没有点灯,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他站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厌恶。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姓沈,名迟。一个双儿,天生愚钝,修为平平,经脉异常,连灵气都感知不清楚。


    沈家塞过来的,像是扔掉一个不好处理的包袱,萧家接了,因为萧家欠沈家一条命。他不甘心。凭什么?他是萧慕之,落云宗最年轻的元婴弟子,玄清仙尊的亲传。他站在万人中央,受尽仰望,凭什么要配一个废物?他把他扔在后院,不见,不提,当他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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