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的手顿了一下。“不用谢。”


    “不用谢?”阿青笑了,“那你也给我做一双呗。”


    沈迟抬起头,认真地看了阿青一眼。“好。”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我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他摇了摇头,“你啊,心里就只有他。”


    沈迟低下头,手里的针又走了一针,没有否认。


    灶房外面风把槐树的枯枝吹得咔咔响,沈迟低着头缝着,一针一针,很慢。他在想谢云疏戴上手套的样子,围上围巾的样子,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喜欢,会不会笑。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多练,手套和围巾都得赶在冷之前做完。”阿青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扶了扶腰。沈迟把布料和毛线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阿青忽然叫住他。“小沈。”


    沈迟回头。


    “手套和围巾,心意是好的。但光靠这些,也暖不了他的心。”阿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自己想想。”


    沈迟站在门口,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画着细细的线条。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阿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的事,急不得。


    第31章 礼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天气也越来越冷,水桶里面的水第二天都可以结成一层薄冰,哈出的气也变成白雾,兔子也慢慢长大。


    沈迟每天往阿青家跑,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布料和毛线,他坐在院门口,一针一线的缝,手法也越来越娴熟。


    只是偶尔还会扎到手,他没有吭声,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抿一下,继续缝。


    他没有再想起外面的事情,没有想起萧家,没有想起萧慕之,没有想起九转灵芝,仿佛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过的幸福,以前的事就不想记起来了。


    谢云疏也是每天会上山,他布置的陷阱终于有了动静,一只野猪掉了进去,很大,黑褐色的毛,獠牙从嘴里翻出来很长。


    它在坑里挣扎了两天,哀嚎声传遍半边山,谢云疏没有着急杀它,而是等,等它叫不动了,没有力气喊了,才提着刀下去砍了它,一刀毙命。


    血腥味太大了,这个地方实在不好再留,他用绳子困住野猪,把他从坑里拉出来,而此时,天气也刚好,下起了小雨。


    谢云疏不敢耽搁,一步步把它拖回家,回到家后,才处理了起来。


    肉分成了大块,一部分被抹上盐挂了起来风干。脂油炼成了油渣,猪油装进罐子里面。


    看着屋子里的肉和柴火,柴火也是谢云疏去山上捡的。


    这个冬天终于能过了。


    棉服是李爷爷和王伯公给的。那天李爷爷提着两件厚棉衣来到院子里,说家里翻出来两件旧衣裳,你们别嫌弃。


    沈迟接过来摸了摸,棉絮厚厚的,压得实,面子是藏青色的粗布,耐磨。因为他才开始学,还不能上手直接就做衣服。


    他鼻子一酸,想说谢谢,嗓子却堵得说不出话。王伯公摆了摆手,说谢什么,你们帮我们割稻子、给肉的时候也没说谢。


    沈迟送走他们,抱着棉服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肉也给他们送了一些。野猪大,沈迟切了一大块送到李爷爷家,又切了一块送到阿青家。


    阿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人扶着,但精神还好。


    他接过肉笑着说你谢哥真是能干,一个人打了一头野猪,这村子里的年轻汉子都比不上。


    沈迟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想起谢云疏每次从山上回来,衣裳总是湿透的,手上总有新的伤口。他从来不说什么,回来就洗手、做饭、吃饭、睡觉。


    手套和围巾终于赶在入冬前做好了。


    手套是黑色的,阿青说黑色耐脏,谢云疏上山干活戴正合适。


    沈迟缝了两双,一双厚的干活戴,一双薄的平时戴。针脚密密实实的,指尖的地方特意加厚了一层,不会磨破。


    围巾是白色的,阿青说白色好看,衬谢云疏的肤色。沈迟在围巾末尾绣了一朵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有的宽有的窄,颜色倒是鲜艳——粉色的线,是他特意跟阿青换的。


    他把东西叠好,放在谢云疏的床上。


    那天晚上谢云疏从山上回来,洗手洗脸,走进屋里。他看到床上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


    手套,两双。围巾,一条,白色的,末尾绣了一朵花。他回头看了沈迟一眼。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脸是红的,手上沾满了水,才洗完碗,因为晚上是谢云疏煮的。


    自从打了野猪后,沈迟便不让谢云疏进山了,因为天气冷,还会有危险。于是谢云疏这几天都在家,煮煮饭,浇了浇地里的菜。


    “给你的,”沈迟说,声音软软的,像是怕他不要,“这样你就不冷了。”


    谢云疏没有说谢。他把围巾展开,低头看着末尾那朵花。手指慢慢摩挲过去,花瓣的轮廓一针一针地凸起来。


    “这是什么花?”他问。


    沈迟的耳朵更红了。“桃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桃花很漂亮的。”


    谢云疏抬起头看他。沈迟站在灶房门口,昏黄的灯光从灶房里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头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


    他低着头,不敢看谢云疏,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绞了一圈又一圈。


    谢云疏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迟的时候。那天王伯把他领到村东头那间小屋前,一个人蹲在树下,拿着水瓢给菜苗浇水。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抬起头,看了谢云疏一眼,说“哦,好”。那个时候谢云疏不知道,这个“哦”会变成他每天回家的理由。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


    “很好看。”谢云疏说。


    沈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但谢云疏说了“很好看”。沈迟低下头,嘴角弯着,转身跑回灶房。


    他脱掉围裙,心跳得很快。他说“很好看。”


    谢云疏站在屋里,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指尖的地方加厚了,握起来不硌手。针脚不是很匀,但缝得很密,结实。


    他把手套取下来,放在围巾旁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有的长有的短,花瓣有的宽有的窄,但他摸得出来,每一针都很用力,用了力就不会松。


    灶房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迟端着盆走了进来,里面是热水。“李爷爷说晚上用热水泡泡脚,会更暖和”


    谢云疏道了谢,泡完脚之后,倒了水,又去灶房倒了干净的热水给沈迟端了过去。


    沈迟坐在自己的床上泡着脚,对面是隔着屏风的谢云疏,这个屋子扩大了些,分成两边,中间用屏风隔开。


    这个冬天不会冷了。沈迟想,因为有棉衣,有屋子,有火,有兔子。


    有围巾和手套,和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还有……还有对面的那个人。


    第32章 第一场雪


    沈迟是被光晃醒的。窗户纸上白得发亮,他以为天亮了,爬起来一看,不对,平时不是这个光。


    他推开门,愣住了。


    全是白的。地上、枣树上、墙头上,全是白的。不是脏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下来没声音。


    沈迟站在门槛上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接。一朵雪花落在他手心里,他看着它慢慢化成水,凉丝丝的。


    “下雪了。”他小声说。


    没人应他。谢云疏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好了。


    沈迟在院子里踩了一脚,咯吱一声。又踩一脚,咯吱。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印,觉得好玩,又多踩了几脚,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


    谢云疏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沈迟正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头在雪地上画画。他也不画什么,就是画道道,画了划掉,划了再画。


    “你起来了。”谢云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白的,末尾有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沈迟绣的。


    沈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这个雪!我第一次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伸手去接雪花,“你看你看,落手上了,化成水了。”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薄外衫。


    “进屋穿衣裳。”谢云疏说。


    沈迟“哦”了一声,没动,继续接雪花。又接了两朵,才跑回屋,套上棉袄又跑出来。


    棉袄是李爷爷给的,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谢云疏已经开始劈柴了。斧头落下去,木柴往两边飞。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围巾把半张脸都包住了。他没给自己绣花,不会绣,也不想绣。他就想要条白的,光溜溜的,挺好。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