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谢云疏,你什么时候第一次看雪的?”


    谢云疏一斧头劈下去。“很久以前。”


    “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又接了几朵雪花,手冻红了也不缩。雪落在围巾上,没有化,白绒毛托着白雪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巾,又看了一眼谢云疏脖子上那条,歪着脖子比了比。


    两条都是白的。


    沈迟把脸缩进围巾里,蹲在那里没动。耳朵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过了一会儿,谢云疏劈完柴,走过来。“不冷?”


    “冷。”沈迟说,但还是没进屋。


    谢云疏没再催他,进了灶房。沈迟跟进去。


    灶房里暖和。灶膛里还有早上剩的余烬,拨一拨又着了。谢云疏把锅端下来洗了洗,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去。


    “今天吃什么?”沈迟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


    “随便。”


    沈迟想了想,站起来去翻柜子。还有一块野猪肉,冻得硬邦邦的,还有两颗白菜,蔫了一点,但还能吃。“白菜炖肉?”他问。


    “行。”


    沈迟把肉放在案板上,去洗白菜。水凉得扎手,他洗两下就把手缩回来甩甩,再伸进去洗两下。


    谢云疏在旁边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紧不慢。沈迟洗完白菜,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去看那块肉。谢云疏切得薄,一片一片码着,厚薄差不多,摆得整整齐齐。


    “你切菜怎么总能切这么好看?”沈迟说。


    “练的。”


    沈迟“哦”了一声,心想自己可能天生就没这天分。他切出来的菜永远是厚一块薄一块,歪歪扭扭,摆在一起跟打架似的。不过比刚来时候好多了。


    谢云疏把切好的肉下锅,煸炒出油,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沈迟凑近闻了闻,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谢云疏问。


    “有点。”沈迟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谢云疏没说话,从灶台边拿起一块烤好的红薯递给他。


    沈迟愣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烤的,他都没注意。红薯还烫,他两只手倒来倒去,撕开皮,里面是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烤的?”沈迟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


    “早上。”谢云疏把白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


    沈迟蹲在灶台边啃红薯,啃得嘴边一圈黄。红薯很甜,不是那种腻甜,是淡淡的、地道的甜。他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吃完。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雪还在下,灶房外面的院子里,那两行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


    沈迟啃完红薯,把皮扔进灶膛里烧了,舔了舔手指头。


    “甜吗?”谢云疏问。


    “甜。”沈迟说,“特别甜。”


    白菜炖肉好了。谢云疏盛了两碗,一人一碗。沈迟端着自己那碗,蹲在灶台边吃,灶台还有余温,在这里吃暖和。


    他没去桌上,蹲着吃那种,用筷子夹白菜,白菜叶子软烂,吸了肉汁,咸香咸香的。肉也好吃,炖得久了,入口就化。


    “好吃。”沈迟说。


    谢云疏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扒了一口饭。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灶台边吃,灶膛里的火映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


    沈迟吃得慢,谢云疏等他。他吃完了,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打了个小小的嗝。


    “饱了?”谢云疏问。


    “饱了。”沈迟揉了揉肚子。


    谢云疏站起来,把他那只碗也收了,拿到水盆里洗。


    沈迟在旁边看,觉得自己应该抢着洗,但不想动,腿蹲麻了,站不起来。


    “腿麻了?”谢云疏看了他一眼。


    “嗯。”


    谢云疏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沈迟以为他要拉自己起来,伸出手去。


    谢云疏没拉他,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蹲着,面对面。


    沈迟说:“谢云疏。”


    “嗯。”


    “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那明天还下吗?”


    “不知道。”


    沈迟笑了,把手缩回袖子里。“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疏没说话,站起来,伸出手。沈迟拉住了,借着力站起来,腿麻得他龇牙咧嘴,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雪没停,院子白了,枣树白了,墙头白了,远处的屋顶也白了。


    沈迟回过头,谢云疏正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雪。


    他的围巾还围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搭在胸前。


    沈迟看了那朵桃花一眼,心想:好像也没那么丑。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看雪。


    第33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爷爷一早来喊,说晚上去他家吃祭灶糖。沈迟站在院门口应了一声,李爷爷转身走了,边走边裹棉袄。


    沈迟回灶房,谢云疏在喝粥。沈迟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烫嘴,吹了两下。


    “李爷爷说晚上去吃糖。”


    “嗯。”


    “你吃过祭灶糖吗?”


    “吃过。”


    “好吃吗?”


    “甜。”


    沈迟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低头喝粥,心想这个人是真的不爱说话。你说一句他答一句,你不说他就不吭声。


    粥喝完了,沈迟去洗碗。谢云疏去院子里劈柴。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完,地上白一块黑一块,踩上去咯吱响。沈迟蹲在灶房门口看谢云疏劈柴,看了两眼,觉得冷,又缩回去了。


    灶房角落里小白和小灰在啃菜叶子。小白胖了一圈,灰的更胖,两只挤在一起,你挨我我挨你,看着就暖和。


    沈迟蹲过去摸了摸小白的背,毛又厚又软,手指陷进去,暖烘烘的。小白抖了抖耳朵,没理他,继续啃。


    “你们两个倒是不怕冷。”沈迟嘟囔了一句,站起来,去择菜。


    下午阿青让小孙来送了一捆葱。小孙放下葱就走了,沈迟喊他喝口水,小孙头也没回,跑得飞快。


    沈迟把那捆葱拿进灶房,放在灶台角上。谢云疏正在揉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


    “你揉面干嘛?”


    “李爷爷说帮忙蒸馒头。”


    “哦。”


    沈迟蹲在旁边看。面团在他手里转啊转,越揉越光,像块白石头。看了两眼就不看了,站起来去烧火。


    傍晚两个人去了李爷爷家。王伯公在灶房忙,李爷爷坐堂屋,面前摆着一碟糖,黄白色的,看着就粘牙。


    “来了?坐。”李爷爷把碟子推过来,“尝尝,祭灶糖,一早自己家做的。”


    沈迟拿了一块,粘手,扯了两下才扯下来。放嘴里一咬,硬的,咬不动。


    含了一会儿才软了,甜的,甜得齁嗓子。腮帮子酸了,咽不下去又不想吐。


    李爷爷看他那样笑了,“粘牙了吧?”


    沈迟点头,嘴被糖糊住了,张不开嘴。


    “祭灶糖就这样,不粘牙怎么叫祭灶糖。灶王爷吃了嘴粘上了,上天就不跟玉皇大帝告状了。”李爷爷说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嘎嘣脆,吃得挺香。


    沈迟心想,李爷爷牙口真好。


    谢云疏没拿糖。李爷爷拿了一块递给他,“你也吃。”谢云疏接过去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脸上没表情。


    “好吃吗?”沈迟小声问他。


    “甜。”


    沈迟笑了,知道他不爱吃甜的,但李爷爷给了又不好不吃。


    王伯公把饭菜端上来了。白菜炖粉条,一碟腌萝卜,一碗鸡蛋汤,馒头。白面馒头刚出锅,冒着热气,一掰开那个香。


    沈迟夹了腌萝卜塞进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白菜炖粉条也好吃,粉条滑溜溜,吸溜进去,烫得他直吸气。


    王伯公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迟放慢了,但还是吃得比平时快。


    吃完天黑透了。李爷爷送他们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明天扫房子,早点过来帮忙。沈迟应了。


    路上没灯,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地上灰蒙蒙的。沈迟缩着脖子,手插袖子里,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谢云疏。”


    “嗯。”


    “灶王爷真会告状吗?”


    “不知道。”


    沈迟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疏没说话。


    回到家,沈迟烧水。谢云疏喂兔子。小白小灰饿了一天,看到菜叶子扑过来,小白的嘴拱拱拱,把叶子拱得到处都是。


    谢云疏蹲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拱出去的捡回来,塞进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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