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


    “……嗯。”


    过了一会儿,沈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含混了许多,像是被睡意裹住了。


    沈迟不知道谢云疏是外面的人,所以他不会说出“你出去了以后还会记得这里吗”这种话。在他的认知里,谢云疏和他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迟又说了几件以前的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是裹了蜜的糯米糕,软软地化在夜色里。


    “谢云疏。”他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是不是很孤单?”


    谢云疏沉默了一瞬。


    “还好。”他说。


    “那现在呢?”沈迟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现在两个人住,是不是没那么孤单了?”


    谢云疏没有回答。


    沈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觉得没那么孤单了就行了……”


    话没说完,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


    谢云疏坐在床边,没有动。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沈迟的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


    谢云疏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伸出手,轻轻把沈迟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迟的肩膀。


    “没那么孤单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是说给沈迟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还在响,远处有蛙在叫。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


    谢云疏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迟说的那句话——“现在两个人住,是不是没那么孤单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个人住,两个人住,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今晚,他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对面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忽然觉得。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第17章 砍柴


    在谢云疏的照料下,沈迟的脚伤好得比预想中快。


    头两天他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第三天就坐不住了,撑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门口,被谢云疏一眼瞪了回去。


    第五天,肿已经消了大半,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疼了。


    第七天,他蹲在院子里给菜浇水,谢云疏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他的脚踝,没说话。


    沈迟知道,这是默许他下地了。


    这些天谢云疏一直在屋里陪着他,没有出门。


    沈迟心里过意不去。他觉得自己拖累了谢云疏。


    天气终于放晴了。这几天总是一会下雨一会不下,不管下不下,天气都是阴沉沉的。


    “我今天上山。”谢云疏吃完早饭,把碗放下,站起来。


    沈迟正在喝粥,听到这话抬起头:“我也去。”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


    “脚刚好。”


    “已经好了。”沈迟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你看,不疼了。”


    谢云疏看着他走路的姿势,没说话。不疼是真的,但脚踝还是比另一只脚粗了一圈,没好利索。


    “你留在家里。”谢云疏说。


    沈迟摇头:“我可以帮你捡小柴。不离开你视线。”


    他仰着脸看着谢云疏,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央求的意味。


    谢云疏沉默了一瞬,转身去拿斧头和绳子,水壶。


    “穿上鞋。”他说。


    沈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赶紧弯腰穿鞋,跑着追了上去。


    山上的路还没干透,有些地方踩着泥泞,鞋底陷进去,拔出来带着一坨泥。


    到了一片树林,谢云疏停下来,选了一棵海碗口粗的树。


    “就在这附近捡。”他指了指周围的地面,“别走远。”


    沈迟点头,蹲下来捡地上的枯枝。


    谢云疏抡起斧头,开始砍那棵树。斧头落下去,闷声一下一下的,震得树枝上的水珠簌簌地落。沈迟蹲在不远处捡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谢云疏砍树的样子很好看。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紧,衣料贴着皮肤,显出流畅的线条。落下去的时候,腰背微微弯着,整个人的重心下沉,像一头蓄势的豹子。


    沈迟看了两眼,赶紧低下头,继续捡柴。


    不能看。


    看了会脸红。


    他把枯枝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折断,码进篮子里。地上的落叶湿漉漉的,沾着泥,把他的手指染黑了。他也不在意,捡得认真,连细小的树枝都不放过。


    树倒了,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云疏把斧头插在腰后,蹲下来,开始砍掉树枝,把主干截成几段。


    沈迟抱着篮子走过来,把捡好的柴倒在他旁边,又回去继续捡。


    两个人在林子里各自忙着,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沈迟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太阳升高了一些,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迟捡完一篮,又去捡第二篮。


    谢云疏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腰间解下水壶,仰头喝了几口。水壶不大,是李爷爷给的,外面套着一层粗布,保温不太好,但胜在轻便。


    他喝完,顺手把水壶递向沈迟。


    沈迟正蹲在地上捡一根被落叶半埋的树枝,没有看,接过水壶,仰头就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竹子的味道。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水壶——谢云疏刚才用它喝过水。


    他的嘴唇碰过的地方,就是谢云疏嘴唇碰过的地方。


    沈迟的手僵在半空中,水壶还举在嘴边,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间接接吻。


    这四个字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砸在他脸上,砸得他整个人都红了。


    从脸到耳朵,从耳朵到脖子,从脖子到……


    他不敢往下想了。


    “怎么了?”谢云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迟猛地回过神,把水壶塞回去,低着头说:“没、没什么。”


    谢云疏接过水壶,看了他一眼。沈迟低着头,只露出一个红彤彤的耳朵尖。


    “脸怎么红了?”


    “晒的。”沈迟说,声音闷闷的。


    谢云疏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确实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没到能把人脸晒红的地步。他没再问了,把水壶系回腰间,弯腰去拖地上的木头。


    沈迟蹲在原地,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在胸口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谢云疏的背影。


    那个人正拖着一根木头往山下走,弓着腰,缓步慢行,每走一步,肩膀就动一下,木头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犁开了地上的落叶和泥土。


    谢云疏掌心被绳子磨的通红,但是他没有吭声,弯腰又拉起绳子


    沈迟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得更快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


    完了。


    他想。


    完了。


    谢云疏把木头拖到山脚下,放下来,转身往山上走。沈迟还蹲在原地,脸埋在手臂里,旁边的柴火还没捆好。


    “还差多少?”谢云疏走过来,看了一眼篮子。


    沈迟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像被人用胭脂抹了一层。


    “快、快满了。”他不敢看谢云疏,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枯枝。


    谢云疏没说什么,蹲下来,帮他把周围的枯枝拢到一起,一把一把地堆砌在一起。


    他的手大,一把能抓沈迟三四把的量。很快就好了。


    谢云疏把篮子提起来,掂了掂。


    “够了吗?”


    沈迟点头,还是不敢看他。


    “那就回去。”


    谢云疏一手拖着那根木头,一手提着篮子,往山下走。沈迟跟在他后面,抱着一小捆柴,低着头,亦步亦趋。


    回去的路上,沈迟一直盯着谢云疏的脚后跟。


    不敢看他的背影。


    不敢看他的手。


    不敢看他腰间的那个水壶。


    一看就想喝水。


    一喝水就想到那件事。


    沈迟把脸别到一边,看着路边的草丛。草丛里开着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他想:那朵花真好看。


    然后又想:完了,我还是在想那件事。


    第18章 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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