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聊什么?”他的哥哥姗姗来迟,传来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擦头发。
“我找梅菲斯特帮我一个忙。”弗里德里希说,“本来想找你的,但是你在洗澡——你怎么洗这么久?”
对方含糊其辞:“……这个不重要。”
弗里德里希也没多问,只说:“所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对方说,“不对,忘了说。现在很晚了,记得早点睡。”
“嗯。”
……
多亏了魔鬼的情报,次日弗里德里希就去找纪德了。
快到横滨郊外Mimic的据点时,弗里德里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太宰?”他喊了对方一声,对方这才回过头来,像是没想到他会过来似的,怔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回了一句:“唔。上午好,弗里德……尔先生。”
“你在这里做什么?”弗里德里希问。
这里已经离纪德的据点很近了,太宰靠得这么近,要是遇到那帮亡命之徒,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确认一些事。”太宰治耸了耸肩,弗里德里希注意到他胳膊夹着一本红皮书。
《完全自杀手册》,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印象里武侦宰总是带着的那本书,原来从Mafia时期就有了吗?
弗里德里希心里疑惑了一瞬,下一刻疑惑又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记忆而解除了,他连纪德和织田作之助那么大的事都会忘,更别提这种细枝末节了。
“这附近有坏人盘踞。”弗里德里希提醒地说,“太宰一个人的话,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哦。”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坏人?”太宰治反问。
“秘密。”弗里德里希说。
“完全是敷衍小孩子的说辞啊。”太宰治说,“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说这话的时候,太宰治那只裸露在外的鸢色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弗里德里希,如果他这时候是个大人,说不定会很有压迫感,但他现在看起来太稚嫩了,落在弗里德里希这样的成年人眼里,就更是如此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觉到太宰、中也他们现在还是孩子。十二岁的话,看起来小也很正常。
话虽如此,太宰治也没有继续追问什么。他方向一转,像是要离去,走前又回过头来,看向弗里德里希:“你会解决的吧?”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你指的什么?”
“麻烦。”太宰治言简意赅地说。
弗里德里希以为太宰治已经知道了Mimic盘踞在此,所以才这样问。
“我会解决的。”他说,“不用担心这种事,快回去吧。”
太宰治歪了歪头:“哦,那我走了。”
他真的走了,头也不回的那种。
弗里德里希目送他离开,才放心往更深处走。Mimic有人守在门口,一看见有人过来,就举起了枪。
他其实不怕子弹,但还是停下了脚步,说:“日安。”
守门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因为他是用法语说的,又恰好,单单在“日安”这句话上,他说的没什么口音。
“离开这里。”其中一人沉闷地说。
“我来找纪德。”他说,“带我去见他吧。”
“……”对方顿了顿,没有放下枪,重复了之前的话,“离开这里,同胞。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们将他认成了法国人,这倒是让弗里德里希没有想到,他用法语打招呼只是为了避免太早起冲突,结果他们却误以为他是法国人,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他以为法国人听了他这一口德式法语,都会认出他来自哪里的。
“……”他想了想,还是澄清了,“我不是法国人。”
子弹上膛的声音。
喂喂,一听到不是同胞你们就直接子弹伺候了吗?
“但你们也大可不必将我当做敌人。”他说,“听着,我是来劝说你们离开横滨的,或许你们的首领——纪德是听说了什么才来到这里,但事实上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帮助你们解脱的事物。”
“……你拿什么证明?”
“没有什么可证明的。”他说,“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能帮一群丧失了国籍与身份的人解脱,除了死亡。”
他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对方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似乎是早已习惯了,但那枪仍然是举着,将枪口对着他,只是一直没有扣下扳机。
沉默逐渐蔓延,两个兜帽人拿枪对着弗里德里希,形成一种很奇怪的氛围。
忽然,其中一个兜帽人接起了对讲机:“……”
对讲机另一头似乎是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把枪抬得更高了,就在弗里德里希以为他们要动手的时候,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
“首领找你。”
弗里德里希就这样见到了纪德。纪德与他的下属们一样,浑身罩在披风里,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不修边幅。
“……一个德国人。”纪德说,“你来干什么?我记得德国没有我们的通缉令。”
弗里德里希说:“在那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这样反客为主的提问倒是不常见。
纪德很少碰到这样胆大的人,便问:“你想问什么?”
“你来到横滨,是不是为了寻找解脱?”
“……”纪德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反应也已经可以说明答案了。
弗里德里希说:“你或许在寻找一个人,一个能带给你们解脱的人,但这样的寻找行为,还是就此为止吧,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取代上帝给你们解脱,即使你真的执着地认为一定有一个人能使你解脱,你也不会成功的,因为我会阻止你拉着另外的人垫背。”
“……”纪德握着枪的手动了动。他有些动了杀心,但他的异能【窄门】告诉了他动手后会发生的事。
【窄门】,效果是预知5-6秒内会发生的事,这个异能很多次帮助纪德生还。
眼前这个看起来无害的青年,在子弹触及额头的前一秒,手上的那枚戒指忽然弥漫出黑烟,那子弹便像是失去了冲力一样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是什么保护了他?
纪德不清楚,盯着眼前的青年,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做。他想过用枪射击对方的心脏,但结果与之前一样,不知是什么保护了对方,除此之外,他还想过攻击其他部位,都没有用。
他还要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但有人不乐意了。
魔鬼犹如背后灵般从弗里德里希的身后出现了,而弗里德里希似乎毫无察觉,魔鬼便盯着纪德的眼睛,用口型说:
【你想死吗?】
魔鬼有些烦了,他真是受够了当一个保护者。可纪德的异能却让他不受控地当了十几次保护者,这种特殊的预判未来的异能可以短暂地扭曲时间,其他人或许发现不了,但魔鬼能发现纪德一直在试图攻击。
魔鬼第一次出手,是挡下额头的子弹,第二次是心脏,后面还有很多很多次,魔鬼烦不胜烦,终于忍不住出来警告这个试图伤害弗里德里希的人了。
纪德在看到魔鬼主动现身的第一秒,就意识到这是个魔鬼。他终于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手上戒指的款式——倒五角星,最经典的恶魔标志,现在他知道对方为什么敢孤身一人来找他对峙了。
魔鬼是邪恶的生物。不过在许多传说里,魔鬼也会帮人实现愿望。
“……尊敬的魔鬼大人。”纪德的声音颤抖着,“您能让我解脱吗?”
弗里德里希这才发现魔鬼出来了,连忙回头,魔鬼本想立刻消失,但还是被逮住了,只好臭着脸说:“不能。”
“您想要什么?”纪德说,“只要是我有的,我什么都能付出。”
弗里德里希给魔鬼使了个眼色,魔鬼很想假装看不到,但弗里德里希一直看着他,他不得不捏着鼻子,对纪德说:“给我你的灵魂,随后告诉我你想要的死法。”
“……不,”纪德说,“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要解脱……”
“死亡不就是解脱?”魔鬼尖酸刻薄地说,“贪生怕死的家伙。”
“我的灵魂您随时取用。但我想要的,是回到我的故国,我想回到法国,看望我的家人,还有朋友……”纪德并不在意魔鬼难听的话语,喃喃自语。
“为了这个,我要修改几百上千个人的记忆。”魔鬼嗤之以鼻,“你这点筹码可不够。你的灵魂不值钱,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啊,蠢货。”
……
最终,纪德同意了离开横滨,并且承诺此生绝不会杀死一个名为织田作之助的人,因为弗里德里希说会找他哥问一下,看有没有机会帮纪德回到法国。
“……你是浮士德的兄弟?”纪德完全没想到。他当然认识浮士德,浮士德的名字在整个欧洲都如雷贯耳,没有谁在与浮士德所率领的军队作战过会忘记那一支从无败绩的恶魔军团的。
“……如假包换。”弗里德里希说,“不过我可不保证一定成功——我哥毕竟不是法国总统。对了,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向我保证一件事。”
“什么?”
“你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浮士德有个兄弟,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世上有魔鬼的存在。”弗里德里希说。
他可不希望就因为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他哥和魔鬼签订契约了。虽然他哥或许不在意可能因此带来的抨击和舆论,但他在乎,他可不想他在乎的哥哥被人说三道四。
“好的。”纪德答应了,脸上是感激的笑容,他太想回到法国了,以至于弗里德里希一个并非百分百成功的承诺都能使他感激涕零。
……
魔鬼拒绝帮纪德回到法国,他认为那太亏了,甚至一路上还在和弗里德里希抱怨纪德:“他这种杀过好人的灵魂是最不值钱的。”
“那在你们魔鬼眼里,什么才叫值钱?”弗里德里希好奇地问。
“没有杀过好人的,信基督的。”魔鬼忽然凑了过来,“比如你,还有你哥。你们两个都很值钱。”
“这是什么鬼形容?”弗里德里希被逗笑了,“所以这就是你当初选择了我哥的原因吗?”
“对。”魔鬼说,“换做任何一个魔鬼,忽然发现了一个白到发光的注定上天堂的灵魂,都会忍不住和他签订契约的。”
“所以魔鬼原来喜欢善良的灵魂吗?”
“不是!”魔鬼仿佛被人踩中了痛脚,“谁说我喜欢善良的人了?只是因为引诱这种灵魂堕落的快感会更强烈罢了。”
“那你成功了吗?”关于引诱歌德堕落这件事。问出口后,他才发现有点像明知故问。
“差一点。”魔鬼说,“虽然,就算是在生死攸关时,他也没有完全堕落……但到了地狱里,他早晚会变成恶魔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没有发现剧情节奏缓下来了?其实是因为快要完结了,想来想去,觉得也没太多可写的了,森先生,果子狸,哥哥的感情戏都趋近完成,主线的遗憾也补全了,所以我打算挑一个大家都幸福的时刻结束正文,然后写一些番外什么的,目前想写的梗有好几个,比如【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就是弗里德尔没有被歌德家收养的if,最终cp哥哥,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弗里德里希的世界】,这个有点类观影。
其实哥哥这条线有很多种可能,之前有读者评论的“不能回家的哥哥,最终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回到了家里”,这种展开真的香,我甚至犹豫过要不要干脆就这么写算了,但仔细一想那样的话最终cp就是哥哥无疑了,还是要给我们年下小白鸟一点机会的。
碎碎念,我还是头一次写感情浓度这么高的文,以前总感觉写不好感情线,这本也算给了我一些信心嘿嘿。
不出意外的话这本很快就要正文完结,然后就是各种番外~宝贝们可以点梗,我看情况写哦。
第52章 完结
在太宰治的视角里,一切顺利得有些莫名其妙。
某天,他捡到了一本书,那是一本神奇的书,当他用手触摸它的时候,就会产生奇妙的反应。
他似乎连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还获得了对方的全部记忆,当他得知在那个世界里织田作会死在Mimic的纪德手里,他就坐不住了,即使如今时间还早,他还是派属下去打探消息,结果还真的发现Mimic已经提前来到了横滨。
每一个微小的变动,都可能引起海啸的蝴蝶效应。太宰治无法肯定这蝴蝶效应来自于谁,或许是变得温和的森先生,也可能是提前来到横滨的魏尔伦与较早恢复记忆的兰波。
直到他在Mimic的据点附近遇到了一个人,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人。
“太宰?”对方那双靛蓝色的眼眸望着他,如往常一样平静柔和,完全没有之前在首领室与森先生吵架的那副样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当然不会如实招来,随便糊弄过去了,对方便告诉他,这附近有坏人盘踞,让他尽快离开,看来对方也知道Mimic的据点就在附近,或许对方也是为此而来。
他试探着问:“你会解决的吧?”
对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然后,他就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了。
没多久,他派去监视Mimic的手下传来了情报,纪德带着Mimic的其他人撤出了横滨,弗里德里希貌似只是进去和纪德说了几句话,纪德次日就离开横滨了,说是马不停蹄也不为过。
“……”他很好奇弗里德里希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从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里知道了很多事,例如Mimic事件其实是森先生的手笔,但另一个自己似乎没有见过弗里德里希,这个来自德国的美丽青年。
他下意识地以为在这个世界,Mimic也是森先生故意引渡进来,就为了获取异能许可证的,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这些人是你引进来的吗?”有人问森鸥外。
别误会,这话当然不可能是太宰治问的,他虽然平时会挖苦一下森先生,但这种问题还是有点太尖锐了——他还想吃下个月上新的蟹肉罐头呢,据说快出牙膏味了,真让人期待。
问这话的人是弗里德里希。
“……亲爱的,你觉得这会是我做的吗?”森鸥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伤心。
“……难道不是你做的?”弗里德里希说。
“……我以港口Mafia的未来发誓,真的不是我做的。”森鸥外说。
“……”随后是一阵沉默,也不知道弗里德里希信没信。
“好了。”弗里德里希说,“你不要再露出这种表情了,算是我误会你,抱歉。”
“不用道歉。”森鸥外立马说,“缺失的信任需要时间弥补,我明白。”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
太宰治贴着门偷听,也听不出什么东西来。正当他奇怪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首领室里有人将要出来,他立刻后退,试图躲进门后,但失败了。
“……太宰君。”有人叹了一口气,是森先生,看起来有些无奈,似乎没有要责罚太宰治的意思,但也不排除是因为弗里德里希在场,他不好发作。
“……森先生。”太宰治被逮住了,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弗里德里希也看了过来,眼神有些担心,好像在担忧太宰治会被森鸥外惩罚似的。
“以后不要这样了。”森鸥外叹着气说。
太宰治走出了港口Mafia的总部时,还有些难以相信,森先生居然就这么轻轻揭过了——这就是初恋的威力吗?
真是恐怖如斯。
弗里德尔先生,我承认你很厉害了。太宰治感叹着,给织田作打了个电话:
“晚上去Lupin喝酒吗?”
“未成年不能饮酒。”对方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
“所以去不去?”
“去。”
……
因为Mimic的事,弗里德里希在横滨又多待了几天,还和兄长说了纪德的事,对方不出意外地赞同了他的选择,并同意帮纪德回法国。
“这种人还是赶紧回法国的好。”歌德犀利地评价,“他杀了不少人,让他回法国去,可不要祸害其他人了。”
……
某天,弗里德里希在横滨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只小白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跑来了横滨,期间似乎受了些挫折,以至于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不过眼睛却很亮,见到弗里德里希之后,就更明亮了,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下一刻,对方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戒指,显然误解了什么,不服气地说:
“我不会放弃的!”
接着,果戈里就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转身就要跑掉,走时还不忘喊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果戈里——不对,科利亚,他看起来还是像以前一样,明明都这么大个人了,身上还是有种很鲜明的少年气,有时候弗里德里希也会有些羡慕对方,他的少年时期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意气风发,人要是能一直这么年轻下去,就是最好的事。
科利亚看起来过得挺好的,生活没有磨平他的棱角,他还是那么跳脱,还毛毛躁躁——声明,这不算缺点。
弗里德里希这么想着,发觉旁人生活的美好,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
很快,弗里德里希的横滨之旅就结束了。
他坐飞机回到了德国,还是熟悉的法兰克福机场,还是熟悉的街道,他走过的许多条路,都是小时候就有的,他记得自己上学时会路过的巷子,也记得中学时参加钢琴竞赛时的场地——那是一座剧院,被用于举办赛事。
法兰克福象征着许多美好的回忆,不过,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却没有那么愉快。
他记得他是乘偷.渡船进入德国境内的,坐在书桌前猝死似乎是上一刻的事,下一刻睁眼,就成了一个形容狼狈的五岁孩童,旁边有几个成年男人,正在用听不懂的语言争吵着,他不敢插话,安静地待在船舱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那几个人将他带到了法兰克福,然后他就知道了他们其实是人贩子。不过值得奇怪的是,这群人贩子却只贩卖他一个孩童,他有点理解不了,很久以后才从养父母嘴里知道,其实一开始还有其他孩子与他一起,但那些孩子都因为传染病死掉了,唯有他活了下来。
“……那种载了很多人的轮船底舱多的是染病的人。”记忆里妈妈是这么说的,“以后你要去哪,能坐飞机就坐飞机,明白吗?”
……
跟着人贩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他那时候吃的最多的是黑面包,那玩意儿硬得离谱,他怀疑这东西可以用来杀人,好在他没有被要求硬啃这面包,而是用热水泡软了再吃的。
他一度觉得他这辈子或许就这样了。这些人可能会把他卖给那种不好的家庭,他还语言不通,可能会被当成傻子。
有人想买他,但他们似乎不满意他的价格,最后没有成交。于是他在法兰克福辗转了几天,晚上就睡在那种类似面包车的货车后面,无聊的时候就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来的小石子砸窗户,有时会惊动路过的人,对方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对着对方做一个鬼脸。
“……”因为砸窗户,他挨过骂,既有路人的,也有人贩子的。不过他听不懂,就算知道他们肯定在骂他,他也不在乎,依旧继续砸窗户,他们为了制止他,把石子扔了出去,他也有别的办法,开始用指关节敲击玻璃,总之就是要制造声音。
他对那一段记忆记得比较清楚,不过不太记得后面他是怎么获救的了,印象里,是爸爸带着一群警察拦住了货车,然后救出了灰头土脸的他,警察问他来自哪里,他也听不懂,那帮无证入境的人贩子最终被判了无期徒刑,而他本来是要被送去福利院的,但妈妈突然决定收养他,她拉着他的手,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当时似乎是点了点头。
到家的那一天,他见到了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爸爸板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不过弗里德里希记得他带着警察拦住货车时的样子,那真的太酷了,他一直记得很清楚;妈妈则温柔地笑着,帮他洗澡、洗头,给他擦头发,期间,哥哥想要帮忙,被妈妈挥手赶走了,他对此很不服气,用德语说着什么,试图夺回帮弟弟吹头发的权利,可妈妈拒绝了他,他只好在一旁看着。
那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姐姐也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对着爸爸发脾气,这时,他在哥哥的唆使下上前对着电话说了句:
“你好,莉娅。”
德语里Hallo就是你好的意思,弗里德里希用一天的时间学会了这个;科内利娅是他姐姐的名字,莉娅则是昵称,听起来很简单,但这是他哥哥绞尽脑汁才让他理解的——他的德语基础真的很烂。
姐姐上一秒还怒气冲冲,为了家里忽然收养弟弟不跟她商量的事而生气,下一秒就没说话了,正当弗里德里希以为对方不会理会他的时候,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了声音:
“你好。”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变得温柔多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听懂,求助地看向哥哥,哥哥就说:“他叫弗里德里希。”
“……噢,我知道了。”姐姐轻柔地说,“你好,弗里德尔。欢迎来到我们的家。”
……
所以法兰克福就成了他的家。他许多次去别的地方,但总是要回来的。
哥哥特意在他回来的这天请了假,他刚拿出钥匙开了门,迎接他的就是家人的笑脸。
“欢迎回来!”他们说,“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令人惊喜。这之中居然有他姐姐,还有姐夫和外甥——他自从姐姐的婚礼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姐夫了,真好,他们的婚姻看起来很幸福。
卡佳也在,她是个大孩子了,站在后面对他眨了眨眼睛,做着口型,像是在说——爸爸,没想到我也在吧?
他也对着卡佳眨了眨眼,对方笑着跑掉了,可能是去做作业。
接着,他对姐姐说:“……我在外面玩得很开心。姐姐,你看起来真是光彩照人。”
姐姐原本不苟言笑的表情顿时变了,她这样严肃的人,在被亲人夸奖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你也是。”她说。
“这份夸奖就没有哥哥的份吗?”哥哥不满地说,“我亲爱的弗里德尔,你得知道公平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好吧,你今天也很帅。”弗里德里希说,“但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也需要拿出来说吗?”
歌德被他的一句话弄得很高兴,有点压不住嘴角:“是吗?”
“对了,今天吃什么?”弗里德里希问。
“我决定和科内利娅一起弄一顿丰盛的晚餐。”妈妈说,“你想吃火鸡吗?”
“不要。那个太柴了。”哥哥、姐姐,还有弗里德里希,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他们都被这种不约而同的默契弄得愣了一下,又笑了出来。
“火鸡是最难吃的东西。”哥哥说。
“没错。”姐姐说。
“我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吃了。”弗里德里希赞同地说。
“好吧,好吧。”妈妈妥协了,“看来这火鸡降价得不是时候。如果可以等到你们想吃火鸡的时候降价就好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弗里德里希说,“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火鸡的。”
哥姐一致点头。
……
弗里德里希这天过得很开心,他跟家人吃完这顿晚饭,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满足与快乐。
他忍不住和家人说起了以前的事,他以前在人贩子手里,前路未卜的时候,爸爸像是天神下凡一样救了他,而后,妈妈问他要不要和她回家——
“你忘了我吗?”哥哥说,“我以为你会记得的。”
“什么?”弗里德里希说,“我记得你想帮我擦头发,但是妈妈不让。”
“他手脚不够麻利。洗个碗都磨蹭,我不放心。”妈妈在一旁说。
“我哪里不够麻利了?”面对这样的指责,歌德感到十分无辜,“看来我今天不得不向你展示一下我的洗碗速度了。”
家人哄笑着:“那你快去洗碗。”
“不是现在。”歌德说,“在那之前,我得重新帮你回忆下——”
弗里德里希:“什么?”
“你忘了你当初敲窗户,然后还对我做鬼脸的事情吗?”歌德说,“我那天出门帮妈妈买菜,然后就遇到了你,你在那辆货车里,我就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也不理我。”
弗里德里希略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想不到——有这回事吗?他真的不记得了。原来被他做鬼脸的路人里,也有歌德吗?
“然后我就回去将这事告诉了爸爸。”歌德不知为何,语气竟有些酸溜溜的,“看来那天神下凡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全家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歌德明明自己都在笑,还是说,“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凡事都要靠自己争取的,弟弟也是。”
弗里德里希笑得喘不上气,用手推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哥哥,对方也纹丝不动,他抬头看对方的侧脸,就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之时,他就更想笑了。
……
到了夜深时,家人时间过去了,到了个人时间。
弗里德里希的心情太好了,他很少有这样好的心情,甚至有些不想睡觉。
他洗漱完,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忽然注意到了对面书架上的五颜六色的日记簿。那是他刚开始学德语时,为了熟悉语法和单词而写的日记。
【一九六八年三月四日,天气晴】
【我爱妈妈,我爱爸爸,我爱哥哥和姐姐。】
犹记得那是他第一天到这个家来的日子,也是他的生日,他认为他从这一天起重获新生,就将这一天定为生日。
那天,哥哥教了他一个词,告诉他德语的“爱”怎么写,又怎么念,然后他就将其应用到了日记里。
他爱他们,他爱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但那绝不是谎话,他的爱没有一字虚言-
END-
【📢作者有话说】
凡事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弟弟和老婆都是(bushi)
第一个番外是【假如他们不是兄弟】。现在是已经写完了,个人感觉会有点狗血,大部分是写哥哥的,但也会掺杂魔鬼对弗里德尔的感情(是的我们笨蛋傲娇魔鬼也要上桌吃饭了),存在吃醋等情节,而且也不是小情侣贴贴纯糖,有刀子,介意的宝谨慎订阅哦。番外不订阅也不会影响订阅率的哦。
题外话,我发现你们好会取外号,不知是谁首创的,给弗里德里希取了个很可爱的昵称希希,我反复念了几遍感觉好萌啊,当即决定以后就叫他希希[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53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一
那是一个雨天,他走出了家门,听闻了近期的战事。
“你知道吗?法国人快要打进萨布尔吕肯(Saarbrücken)了。”
萨布尔吕肯,德国唯一一个与法国直接接壤的德国州首府。他一早就听说那儿的守备空虚,兵力不足,但那里又偏偏位于最靠近交战区域的地带,光是近几天,就传来了好几次要被攻破的传闻。
少年歌德从家门走出,是为了替家里买菜,但这种国家大事也令他忧心。随后几天,萨布尔吕肯真的被攻破了,法国人在那里插上了他们的旗帜,据说还要抹灭那里属于德国的文化印记,禁止当地学校教授德语,而是改学法语。
全国人出奇地愤怒了,歌德的父亲,一位老派的法学家,因为这件事在餐桌上滔滔不绝地怒骂了法国人一小时,并表示,若是他还年轻,他一定会去参军,用枪打爆法国佬的狗头。
妈妈也皱着眉毛,看起来不太高兴,而他沉默地吃着饭,没人注意到他的想法。
很快他的父亲就后悔在餐桌上高谈阔论了,因为,就在他年满十五岁的那一天,他向全家人宣布了一件重大的事:他将要退回莱比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前线成为一名新兵,然后成为将军,司令,替国家夺回他们的领土。
这个消息使得家里炸开了锅,他严厉的父亲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意他的决定,说:
“怎么可能?那种伟大的事,你做不到的,去莱比锡读书,那是你最好的选择。”
可他已经决定好了。他不想去莱比锡大学读书,那或许是最稳妥的路,但却不是他想要的。父亲希望他以后成为一名法学家,继承对方的衣钵,可他不想,他对法律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从小就梦想着要当一名将军,为国家和家人带回荣誉,但父母没有当回事,并一直向他灌输读书才有出路的思想,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渐渐忘了曾经的理想,直到今日战火重燃,法国人抢走了他们的城市,勒令他们的同胞改名换姓。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愤怒,民族的尊严被踩在脚下,于是少年的意气和冲动占据了上风,他参军了,以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的身份。
他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使他失去原有的身份。
他一开始是个寻常小兵,没有多少权力,但他很聪明,在领兵打仗上颇有天赋,于是,在管着他们的士官被流弹击中了头部,直接暴毙之后,他在其他士兵们的慌乱之中接过了指挥的职责,他们在他的指挥下用各种计谋伏击和杀死几队法国士兵,最后平安回到了军营里。
但他的功劳没有得到重视,没人关心那几队前来探路的法国士兵是怎么死的,也没人在乎歌德带领的这支小队是怎么活着回来的,事实上,他们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被押进了审讯室,然后遭到了盘问。
歌德想尽办法才证明了自己的情报,但这种遭遇也让他一肚子火。他发誓早晚要改变军队的情况,凭什么他立了功却要遭到审讯?凭什么他的功劳被轻轻揭过?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渐渐熟悉了枪支的使用,也和战友们合得来。
他在几次突袭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因为那几次突袭正是他策划的,法军的粮仓也被他猜到了位置,一把火烧成了废墟,于是他成了士官,可以名正言顺地带队了。
他们推进到了莱茵河畔。距离莱茵河约六十千米萨布尔吕肯曾被插上法国人的旗帜,现在又回到了德国的怀抱,他们快要成功了。
但就在他对未来抱有乐观期待的时候,一场史无前例的惨烈战争发生了。
法国人拒绝投降,不愿意签下耻辱的协议。他们从国内派来了无数坦克与轰炸机,与德军对峙不到几天,就以一次法军主动的突袭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耳畔是枪声,还有子弹射入血肉的“噗”声,头顶又有轰炸机飞过的轰鸣,吵得歌德耳朵生疼,但他没有退缩,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还是守在原地,用军队固定款式的步枪击中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头颅。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以为自己这样的天主教徒会对杀人过敏,可实际上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即使手染鲜血,他也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国家,他有什么错?
他确信死在他手下的没有一个无辜的。他们或许在生活中没杀过人,但他们一定杀死过他的同胞,战场之上无冤魂。
……
到最后,他的耳朵被震得发麻,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不远处的一个法国士兵应声倒下,可他自己也撑不住了,他的额头被流弹划破了一层皮,血流不止,他的锁骨中了枪,胳膊里的子弹还来不及弄出来,军装外套都被血浸透了,光是稳住这枪巨大的后坐力,都要竭尽全力。
他以为他要死了,但就在鲜血流进他的眼睛里时,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你想活着吗?”
那是一只魔鬼,他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契约者,凑巧游荡到了歌德所在的战场上。
他费劲地喘着气,从鼻腔里吸入的都是血腥气,令人作呕。
“……想。”他说。
他别无选择。
魔鬼笑了,凭空变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然后手里出现了一支羽毛笔,看起来多么像是中世纪传说里引诱人类堕落的邪恶魔鬼。
他也得到了一支羽毛笔。魔鬼催促着:“快签。”
他颤抖着手,签了字。
这就是他生命的转折点,一只魔鬼找上了他,收取了珍贵的代价,让他得以苟活下去。
他在看清羊皮纸上所写的契约内容时,心里不由自主地停跳了一拍,大脑还来不及理解这意味着什么,身体就本能地产生了颤栗。
他那一刻起就知道,他会后悔的,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再是歌德了,他是浮士德,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德军没有查到他的过往,但还是接纳了他,因为他展现出的力量,那其实是魔鬼带给他的,但他谎称那是新兴的异能,没人怀疑。
他确实得到了荣誉、名声,还有少年歌德渴望的一切。严厉的父亲认为他做不到这么伟大的事,他现在做到了,但父亲却认不出他的儿子了,他以为他那满腔热血的儿子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为此捶胸顿足,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他猜的,虽然父亲并不怎么喜欢他,但他们毕竟是这么多年的父子,父亲知道他死了,应该也会有那么一点伤心。
“您拯救了德国。”所有人都这么告诉他,“我们都尊重并爱戴您。”
他一度靠这个安慰自己,他只是失去了过往,但他还有那么多人的尊敬。
可每当假日时,他的同僚、下属们都高兴地回家了,他却无处可回。他多少次命人探看那个位于法兰克福的家,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所以他开始怀念了,甚至渐渐开始想念父亲打压的话语,母亲温柔的劝解,那不是个完美的家,但他还是如此思念,他想回到那个时候,可回不去。
他不会去想,如果有一天魔鬼把他的身份还回来了呢?因为那对于一个魔鬼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再者,他也想不到,真相揭露后,他要怎么和家人诉说。
他发现,他在家里似乎没有一个特别亲密的、不可分割的人。他平等地爱他的家人,可是,父亲、母亲,都不是他能倾诉衷肠的人,他甚至想象不到自己要怎样和他们拥抱——他们家根本没有拥抱的习惯,一切的交流都显得那么刻板而冰冷。
至于妹妹,他们也早就渐行渐远了,或许儿时他们很合得来,但渐渐地,那个女孩变得过分独立,凡事都会自己解决,与他的对话变得少之又少,她已经不需要他这个哥哥了。
……
他长期走在世界的边缘,靠着一个虚浮的身份和他人建立简单的联系,比如上下属,同事等等。
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盼望着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然后他就可以忽略自己的空虚。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寻常的餐馆里,他一年里也不见得会有一次在外面吃饭,可这次他刚好想出去尝尝外边的东西。
恰好,他从没对外露过面,所以他可以低调地出去吃顿饭。
在这个餐馆里,一个家庭困难的少年为了勤工俭学而端盘子,偶然遇到了他——这个时候应该叫他浮士德更合适。
浮士德低着头看菜单,看来看去没什么感兴趣的,就说:“牛排,五分熟,谢谢。”
他这么说着,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好的,先生。”对方说,“您把几分熟在手机里确定一下吧。”
这家店上新了全新的点菜系统。不过目前似乎是半成品,以至于没法完全依赖它上菜,还需要服务员的辅助。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浮士德等待着牛排,但等来的不是能填饱肚子的牛排,而是对方皱着眉头的脸。
“您……到底是想要五分熟,还是九分熟?”对方像是有些泄气地说,“呃,我的意思是,您在点餐系统里点了九分熟,却和我说要五分熟。我这么告诉了主厨,现在五分熟煎好了,系统显示的却是九分熟。”
这么说的时候,对方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中看出答案来:“是我听错了吗?如果您要的是九分熟,经理就要扣我工资了。”
浮士德还以为自己晃了眼,不然这精灵般的美少年是如何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的?
……哦对,是因为他刚刚压根就没注意看对方的脸,对方折返回来,他才看向了对方。
说来也是奇怪,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和对方说两句话:“我要是说我其实要的是九分熟呢?”
对方眉头一皱,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可一看到浮士德那略带调侃的表情,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简直是在妨碍工作。他有点恼火地心想,面上却没有透露分毫。
“……”他习惯了忍耐,因此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望着浮士德,那双眼睛透露出不解和烦闷。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浮士德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接替了身体的控制权,不由自主就说出了这番话,“其实两个都行。不过,我还是觉得要补偿一下你的精神损失——”
对方看着他,就像看着个神经病,或许是因为好奇他要怎么做,还真给了他联系方式,他真的补偿了对方,转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过去,对方过了几个小时才收,没说什么,但也没删掉他。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联系上了,后面他表现得很正常,没有刚见面时的莫名其妙,因此对方也渐渐对他改观了,还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弗里德里希。”对方说,“正在为了学费而打工。”
“你是哪个中学的?”他问。
“什么?中学?”对方语气有些古怪,“我是大学生。我在海德堡大学的欧洲历史专业就读。”
他这才发现自己错认了对方的年龄。
从偶尔的聊天中,他了解到了对方的家庭,对方有时会和他聊聊原生家庭的苦闷——
“我不喜欢我妈妈。”弗里德里希说,“她总是——打我。每次一喝醉就这样,我不得不在她喝醉前赶紧离开,而且还不能离开太远,免得她不小心碰倒热水壶把自己烫死。不过她醒着的时候会给我做饭。”
“有试着戒断一下她的酒精吗?”浮士德委婉地说。
“当然。”对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早就习惯了,“但是她总对着我哭,哭得特别伤心,还一直撞墙,说什么——我爸爸不要她了,现在我也是,连酒都不肯给她喝。我看不下去,酒精戒断计划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浮士德不太想评价别人的家事,可他还是觉得这位母亲有些过分了,想了想,还是说,“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你说得对。”对方说,“但是她确实把我养大了,所以我得原谅她,即使她一直在消磨我的耐心。有时候我会庆幸自己是个还算有耐心的人,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她酗酒而抛弃她——如果我真那么做了,总有一天我的良心会谴责我的。”
“……你很有责任心。”
“对啊。”对方也不谦虚,直接就承认了,“我也真的痛恨我这么有责任心。所以我现在不光是为了学费在努力打工,也有为了她的衣食住行——还有那该死的酒。我真该找一种超级无敌难喝的酒给她,这样说不定她就会放弃喝酒了。”
“……”浮士德听着听着,有种惋惜的感觉。他觉得一个糟糕的家庭会把一个人活活拖垮。
“我不会被她拖垮的。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虽然她给不了我什么托举,但我也可以自己努力,总会有结果的。”对方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说。
“……”
“你怎么不说话?”对方问。
“抱歉,我只是有些可惜。”浮士德说,“这种家庭让你的生活变得很煎熬,你原本可以活得更好的。”
“但事实是我也没有过得太坏。”对方是个身处泥潭的人,倒是乐观起来了,说,“这个世界上过得不如我的人多了去了,有的是人有家不能回,也有的是人英年早逝。至少我还有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有个人会对着我叫‘宝贝’——她清醒的时候就这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她为什么不是每天都这样清醒?”
“我……也是这样。”他不自觉地吐露了心声,“我回不了我的家,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情况,但我就是回不去了。”
“……看不出来。”对方说,“我以为你是那种高知家庭会培养出来的人,这种人应该每年都回家过圣诞。”
“高知吗?算是吧。”他说,“可实际上也没有那么美好,我在家里最主要是有归属感,要说感情的话,我只对我母亲和妹妹有比较深的感情。只可惜他们也记不得我了。”
“他们忘了你?”对方忽然问。
“对。”他说,“而且,因为某些因素,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嗯。”对方听到他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要出去见一面吗?”
“……嗯?”他愣了一下,“你需要我的安慰吗?”
“你在说什么?”对方诧异地说,“需要安慰的明显是你吧?你听起来很难过。”
“我,听起来很难过?”他重复了一遍,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还以为自己说话没什么情绪。
“对。”对方说,“我听得出来。”
……
他们约在柏林的一个酒吧见面。他原本想定在咖啡厅,但被对方拒绝了,对方还嘲笑他:“你是碰不得酒精的小孩子吗?”
好吧,他确实没想到对方会喝酒,而且听起来还挺熟悉。不过一想到对方的母亲是个酒鬼,对方长此以往学会了饮酒倒也不算稀奇。
“那就去酒馆。”他说。
“那叫酒吧。”对方纠正地说。
……行,那就酒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以前对这种地方的印象就是,一堆风俗女,各种嘈杂的重金属音乐吵得人耳朵疼,反正就乱七八糟,让人不适。
他站在酒吧门口犹豫半天,才做好心理准备,抬步走进去。
那个人早就在这里等他了。对方坐在包间的沙发上,目光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出神,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对方就转过头来:“喔,来了。”
“我来晚了?”
“当然。”对方不客气地说,“作为一个德国人,你应该提前五分钟到,但你居然踩点了。”
“我居然做了这么不可饶恕的事。”他也没生气,说,“一定是因为踏进这里太需要勇气了。”
他在对方身边坐了下来,说实话,有点挤,但对方挪都不挪一下,将他挤在自己和沙发扶手之间,对方故意装作没看到,过了一会儿,才装作好像刚刚才发现他的尴尬一样,故作惊讶:“你挤,你就早说啊。”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笑吟吟的,看起来好像不是故意的。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似乎又说明了不是这样。
“你在报复我的迟到吗?”他说。倒不是为了责怪,就是单纯好奇,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对方摊了摊手,“而且你为什么非要坐在这么窄的地方?我也很挤的好不好。”
“你说了你也挤。”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漏洞,“你就是故意的吧。”
对方明显僵了一下,有点恼羞成怒地说:“那又怎样?”
“好吧,不会怎样。”他说,“不过,你这样可真像我的弟弟。”
但其实他没有弟弟。因为他妹妹是那种比较独立的性格,他总想着如果是弟弟会不会不一样。虽然经验告诉他弟弟这种男孩子大概也会变成妹妹那样,但万一呢?
“弟弟?”对方挑了挑眉,“你确定?”
“就是比较任性的那种。还比较可爱。”他说。
“……可爱?”对方盯着他,“什么叫可爱?”
“……”被对方这么一盯,他本来是慵懒地靠着沙发背的,忽然直了起来,“就是让人比较有保护欲的吧。”
“……”对方没再说话。那双靛蓝色的漂亮眼睛却一直盯着他,那审视的眼神似乎要从他身上盯出个洞来,他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对方正在打量他,不知怎的,他居然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满意。
“你过来,我告诉你。”对方抿了一口酒,嘴唇看起来很湿润。
他对上了那双眼眸,还真靠近了。他不担心对方是刺客,因为对方拿刀捅他之前,他肯定能反应过来。
但当对方的唇贴上他时,他却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对方,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不及理解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吻他,一股香槟的酒气和少年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
他愣的时候太久,对方有点生气了,瞪着他:“你装什么呢?你说我可爱,不就是想勾搭我吗?”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他其实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在那么一瞬间,他看见对方因为接吻而水光粼粼的蓝眼睛,他又犹豫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涌上心头。
“……”对方又喝了一口香槟,或许微醺了,微微眯起了眼,觑着他。
“抱歉。”他说,“我只是太惊喜了。”
“……好吧。”对方却不继续了,嘀咕着,低下了头,没有再看他的眼睛,“我有点事,得走了。”
他不知如何挽留,也没人教过他如何挽留一个刚刚和他亲过的人,所以他就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看着手机上的时钟,特意等了一段时间,等对方大概将事情忙完了,才打了个电话。
“……喂?”对方不知怎么,或许是又遇到了不高兴的事,声音听起来有点凶巴巴的,不过在他听来更像是羞恼,反倒更添几分可爱。
对方问:“干嘛?”
“……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他说,“我是第一次谈恋爱。”
“……这叫情人。”对方说,“床伴的意思,明白吗?”
……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第一次恋爱之前,他首先拥有了床伴,而且还是一个比他小了很多的少年。
“我们不能先谈恋爱吗?”他问。
“不能。”对方说,“我得先确定你没有问题。”
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方面的问题,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他该怎么说他很健康呢?
虽然说是床伴,但实际上就和情侣差不多。
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知道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这么可爱,可爱到他每天起床看见对方的脸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盯着对方精致的五官看个五六分钟,直到闹钟将对方吵醒,他才赶紧挪开目光,不然对方肯定会立刻露出那种“逮住你了”的表情,得意地觑着他,然后嘲笑地说:
“你就这点出息?”
那一刻他感觉脸有些发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第一次谈恋爱,就遇到了一只魅魔。
他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人帮忙打领带是什么感觉,即使对方打的领带歪歪扭扭,他也会觉得很高兴,然后顶着这种领带出去,当有人问起的时候,他就咳嗽一声,说这是家妻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忐忑,“妻子”若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可别人听到这话后的反应却让他的愉快盖过了担忧——
“您的妻子很爱您。”对方说。
明明是恭维的话,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高兴。
爱情填补了他感情上的空虚,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了,不是为了那虚无的工作,而是真实的爱。
他觉得对方肯定也是爱他的。不然对方怎么会主动吻他?
……
【📢作者有话说】
其实哥哥完全长在希希的审美点上了,就是那种高个子的日耳曼系大帅哥,如果他们不是兄弟,而且初遇好一点,就很容易一见钟情。
第54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二
值得一提的是,浮士德一直没有对外公布过真容。
他告诉弗里德里希,他叫歌德,弗里德里希也从未想过他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领,有时他借口出差,实则出去打仗,打赢了回来,电视上正在播放有关他的新闻,弗里德里希有时候也会看,然后和他聊天。
“听起来真了不起。”对方说,“不过我很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为什么一直不露脸。”
虽然是夸奖,但他总觉得对方如果发现了真相,或许会觉得他骗了他,然后他们就要感情危机了。这也是浮士德一直不愿露脸的原因之一,他不想失去这份感情,哪怕只是可能引起波动的一点小周折,他也不允许其发生。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他的事业正在上升,弗里德里希的养母某天也忽然出现了好转。
他还记得那天弗里德里希高兴的脸,对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天哪,我真的不敢相信。她说,她要戒酒,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喝酒了,而且她不是说着玩的,她直至今日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喝酒了!”
他由衷地为他高兴,但一时想不到什么恭喜的话,于是就站在原地思考,暂时没有接话。
“快点理我。”对方戳着他的胸口,“再不理我,我就要生气了。”
“好的。”他说,“太恭喜了。”
“你这是什么回答?”对方不满地说,“重说。”
“好的。”他说,“你想听我怎么说?”
“恭喜弗里德里希的妈妈改邪归正。”对方说,“然后再给我写面锦旗表扬。”
他当然答应了,不过锦旗什么的他不了解,就写了褒奖信,在信里特别正式地赞扬了这种改邪归正的行为,弗里德里希看了这信,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他就出去买了腰贴,这下对方笑得更难受了。
“你走开。”对方笑得喘不上气,“你太搞笑了。”
“是吗?”他挑了挑眉,“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
除了那次在酒吧见面时喝了几口香槟,弗里德里希后来其实没怎么喝酒。一开始浮士德以为他虽然不希望自己母亲喝酒,但自己偶尔还是会小酌两口,结果他几乎不怎么喝酒。
他有些好奇,于是便问了对方。
“……你说那个?”对方说,“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小孩子而已。”
“那你还嘲笑我。”浮士德说。
他记得那时候弗里德里希拒绝约在咖啡厅时是这么说的——你是碰不得酒精的小孩子吗?
“……那又怎样?”对方说话有些刁蛮,但是却不让人讨厌,浮士德听着听着,不自觉地笑了。
“你笑我?”结果对方又问。
他不得不收拾了表情:“没有。”
“你就是在笑。”对方说。
“好吧,我的错。”他丝滑地道歉,“可以原谅我了吗?”
“……勉为其难吧。”对方说。
……
他觉得他们在任何时候的相处都是那么的和谐,以至于他一度感觉他们或许会这样过一辈子。
弗里德里希的性格是属于比较稳定的那种类型,很少真的生气,顶多装作生气,然后吸引他的注意力——说实话,真的很可爱,他每次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
对方还记得他一开始说对方很像他的弟弟的话,因此在床上原模原样地还了回来。
那天他们都放假,又起得很早,一大清早就情不自禁地抱到一起了,然后就在关键时刻,对方压在他身上,贴到他耳朵边问:
“……你不是说我像你弟弟?”对方喘着气,明显也动了情,“你这个变态,你对你弟弟也这样?”
“……”他没说话。
“……变态。”对方在他耳边笑骂着,他感觉耳朵有点痒,决定不再忍耐下去了,于是一个翻身,把对方压到底下,随着位置的变化,对方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闷哼,然后瞪着他:“你干嘛?”
“……”他笑了一声,“对不起,我觉得这样会比较尽兴。”
……
他们厮.混到中午才起床。
对方下不来床,指使他去弄点吃的,他问对方要吃什么,对方就说:“……煮面。就是那种水煮面,不要意大利面。”
“那是什么?”他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放油,等油热,再放水,盖上锅盖,然后煮开放面……差不多就是这样。”
于是,他按照对方说的步骤煮了面,清汤寡水,连盐都没放,他盛完这软塌塌的面,正想着有没有漏掉什么步骤,对方已经起来了,望着他,明显是想吃。
“……”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把面端了过去,心里七上八下。对方尝了一口后,表情有些奇怪,应该是不太好吃。
“你应该为了这碗面支付我精神损失费。”对方觑着他,取笑地说。
他点了点头:“第一次做,忘记放盐了。”
他还不忘拿起手机给对方转了钱,没多久对方又退了回来:
【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
这样幸福的日子,浮士德过了快五年。
期间,弗里德里希博士毕业了,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自己因为工作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差”,不过感情依旧稳定。
他以为一切会这么慢悠悠地进行下去,就像他的父母一样,从年少成婚,到白头偕老,他也想这样和弗里德里希过一辈子。
当他带领军队又一次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在贝尔维尤宫举行庆祝仪式时,意外发生了,几个异国超越者潜入了这里,想要绑走总统。
他的选择和另一个自己一样。他不能让这些人带走国家的首脑,正如不战而降一样可耻,有很多东西是可以让步的,但尊严不可亵渎。
他成功了,即使面对着数名超越者的围攻,古老的魔鬼仍使他战无不胜,可代价是他也要死了,这个魔鬼将要抽取他的灵魂,将他带到地狱里去,在那之前,他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他有很多想做的事,都只能挑挑拣拣,选取最想做的那个。
“……我爱你。”最终,他给弗里德里希打了个电话,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热泪盈眶,他失去过往的时候没有哭,可他现在却流泪了。
下一刻,他就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他已经到了地狱。就像人间的传说一样,地狱是流淌着岩浆的焦土,到处都是游荡的幽魂,还有长着角的恶魔。
他终于知道了魔鬼的名字:梅菲斯特费勒斯。
这个玩世不恭的魔鬼笑嘻嘻地告诉他:“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恶魔吧。这样你才不至于被其他恶魔生物一口吃掉。”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问。
将一个灵魂带到地狱来,对魔鬼来说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魔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只是喜欢这么做而已。好了,我要去找其他纯白的灵魂了,你自己玩吧——也不知道我再回来时你是否还活着。”
……
魔鬼去人间玩乐了好些年,就像当初跟着浮士德一样,找到了另一位主人。某天,他久违地想起了歌德这号人,于是回地狱找了一下,没找到对方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死了。人的灵魂可是很脆弱的,恶魔生物以此为食,可仍联系着魔鬼与歌德的契约却告诉魔鬼,对方还活着,只是已经不在地狱里了。
出乎意料。一个人居然只靠自己从地狱回到了人间,这种事对魔鬼这种活了数千年的古老生物来说,也是闻所未闻的。
他好奇地循着痕迹回到了人间,没多久就找到了目标。对方正一个人寂寥地站在街上,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对方的。
魔鬼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正常人类根本无法看到灵魂,也看不到恶魔和魔鬼一类的生物。不过高级点的魔鬼是可以自主选择让特定的人看见的。
“你怎么回来的?”魔鬼问。
“……”对方没搭理他,目光集中在来来往往的路人身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还在找他?”
“……”对方总算说话了,“一别两宽,魔鬼,别来烦我。”
魔鬼嗤笑着,也懒得理会了。他听到了新主人的呼唤,得去找对方了——也不知道对方会请他帮什么忙?真让人期待。
……
浮士德回到了人间,却发现自己好像来错了地方。
关于贝尔维尤宫遇袭的事,新闻是这么报道的:【贼人入侵贝尔维尤宫,好在总统无碍】
关于他的事,倒是一点没提。他的讣告呢?
他一边寻找着弗里德里希的踪迹,一边注意着有关【浮士德】的消息,然后就发现,就像当初失去歌德的身份一样,就连浮士德这个身份也离他而去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浮士德是被直接抹去的,那些过往的功绩和荣誉,都化为了飞烟。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进入地狱的灵魂就会被世界忘记吗?
全世界好像遗忘了他。
他抱着这样的疑惑,穿梭在柏林的街道中。时间已经过了好几年,弗里德里希已经搬走了,他遍寻不得其踪迹。
直到某天,他路过一个陵园,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走到一个墓碑前,神情十分复杂。
“你以为我是来给你送花的吗?”对方语气怨怼地对着墓碑说,“你想多了。看到你的墓碑,我心情好多了。”
对方虽是这么说着,却没有立刻走。这附近的景色没什么好看的,对方却扫视着周围,像是在欣赏风景,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良久,对方拿出一支记号笔,尝试着在空白的墓碑上写字。
他这才发现这墓碑上一个字都没有。也对,人们都忘了浮士德,自然不会有一块属于他的墓碑。
他以为对方要写一些发泄怒火的话,估计是要骂他,他也甘之如饴。结果对方却写: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之墓】
但那字迹仅在墓碑上存在了一秒钟,就如一捧被风吹散的沙子般散去了。
“……”对方环顾着周围,明明一个人也没有。
对方瞪着空白的墓碑,像是在看着仇人。忽然,对方开始掉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将上面的碑文重写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
“……为什么?”对方自言自语,“为什么别人都不记得你?”
“……可我记得你啊。”对方喃喃自语,“我记得你的名字,还有你的一切。你说你叫歌德,你没告诉我你还有个名字叫浮士德,但我都知道。你有个妹妹,你的父亲很严厉,母亲很温柔,你——”
“……”对方忽然捂住了脸,痛哭出声,“为什么唯独不消除我的记忆?我也不想记得你啊,我不想这样痛苦下去了,为什么只有我?”
弗里德里希大哭一场,看着这没有字的墓碑,又爱又恨,最终愤恨地在其上写了一个词:蠢货。
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别人。
但这个词却没有自动消失。弗里德里希不得不找出一张纸巾擦掉,可也擦不干净,留下了模糊的黑色痕迹。
弗里德里希匆匆走了。
歌德赶紧跟上对方,看着对方打车回家,循着痕迹找到了对方的家。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还看见了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看到对方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弗里德尔的新男朋友,那一刻心都绷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背影,脑子里来不及思考什么,就产生了重要的东西被夺走的痛楚心扉的感觉。
直到对方转过头来,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让人痛恨的脸。
“哟,我来晚了。”魔鬼说,他换掉了那身不正式的红色衣服,穿得像个正宗的德国绅士,但脸上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你叫我有什么事?”
那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他旁边的弗里德里希。
“……你来晚了,你还有脸说?”弗里德里希不客气地说,“一边去吧,我现在不需要你了。”
“你这话可真让人伤心。”魔鬼叹着气,看起来脾气挺好,“我亲爱的主人,你不能总对你的仆人这么颐指气使。”
“你都说你是仆人了。”弗里德里希嗤笑一声,完全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我为什么不能指使你?”
“……”魔鬼若有所思,“很有道理。”
“那你去给我煮碗面。”弗里德里希说,“不要再放一整包盐了,不然你就完蛋了。”
“……”魔鬼一点儿也没因为对方的威胁而生气,相反,他哼着歌,真的去厨房煮面了。
歌德眼睁睁看着魔鬼取代了他的位置,油然而生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给弗里德里希做东西吃,你这该死的魔鬼,到底在干什么?
好在不是完全没有安慰到他的地方,这个讨人厌的魔鬼虽然抢了他的位置,但弗里德里希却在看他们以前的合照,这多少能给他一点慰藉。
等魔鬼端着面走了出来,歌德这才发现魔鬼与弗里德里希之间微弱的契约联系,魔鬼用什么蛊惑了弗里德里希?他们签订的不是那种灵魂契约,只是短时间的主仆契约,但也足以让歌德感到疑惑了,弗里德里希应该没那么容易被魔鬼引诱。
过了一会儿,魔鬼端上来一碗面,看上去挺正常,但弗里德里希从拿起餐具的那一刻起就满眼的怀疑,只夹起了一根面条,浅浅尝了一口,就看向了魔鬼。
“我好像告诉过你不要放一整包盐。”弗里德里希面无表情地说。
“对,”魔鬼笑嘻嘻地说,“所以我放了半包。”
“你可以滚了。”弗里德里希说,“你浪费了我的食材和盐,罪无可赦。”
“……”魔鬼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就是赖着不走,“你还没给酬劳呢?”
“但你也没帮我一个像样的忙。”弗里德里希冷冷地说,“你真的是魔鬼吗?问你问题,你就说涉及上任契约者的隐私,不予作答;让你帮忙,你就想尽办法地添乱。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用?”
“你这话真让人伤心。”魔鬼唉声叹气。
“是很让人伤心,但你不是人。”弗里德里希说,“好了,我累了。你别来烦我。”
……
弗里德里希对魔鬼是单方面的冷漠,但却没有浇灭魔鬼的热情——这只满脑子都是干坏事的魔鬼唯独对弗里德里希这么特别,这家伙以前对歌德恶语相向,偶然间还用炫耀的语气提及过之前的十几任宿主,他们都是被魔鬼害死的,可见魔鬼绝不是什么善茬。
歌德很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更坏的企图。
后来歌德才知道魔鬼找上弗里德里希的原因。
魔鬼的回答是:“好久没有玩角色扮演了,所以试试。”
歌德死后,魔鬼想起了歌德还有个灵魂纯白的伴侣,于是找到了弗里德里希,试图用相同的方式引诱他们两个人一起下地狱,在那期间,他还久违地试了一下假冒他人,变成歌德的样子,然后去找弗里德里希。
“这就是你扮作他的原因?”弗里德里希又是震惊又是生气,随即冷笑地说,“可你的演技实在是差到令人发指,第一天就暴露了身份。”
“你的评价有些偏颇了。”魔鬼并不认同,“我在英国王室扮演过国王,没有一个人发现端倪的。”
“……那是因为他们蠢。”弗里德里希说,“而且这也不妨碍我很快就发现了你不是他。”
……
魔鬼说了几句话就自讨没趣地走了。
这家伙终于滚了。歌德有时候真希望这家伙赶紧死在某个无人的角落,这样他就不用糟心了。
除此之外,弗里德里希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工作和生活中碰到不公正的待遇,明明已经气得要命,也会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冷静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我为什么要生气?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崩溃的。”
但有时候对方也会遇到自我安慰难以排解的事。对方坐在床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衣柜的角,想通过发呆转移注意力,可难过的事还是在心里不断徘徊、膨胀。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脚放了上来,抱着腿,形成一种蜷缩着的姿势,然后把脸埋在大腿间,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倒霉?”
歌德多想给他一个拥抱。可他是魂体,他碰不到对方,对方也碰不到他,他只能通过集中注意力有限地使窗帘之类的东西发生变化。
他尝试环抱着对方,对方察觉不到,还因为看到了他以前的帽子想到了他这个人,顺理成章地骂了他两句:“你这个可恶的家伙。死了就死了,消失了就消失了,为什么要赖在我脑子里烦人?”
歌德忽然发现窗外刚好雨过天晴,窗帘却严严实实地将其遮住了,于是便尝试着让窗帘动起来,对方也注意到了:“这窗帘怎么了?明明没有风……”
对方想将窗帘合上,却无意间看到窗外的彩虹,不由得愣了一下。就像幻觉一样,他好像在玻璃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倒影,他猛地回过头,身后却没有人,但窗户上的倒影没有消失,那个人顶着那张熟悉的英俊的脸,穿着死时的那件西服外套,正对着他笑。
“……”他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是你吗?”他轻声说,“是的话,就点点头。”
倒影点头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那道影子,那一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回来了。
然后就是:“你还知道回来?!”
……
从那以后,弗里德里希在生活中经常遇到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无风而动的窗帘,忘了定时,却按时关闭的烧水器,玻璃上时常出现的某人的倒影。
他知道这多半是自己的幻觉。他应该去找心理医生复诊了。
自从失去那个人之后,他的脑子里就像是蒙着一层迷雾,总是幻想一些不存在的东西。他甚至会想象出一个真实的魔鬼,那个魔鬼的性格也是那么鲜明,仿佛真的存在一样。
可他知道那就是幻觉。歌德死后,他找不到对方的尸体,只买了一块墓地,将对方以前的旧衣服葬进去,当成衣冠冢。他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总之,肯定有那么一天,他忽然想起了【歌德】这个姓氏的特殊之处,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的前世,他曾看过一位德国作家的作品,一部享誉世界的诗剧。
那部诗剧的名字是《浮士德》,作者叫做歌德。
他记得那部诗剧里有一个魔鬼,他甚至记得对方的名字——梅菲斯特。
就在他想到这些之后,不超过两天,一只魔鬼找上了他。
他恍惚地心想:这魔鬼一定玩世不恭,总想着引诱人堕落。
他猜对了,不如说,他所设想的一切与魔鬼有关的特点,都在梅菲斯特身上应验了。
他那时的精神状态很奇怪,记忆也很混乱,魔鬼的模样更加深了他对自我的怀疑——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这都不是真的。只因为他的爱人名字也叫歌德,他就想象出了一个魔鬼,假装是这魔鬼害死了那个突然死去的人,可实际上呢?
所有人都告诉他世上没有这个人。
没有歌德,没有浮士德。他的记忆宛如虚构出来的空中楼阁,一碰就散架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其真实性。
他真的与那个人相爱过吗?他……是不是在煎熬的现实中做了个美好而短暂的梦?但什么梦会持续整整五年之久呢?
他快要被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冲突逼疯了。
他曾渴望着一段足以治愈他原生家庭苦痛的爱情,但他后来又失去了,因为他的爱人死了。最离奇的是,当对方死后,全世界似乎都统一口径,忘记了对方这个人,唯有他将其记得清楚。
某个雨天,窗户上起了雾,他正发呆,忽然看见雾蒙蒙的窗户上歪歪扭扭地出现了几个字,就像一个透明的、看不见的人为了表达爱意,在慢慢地书写:
【Ich liebe dich.(我爱你)】
“……”
他愣愣地看向了自己的手,疑心是不是自己刚刚无意间用手在窗户上写了字。
那模糊的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影子,还有他身后的那个鬼魂。对方正环抱着他,就像拥抱着自己的全世界,那一瞬间,多年来寻求恋人死亡真相的执着都土崩瓦解,心底爆发出一股情感,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泪水朦胧间,他确信他的感情是真实的。
可除了他以外,也不会有人知道对方曾来过这个世界了,就连他自己,也时常会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他幻想出了一个完美的爱人吗?也许吧,但他唯独可以确认,他们是相爱的,即使在幻想之中。
他也从未那么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的弗里德尔就是他最开始的性格,他穿越前就这个性格,后来的歌德家把他养得很好,所以他变得越来越温柔了。但就算是原本的他,本质上也是温柔的,顶多嘴巴硬了点。
这个番外还有两章就结束了。然后写之前作话提过的那个梗【不能回家的哥哥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回家了】。
onno……一觉起来被锁了
第55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三
梅菲斯特费勒斯,一只古老的魔鬼。
他见过文明还未兴起的蛮荒欧洲,目睹爱琴文明的米诺斯人从克里特岛建立起了著名的迷宫般的米诺斯王宫;他也见过迈锡尼的狮子门在黑暗时代中轰然倒塌,也曾从油灯微弱的光芒中窥见梭伦在石板刻下第一条律法;他亲眼看到罗马终结了希腊,又看见罗马被外敌攻陷,四分五裂……
魔鬼不在乎人类文明的更迭与兴衰,历史长河从他身侧流淌,他却只顾着跟人们展示新的恶作剧,后来他忽然发现恶作剧变得没那么好玩了,于是开始学着史诗里描绘的魔鬼形象,与人类签订契约,他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包括杀死至亲、登上王位,代价是他们死后,魔鬼会收走他们的灵魂。
这样诱使人献出灵魂的邪恶把戏,魔鬼做了几百次。他把那些灵魂关在地狱里,明明已经有那么多战利品了,魔鬼却怎么也不满足,总有种空虚的感觉,他还不够完整,还需要更多的灵魂。
他不想要那种肮脏、罪恶的灵魂了,他想要善良、纯洁的灵魂。
当他刚刚收走了一个人的灵魂,行走在中世纪的庄园田野里时,遇到了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牧师。
“魔鬼。”对方说,“你在寻找什么?”
“一个契约者。”魔鬼说,“你要来吗?”
“不,”对方说,“我想给你一个预言。”
“什么?”魔鬼好奇地问。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要给魔鬼预言的。
“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对方说。
魔鬼看着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牧师,好脾气地说:“什么?”
“智慧与力量二选其一,你选哪个?”对方问。
“当然是力量。”魔鬼说,“聪明有什么用?我手里聪明的灵魂可不少。”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预言:“在几百年之后,你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拥有你最渴望的灵魂,你会和他融为一体。”
“最——渴望的?”魔鬼说,“那真是太好了。我想要那种纯洁、善良、满心为他人着想的好灵魂。”
牧师笑了笑:“祝福你,魔鬼。”
魔鬼有种怪异的感觉,不过当时并没有深究。当他在外面游荡了一圈,又路过了这个牧师所在的教堂时,没忍住进去看了一眼,那个牧师正在祷告,旁边还有几个衣服上打着补丁的妇女和儿童,他们都闭着眼,合掌,一边听牧师念着听不懂的拉丁文,一边向上帝祈祷着。
魔鬼耐心地等信众们祷告完,才去找牧师谈话,可那个牧师却看不到他了,他不得不特意凝出了实体,对方才终于看到他了。
“……魔鬼!”牧师惊恐地叫着,手里攥着银色的十字架,“别过来,我有吾主的庇佑!”
“……”魔鬼纳闷地打量着对方,见对方恐惧得要晕过去,自打没趣地走了。
“可恶的家伙!”过了一段时间,他忽然慢半拍地想起这回事,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耍了,于是后知后觉地感到恼怒,“竟敢欺骗我,你最好不要叫魔鬼大人再次碰到你。”
至于那个预言,他也没太当回事。
转眼间,时间过了几百年。他送走了上一个契约者,如约将其带到了地狱,某天闲逛到了满是死魂的战场上,遇到了一个濒死的人。
那个人有他想要的灵魂。完整、仁善、公正,这就是魔鬼最渴望的灵魂。他不喜欢那个人的性格和作风,可他想要对方的灵魂。
那个人的名字叫歌德。听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可魔鬼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次,对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一定是因为他好久以前就想要这样的灵魂了。
……为什么他没有这样的灵魂?就因为他是魔鬼吗?
魔鬼看了一下自己黑漆漆的灵魂,有些不爽。
歌德其实就是个普通人,浑身上下也就只有一张脸能看。魔鬼刻薄地评价着,觉得歌德哪哪都不好,但是当歌德需要他的力量时,他还是会借。
应该是因为他太想要歌德的灵魂了。他也想要这么漂亮和完整的灵魂。
后来他如愿拿走了歌德的灵魂,并将其带到了地狱。他上下打量着这白色的魂体,很想知道凭什么他的灵魂不是这样。
他想触摸一下对方的灵魂,可是一接近,就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吸力,于是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手,又惊又疑地看着这个昏迷的灵魂。
“……”
过了一会儿,他又一次伸出了手,还是一样的反馈,所以他不得不放弃吃掉这个灵魂。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连魔鬼都不知道,世界上似乎也没有谁能回答魔鬼的困惑。
但他很快就不在乎了。他把歌德丢在了地狱,然后自己回人间玩了。契约已经完成,歌德的灵魂不必再跟着他了,他也懒得再管歌德了,反正对方多半会死在地狱。
没多久,他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感兴趣的灵魂。
那个人叫弗里德里希,是歌德的恋人,歌德很喜欢他。
魔鬼不太理解人类间的爱恨,不过他也挺喜欢弗里德里希的,因为对方的灵魂很漂亮,是纯白色的,不光如此,对方的灵魂也很特殊,与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有时魔鬼还会因此怀疑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他不知道的世界,而弗里德里希就是从那里而来的。
弗里德里希是个很有趣的人。他是少有的能理解魔鬼讲的笑话的人,如果他心情不错,听到笑话的时候会真心实意地笑出来,即使是地狱笑话,他也会心情复杂地夸魔鬼——
“真亏你想得出来这种笑话。”
魔鬼喜欢夸奖,喜欢有趣的人。恰好,这两样弗里德里希都占。
弗里德里希还总喜欢说谢谢,尽管魔鬼并没有帮什么忙——其实他大多数情况都在帮倒忙。
“谢谢。”刚下班的弗里德里希看见家里的魔鬼,还有桌上热气腾腾的面,有气无力地说。
“谢谢?”魔鬼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然后拒绝了对方的感谢,“魔鬼不需要谢谢。”
“好吧,”对方有点累,没有力气发脾气,难得有些温柔,“那算我需要谢谢。我习惯对着别人说谢谢。”
魔鬼古怪地望着对方,有些理解不了这是为什么。他看着弗里德里希坐到桌子边上,拿起旁边的筷子——这是一种在魔鬼看来很陌生的餐具,据说是从一个遥远的国度传过来的。
弗里德里希夹起面条,尝了一口,原本的神情是疲惫中带着些颓废,忽然就变成了不可置信。他瞪大眼睛,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又看了魔鬼一眼,然后冲到了厨房,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包用掉的盐。
“你这个该死的魔鬼。”弗里德里希生气地说,“赶紧给我滚。”
魔鬼看到弗里德里希那种震惊的表情,很是心虚。正当他有些后悔为了恶作剧放这么多盐的时候,弗里德里希尝了他的面条,然后愤怒地下了逐客令,于是魔鬼那点子心虚又变成了委屈——他又凶我。
他为什么总凶我?我只是一个温柔善良的魔鬼,我又不是杀人犯——魔鬼发誓他绝对没有未经允许拿走任何人的灵魂。
所以弗里德里希为什么不像对歌德那样对好心的梅菲斯特?
魔鬼毫无道理地生气了,然后跑了。弗里德里希在他背后喊着:“臭魔鬼,你给我滚得远一点,不要再回来了!”
魔鬼感觉胸口有点闷。在下了雨的大街上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感觉。好伤心,好难过,需要弗里德里希哄他才能好起来——他要是这么对弗里德里希说,会不会得到原谅和安抚?
魔鬼这么想着,还真有去试的胆子,但很遗憾,他又得到了一句——
“滚吧你。”
……
魔鬼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他理应为此额外生气一段时间,可是没过多久,他又被这无聊的世界逼迫着过来找弗里德里希了。
弗里德里希一看到他,就瞪了他一眼。可他提心吊胆着,模仿人类那样故作紧张地屏住呼吸,到头来也没听到一句“滚”。
看来这事儿已经过去了。魔鬼松了一口气,莫名感激地心想:他真宽容。
总的来说,弗里德里希的大部分特质都很吸引魔鬼。唯一让他不喜欢的是,弗里德里希一直记着歌德。魔鬼无法理解,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能免疫魔鬼的力量,不光能记住歌德的名字,连浮士德也记得。
歌德去了地狱,就不是人类了,人间不会替他保留他的过往,于是所有人都忘了他——除了弗里德里希。
为什么只有他记得呢?
魔鬼很想知道。他想尽办法,试图发掘弗里德里希身上的秘密,可弗里德里希还记着那碗面的事,他一说话,对方就翻白眼——真是可恶,他要收回之前对弗里德里希宽容的评价。
魔鬼意识到,弗里德里希的心里只有歌德——但那个人早就死了。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那就是一个死人!
魔鬼有些不快,尊贵的魔鬼大人居然因为歌德,这个到手的战利品而被忽视了,魔鬼无法忍受,于是他总是怒气冲冲地离开,没多久消了气,又带着搜集到的一箩筐笑话,笑嘻嘻地回来了。
有时,弗里德里希心情不好,会对他说难听的话,他也不在乎,顶多当时生气,过一阵子就好了。
这都是因为他很大度。这么大度的魔鬼大人,理应得到弗里德里希的喜爱。
但是弗里德里希很是不懂察言观色,魔鬼大人降尊纡贵,他却不予理会,真是让人恼火。
魔鬼一怒之下,决定扮成歌德的样子,等弗里德里希相信了他的鬼话,他就揭开真相,告诉对方他是魔鬼,歌德早就死翘翘了,但弗里德里希很快就发现了他的真面目,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滚吧,魔鬼。”
他佯装温润的脸立刻扭曲了,变回了原本的脸——但其实也不是魔鬼的本相,魔鬼没有自己的脸,他的脸来自一个早已死去的亡国王子,他发现顶着这张脸总会被人夸赞俊美,也更容易骗取别人的信任,于是就一直用到了现在。
他真的生气了,决定再也不要回来。
……
过了两天,弗里德里希去墓园给歌德扫墓,一如既往地带上了那支黑色记号笔,执着地想在墓碑上写下墓主人的名字,可世界不会允许他书写一个被抹去存在的人。
他盯着空白的墓碑,心里沉甸甸的。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为什么?魔鬼知道吗?
……魔鬼能告诉他为什么吗?
他心情低落地回去了,一回去就看到了魔鬼那张脸。
“哟,我来晚了。”魔鬼穿着一身妥帖的燕尾服,这跟他脸上的笑容很不搭,他笑得很像个戏剧演员,“我听到了你的请求,于是善良的魔鬼大人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现在是时候感谢我了。”
“嗯?你还不开始感谢吗?”魔鬼说。
“……”弗里德里希沉默地看着他。
“……好吧,你叫我有什么事?”魔鬼问。他现在心情大好,搜罗了好些笑话,肯定能让眼前这个小苦瓜笑出来。
对方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他来晚了。
然后,很莫名其妙地,他给对方煮了碗面。对方还特意说不要放一整包盐,他知道对方还记着那件事——真记仇,小气鬼。
魔鬼嘀嘀咕咕着,难得打算做一件好事,帮弗里德里希煮一碗正常的面。但正当他从厨房探出头,想问对方要不要葱和香菜的时候,却看到对方望着一个相框出神。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歌德和对方的合照——虽然合照里的歌德已经被抹除了,但魔鬼知道那曾是一张合照。
“……”
说不清是什么想法,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放了半包盐,顿时愣住了。可下一刻,他就期待起了对方眉毛倒竖的生气样子,那样会让他觉得对方很鲜活,更让人喜欢了。
对方尝了一口,果然生气了,让他滚。他却不滚,反倒厚着脸皮要报酬,对方听了他恬不知耻的话,将眉毛挑得很高,就像在看着什么不可理喻的生物——可就算是那副不解的样子,也显得挺可爱。
“滚。”
这是第几句滚?魔鬼记不清了。算了,反正不重要。
……
临走前,魔鬼还不忘给弗里德里希讲了几个笑话,只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讲笑话水平。他说了好几个笑话,对方也没什么反应,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似乎在想念谁,那副忧愁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种叫苦瓜的食物,那真的超级难吃。
他真想假装弗里德里希想念的人是自己。可唯独在这方面,魔鬼也没法欺骗自己,他知道那个人是歌德。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不止一次地这么问。一开始他会直接问弗里德里希,结果被骂了,他倒是不介意被骂两句,可弗里德里希骂着骂着就哭出来了——真没办法。
一位自诩绅士的魔鬼还是看不得美人落泪的。
于是渐渐地,魔鬼不再直接问了,只在心里暗戳戳地想——他有什么好?绝对没有我好。我要是认真煮面,肯定比他煮得好吃。
他看向这个屋子里的第三个人,这个人只有他能看到,所以弗里德里希看不到歌德回来了。
歌德也回望他,那眼神,不知是嘲弄,还是鄙夷,魔鬼装作看不明白,自顾自地找弗里德里希说话去了,然后又被弗里德里希的冷言冷语弄得生了气,跑掉了。
谁都知道他没几天还会回来的。
……
魔鬼消了气,果然回来了。但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弗里德里希总是对着空气说话,魔鬼差点以为他疯了,但很快又意识到不是这样。
“……”
他亲眼看到歌德在雨天起了雾的窗户上写字。像歌德这样从地狱回来的灵魂某种程度上已经有了恶魔的特征,可以通过集中精神使现实的一些事物发生改变,比如让雾蒙蒙的窗户凭空出现一行爱语。
那一刻魔鬼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他认为自己是愤怒的,他悄悄养着的小花被人挖走了,可似乎又不全是愤怒,还夹杂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吃了柠檬一样,酸溜溜的。
但那绝非嫉妒。
他可是魔鬼,活了几千年的魔鬼。世界上的绝大多数魔鬼都是他的后辈,他为什么要嫉妒一个连魔鬼都算不上的低级恶魔?
毫无疑问,单论魔鬼之中的等级,歌德是远远比不上他的。
他相信自己能凭借这压倒性的优势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
魔鬼发现弗里德里希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多了。
好吧,看来他不能再悄悄叫他小苦瓜了。
魔鬼已经计划好了,等歌德把弗里德里希哄得开心了,他就跟歌德决斗,等他赢了,弗里德里希就是他的了。
虽然小苦瓜也不赖,但还是小甜瓜更可爱。魔鬼这么想着,看到弗里德里希灿烂的笑容,自己的心情也忽然变得明媚起来了。
弗里德里希心情好的时候,简直就像天使一样——不对,他是魔鬼,他不能这么形容。天使可不好,魔鬼才好,但是要说弗里德里希像魔鬼一样,又有些奇怪,谁家魔鬼的灵魂像天使一样白到发光?
这般问题困扰住了魔鬼,他想了又想,得不出个答案来。
好吧,他不想了,不是因为魔鬼大人想不出来,是因为本就没必要知晓。
……
最近,弗里德里希会主动和魔鬼说话了。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魔鬼被弗里德里希叫住的时候,都有些愣住了。
“……你最近在哪玩?感觉都没怎么看到你。”对方说。
“……就在附近。”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对方说。
对话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魔鬼却在同一天回味了好几遍。
很好,这是一个伟大的、里程碑式的进步,今天是弗里德里希第一次找他说话,看来弗里德里希喜欢上他也只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
魔鬼发现他的小苦瓜这下真的变成甜瓜了,又一次回来找弗里德里希,对方刚好从水果店回来。
“魔鬼能吃东西吗?”对方拿着刚买的水果,问,“你要尝尝吗?”
“……”他睁大了眼,盯着对方的手——不对,是水果,然后装成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咳嗽了一声,说,“也不是不行。”
对方眉头一皱:“你什么态度?态度给我放好点。”
他下意识礼貌地说:“好的。我想吃水果,能给我尝点吗?”
对方觑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忽然抿嘴笑了,手一推,把那一盘水果都送给魔鬼了。
他那一笑,魔鬼都看呆了。
肯定是因为……魔鬼想了半天,找不出借口,只好承认了事实:因为对方太好看了。
这就是魔鬼的眼光,他喜欢美人。
但美人旁边的某个人有点碍眼。魔鬼嫌弃地挪开了眼,不想看见歌德的脸。
……
某一次,魔鬼鼓起勇气问了弗里德里希一个问题。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弗里德里希那双蓝眼睛里盈满了笑意,看上去真是漂亮,“你觉得呢?”
魔鬼难得扭捏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不喜欢?”
弗里德里希的反应却和魔鬼想的太不一样。他还以为弗里德里希会像以前一样对他摆脸色,露出那种冷冰冰的表情呢,结果弗里德里希却还是笑着,说:“喜欢。”
魔鬼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感觉大脑都一片空白。他半天说不出话,望着眼前之人的眼眸,差点溺死在这冷调的靛蓝色里面。
“喜欢呀。”对方像是还嫌他不够失态似的,继续说着,“我很感激你……”
魔鬼像个承受了过多压力的气球,“砰”地消失了。他觉得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否则下一刻他就会真的像气球那样爆掉。
撒旦啊,他听到了什么?这个人,这个总是冷着脸叫他滚的人,忽然对他说——
……喜欢?
弗里德里希见魔鬼红着脸消失,不由得愣住了。他抿着嘴笑起来,以为魔鬼又跑去哪玩了。
其实他刚刚的话还没说完。他很感激魔鬼,因为他以为是魔鬼将歌德带回了人间,尽管只是鬼魂形态的歌德,也足以让他惊喜得无以复加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感谢一下魔鬼,于是等魔鬼又一次出现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前兆,就说:“谢谢你,梅菲斯特。”
魔鬼:“…………”
他又一次逃跑了。
他捂住脸,试图掩盖自己的狼狈,可此时也没人能看见他。他想,他要是个人,一定激动得站不稳了,心跳也会很快,可偏偏他是个魔鬼,没有心跳和呼吸,就连脸红也是他模拟的。好在,他仍能通过魔力的紊乱确定自己的快乐——他确信自己很开心,他从未如此开心,就因为对方的一句话。
他满腹喜悦,喃喃自语:“看来我不用和歌德决斗了。哈,决斗有什么意思?他要和他比一比,弗里德里希更喜欢谁。”
魔鬼找到了歌德,提出了如上要求。
歌德的表情像是有些困惑的,但落在骄傲自大的魔鬼眼里,就成了畏惧,于是他自信地说:“怎么?你不敢?”
“……敢。”歌德说,“赌注是什么?”
“输的人就去死。”魔鬼说。
“……”歌德说,“好。”
……
魔鬼挑了个好日子,天气很好,正是个凉快的阴天,没有魔鬼讨厌的大太阳。
他找到弗里德里希,说:“我要问你个问题。”
“你应该说,‘你想问’。”弗里德里希心平气和,纠正地说,“这样能让你的提问成功率更高一些。”
“好的。”魔鬼说,“我想问你个问题。”
他还无师自通地又加了一句:“可以吗?”
弗里德里希说:“可以,问吧。”
“我和歌德之间,”魔鬼一字一顿,目光直直地望着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你更喜欢谁?”
弗里德里希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困惑,这和之前的歌德多么相似,但魔鬼不觉得,弗里德里希的困惑就是单纯的困惑,而歌德的困惑却代表着愚蠢、懦弱,还有一切不好的品质。
“……”弗里德里希的语气平稳,就像在说一个答案早已被公布的问题,“歌德。我当然更爱他。”
魔鬼瞪大了眼。他看着弗里德里希的脸,想要探究这是不是谎话,但弗里德里希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只是,当魔鬼的身形在骤然出现的阳光下开始分解、消散时,他愣住了,下意识地伸出手,说:
“……梅菲……斯特?”
魔鬼没法再回答他。永生的魔鬼第一次体会到了疼痛的滋味,但那疼痛只来自于他的身体,而不是心。
他从下半身开始消失,最后消失的是一颗眼珠,眼珠子跌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瞳孔还对着弗里德里希惊惶的脸,仅剩的意识正在执着地、笃定地心想——
他没有输。
看,弗里德里希被吓到了。魔鬼心想,所以他一定是说了谎,他其实更喜欢我,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怪他,因为爱就是无条件的纵容——他从某本书里看到的。这对魔鬼来说可是很新鲜的话,魔鬼还是第一次尝试实践它呢。
人类怎么形容爱情来着?
梅菲斯特,这个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魔鬼,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努力想啊想,总算从他漫长、冗长的记忆里找出了那句他曾无意间听过的话。
【我愿为他而死。】
第56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四
魔鬼为爱而死。
这句话放出去能笑死一大堆魔鬼,但偏偏有一个最古老的魔鬼落得了这么个结局。
魔鬼梅菲斯特,据说在撒旦堕天之前就存在的古老存在,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甘愿去死了。
他确实是个不大聪明的魔鬼,最初诞生时并没有多少自己的主观想法,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终日地游荡着,直至他听到了一个有关魔鬼的传说:
“魔鬼会引诱人类签订契约,从而骗走他们的灵魂。”
他感到新奇,心想:原来魔鬼是这样的?
他听信了人类的传说,真的开始寻找合适的人,和他们签订契约。他愿意满足人们的愿望,因此名声大噪,中世纪好些个魔鬼传说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只不过,没人知道召唤他的具体途径,他只会随机出现,然后挑选一个看得还算顺眼的人,告诉对方——
“你被选中了。”魔鬼笑嘻嘻地说,“现在,向我许愿,然后献出灵魂吧。”
……
他喜欢玩乐,喜欢恶作剧,还有一切会让人露出笑容的东西。
说来奇怪,他虽是魔鬼,却不太爱看别人哭丧着脸,那副苦瓜样会让他这个魔鬼都开心不起来的——那对魔鬼的影响可就大了去了,魔鬼只想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可不想被别人害得心情不好。
他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每时每日,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收集有趣的笑话,完成别人的愿望,然后收割灵魂。
他曾满心都是找乐子,某天忽然发现了这不过是个循环,于是开始无聊了。他想试试以前没试过的东西,不过对于梅菲斯特来说,这世上的东西他几乎都试了个遍,哪还有什么没试过的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梅菲斯特很多年,直到濒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答案——
他没试过的就是爱。没有人爱过他,正如没人会爱魔鬼。魔鬼也没爱过谁,除了眼前这个人。
他确信那就叫做爱。
不然他为什么唯独愿为了对方而死?
“……”他真想再对这个人说句话,但是脑袋里又空空的,说不出什么刻骨铭心的遗言,而且他此时也没有说话的能力了,他现在只剩下了一颗用于视物的血红色眼珠。
但他还是想说句话,说不出来也没事,他就是要想想怎么说。
他想了想,如果他还有机会再说一句话,他应该会这么说——别害怕,魔鬼是不死不灭的。
所以,不要惊慌。
那张惊惶的、漂亮的脸开始流泪了,像是无意间做了错事的孩子,正自责地跪在地上,捧着那颗瞳孔颤动着的血红色眼珠,眼睁睁看着它满怀不甘地化为了飞灰。
对方哭了。那不是魔鬼愿意看到的场景,可他也改变不了,他要死了。
你没做错。他心想,错的是我。
傲慢的魔鬼终其一生都习惯从别人身上寻找错误,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这漫长的一生中,他有且仅有一次这么反思过——
错的是我。
也许……他直勾勾地望着那个人盈着泪水的眼睛,他不该找歌德打赌的。
……
魔鬼的意识逐渐消散,他清晰地感觉灵魂在消解,属于梅菲斯特的一切都在消失,但他却没有多少伤心,他的眼里没有将要失去的生命,只有他得到的东西。
我得到了他的眼泪。魔鬼想,这就够了。
一只理应被人憎恶的魔鬼,也得到过某人真实的喜欢,噢,还有最可贵的眼泪,这说明他也在乎他,他的死不是无人在意。
他释怀了,为了这滴泪,发誓如果有来世,不要再做魔鬼。
他知道自己没有得到爱,也知道弗里德里希更喜欢歌德而不是他。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在现在,这个人仅仅只为了他而哭泣。
他没有得到最多的喜欢,一定是因为他是个魔鬼,绝对不是因为梅菲斯特不够讨人喜欢。
一定是这样。
……
歌德赢了赌约,皱着眉看着魔鬼消失。他一点也不惋惜,还觉得这家伙应该死得更早些,现在当着弗里德尔的面死了,反倒惹得人难过。
他想安慰一下弗里德里希,不自觉开始自言自语地组织语言:“别害怕,魔鬼是不死不灭的——这么说怎么样?”
弗里德里希听不到他这种鬼魂说话,他便也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那么多讲究。
“……什么怎么样?”弗里德里希看了过来,没有看到任何人,只听到了声音。
“……”歌德愣了愣,来不及探究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说,“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魔鬼没有死,别害怕。”
弗里德里希直愣愣地看着空气,不明白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可这听起来明明就是歌德的声音。
“……你,可以说话啦?”他问。
……
歌德终于可以和弗里德里希说话了。这真是件大好事,他们可以诉说一下彼此的心里话了。
歌德告诉了弗里德里希他在地狱的经历,省去了其中的艰辛,半真半假地说:“我当时想着你,不知怎的就摸索出了回到人间的路径,然后就回来了,你说巧不巧,我回来没多久就碰到你了,当时你正在帮我扫墓,我很感动。”
“那不叫扫墓。”弗里德里希嘴硬地说,“我又没有送花。”
“好的,那就是看望了。”歌德笑着说,“我也很高兴。”
“……”弗里德里希没反驳了,忽然有些心情低落,问,“魔鬼为什么忽然……消失了?”
既然歌德的归来已经成了事实,他还是有些在意另一个当着他面消失的魔鬼。
“……谁知道呢?”歌德语气带着些无所谓的意思,“说不定是和丘比特签订了契约,没得到爱就要去死。”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
歌德立马改口:“我开玩笑的,他一个魔鬼怎么可能签这种契约,可能就是干坏事被惩罚了吧。”
弗里德里希拧着眉,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他也不了解魔鬼,所以即使魔鬼就像吸血鬼那样被阳光烧死了,他也不敢完全确定对方死了。
应该是被阳光烧死了吧?
在弗里德里希的视角里,太阳忽然透过云层落在魔鬼身上,然后魔鬼就像被灼烧了似的,开始慢慢消失——虽然不是那种烧成灰烬般的消失,不过看起来真的很像被太阳烧死了。
他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总遇到这种无法理解的事呢?他不想去理会,偏偏也停止不了担心,即使那是个无恶不作的魔鬼。
但自从他意识到这魔鬼并非他幻想的那一刻,他就没法完全忽视了,歌德不在的时候,魔鬼会在他低落时讲笑话给他听,如果他不笑,魔鬼也会竭尽全力地让他开心,所以在他心里,魔鬼也不仅仅只是魔鬼了。
比起魔鬼,梅菲斯特更像是一个人,虽然大多数时候并不怎么讨人喜欢,因为那家伙实在太喜欢恶作剧了,总爱在面条里放超多的盐,浪费食材,真应该挨打。
但,魔鬼到底去哪了呢?
他有些惆怅。
……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弗里德里希那点惆怅变得越来越淡,歌德回来了,他的生活变得好起来了,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慰藉,后面就变成了凝成实体的歌德在家里给他做饭。
歌德似乎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的体贴,温和,总对他嘘寒问暖——这虽然是很常规的事,但弗里德里希每次下班回家听到对方的声音,都会有真切的安全感,他喜欢这种感觉,让他有种不会再遭遇意外的错觉,也不用再更换新的生活地点了,他可以和喜欢的人一直生活在这里,直到永远。
弗里德里希不排斥这样平静的日子,相反,他很喜欢。他多年来的努力就是为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然后找到一个真心爱他的人,两人携手相伴,一生也就不再显得漫长疲惫。
他真希望这辈子都会这样安稳而幸福。
不过,平淡的生活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波动。
他的爱人,曾经的上将,正在慢慢找回曾经的身份。某天,歌德问他:“弗里德尔,你愿意和我回家见一见我的父母吗?”
他愣住了:“他们想起你了吗?”
“是的。”对方说,“我多想让他们见见你,让他们知道我的眼光有多好,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一个人当妻子。”
“滚。”他笑骂着,“谁是你妻子?”
最后他还是跟对方回去见父母了。他还记着歌德对父母的描述——父亲很严厉,母亲很温柔,因而担忧起了要如何与对方的父亲好好相处,但是出乎意料,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熟悉了之后,发现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就慢慢放开了。
歌德的父母都还记着这个失踪的儿子,见到他的时候,两个退休的老人泪流满面,对着一起来的弗里德里希也是热泪盈眶,一见面就问:“弗里德尔,谢谢你,我们太感谢你了……”
歌德也很高兴。他已经有了和弗里德里希的小家,但曾经的家也寄托了许多美好的回忆,能够找回这些,完全是没想到的惊喜。
除此之外,他还找回了【浮士德】的身份。当浮士德消失之谜揭开之时,全国哗然,人们知道了那些过于顺利的战役是从何而来,总统遭遇袭击,又是怎么独自活下来的,种种功劳,都少不了浮士德的,可人们却遗忘了他,等他独自从地狱回来,才揭开了这尘封数年的真相,顺带着恢复了人们被封锁的记忆。
浮士德成了他的第二个名字,但他还是想以歌德的身份活着。他不再从事那种忙碌的工作了,以前的积蓄足够他活八辈子,他现在更想和他爱的人好好生活,弥补曾经的遗憾。
德国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也带来了一些负面的影响。名人的隐私总会被窥探,歌德也不例外,很快,媒体发现了他有个爱人,还拍下了他们一起逛街购物的照片,照片里,他侧过脸,吻对方的额头。
偷拍法让媒体尝到了苦果,可照片还是散播出去了,一些崇拜浮士德的不理智人士开始抨击他和他的爱人,不良言论主要是针对他的爱人,就像这样——
【他这样平庸的人,浑身上下也找不出几个优点,凭什么和浮士德上将在一起?】
歌德没有坐视不理,他发现这种攻击性言论的第一天,就决定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于是当他又一次被记者在街头拦住时,他说:
“他对我来说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特别。有些无关紧要的人,没有资格抨击我的挚爱,我愿为他而死,但绝不愿为了这种攻击他的人而死。”
这话很快传播了出去,人们惊讶于他对感情的坚定,感叹着,讨论着,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就叫“德国第一深情”。
弗里德里希听到了这个外号,笑得喘不上气:“你——德国第一深情,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看到弗里德里希笑得这么开心,也情不自禁地笑了,想到弗里德里希还没吃饭,于是去煮了碗面,他煮面煮的已经很熟练了,很快就要做好,剩下了放盐这一步,这不知怎的,他手一抖,倒了半包盐进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边看,还一边抿着嘴笑的弗里德里希,赶紧趁着对方没有发现,重新倒掉煮了一锅新的。
他盛好了面,站在灶台旁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或许在冥冥之中,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诉之于口,因为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了。
他从无实体的幽魂变回了活人,很难说没有魔鬼的功劳。他拿走了魔鬼留下的力量,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魔鬼那糟糕厨艺的影响,以至于不小心多放了盐。
“……”但弗里德里希不会知道的,他会藏好这个秘密。
只是,歌德偶然也会有些疑惑,源于魔鬼的力量竟会如此温顺地为他所用。他确信魔鬼厌恶他,但这股力量并不排斥他,就好像它的原主人也认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所以嫌弃地借出了力量。
他回过神来,端起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走进了客厅。弗里德里希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正在看电视。
对方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回过头来,对着他露出一个笑,等他走近了,对方就昂起头来,闭着眼,一副索吻的样子。
他走过去,把碗放在桌子上,然后俯下身,亲吻对方的嘴唇,不知怎的,两个人就拥抱着滚到了沙发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下的人。
可眼看着就要更进一步,对方又不肯继续了,语气里带着笑意,好像在笑话他这经不起挑逗的模样,原本躺在他身下的姿势变成了坐着,还说:“走开,我要吃面了。”
“……”他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起来——明明是对方先撩拨的。他望着弗里德里希的脸,指望着对方能回心转意。
但弗里德里希却装作看不懂,明知故问:“你看什么呢?”
“你。”他不假思索地说。
对方瞧着他,也不说话,就是笑。而他回望着对方,慢慢地,欲.望也消下去了,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
他也懒得去想魔鬼的力量为什么会为他所用了。他的生活里有那么多可回味的,没空去猜测一堆于现实毫无影响的问题。
……
“在几百年之后,你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拥有你最渴望的灵魂,你会和他融为一体。”
几百年前,一位牧师叫住了游荡的魔鬼,告诉对方一则预言。但牧师之后就将其忘了,就像故事里的预言者一样,不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这是真的预言,还是假的谎话?
没人知道。不过,几百年后,有一对眷侣很幸福地度过了一生,他们不叫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是歌德和弗里德里希-
END-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写得我有点爽。
下一个番外就是之前大家呼声挺高的那个【不能回家的哥哥,最终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回到了家里】,需要注意的是,这个番外会稍微修改一些设定,希希进入军队之后不会成为后方的工程师,而是随军出行的那种战地工程师,日常工作中偶尔需要与浮士德对接,其余设定与正文相同。除此之外,此番外的设定为了恋爱剧情服务,本身没有那么严谨,剧情节奏也会慢一些,接近正文,介意的宝谨慎订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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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一
——时间线插入到弗里德里希成为军队工程师,不同的是,他这回入职的是浮士德当权的第一军团,即使是工程师也需要随军出征。
自打上次图书室一别之后,弗里德里希就没怎么见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将军了。
当初他为了哥哥的事,拒绝了穆勒教授介绍他去第三军团当后方工程师的提议,选择向第一军团投了简历。
出乎意料,他被录用了,他一开始还以为像第一军团这样的地方应该不缺工程师呢。
他在第一军团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凑和焦虑,都说第一军团是规矩最严苛的地方,可他却没感受到,只觉得食堂的菜挺好吃,窗口打菜的阿姨也很好,总是对他笑,他回了笑,阿姨便又多给他加了一勺,真是个好人啊。
……但是,好像有点太多了。他看着这碗菜堆得比他头还高的食物,为了不浪费和辜负阿姨的好意,还是硬着头皮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饿很难受,撑也很难受。他去工作间里休息,试图以此缓解过度饱腹的感觉,可一直没有好转,只好去医务室找军医开药。
说起来,他一直没去过医务室,只是偶尔听同事闲谈时知道了医务室的大致位置,不过因为他们描述得太模糊,他也只知道个大概。
当他沿着同事所说的路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并没有指路牌,他只能左看看,右看看,试图推测出医务室在哪边。
“……”四下无人,他没法问路,于是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医务室到底在哪里啊?”
“……”
正当他想随便选一条路的时候,有人走过来了。他一听到脚步声,就立刻满怀希冀地看了过去,指望着能看到一个救兵。
“医务室在那边。”对方说。可以通过肩章和领章看出来,对方是个校级军官,说起来,对方的脸也有些熟悉,高高的颧骨,犹如鹰犬一样的眼神,都是很显眼的特征。
对方简洁明了地为他指了路,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谢谢。”
对方也礼貌地朝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很快离去了。
弗里德里希沿着那条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刚刚那个好心人是谁来着?等到走到了尽头,他站在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了对方的身份。
……那不是浮士德的副官吗?他在听演讲时看到对方站在浮士德身后,那就是副官和卫兵该站的位置,看军衔应该是副官。
好巧啊。弗里德里希心想,没想到帮他的人会是浮士德的副官。
前面就是医务室,此时正是相对清闲的下午,值班的军医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弗里德里希走了进来,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对方这才惊醒,含糊地说:“抱歉。我昨天熬夜做了台截肢手术。”
他向对方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对方很快得出了结论:“应该是消化不良。”
说着,对方给他开了药。他回去吃了药,果然好多了。
晚上,他还是得去吃饭,不过这次他没有选择之前那个阿姨的窗口,他很担心这位好心的阿姨又给自己打一大碗,他又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的好意。
……
战前演说的环节结束后,很快,整个第一军团都开始动身了,首先出发的是整车整车的弹药和粮油,工程师和相关技术人员也开始检查战机、坦克等作战机器,并进行保养,确保其在战场上不会出现故障。
弗里德里希也是负责这一环的人员之一,他是工程师,因此被派分了更重的任务,在放置坦克与战机的地方来来回回地穿梭,按照编号记录其状态,总算是在期限之前完成了任务。
“……”他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休息多久,就得随军出征了。
他知道,到了战场上,他的任务就会从研发变成维护,那绝对会是一段满是机油气味的日子,看来他得有一段时间回不了法兰克福了,父母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他去了第一军团,以为他在柏林当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他得想想办法,免得被父母拆穿了这回事,不然他们一定会很担心的——哥哥以前就是在战场上失踪的,但他绝对不会那样,更何况他也用不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端着把步枪就冲锋陷阵,他只是负责为他们维修失灵的武器。
他想了想,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要出差,或许会长达半年时间,在那期间他也会来信的。
“……哦,我们知道了。”妈妈说,“别累着,有不开心的事情,就和妈妈说。”
“好的,妈妈。”他乖乖地说。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例行参加战前心理疏导,他发现就算是军队的心理医生,也与外边的没什么区别,都给他一种温温柔柔的感觉,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反驳,是很好的倾听者。
他还被要求写了遗书,假如他意外去世,这封遗书就会被送到他父母手里。如果他没事,战后这遗书也会被送回他这里。
他想敷衍了事,随便写几行字就得了,可他们试验站的站长发现了他的偷懒,让他重写,还语重心长地说:“你不会希望出事后你父母收到几行莫名其妙的字的。”
出征前一天,他趴在自己宿舍的桌子上,想着怎么写一份遗书。好吧,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死,因而也不知道怎么在遗书里和家人道别。
他想了又想,不敢在站长的眼皮子底下偷懒了,决定把这个当做日记写,反正尽职尽责的站长只会注意检查他写了几页纸,而不会看他具体写了什么。
【6月27日。天气挺好,最近都是晴天。】
【前几天在食堂遇到了一个很好的阿姨,怕我饿着给我打了好多菜和主食,菜是奶油蘑菇炖鸡,其实很好吃,但是真的太多了,我很努力才吃完,然后吃完之后就有点消化不良,赶紧去医务室了。】
【找医务室的途中,我有点迷路了,在岔路口犹豫不决,好在有人帮我指了路,好像是浮士德的副官,我真感谢他。】
【说起浮士德,他真的好像我哥哥啊。其实很巧,他之前和我说过,他以前确实和哥哥是同一个部队的战友,其他战友都说他们像,但他们却不太熟。他说他不是哥哥,可我还是觉得很像,我小时候想象过哥哥长大后是什么样,一定是那种超级无敌大帅哥,就和浮士德一样——他真的很帅,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他,可惜就是有点冷淡,这点和哥哥不像。】
【我哥才不会对我这么冷淡呢。假如他们真的是两个不同的人,那我还是更喜欢我哥。他要是没失踪就好了,我真想念他。】
【……】
【希望他还活着。】
这次通过了。站长点了点头,对年轻的后辈说:“没错,就是要这样的厚度。很多事情,都要认真对待啊,年轻人。”
弗里德里希小鸡啄米般地点头。站长您说得对,对了,那我能走了吗?
他想走的想法表现得有些明显,站长见状,好气又好笑地挥了挥手:“走吧,快走。别在这碍事。”
他瞪大了眼:“我……很碍事吗?”
“一般般吧。”对方说。看见他一副伤心的表情之后,对方又改了口,“呃,我的意思是,其实也没有那么碍事。”
他这才满意地走了。
……
另一边,浮士德正在为是否要看弗里德里希写的“遗书”犹豫不决,据他所知,大部分人都将其当做家书来写,弗里德里希应该也是。按规定,他不应该看,可他私心又很想看。
“……他会原谅他亲爱的哥哥的。”浮士德自言自语,“我作为这个家曾经的一员,也有理由了解弟弟与父母是如何相处的。天可见,我只是关心他们。”
魔鬼嘴角抽搐地看着这家伙用一通歪理说服了自己,说:“偷看就偷看呗,搞那么多理由。有谁拿着枪逼你看吗?”
浮士德无视了魔鬼的挖苦,展开了折叠起来的纸,聚精会神地开始看,还板着脸,仿佛在看什么国家机密,可看到一半,他严肃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
“……我想象过哥哥以后是什么样。”浮士德念了出来,“一定是那种超级无敌大帅哥。”
魔鬼:?
魔鬼凑过来跟他一起看,哟,还真是这么写的。
这可不合常理,魔鬼心想,弟控和兄控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家里。
魔鬼看到浮士德努力控制嘴角上扬的奇怪表情,本来就看浮士德不顺眼,现在就更是了。
浮士德接着往下念:“——他真的很帅,只可惜有点冷淡。”
浮士德念着念着,忽然一手作拳抵在唇前,以遮挡勾起的唇角,语气里也带上了些许笑意。
但是就这还没完:“我真想念我哥哥,希望他还活着。”
魔鬼:“…………”
他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不提前篡改一下纸上的内容。浮士德严重伤害了他的眼睛和耳朵,那副蠢样子真是辣眼睛,而且那种莫名激动的奇怪语气是怎么回事?
“喂。”魔鬼终于忍不住提醒了,“那是你弟弟。”
就连魔鬼也知道,兄弟通常不是那种关系。
“就是弟弟,才会让人如此开心啊。”浮士德感叹着将纸折回了原本的样子,完全没理解魔鬼的意思,“别人我可不在乎。”
“你妻子寄信夸你帅,你也无动于衷?”魔鬼忍无可忍,看着浮士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奇行种。
“那种事情十年之内都不会发生的,我没碰到喜欢的人。”浮士德不假思索地说。过了一会,他又开始思考起那种可能,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不过,被妻子夸赞的滋味……应该会和现在一样好?”
魔鬼这下无语了。他狐疑地盯着浮士德,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不自在的神色,作为对方不正当心思的证据,可是没有,浮士德依旧是那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即使他前几秒才说了那种微妙的话——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被妻子夸帅,和被弟弟夸帅是一样的?
第58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二
很快,军队出征了。
现在的军队早已抛弃了曾经的步行,通常都是整整齐齐地坐火车去往目的地,等到了那种无法乘坐交通工具的地方,才会转为步行。
弗里德里希和他的工程师同事们坐在同一个车厢里,隔壁是货运车厢,装了满满当当的军需品,恰好将他们与其他士兵分隔开来。
火车并没有特别颠簸,只在经过一些节点时会猛地抖两下,弗里德里希和同事们聊了一会儿,就开始有些困倦了,脑袋一点一点,忽然,车厢颠了一下,立刻把他的睡意驱散了。
他心里暗骂一句,明知这是不可控的,还是心想,就不能等他睡着了再颠吗?
……
不知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弗里德里希也没注意时间,终于,目的地到了。
这里是德国的一处边陲城镇,平日里人口并不多,这么多士兵在此行军,看起来比当地人还要多。
当地人对他们很欢迎,因为知道他们是浮士德上将手下的士兵,去打仗是为了保护人民。他们次日便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这一日便再次扎营休息。
可就算他们只在这儿待一晚,也有当地人过来看他们,有好多士兵都收到了当地人送的花,还有一些祝福的话,弗里德里希偶然瞧见了,便觉得这军民关系真好,这时,有个年轻的少女发现了他,误以为他是一位军官,便红着脸过来,递给他一束雏菊:
“……感谢您的付出。”少女说,“请收下它吧。”
“谢谢。”弗里德里希说。
这种白色的雏菊在德国很常见,是一种野生花卉。它还有个本地称呼,叫“小鹅花”,挺形象的。
但他没处放这花,明日就要步行行军,带在身上就有些不方便。他注意到这雏菊并没有被掐掉根系,或许插在土里还能活,于是便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小坑,把雏菊的根系用土块埋起来。
“好好生活吧。”他自言自语,“我得走了。”
……
他们走了几十公里的路,这点路将弗里德里希累惨了。他还是头一回一口气徒步走这么远,累得只喘气,可他旁边同为工程师的同事们却不像他这样文弱,他们见他气喘吁吁,还善意地接过了他的一部分负重,微笑着鼓励他,这让弗里德里希非常不好意思。
弗里德里希其实也很感动,他总是遇到一些非常好的人,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羞耻情绪还是更强烈一些,他可不想成为军队的拖油瓶,尤其参军这条路还是他自己选的,他本可以去第三军团当个常年待在室内的工程师,但他却来了第一军团,看同事们的样子,这种程度的跋涉似乎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下定决心不能再拖后腿,不论怎么样都没喊过累,终于,目的地到了。他穿越重重阻碍,看到前方出现峡谷地形的那一刻,就知道要结束了。
他们要驻扎的海峡,就在前面。
果然,没多久,就有原地驻扎休息的消息传来,士兵们利索地开始扎营,撑起帐篷,弗里德里希也在前辈同事们的教导下扎好了自己的帐篷,他没来得及去帐篷里把被子铺好,就听到了用餐的号角。
那种独特的声音就是军营里就餐的预兆,弗里德里希担心去晚了只能吃到残羹剩饭,于是赶紧起身,拖着酸痛的腿跑了过去。
“……嘿,弗里德尔,帮我打一份。”就在这时,一个正在铺被子的同事背对着他,扔了个身份卡过来。
弗里德里希认出那是路上帮自己分担重量的人之一,也不觉被麻烦了,反倒有种“太好了”的感觉,他可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总被人单方面帮助的人,那太难为情了。
他去排了队,跟士兵们一起。这和在柏林时不一样,那时他总会赶在士兵们下训之前就赶去食堂吃饭,正好避开了高峰期,可现在他不得不和他们挤在一起了。
士兵们经过这么久的跋涉,也不见多少疲态,可见体力很好。弗里德里希差不多也平复下来了,但一个碰巧也在排队的同事告诉他:“你脸好红。是不是不太舒服?”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红通通的,那种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没有。”他说,“没关系,等会儿就消下去了。”
但一直到晚上,他还是脸红红的,同事们都在调侃他:“第一天就这么害羞吗?”
他挺不好意思的,也不想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用冷水降温,总觉得那会让他受到更多调侃,那对于他的薄脸皮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他悄悄绕路去了海边,用海水浇自己的脸,从月光下看见了海水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前面的金发都因为洗脸而打湿了,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看起来真是狼狈。
他决定就在这里一个人待一会儿,因为还有好几个小时军营才会彻底熄灯,他还有时间。
海边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难道只有一个人跑到了这里来?好吧,可能还真是,现在大部分都在营地里围着篝火聊天呢——那其实也很不错,只可惜弗里德里希没有兴趣。
他盯着海平面发着呆,眺望着远方,试图从海面的终点看到隔岸相望的另一块陆地,但他还没找到那一块陆地,就听到了军靴踩在礁石上的响声,那脚步声很有军人的感觉,颇有规律感。
“……”他回过头,就对上了对方的眼睛。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夜里,那种淡淡的蓝看起来很不显眼,乍一看,就像是浅灰色一样。
是浮士德。对方也走到了这里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却不显得有多傲慢,就是平静地看着他。
即使是浮士德这样的军官,为了不影响士气,也是徒步走过来的,没有借助任何交通工具。按理来说,他也走了好几十公里,可他却看起来如此从容,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很有压力、很让人疲惫的事。
弗里德里希坐在礁石上,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正面,他要是不特意昂起头,就只能看到对方修长的腿,然后忍不住就是一阵羡慕——他认为对方一点儿疲态也没有,其中肯定有腿长的原因,对方每一步都比他迈得远,自然也更节省体力。
弗里德里希不是第一次这么羡慕这帮长得高腿还长的人了。他刚穿越时发现变成了白人小孩,还以为总算能摆脱上辈子只长到一米七的遗憾了,可结果呢,他生长期每天都喝牛奶,最后也只有一米七,就是突破不了一米八的大关。反观他认识的大部分人,都是一米八起步,就连以前认识的女同学,在聚会上再见时,也比弗里德里希高了些许。
弗里德里希:……可恶。
弗里德里希短时间内想了很多,回过神来也只过了一两秒,浮士德刚走到他身边。
“晚上好,长官。”他乖乖地打了招呼。浮士德确实是他的长官,实际上,军队里的大部分都该叫对方长官。
“晚上好。”对方说。
对方简短的回应减少了距离感和疏离感,弗里德里希便大着胆子问:“您也来海边看风景吗?”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话的不对——军队里有很多规矩,单单是在称呼上,士兵不被允许直接称长官为“您”,因为可能会模糊一句话的本意,因此,为了确保命令传达的绝对清晰,士兵应该用先生/女士+军衔来称呼长官。虽然现在的场合并没有很严肃,附近也不存在其他人,可若是浮士德真是个吹毛求疵的人,他一定会指出其中问题。
他有些懊恼,忐忑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不过浮士德却没有指出他措辞的不对,可能是因为现在不是正式场合,他们只是偶尔邂逅在闲聊。
“是的。”对方平易近人地说,“这里风景很不错,不是吗?”
……
和浮士德的聊天是出乎意料的轻松。
弗里德里希要走时,对方还站在海边没有动,听到他的告别声之后,才回过了头,回了一句同样的话。对方背对着月光,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因而有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不过弗里德里希总觉得对方应该是笑了。
“……他肯定笑了。”弗里德里希嘀咕着,不知为何,脚步也轻快了起来。更让人高兴的是,他脸上的红晕总算是消下去了,可喜可贺,他不用顶着猴子屁股招摇过市了。
他钻进自己的帐篷里,想到刚刚的愉快,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营地里的篝火还燃着,还有人在篝火旁聊天,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不过听不太清晰。
他从行李里找出了一盏小夜灯,装入电池,又翻出一个新本子,习惯性地在第一页写了名字,然后开始写行军日志。
前面跋涉的劳累被他一笔带过,着重写了那些让人高兴的事,比如同事们暖心的帮助,夜晚闪着碎钻般光芒的深蓝海水,还有浮士德没有揪出他错处的宽容。
他发现他有好多好多开心的事,多到他的世界都快要装不下它们了,不过他的日记会替他记住它们的。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按成直接发表了,本来想存稿定时发表的
算了就当加更吧。晚上零点照常还有更新。
第59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三
随军驻扎在海峡的日子里,弗里德里希过得其实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现在还没打起来,士兵们仍像往常一样演练,弗里德里希听说敌人的舰队和战机已经在路上了,或许某一天就会有炮.弹落在他们头顶,这实在是令人担忧的传言。
浮士德没有放任流言在军队里流窜,他会为了士气而选择步行几十公里,自然也不会允许有人用言语动摇军心,很快,代表浮士德的副官带着一群亲卫在营地里搜查,命令所有人立刻离开自己的营帐,站在一起。
弗里德里希自然也是一样,他跟同事们站在一块儿,其他人有些担惊受怕,担心因此受到牵连,不过弗里德里希倒是很镇定,他相信浮士德不会冤枉无辜。
没多久,搜查结果出来了。副官揪出了一个人,这个因高颧骨而显得有些刻薄的副官作风十分凌厉,直接用枪指着对方的头,逼迫对方走上天然形成的一个石台,然后说明自身的错处。
那是个普通的士兵,看起来有些畏缩,被枪吓得什么都招了,原来那传言都是他随口编造,或许敌人的舰队确实已经在路上了,但他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袭击浮士德先生坐镇的营地,在他们的炮.弹投放之前,浮士德先生就已经拎着敌人头领的脑袋凯旋而归了。
他认了错,但副官仍没有放下枪,他是浮士德公认的左膀右臂,因此即使对一名士兵做出如此出格的威胁举动,也没人质疑。
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一点儿也没有之前给弗里德里希指路医务室的礼貌样子,语气冷漠:“乱传谣言,你违反了整整五条军纪,这足以让审讯室把你的腿打断;第一军团已经快十年没有出现过你这种人,你的存在令所有人蒙羞,尤其令浮士德先生失望,你理应为此付出代价。”
对方直接跪下了,瑟瑟发抖。
砰!
开枪的声音。
弗里德里希闭上了眼,不想看那名士兵脑袋爆开的样子,可子弹却没有命中对方的脑袋,而是落在了胳膊上,只听一声惨叫,对方捂着手臂倒在了地上,疼得直哆嗦。
“……真稀奇。”一位同事说,“我还以为他会死,确实也该死,费舍尔应该一枪打死他。”
费舍尔是那名副官的姓氏。在这之前,他已经处决过不少人,不过在大多数人看来,他的残酷都情有可原,因为那多半经过了浮士德的首肯,大家都知道他是浮士德的人,浮士德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是毫无疑问的鹰犬。
后来弗里德里希还听说,那名士兵没有被当场打死,是因为家里有背景,但费舍尔之前也处决过有背景的,这次却没有杀人,让人有些不解,很快,一笔突如其来的军费解答了这个疑惑。
“原来是家里捐了钱。”同事说,“嚯,还真不少,都给我们换上了这种好罐头。我同意让他活着了。”
用钱买命,理所当然。
这笔军费被用于改善军队所有人的生活条件,也堵住了议论的嘴——但实际上,本来就没有几个人敢讨论这个的,生怕被费舍尔逮住处罚。
弗里德里希这下知道第一军团为什么这么有秩序了。他们是真的有自己的军纪,而且有一群人专门处罚违法军纪的人,按严重程度惩罚,衡量标准已然十分成熟。
……
在营地里,工程师的工作内容并没有多少花样,要么修修装备,要么计算数据,反正就是二选一。
某天,监测部门注意到了海水的上涌,预测其大概会在十五天内淹没目前军队安营扎寨的地方,所以需要往高处挪一段距离,而通往高处的必经之路是一座桥梁,这座桥梁的承重有限,因此不能一股脑地让士兵们和坦克一同过去,需要仔细规划,这就让闲着的工程师们有了用武之地。
包括弗里德里希的工程师们开始测算这座桥梁的承重数据,士兵们还在训练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桥梁附近,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可靠的桥梁修筑时的资料,所以只能实地测量,再通过物理学知识测算所需要的结果。
弗里德里希在这帮工程师里算是最年轻的那个,因此被站长分配了最简单的任务,他只需要用尺具精确测量关键尺寸,确认无误后再交给站长就行。
站长担心他年纪小做事不牢靠,还派了个老手和他一起,最后两个人测出来的数据是一样的,站长就拍了拍弗里德里希的肩膀,说:“不错。”
站长是个挺有趣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却不吝啬夸奖,即使是这样简单的活计,他也要特意过来夸一夸,所以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另一个老手开了个玩笑:“为什么不夸我?”
站长便也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你也不错。”
弗里德里希测完了基础数据,也没有闲着,转而去帮其他忙碌的同事,加入了复杂的计算之中,而且一点儿也没出错。
他们很快算出了相关数据,重复几次测算过后,才得出了可靠的结果,用标准化的语言在纸质材料上说明了结果,只要将材料提交给将军那边,他们的任务就结束了,这个送材料的最后步骤,谁去都行。
出乎意料,站长选择了弗里德里希,告诉他:“你去送材料,跟着上校先生去。”
旁边等候的费舍尔上校也看了过来,言简意赅地说:“走。”
弗里德里希马上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站长为什么会选他,明明他也没有做多少贡献,但当着这位副官的面,他也不可能直接拒绝,那会让站长很没面子,所以他只能赶紧跟着走,心里安慰自己,这也没什么难的,只是送个材料,顺便讲解一下而已。
副官带他来到了浮士德的指挥室,对方替他开了门,自己则守在门口。
弗里德里希略有些紧张地进了门,一进门,就看到室内有常规的高精度实物沙盘,沙盘精确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小型城镇,连哪里有棵树都显示出来了,墙上还挂着战区全景图。
浮士德正望着沙盘,听到开门声才看了过来,一眼就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眼神在他身上似乎额外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因为在这种场合下,理应是下官率先汇报。
“上将先生,中尉歌德,工兵军官前来报道,汇报桥梁侦察任务。“
弗里德里希一入职成为军队工程师的时候,军衔就是中尉,向长官介绍自己时,也要优先使用姓氏歌德。
对方双手交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说吧。”
弗里德里希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放了下来,尽量放缓了语速,一本正经地汇报了计算结果:
“经测算,前方桥梁承载等级为MLC50。所有轮式车辆单车轴重不得超过10吨,履带车辆需保持单列纵队,以不超过10km/h的速度匀速通行,车距保持不小于50米(或按桥梁全长间隔通过)。”*
“嗯。”对方没有多问,只伸出了手,示意他将材料递过来。
对方翻开材料,开始查看。弗里德里希这才意识到对方一个指挥官还懂物理,那个材料里都是物理学的计算公式和过程,密密麻麻的,外行一看,保准脑袋嗡嗡的,只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可浮士德却看得仔细,看得出来,他真的懂物理。
终于,对方看完了材料,目光重新落到弗里德里希身上:“你是新来的?”
弗里德里希一愣。他还以为浮士德会说“你可以走了”,没想到会问这个。
“是的,我是新来的。”他回答。
对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正当弗里德里希以为这段对话就要结束的时候,对方盯着他的脸,忽然来了句:“脸上有灰。”
“……”他摸了一下脸,尴尬地发现对方说得没错。难道是测量数据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他有些窘迫地低着头,憋了半天才说:“谢谢提醒。”
“……”
他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笑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想确认那笑声不过是错觉,可当他抬眼看向对方的脸,却在那张脸上瞥见了些许笑意。
他不由得愣住了,那点窘迫也散了,看着浮士德偶然露出的微笑,疑心自己是不是头一个看见这个人笑脸的人。
不对,他不是第一个。他想起来了,他们在法兰克福也见过,那天浮士德也笑了,是很礼貌的那种笑容。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有些帅气的邻居,直到后来在电视上看见对方的脸,才知道这个人还有另一重身份,之后再次相见,他就没怎么见过对方的笑了,一直到现在,这个人又笑了——好莫名其妙啊。
他有些懊恼,觉得这人一定在笑自己,可这也是因为他自己不够仔细——为什么没发现脸上有灰呢?
他发誓以后要随身携带镜子,一定要注意好形象,可不要这样被人发现,然后笑话了。
第60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四
任务结束后,弗里德里希离开了指挥室。回去之后,他才知道站长为什么特意把送材料的任务交给他。
“因为其他人都做过了。”站长说,“我想了一下,决定让你去见见世面,顺便在那位面前混个眼熟。怎么样,浮士德先生很帅,是不是?”
站长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他这么直白地夸浮士德,真是让人没想到。原来浮士德不光受年轻人喜欢,连中年人也喜欢吗?
弗里德里希心里闪过一大堆有的没的,嘴上还是附和着:“确实很帅。”
……
驻扎地点的变更并没有带来太多波澜。唯一让弗里德里希遗憾的是,新的驻扎地让他没有办法像之前那么方便看海了,以前海鸟经常会从附近飞过,可现在,海鸟的出没也成了不太常见的事。
军队在新地点驻扎了快一个月,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弗里德里希都快以为他们的任务就是单纯的守在这里了,因为根本没有敌人过来突袭。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天,驻守在高处的侦察兵发现了敌人的先锋队,并射杀其大部分,只带回了一个活口逼供。
但审讯室没逼问出来什么机密。也许这种类似敢死队的先锋队本就不会被允许得知太多秘密,敌人高层肯定也会考虑到被活捉的问题。
在那之后,就时常会有先锋小队进入德军驻扎的区域,其结果大多是被当场射杀,侦察兵们也锲而不舍地每次都留下一个活口用于审讯,可还是问不出来什么情报。
虽然被抓住的敌人不少,但不是所有敌人都被当场发现了,也有一部分借着掩体和植被躲藏了起来。
弗里德里希有一次和同事提前去军队以后可能会路过的桥梁等地形勘察,主要是为了提前测算相关数据,方便日后通行。
那天,他和同事离营地比较远,考虑到安全问题,两人都带了枪,还从步兵营里借了一个士兵保护他们,可就在他们专心测量数据的时候,身后传来重物轰然倒地的一声响,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猛地栽在了地上。
弗里德里希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出枪,可他刚回头,额头就抵上了枪口。负责保护他们的士兵已经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罪魁祸首是一个蒙着面、穿着迷彩服的男人,对方用枪抵着他,眼神威胁。
“……把枪扔了。”对方用蹩脚的德语说。
很显然,这是个敌人。侦察兵们偶尔也有疏漏的时候,以至于将对方放了进来。
弗里德里希举起手,松开手指,手枪便应声而落。
同事也看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拔出枪,可他也不是那种身经百战的特种兵,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对方一脚踢过去的石子击中了手臂,后面再想开枪解救弗里德里希,那一枪也因为疼痛打歪了。
解决完试图反抗的人,对方拿出了绳子,粗鲁地把弗里德里希的双手绑了起来,期间一句话也没说,可弗里德里希知道他遇到大麻烦了。
战争期间,被敌军俘虏会遭到什么对待,已经不言而喻了。
“……”
事到如今,也没有挣扎的余地了。弗里德里希的手被死死绑着,几乎有点生疼,他低着头,看着被他扔在脚边的枪,真想捡起来给对方一枪,可他知道,只要他有一点弯腰的意图,对方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下一刻他就要脑袋开花了。
“……跟着我,走。”对方说。
正当他已经打算暂时屈服的时候,一声刺耳的枪鸣从侧后方响起,将他吓了一跳。
那枪声近在咫尺,震得他脑袋嗡嗡的,差点以为是自己被打爆了脑袋,下意识地抖了两下。
然而,实际中枪的却是那个穿着迷彩服的敌人。弗里德里希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后脑勺陡然出现一个血洞,对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原地静止了一秒,接着,就倒在了地上。
谁来了?弗里德里希回过头,看到了那个不久前才见过的人。
对方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阴霾。
这个人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本应坐在指挥室里的。
但他还是来了。
浮士德紧紧盯着那个倒下去的敌人,走过去踹了几脚对方死尸般的身体,确认对方死了,才收起了手里的枪。刚刚开过枪的枪口冒着灰白的薄烟,被他直接塞进了腰侧的枪套里。
他这才看向弗里德里希,问:“没事吧?”
弗里德里希愣愣地摇了摇头,显然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相比起弗里德里希,与他一同遇险的同事的反应就要大得多了。
同事叽里呱啦地说起了刚刚发生的事,用夸张的语气感谢了浮士德的及时赶到,而浮士德也回以疏离的微笑:“不必客气。”
他们说话的时候,弗里德里希的手还被绑着,正当他绞尽脑汁想解开绳子的时候,浮士德注意到了他的窘状。
“需要我帮忙吗?”对方礼貌地问。
“……需要。”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谢谢您。”
同事的手同样被绑着,他也有点想找浮士德帮忙,可很不巧的是,浮士德的下属们赶到了,于是浮士德便推拒了:“你可以找费舍尔帮忙。”
浮士德的副官,名为费舍尔的军官还真走了过来,但同事一看到费舍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军校时学过这种绳结的解法,就不劳烦您了。”
费舍尔这才停下了,看向浮士德,等上司发布命令。可他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浮士德跟他说话,就自己去找事情做了。
费舍尔在一旁走了走,发现了一个不醒人事的士兵,那个士兵的职责是保护两名柔弱的工程师,可他却率先倒下了,还是被偷袭倒地的。
他过去探了一下对方的脉搏,还活着。他蹲下,用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对方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很好,看来伤得不重,回去就可以加练。
……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浮士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上一秒还在被劫持,下一秒就被救下来了。真奇怪,一位上将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呢?
他有些疑惑,不过周围的人都没有类似的想法,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浮士德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于是他也不敢开口问,就这么晕乎乎地跟对方回去了。
至于刚刚遇到的危险,他倒是没有过多在意。直到晚上躺进自己的帐篷,他才慢半拍地后怕起来,如果浮士德没有及时赶到,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敌营的审讯室里,体验鞭子和辣椒水的滋味了。
光是想象了一下,他就打了个寒颤,暗暗地心想,下次出去勘察,一定要找步兵营多借几个保镖。
……
又过了几天,海水退潮了。原本藏在海水下的沙滩显露出来,有些鱼儿来不及随海水离开,被困在了浅滩里。
恰好有一日闲暇,所有的武器和机械都好好运转着,不需要工程师的额外维修,于是弗里德里希便得了空,难得走到了军营边缘,接近海滩的位置,他在这儿徘徊了一会儿,引起了侦察兵的注意。
那名侦察兵原本在哨塔上,注意到他,便走了下来。弗里德里希心里暗道不好,以为对方要驱赶他,但对方的态度却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您要去海边弄些鱼来吗?”对方问,语气是出乎意料的温和,“那边是安全的,我们排查过了,您不要待超过半小时就好。”
“是的,谢谢。”弗里德里希有些受宠若惊,看着对方的脸,渐渐觉得有些熟悉,忽然,他想起了对方是谁,“你是前两天来找我修枪的那个士兵吗?”
“您还记得我?”对方像是没想到似的,有些惊讶地说,“是的,就在前两天,我的枪潮了,又不敢去找后勤部,他们会给我新的枪,可也会扣我的军饷——您知道的,后勤部的一位先生惯爱以此克扣我们。没办法,我只能去找你们帮忙。但那些先生们都在围着一辆坦克,没空管我,唯独您注意到了我的需求,帮我修好了枪,我当时也没来得及和您说谢谢,您便急匆匆地去测试间了。”
“不用谢,职责所在。”弗里德里希说,“以后枪坏了也可以找我修,如果没找到我,你也可以找其他先生们,他们要是没空,你就告诉他们,你找歌德——我姓这个。”
“对了,”对方忽然说,“您要注意不要靠近海水。”
“小心潮汐吗?”
“有一点。”对方说,“但主要是是因为有□□。虽然一个人引爆□□的概率微乎其微……但谁说不可能呢?”
……好吧。早有预料,既然敌人只能从海洋的方向登陆,那么提前布置□□就成了肯定的事——敌人也会派出排雷舰,尽量减少□□威胁。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往海边走去,然后,他从海边的小水洼里抓回了一些鱼,中午回去和同事们烤着吃。
这天夜里,他还是闲着,抬头看见月亮,觉得这月光和之前那天在沙滩偶遇浮士德一样,光线还是那么皎洁。他想到白天那名士兵说的,可以出营地,于是便想着再出去一回,倒也没别的,只是想看看风景。
沙滩离军营很近,再说也已经排查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夜里容易涨潮,他也会注意离海水远一些的。
他没有遇见白天那名士兵,或许是换班了。在那座同样的哨塔里,另一名陌生的士兵告诉他:“文职人员只有白天可以出去。夜里不行。”
弗里德里希有些失望,不过也不打算打破规则,既然说了不让出去,那他就回去吧。他转身要走,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他望着对方,对方似乎也看到了他,把那压得过低,以至于有些遮挡视线的帽檐往上抬了抬,两个人隔着一段时间,四目相对。
是浮士德。他看见弗里德里希的一瞬间,脚步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小会儿。附近看到他的士兵们纷纷摘下帽子敬礼,还说:“长官好。”
他摆了摆手,朝着弗里德里希的方向走来。
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目标明确地朝这边走来,还往旁边两侧看了看,发现没有别人,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正在哨塔上对着长官敬礼。
他这才确认这个人确实是朝着他走来的。
“……晚上好。”弗里德里希说,“先生。”
他的措辞还是不够正式。不过,在这种偶然相遇的时候,对方依旧没和他计较这点小问题。
“晚上好。”对方说,“你要出去吗?”
“……嗯……啊?”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搞不明白对方是怎么知道他要出去的,“晚上不能出去。”
“你想现在出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对方说,“我正要出去看风景,没想到刚好碰到你了。”
他觉得这可能是客套话。他总不能真让对方带自己出去,万一对方只是随口客气一下呢?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一对上对方的眼睛,他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那麻烦您了。”
“跟上。”对方说。他赶紧跟了上去,本来还纠结着刚刚到底是不是客套话,因为对方过快的脚步而不去想了,他得尽量快地走,才能跟上对方。
这可真是尴尬。弗里德里希心想,我该怎么告诉他,他走得太快了?他要是知道我跟不上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缺乏锻炼了?
终于,快要到海滩上的时候,对方注意到了他的勉强,于是放慢了脚步。对方也没出声催促他,就是很自然地放缓了步伐,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慢慢地走。
弗里德里希知道对方特意走慢了,但他也没说话,闷不做声地跟着对方,低着头,看着对方的脚后跟。那军靴看起来可真够长的,一直到膝盖,将裤子收拢,看起来很利落,也显得腿长。
为什么工程师的制服不是这样的?弗里德里希心想,他也想穿这么酷的衣服,不过要是换做他,可能就没那么有气势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不够高。
“……在想什么?”对方忽然问。
“我好矮。”他下意识地回答,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和谁说话,立刻涨红了脸,他在说什么?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不矮。”
“……”明明就很矮。
或许是因为这是私下里的对话,再加上对方的态度也十分平易近人,弗里德里希这次难得没有接对方的话,他觉得对方不会生气的,果然,一抬起头,就看见了对方还没来及收回去的淡淡笑容,落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嘲笑。
好吧,现在他要生气了。所以他为什么这么矮?
“真的不矮。”对方一手作拳抵在唇前,挡住了翘起的唇角,另一只手则放在弗里德里希的头上比了比,“嗯——算是中等个子吧。”
弗里德里希不知不觉间也放下了那点上下级的距离感,像是对朋友一样,拉长了声音,不太相信地说:“真——的——吗?”
“真的。”对方说。那副样子看起来和平时真的很不一样,太随和了。
也许这就是私底下的浮士德。弗里德里希心想,这还是个限定版的——这个人平时可不会笑得这么和煦,简直如沐春风。
【📢作者有话说】
心血来潮搜了一下发现好多盗文,心情复杂……想了一下还是把防盗开了,防盗比例是最低的30%,其实一直从倒v追到这里的订阅率可能只有二十几,很抱歉大家,可能要额外多买几章了,我开个抽奖补偿一下
下章可能有些血腥。会有关于战争的描写,不爱看这个的宝注意哦,下下章战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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