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膝盖,看着竹篮倒在一旁,蘑菇洒了几朵出来,滚在地上,沾了泥。


    完了。他想。


    蘑菇没摘到,脚还伤了。


    他正发愁,眼角泛出一点泪花。


    忽然听到脚步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山上的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有人在跑。


    沈迟抬起头,看到谢云疏从山上跑下来。他跑得很快,山路湿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一次都没有停。


    “怎么了?”谢云疏跑到他跟前,蹲下来,目光落在他抱着的那只脚上。


    “我摔了。”沈迟小声说,眼眶红红的,“脚好像扭了。”


    谢云疏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沈迟疼得吸了一口气。


    “肿了。”谢云疏说,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沈迟的裤腿卷上去,看了看脚踝的情况。肿得不轻,但骨头应该没事。


    “能站起来吗?”


    沈迟试了一下,撑着谢云疏的胳膊站起来,左脚刚着地,疼得他整个人一歪。


    谢云疏扶住他。


    “上来。”谢云疏转过身,蹲下来,把背对着他。


    沈迟愣了一下:“啊?”


    “我背你下山。”


    沈迟看着他的背,脸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不用”,但脚疼得实在走不了。犹豫了一下,他趴了上去,两只手搂住谢云疏的脖子。


    谢云疏站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另一只手把散落的蘑菇捡回竹篮里,把篮子挂在手臂上。


    “抓紧。”谢云疏说。


    沈迟搂紧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谢云疏背着他往山下走。山路不好走,下了雨更滑,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迟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暖的。


    还有身上的气味——汗水,森林清香的味道,还有雨水的味道。


    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沈迟觉得安心。


    他把脸埋在谢云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疼吗?”谢云疏忽然问。


    “有点。”沈迟说。


    “忍一下,快到了。”


    沈迟没说话,把脸又往他肩上蹭了蹭。


    下山的路好像比上山的时候短了很多。


    沈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不用走路,还是因为趴在这个人的背上,时间过得特别快。


    回到家里,谢云疏把他放在床上,把他的鞋脱了,又卷起裤腿看了看。脚踝肿得更厉害了,青紫青紫的,看着就疼。


    “我去李爷爷家拿药。”谢云疏说,“你躺着别动。”


    “嗯。”沈迟乖乖点头。


    谢云疏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沈迟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刚才趴着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第16章 上药


    谢云疏几乎是跑着去的,又跑着回来的。


    从村东头到李爷爷家,平日里慢慢走要一炷香的功夫,他一来一回,连半炷香都没用上。路上有积水的坑,他一脚踩进去,泥水溅了半条腿,也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脚踝扭伤,不是要命的伤。李爷爷说了,骨头没事,歇几天就好了。


    可他脑子里全是沈迟坐在泥地里、眼眶红红的、小声说“我摔了”的样子。


    他跑得更快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沈迟还躺在床上,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乖乖地一动不动。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看,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


    谢云疏“嗯”了一声,把从李爷爷那里拿来的药瓶放在床头。他的气息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的,但他没有歇,直接蹲下来,把沈迟的裤腿卷上去。


    脚踝还是肿的,青紫青紫的,比刚才看着还要吓人。


    谢云疏皱了下眉,把药瓶打开,倒了一些药油在手心,两手合起来搓了搓,搓热了,才覆上沈迟的脚踝。


    “疼就说。”他说。


    沈迟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谢云疏的手掌很大,掌心有薄薄的茧,覆在沈迟的脚踝上,粗粝又温热。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按着,一点一点地把药油揉进去。


    沈迟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


    谢云疏的手顿了一下:“疼?”


    “有一点。”沈迟小声说。


    谢云疏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上完药,谢云疏站起来,把药瓶放在床头。


    “这几天别下床。”他说。


    沈迟愣了一下“那……”


    “你躺着。”谢云疏打断他,语气平淡,但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怕说出来,这个人就真的不对他好了。


    “哦。”他说,乖乖地躺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迟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他不用做饭,不用洗碗,不用浇菜,不用洗衣服。甚至连水都是谢云疏端到床边的。


    他想帮忙,谢云疏不让。


    “你脚还没好。”


    “已经不怎么疼了——”


    “没好。”沈迟就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说不过这个人。


    白天还好,有阳光,有鸟叫,有谢云疏在灶房里切菜的声音。沈迟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但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


    脚踝肿着,躺着的时候,血液往下涌,胀得难受。沈迟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被子太厚了热,踢掉了又凉。他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觉得硌得慌。


    夜深了,屋子很安静。谢云疏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很轻很稳,应该是睡着了。


    沈迟不想吵醒他,咬着嘴唇忍着疼,但实在忍不住,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他听到对面传来声音。


    “睡不着?”


    沈迟愣了一下,小声说:“吵醒你了?”


    “没睡。”谢云疏说。


    沈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疼得厉害?”谢云疏又问。


    “有一点。”沈迟说,“就是胀胀的,不舒服。”


    又是沉默。


    沈迟以为谢云疏不会再说话了,正准备再翻个身,忽然听到对面床板响了一下。


    谢云疏坐起来了。


    他下了床,走到沈迟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睡不着的话,”他说,“我陪你说话。”


    沈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云疏会说这样的话。


    这个人平时话那么少,吃饭不说话,干活不说话,连“我陪你说话”这几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显得不太真实。


    “说话?”沈迟问,“说什么?”


    “随便。”


    沈迟想了想,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谢云疏,你上药这么娴熟,是不是以前经常受伤?”


    谢云疏沉默了一瞬。


    “嗯。”他说。


    沈迟侧过脸,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他的轮廓。他看不清谢云疏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坐姿——腰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坐在床边,也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那你现在还会受伤吗?”沈迟问。


    “不常了。”


    “那就好。”沈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语气,“你不用再受伤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沈迟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我以前也受过伤,不过不是扭脚,是从台阶上摔下去,把膝盖磕破了。那时候没人管我,我自己拿布缠了缠,后来发炎了,肿了好大一块,疼了好久。”


    “后来呢?”谢云疏问。


    “后来自己好了。”沈迟笑了笑,“我身体不好,但伤口好得快。”


    谢云疏没说话。


    沈迟又说了几件以前的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是裹了蜜的糯米糕,软软地化在夜色里。


    “谢云疏。”他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今天跑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摔了?裤腿上都是泥。”


    谢云疏想起自己那时候跑的那么急,肯定有泥土沾上。


    “没有。”他说。


    “骗人。”沈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肯定摔了。”


    谢云疏没否认,也没承认。


    沈迟又笑了,笑得很轻,笑声在黑暗里像小铃铛一样清脆。


    “谢云疏。”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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