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沈迟跟谢云疏说,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该贴对联了。


    李爷爷给了新的,放在灶台上了,他差点忘了拿。他赶紧跑回李爷爷家去拿,顺便还帮忙拿了些东西,李爷爷给的一扎粉条,还有几个萝卜,一大兜子,抱了一满怀。


    他就这么抱着大包小包往回走,天黑路滑,巷子里没有灯。走到半路上,脚底下绊了一下,东西全掉了。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肉、粉条、萝卜都捡回来了,就是那卷对联找不到了。


    天黑漆漆的,他摸着地找了半天,整条巷子来回摸了两遍。手指头冻僵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就是找不到那卷对联。他蹲在巷子里,急得都快哭了,明天就是除夕了,没对联贴。


    他抱着东西回到家,把肉和粉条萝卜放在灶台上,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谢云疏,半天才开口。


    “谢云疏。”


    “嗯。”


    “对联……丢了。”沈迟说,声音闷闷的,“我明明拿了的,路上绊了一下,掉地上就找不着了。天黑,我找了好几遍,没有。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小声,低着头站在那里,耳朵冻得通红。


    “受伤了吗。”谢云疏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擦了擦手。


    沈迟站在原地愣住了,转头,心底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没……没有受伤,但是春联……我给弄丢了。”


    “别急。”沈迟抬起头。


    谢云疏走过去,拿了一盏灯,“你好好暖暖手,我去李爷爷家借点东西。”


    沈迟愣了一下,“借什么?”


    谢云疏没回答转头就走了,李爷爷看到谢云疏来了,问怎么了。


    谢云疏说李爷爷,借您毛笔和墨用一下。李爷爷愣了一下,没多问,从屋里翻出毛笔和一块旧墨,递给他。


    谢云疏道谢着离开了。


    回到家,谢云疏把灯放在桌上,裁了几条红纸。


    都是以前剩的边角料,李爷爷给他的时候说过不够宽,只能写窄条。谢云疏铺开红纸。


    “你会写春联?”沈迟问。


    谢云疏把墨磨好,拿起笔,蘸饱墨。下笔了,一笔一划,不紧不慢。


    沈迟凑过去看。谢云疏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像刀刻的一样。字,沈迟认识,读出声来了,“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旁边的小条,是“出门见喜”。


    谢云疏写完一幅,又写了一幅。搁下笔,看墨干了,把对联卷起来。


    “明天贴。”谢云疏说。


    沈迟看着那幅对联,字很好,红纸窄了点,但没别的了。比李爷爷给的更好看,就是纸窄了点。


    沈迟把对联接过来,小心地放好,压平。第二天就是除夕了,他怕再弄丢好好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躺床上,沈迟翻来翻去睡不着。


    “谢云疏。”


    “嗯。”


    “你字写得真好。”


    沉默了一会儿。


    “嗯。”


    沈迟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心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做饭好吃,会劈柴,会修屋顶,会抓兔子,会揉馒头,现在还会写字。他翻了个身。


    “谢云疏。”


    “嗯。”


    “明天你贴对联,我帮你看正不正。”


    “……好。”


    沈迟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5章 除夕


    对联是腊月二十九贴上的。


    沈迟一早起来就把枕头底下那卷红纸拿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谢云疏写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很好看,横平竖直,跟印上去的似的。


    浆糊是谢云疏早上用面粉熬的。沈迟端着碗站门口,谢云疏拿着对联站凳子上。


    “高了,”沈迟说,“往下一点。再往下。左边高了,往右……你的右边。”谢云疏挪了挪。沈迟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正了。


    “行。”谢云疏把对联按上去,用手抹平。


    又贴另一扇门。沈迟在下面指挥,“这个比刚才那个高了一点点。”谢云疏往下按了按。“好了。”他退后看了看,站沈迟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那副对联。红纸窄了点,字凑得紧,但好看。


    “好看。”沈迟说。


    谢云疏没说话。沈迟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去贴“出门见喜”。院里那棵桃树上也贴了一张小纸条,


    “身体健康”。谢云疏写的,沈迟让他写的,说给树贴。


    “树也能身体健康?”谢云疏问。


    “树也有身体啊。”沈迟说。树枝是胳膊,树干是身子,根是脚。这个道理很对,谢云疏没反驳。


    转头就到了除夕这天。


    除夕的下午王伯公来了一趟,给他们送了一碗红烧肉,说年夜饭添个菜。


    李爷爷在家包饺子,让他们晚上过去吃。沈迟说不用了,我们在家自己吃。王伯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云疏,笑了。“行,你们自己过。”王伯走了。


    沈迟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想两个人过年。


    以前没想过,今天忽然想了。以前过年,他一个人坐后院,没有人来喊他。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和他一起。


    晚上谢云疏炒了几个菜,白菜炖肉,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有那碗红烧肉。


    沈迟把阿青之前给的那壶酒拿出来了。阿青说这是自己家酿的,不烈,暖身子。沈迟没喝过酒,不知道烈不烈。


    倒了两碗,一碗给谢云疏,一碗自己端着。闻了闻,有股酸味,不好闻。“这能喝吗?”沈迟皱眉。


    谢云疏没回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夹菜。


    沈迟学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呛的,酸中带苦,从舌头一路烧到嗓子眼,呛得他咳了半天。谢云疏看他一眼,“喝不了别喝了。”


    “能喝。”沈迟抹了抹嘴,又喝了一口。这口比上口好一点,不咳了,但嗓子还是烧。


    外头冷,两个人把灶房的煤火盆端到院子里。火盆是谢云疏自己做的,破铁盆,底下垫了灰,上面烧炭,红通通的。


    两个人围着火盆坐着,一人端一碗酒。雪又一直在下了,细细的,白白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火盆边上就化了,滋滋响。沈迟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起来,围巾把半张脸包住。


    “谢云疏。”


    “嗯。”


    “你说,明年过年还下雪吗?”


    “不知道。”


    沈迟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谢云疏没接话。雪落在他头发上,黑发白花,也不化。


    沈迟看了他一眼,又看天。雪落在他脸上,凉的。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了,自己又倒了一碗。这碗喝得快,他不知道什么叫品,什么叫抿,端起来就是一口。


    喝完第三碗的时候,头开始晕了。不是疼,是晕。天旋地转,火盆在晃,对面的谢云疏也在晃。


    “谢云疏,你别晃。”沈迟说。


    谢云疏看他,顿了一下。“你醉了。”


    “没醉。”沈迟端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喝不下去了,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村头响到村尾。沈迟转过头去看,巷子口有光一闪一闪的,黄色的,在雪地里像炸开的小花。


    鞭炮声越来越密,这边没响完那边又开始了,整个村子都在响。


    沈迟看着那些光,眼睛亮亮的,嘴里跟着念:“噼里啪啦……”念了几个就不行了,身子晃了两下。


    他撑着地,没撑住,眼看要栽了。谢云疏伸手去扶,沈迟整个人朝他倒过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谢云疏后背磕在院子里的石板上,闷响一声。沈迟压在他身上,头埋在他胸口。


    谢云疏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还是不该推。


    沈迟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醉眼迷蒙地看着他。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沈迟的头发上,落在谢云疏的嘴唇上。


    沈迟忽然低下了头。


    嘴唇撞在一起。不是轻轻的,是重重的,牙齿磕上去,咚的一下。


    谢云疏的嘴唇被磕破了,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他愣住了,没有推开。沈迟压在他身上,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血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几息之后,谢云疏伸手推开了他。力气不大,但很稳。


    沈迟被推到一边,仰面躺在雪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上的雪。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刚才碰到了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谢云疏。谢云疏侧躺在他旁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手背上沾了一点红。沈迟看着那点红,眼睛眨了眨,像是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朝谢云疏的脸上摸去。手指摸到颧骨,摸到鼻梁,在那颗小痣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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