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里,谢云疏把木头堆在墙角。


    沈迟把怀里那捆柴放下,转身去菜园子里摘菜。菜园子很小,在地里种了几排青菜和萝卜。沈迟蹲在地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叶,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摘了几棵青菜,又拔了两个萝卜,在水盆里洗干净了,端进灶房。


    谢云疏已经在灶台前了。他今天砍了树,出了一身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沈迟把菜放在案板上,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你来烧火。”谢云疏说。


    沈迟“哦”了一声,走过去,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着他的脸,红红的。


    谢云疏切菜、下锅、翻炒,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沈迟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水壶。


    他的嘴唇碰过的地方,谢云疏的嘴唇也碰过。


    那算不算……


    “火大了。”


    谢云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迟回过神,赶紧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拨了拨。


    “对不起。”他小声说。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做好了,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沈迟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不敢抬头,不敢夹菜,只扒自己碗里的白饭。


    谢云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


    “吃菜。”


    “谢谢。”沈迟的声音闷闷的,把青菜扒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刚才的话。


    谢云疏说“火大了”,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


    他脸又红了。


    谢云疏看着他,放下筷子。


    “你今天怎么了?”


    沈迟摇头:“没怎么。”


    “脸一直红着。”


    “热的。”


    谢云疏看了看灶房。火已经灭了,灶膛里的余温散得差不多了,屋里还没外面暖和。


    “热?”他问。


    沈迟不说话了,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得更快。


    吃完饭,沈迟抢着去洗碗。他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坐在那里,满脑子都是不该想的东西。


    他端着碗走到灶房,把碗放进锅里,舀了水,蹲下来洗。


    洗着洗着,他忽然想到,谢云疏的手今天拖了那么重的木头,是不是也磨破了?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回屋里。


    谢云疏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迟走过去,看到他的手心红红的,掌根的皮磨破了一点,露出粉色的肉。


    沈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手破了。”他小声说。


    “没事。”谢云疏把手翻过来,不让他看。


    沈迟不听他的,跑到床头翻出了上次谢云疏给他包扎剩下的布条,又跑回来,蹲在谢云疏面前,捧起他的手。


    谢云疏的手比他大很多,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那道红痕横在掌根,像一条细细的蛇,看着就疼。


    沈迟低着头,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很轻,怕弄疼他。


    “疼吗?”他问。


    “不疼。”


    沈迟没说话,把布条系好,打了个小小的结。


    他捧着谢云疏的手,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正握着谢云疏的手,手指贴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沈迟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赶紧松开。


    “好、好了。”他说,退后一步,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谢云疏看了看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没说话。


    “我去收拾灶房。”沈迟转身就跑,跑进灶房,蹲在灶台前,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以前和萧慕之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萧慕之摸他的头,他只觉得“哦,他在摸我的头”。萧慕之对他好,他只觉得“哦,他对我好”。


    可是谢云疏不一样。


    谢云疏喝过的水,他喝了,心跳会快。


    谢云疏的手,他碰了,心跳会快。


    谢云疏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他看了一眼,心跳还是会快。


    沈迟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着灶膛里黑乎乎的灰烬,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我是不是生病了?


    灶房外面,谢云疏把堆在墙角的木头一根一根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沈迟蹲在里面,半天没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缠得很紧,不会掉。


    系结的人系的时候很认真,一圈一圈地绕,像是怕他疼。


    谢云疏把手放下来。


    掌心那里,布条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是还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收回目光,继续码木头。


    第19章 鹿。


    接下来的几天,谢云疏每天上山砍木头。


    天还没亮他就出门,带着斧头和绳子,水壶。一个人往山上走,沈迟也想跟着一起去,但都被谢云疏拦住了。


    “你在家歇着。”谢云疏说。


    “我脚已经不疼了……”


    “路滑。”


    沈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谢云疏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早点回来。”他说。


    谢云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灶房烧水、做饭。


    一两个时辰过去了,谢云疏还没回来。


    沈迟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门口的路。秋天快结束了,院子里的树叶已经快落的差不多了,风一吹,又卷起了地上的树叶。


    他数着地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


    不知道数了多少,一步步脚步声传来。


    是谢云疏回来了。


    他拖着一根木头,比上次那根还粗还长,从巷子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


    沈迟赶紧站起来,跑过去。


    “我来帮你。”


    他伸手去抬木头的一头,谢云疏没有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头抬进院子,靠在墙角。


    谢云疏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迟跑到灶房,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谢云疏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沈迟问。


    “走远了一些。”谢云疏把碗递回来,“附近的大树砍得差不多了,要去更深的地方。”


    沈迟看着墙角堆得整整齐齐的木头,数了数,已经有七八根了。


    “够了吗?”他问。


    “屋顶的够了,墙还差一些。”谢云疏说,“再砍几天。”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云疏每天早出晚归,一根一根地把木头从山上拖下来。沈迟在家里做饭、洗衣、浇菜,把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次谢云疏回来,沈迟都会站在院门口等。看到他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就连忙跑过去接,帮他抬木头、递水、擦汗。


    谢云疏没说过谢谢,但沈迟注意到,他每次接过水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


    第三天傍晚,谢云疏回来得比平时都晚。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沈迟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往村口看,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到人。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到。


    他心里开始发慌。


    不会出事了吧?


    他沿着门口往外走,走到村口,往山的方向看。


    暮色里,一个人影从山路上走下来。


    是谢云疏。


    但今天他没有拖木头。他的手裡里提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走路的姿势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沈迟跑过去。


    跑到跟前,他才看清谢云疏手里提的是什么。


    一头鹿。


    很大一头鹿,毛皮是灰褐色的,四条腿被绳子捆在一起,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血从它的脖子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谢云疏的身上也沾了血。衣袖上、衣襟上、手背上,到处都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在深色的衣料上不太明显。


    他第一反应不是看那头鹿。


    他冲到谢云疏面前,上下打量他,手忙脚乱地去翻他的袖子。


    “你受伤了没有?”


    谢云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没有。”


    “那怎么这么多血?”沈迟的声音有点发抖,翻来覆去地检查他的手臂、手掌、手指。


    “鹿的血。”谢云疏说,“不是我的。”


    沈迟还是不信,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根手指都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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