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弗里德里希跟浮士德一起去沙滩上散步,他们其实没说多少话,却让弗里德里希对浮士德的印象改变了。
好吧。弗里德里希心想,我要收回之前对他的评价——他其实也没那么冷漠,实际上还算温柔。不过仅限私下里,正式场合的他还是挺冷淡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弗里德里希后来被站长派去和浮士德对接之时,总觉得对方在有意无意地看他,他鼓起勇气直视对方的脸,对方也不闪不避,就这么看着他,对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微妙笑意,最后是他自己脸皮薄受不了,又扭开了脸。
这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哪怕是在这种比较正式的场合,对方也变得没有那么冷淡了。可这个人又不是对谁都是这样,这个走到哪里都会被尊称一声“长官”的人面对其他士兵的敬礼,从来都是不苟言笑,顶多点点头,就算是回应了。
他偶然听到其他士兵的交谈,他们说起偶遇浮士德先生时对其敬礼,浮士德便点了点头,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可就这点事,也足够他们和战友炫耀了。
“……”
……所以,为什么唯独会对他笑啊?
他隐隐觉察到了对方态度的特殊之处,又不敢多想,于是对自己说:我怎么知道浮士德没有对着我以外的人笑?我又不是浮士德本人。
……
军队在海峡附近驻扎了挺长时间,期间,他们只换了一次驻扎地点,处理了无数敌方派来的先锋,但很快,随着先遣部队的折戟,敌军也开始了更大规模的进攻。
那场进攻持续了一天一夜之久。
弗里德里希也窥见了那次进攻的凶险,他并不是最前方冲锋陷阵的士兵,但每时每刻都有损坏的坦克或战机被送到他们这里,这种沉重的、难以搬运的东西其实很难被送回后方,大部分损坏的坦克都会连同它的驾驶者一起折损,至少在这一场战斗中,这些坦克都派不上用场了,必须等待之后回收维修才能重复使用。
被送回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可也足够让弗里德里希他们焦头烂额了。弗里德里希根本没有时间吃饭,不如说,整个军队都没有人有时间吃饭,前线的士兵正在拼命厮杀,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而后方的工程师和其他维修人员也在争分夺秒,他们或许不能使一辆损坏的坦克立刻恢复如初,但那些轻微或中度损伤的枪支却能在他们的手里焕发新生,很快回到战场。
战争真的是很残酷的事。弗里德里希和四五个同事一起维修一辆坦克,这真的是体力活,他们得用机器将坦克吊起来,然后拆掉履带,再进一步检查和更换其他损坏的部件……
如果只是这样,抢修工作也没有那么难熬。可当弗里德里希为了抢修而十个小时都没休息过的时候,一辆极度特殊的坦克被送了过来。
之所以说它特殊,既不是因为其损坏得格外严重,也不是指坦克本身有哪里与众不同,而是指,这辆坦克的驾驶员还没死透。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知道被送到这儿的坦克大多已经死了驾驶员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可当他遇到这种驾驶员还卡在里头出不来的情况时,就更加麻木了。
人被卡在坦克里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当坦克遭遇外来攻击,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坦克里的空间太逼仄了,一旦发生事故,大概率是生死危机。
当□□或破甲弹击中坦克,即使并没有击穿坦克的外壳,巨大的冲击力也会导致内侧装甲崩出大量高温、锐利的金属碎屑,就像□□一样在密闭舱内高速反弹,那些碎片会嵌入驾驶员的面部、脖子和四肢,导致严重撕裂和大量出血……
而弗里德里希接收到的就是这样的坦克及其驾驶员。□□击中了坦克侧面,使那一块儿凹下去了,而里面的驾驶员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弗里德里希先是用机器将坦克吊起来,就看到了底部的排水孔,那里通常是用来排放汗水和尿液的,因为坦克作战通常会持续挺长一段时间,可现在那里流出的却不是透明的液体。
血液和碎肉顺着排水孔流出来,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那种恐怖的场景几乎要将弗里德里希吓昏了。他抖着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响着机器运作的轰鸣声的室内大喊着:“快来人,这里面有人,有人还活着!”
有些同事隔得远些,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没有听到他的喊叫;也有些同事离得近,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靠了过来。
他们尝试通过打开舱门解救驾驶员,可是舱门已经卡死了,无论怎样都没法打开,正常办法用不了,那就只能用工具强行打开了,这就势必要用到切割器,但绝不是像开罐头那样切割,坦克的结构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找到了舱盖后面连接车体的铰链销轴,将其切断,然后整个舱盖就“哐当”一下失去了支撑,再取来撬棍,理论上可以撬开,可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是不够的,必须有好几个成年男人齐心协力,所以他们选出了三个力气最大的人,让他们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撬开了舱盖。
舱盖被撬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头发烧焦和血液混合的气味立刻迸发出来,弗里德里希忍不住无声地干呕了一下,下一刻又焦急地往那个奄奄一息的、垂着头的驾驶员看去,对方遍体鳞伤,双腿还卡住了。
他们试着抱住对方的两条还算完好的胳膊,将其拖出来,可对方的腿卡得很死,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他们也没时间考虑如何缓和地将其解救出来了,因为对方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从事故发生到被送来维修,对方在这狭窄、高热的空间里待了几个小时,能有一口气都是上帝保佑了,实在没法强求对方坚持更久了。对方已经失去了意识,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犹如死人一样安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还有呼吸,还有脉搏。
车间机器的轰鸣声还在持续,弗里德里希却感觉好像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他盯着那个失去意识的伤员,如坠冰窖。
“只能截肢。”一个刚刚参与了解救行动的同事喘着气,脸上都是汗,“我去叫医务兵来——”
所有人目送他走出车间,没过多久,他回来了,却没有带着一名医务兵。
“他们——都在忙。”同事说,语气有些崩溃,“现在有十台截肢手术正在进行。还有二十八台取弹手术,其他的还有更多,可我数不清了。他们没有时间过来,赶过来的时间,足够他们救更多人。”
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还卡在坦克里,昏迷不醒。弗里德里希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拯救一个人。但偏偏他也救不了,他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他就是个负责修机器的工程师,这种救人的事,他一窍不通。
“……那我们要怎么办?”弗里德里希轻声问,“要看着他去死吗?”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对方说,“我们不可能帮他截肢,如果他因为截肢手术死掉了,他的上级只要随便一告,所有参与截肢的人都得上军事法庭!”
“……那,要等他自己死掉吗?”
“……”同事忽然回过头,狠狠瞪了弗里德里希一眼。他是个老练的工程师了,理应对这种时常发生在战场上的事习以为常,可面对一个濒死的人,他却显得那么不平静,焦躁地来回踱步,一面是良心,一面是军事法庭,这叫他怎么选?
“听着,这可不是我的义务。谁都知道我们只是工程师,工程师没有责任帮一个快死的人截肢,更何况那个人也不是说截肢了就一定能活。”同事说,“难道要为了一个人可能会活的微小可能而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帮他截肢吗?我们之中有任何人懂得哪怕一丁点医术吗?”
“……”
弗里德里希没再说话,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晕开的血渍。坦克的排水管还在滴着血色的水,一点一滴的,发出跟下雨一样的滴答声。
“你不就是吗?”有人忽然对同事说,“你以前不是学医的吗?”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对方有些崩溃了,“我帮别人截过一次肢就再也没有实践过了,我现在一摸到那种用来锯骨头的小锯子就手抖!”
“……那你还记得步骤吗?”弗里德里希问。
“……记得。”对方说。
“……我们……”弗里德里希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真的不能试一试吗?”
“你想拿你的前途,你的工作去试吗?”
“……有何不可?”弗里德里希说,“前程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再磨蹭下去,他真的要死了。”
“……”对方没有说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弗里德里希有些急了,嗓子也有些嘶哑:“我爸爸是法学家,也是律师。如果真要上军事法庭,他会为我们辩护的。实际上,救人的初衷并不违反任何条例,即使我们没能救活他,那他也不是因为截肢而死,那不是导致他死亡的主要原因,而且,而且……”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对方打断了。
“……行了。”对方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锯子吗?”
……
那绝对是弗里德里希参与过的最血腥的事情。他看见同事用结实的布条将伤者的大腿根部死死绑住,他发誓那绑得真的很紧,同事咬紧牙关,用力扯着布条,那种程度几乎能让血液不流通了,但那恰恰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就要绑得很紧,死紧,才能让一会儿的截肢少流些血。
“记住现在的时间。”同事说,“一小时内必须松开止血带。不然他会死,一定会的。”
接着,对方用消毒过的匕首割开了皮肤和脂肪,弗里德里希立刻不敢再看了,但他的耳朵还在尽职尽责地接收声音,他听到血管被切断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声,同事似乎用什么东西阻断了血管,避免了失血过多。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犹如撕裂帆布般的“滋啦”声,昏迷过去的伤员也因为剧痛醒来,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呻.吟和惨叫,听得弗里德里希头皮发麻。
负责截肢的同事其实也很紧张,尤其在肌肉和筋膜都被割开,白森森的股骨干出露之后,对方的手已经有些脱力了,对方之前长时间工作,又好不容易撬开了坦克的舱盖,这就已经耗费了许多体力,现在聚精会神地搞这种需要认真操作的截肢手术,就更加疲劳了。
这台简陋的手术还有最后一步,那就是锯断骨头。这个步骤需要两个人来做,两个人分别拿着线锯的两段,来回抽锯,这个任务被交给了弗里德里希和另一名稍显年轻的同事。
弗里德里希这下不得不去看那鲜血淋漓的腿部了。他屏住呼吸,尽量控制好力道,花了四五分钟,才将那坚硬的股骨锯断。
然后就是包扎,用浸透碘伏的急救包填塞创口,外层再用厚棉垫加压包扎——材料都来自于车间的急救箱,刚好派上了用场。
在截肢进行之时,其他同事都散开了,他们还要继续工作,只在偶尔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一眼,发现手术完成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手术完成之后,伤员又昏过去了。任谁知道他经历了这些还没死,都会惊叹于他强悍的生命力的,弗里德里希也不例外。
他和同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对方从坦克里拉出来,他抬着伤员的头部,同事抬着腿部,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地把伤员送去了医务室,医务室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医务兵,有军医看到他们送来的伤员,第一句话就问:“什么时候截的肢?止血带松过没?”
弗里德里希一一回答了。接着,他们带着伤员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了空的床位,医生检查了伤员的情况,他们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直到有人告诉他们:“可以走了。”
……
他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车间里,彼时正是晚上的饭点,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去吃饭了,但弗里德里希没有胃口,就坐在凳子上发呆,直到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同事。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拍了拍,才回过神来,却见对方正要往外面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对方说:
“……要我帮你带饭吗?”对方顿了顿,叫了他的姓氏,“歌德。”
“……要。”他说,“谢谢。”
他此前和这个同事一直不太熟,他有很多同事,有的像站长那样和蔼,是个合格的前辈,总对他伸出援手,也有的就像之前那个和他一起被挟持的同事一样,偶尔会和他聊几句,像这个同事这样沉默寡言的,他就不怎么关注了。
事实上,在截肢手术之前,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经此一役,倒是能说上话了。
……其实是好事。他叹着气,但为什么笑不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战争结束收拾收拾回家了
第62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六
明明前不久还挺平静的,后面突然就开始了一天一夜的激战。弗里德里希后来去到海滩战场,发现那里也不再是之前那副天然的样子了,到处都是来不及清理的废弃金属残骸,敌军战舰的登陆也引爆了一些□□,导致附近浅海没有什么野生生物了,连那种随处可见的贝壳也只剩下了零碎的壳。
自那之后,军营的医务室里总是爆满的。说是医务室,实际上是一个大帐篷,就像他们住的营帐一样,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
弗里德里希不是直接接触到战场的那一批人,可还是觉得战争真的很恐怖。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了,一想到有人的双腿会被卡在狭小的坦克舱室里,不得不靠截肢出来,他就有些毛骨悚然。
他后面去看望过那位截肢的士兵。对方还在恢复中,换药的时候疼得面目扭曲,眼泪都疼出来了,他也没好意思进去打扰人家,只在外头看了一会儿,就自己离开了。
他再也不觉得在军营里的日子轻松愉快了。他现在只觉得有些怅然,总盼望着哪天能离开这里,心情也很低落。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好消息是,虽然他们这边损失惨重,敌人也是如此,而且,因为敌人是强行登陆与他们战斗,损伤得更严重些,堪称伤筋动骨,短时间内都不会卷土重来了。
敌人不光派出了军队,还派出了像浮士德那样的超越者。这也是浮士德没能出现在正面战场的原因,他得去处理敌国超越者,否则那种级别的战力一旦降临在普通的战场上,士兵们就要遭殃了。
最后结果是,浮士德打败了敌国的超越者,他们的军队也打败了敌人的军队。
入侵者被击退了,这可真是太好了。那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弗里德里希唉声叹气,但工作还要继续。他不愿再去看战场的残余,因而不再想去沙滩散步了,直到某天,他听说战争接近尾声,军团不出一个月便要返回柏林,他终于决定去沙滩上走一走,作为这个行程的结尾。
那同样是一个晚上。他发现比起白天,他开始更喜欢晚上了,因为晚上很安静,他可以静静地想一些自己的事。
他走到军营出口的时候,才想起文职人员夜里不能出去。但就像上次一样,他又遇见了属于他的例外。
浮士德出现了。这人似乎也很喜欢夜里散步,还会很巧合地碰到弗里德里希。
因为浮士德的话,弗里德里希得以在夜晚出去了。只不过,比起上次,弗里德里希明显要沉默许多。
他们走得有些远,到了涨潮的海边。
弗里德里希盯着海水,没了当初欣赏美景的心思。忽然,他问:“哥哥当初经历的战争,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浮士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一样的惨烈。”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久久地望着海平面出神,许久,才说,“我就知道他很勇敢。”
“……”浮士德没说话。
“但勇敢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说,“我小时候总是在想,如果哥哥没有那么勇敢就好了,我只希望他一直在我身边,可他还是走了,为了保护国家,去参军了。那其实很高尚,但我也很伤心,因为他好像永远离开我们了。”
“……”
“抱歉,我不该和您说这个。”
“……不,”浮士德说,“继续说吧。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
他这话说得温柔。弗里德里希侧过头,恰好看到那双与哥哥相似的眼睛。
和哥哥真像啊。他不知第几次这么想。
“是不是几乎每个士兵都有中枪的经历?”弗里德里希说,“哥哥以前还没失踪的时候也来过电话,我们问他受伤没有,他总说没有,还用那种玩笑般的语气说,他运气很好,子弹会绕着他飞。但我可不会信这种谎话,世界上哪有那么神奇的事呢?子弹可不会因为这个人是我的哥哥就绕着他飞。”
“……”
“我后来更确信他在骗人了。如果子弹真的会绕着他飞,他早就回家了,”弗里德里希顿了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生死未卜。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受伤昏迷后忘了自己的名字——话说当年战场附近的人家,真的没人捡到过一个姓歌德的,失了忆的士兵吗?”
“……据我所知,没有。”浮士德说。
当然没有,因为歌德根本没有失忆,是世界忘了歌德,不是歌德忘了世界。
和弟弟聊起“自己”的感觉真奇妙。听着弗里德尔的倾诉,他心底也有种莫名酸涩的感觉,既高兴于他最爱的弟弟仍记得他,又难过于无法相认。
事到如今,他还是相信魔鬼力量的顽固,他认为,即使他直接开口叫弗里德里希弟弟,也无法破除魔鬼的诅咒。
他的弟弟确实很特殊。他再没有碰到一个能让他如此喜爱的人了,也再没有谁能像弟弟一样主动回忆起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歌德了。
“……对了,差点忘了说。”弗里德里希看向浮士德的眼睛,“其实你也很厉害哦,浮士德先生。大家都说你是德国耗费一百年运气才诞生出的天才将领,我觉得这话一点儿也不夸张。”
“……是吗?”浮士德的面部肌肉动了动,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谢谢。”
“以后我还能和你聊聊关于我哥的事吗?”弗里德里希问。
“……可以。”浮士德说,“我知无不言。”
……
从那以后,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就相处成了朋友的样子。
弗里德里希发现浮士德其实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这个人会说一些幽默的冷笑话,告诉他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就连对方身边那个看起来有些刻薄的副官,也是个不错的人。
他跟费舍尔副官私下也说过几句话。有一次,他提到了之前他和同事去外面勘察时遇到敌人,最后被浮士德所救的情况,问费舍尔知不知道浮士德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无可奉告。”费舍尔说,“长官做事都有他的理由,我不会探究。”
“……”这么标准的下属可不多见了。弗里德里希有些稀奇,继续追问,对方也不肯再答了,一副“任你继续问,我不会出卖长官”的样子。
后来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说起费舍尔,浮士德便替费舍尔答了这个问题,只不过,他的回答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真:“碰巧路过罢了。”
“真的吗?”
“……”浮士德笑了笑,“真的。”
弗里德里希也没质疑,只顺着话题往下问:“那费舍尔知道你是碰巧路过吗?”
“或许吧。”浮士德说,“没准儿他以为我是专门为你而来。”
这话未免有些……过头了。
弗里德里希不太自然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说:“那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怎么会?”浮士德说,“他只会觉得你一定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工程师,以至于我会专程跑一趟。”
“……”弗里德里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咳嗽一声,说,“那你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将军。”
浮士德被旁人夸赞都没什么感觉,这下倒是有些雀跃了。他没将心里的快乐表现出来,只装作镇定的样子,说:“谬赞。”
……
战争进入了尾声。弗里德里希收到十五日后便要离开的消息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找了好几位同事反复确定,才确认这是真的。
法兰西已经签订了和谈协议,协议里有一项重要内容是五十年内互不侵犯,并且赔偿了大量钱款,在口头上向因战争死去的德国军人致歉。
就像来时一样,他们返程时也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的步行,才来到了那一处偏僻的小镇。不同的是,这回弗里德里希没有让同事帮他分担重量了,他已经能坚持负重走完这段路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军队还是选择在小镇歇脚。
在那个小镇,弗里德里希来到了之前栽下雏菊的地方,几个月前,有一名少女送了他一束花,他将其栽在一处地方,现在那束花长得还不错。
很巧的是,弗里德里希又遇见了她。少女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了真爱,很快就要成婚,就在她穿着婚纱去教堂找牧师证婚之时,恰好是军队凯旋之日,士兵们被允许短暂地离开队伍,去小镇上逛逛,买一些小玩意儿。
弗里德里希也出去走了走,就碰见了她。
“是您!”少女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敬礼动作,却显得真诚,“先生,凯旋快乐。”
“……”他看着对方的婚纱,也摘了帽子,回了个敬礼,忍俊不禁地说,“新婚快乐。”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只是几个月而已,他就看到一个少女从未婚到已婚,这变化可真够大的。
过了一夜,弗里德里希才坐上回柏林的长途火车,只不过,这次他不会再嫌火车时不时会颠簸几下了,因为他这些日子身心俱疲,一旦靠在火车座椅上睡着,区区几下颠簸根本吵不醒他。
回到柏林之后,他看着柏林的街道和四处张贴的凯旋告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见证过战争的血腥与残酷,这样和平的城市就显得可贵起来了。
没多久,他休了假。
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63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七
休假后的第一天,弗里德里希就坐上了回法兰克福的火车。
回到家里,看到父母欢迎的脸,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前线。他只和他们提到了一个人,浮士德。
“浮士德先生说,他认识哥哥。”弗里德里希说,“而且他记得和哥哥有关的事,他告诉我,他和哥哥长得很像,别人都这么说,可实际上,他们除了样貌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父母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高兴,随即就是疑惑,仔细回想着浮士德的样子,可怎么也没法和长子联系到一起。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他们长得像吗?”
弗里德里希有些困惑,好半天才回忆起自己几年前也有过相似的困惑——那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他想询问父母关于哥哥的事,他们却像是听不到一样,不予作答。
他是真的觉得浮士德和哥哥很像。
“不像吗?”他反问。
父母霎时间顿住了。他们还望着弗里德里希的脸,可眼神却变得空茫。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像是走神之后,又回过神来了,说起了和之前的话题并不相干的东西:“菜好吃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好吃。”
他心情有些复杂——好吧,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
因为军队的凯旋,弗里德里希得了长达七日的假期,但他也不想像别人一样出去度假,那又有些累了,比起独自一人到处跑来跑去地旅游、打卡,他还是情愿待在家里。
……其实还是因为那次出征消耗他太多精力了。他觉得好累,不光是身体上的,也有心理上的。
可他又不能和爸爸妈妈说,他们要是知道了他偷偷跑去当战地工程师,肯定会把他臭骂一顿的,绝对会的。
正当他一腔郁闷无处诉说之时,有个人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就在老街那座有十几年历史的小公园里,弗里德里希坐在有些掉漆的秋千上,慢慢地晃荡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和姐姐科内利娅的第一次见面,姐姐难得从寄宿学校回家一趟,因为某些事与父母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出,弗里德里希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踮起脚开了门,跟着对方一起跑了出去。
他好不容易才跟上姐姐,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跑到了附近的小公园里,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生气,她没注意到弗里德里希跟上来了,还以为这附近没人,便开始怒气冲冲地抹眼泪,又是恼怒又是难过。
直到弗里德里希上前叫了她一声。
“……莉娅。”
她吓了一跳,立马转了过来。这个倔强的女孩极少哭泣,就算不开心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出来。她脸颊的泪痕还没干,盯着弗里德里希,或许是想到他还是个孩子,有些恼羞成怒,却没有冲他发脾气。
……
时间过得真快啊。弗里德里希心想,晃着秋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忽然看到了一双比他尺码大一些的皮鞋。
“好巧。”对方穿了身常服,顶着那张神似兄长的英俊面庞,“嗯——你不会在不开心吧?”
“当然没有。”弗里德里希说。他还想说一句,我才不是那种脆弱的人,可他还没和浮士德熟到那个地步,以至于说话时也总要掂量掂量——他对别的普通朋友也是这样。
“没关系,不开心也可以和我说。”对方却没有他那么犹豫,玩笑似的说,“作为长官,我有关照底下工程师心理健康的义务。”
“你要兼职心理医生吗?”
“不是不行。”对方说,“或者,你可以拜托我帮你一个忙——比如现在去帮你买瓶汽水。”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诙谐的语气弄得有些想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奇怪对方会提出帮他跑腿,而是想到了另外的角度,“那万一店员认出你了,大喊着‘大家快来,这里有浮士德!’,你要怎么办?”
“那我只能用人格魅力让他闭嘴了。”浮士德说。
……喂。这是在自己夸自己嘛?
“……”弗里德里希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冒出了一个词:自恋。这人还真是个假正经。
“你好自恋。”弗里德里希还是忍不住说。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边心想,我不该对普通朋友说这种可能引起别人不快的话,一边又望着对方的眼睛,发现对方没有生气,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好吧。他们或许也不只是普通朋友,他们应该是那种比较要好的朋友。他和赫赫有名的浮士德是好朋友,听起来真酷。
虽然弗里德里希并没有拜托浮士德帮自己买汽水,但浮士德跟他聊了几句话之后,还是说了句“稍等”,然后就去了便利店,不过他只买了一瓶。
弗里德里希没注意到对方只买了一瓶。他以为对方应该会顺手帮他带一瓶。他还是坐在秋千上,等对方回来,明明听到了回来的脚步声,还是不回头,等着对方走过来。
他装作没看到对方买了汽水,想等对方主动送给他,他总不好直接要,那多少有些损伤他薄薄的脸皮了。
可对方却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做。对方没有拧开瓶盖,貌似没有要喝的意思,那这汽水理应是给弗里德里希的,可对方也不给弗里德里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脸上多了些淡淡的笑意,然后莫名其妙将汽水横着放到了公园里的一个高栏杆上。
那个栏杆很高,只专门为浮士德这样的高个子人士提供的,弗里德里希站着根本碰不到,可要他蹦起来,又有些不雅观,只好对着那瓶汽水干瞪眼。
他看向浮士德,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对方好像在等他说什么,但他看不懂对方的意思,顶着对方期待的目光,他想了又想,才迟疑地说:“……帮我拿一下?”
对方听到了正确答案,满足地把汽水拿了下来。
弗里德里希只是试试,没想到对方要的真是这个答案。但这又是为什么?他好气又好笑,隐隐觉得这种事是不是以前也发生过,只不过不是和浮士德,而是和另一个同样有趣的人。
是谁来着?是谁会特意将零食放到高高的桌子上,好让弟弟找他帮忙?那到底是哪个幼稚鬼干的好事?
“……”弗里德里希不知哪来的熟稔,竟瞪了对方一眼,说,“就不能直接给我吗?”
“……”对方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闷笑了起来。他隐藏已久的真实自我,在这时不太明显地显露了出来。
我亲爱的弟弟啊。他望着对方,无法克制微笑的冲动,只想着要对着对方笑,才能让他的弟弟知道他爱他。
看到了吗?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指望着对方能看到他多得要涌出来的感情。
“……”四目相对之时,不知是谁率先移开了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嘀咕着,“为什么盯着我?”
“我以为你会知道。”浮士德说。他仍然望着弗里德里希,那含笑的眼眸,于弗里德里希而言,却像是毒药一样,不敢多看,不敢靠近。
“我对别人可不这样。”对方又说。
“……”
回到家之后,弗里德里希还在想对方那句话——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对别人可不这样。
知道什么?知道你想捉弄我吗?你不捉弄别人,独独捉弄我。
弗里德里希毫无缘由地生气起来。这应该叫恼羞成怒,对,没错,他应该为了对方特意将汽水放到高处,好叫他拜托对方帮忙的事情生气。
但这种让他心口怦怦直跳的感受又是什么呢?那种让他无法直视的、仿佛不应该存在的、若隐若现的悖德关系,又是什么呢?
他似乎知道了,可他又不应该知道。
……
可也没人会发现的,关于这个违背伦理的秘密。
不对,不对,应该这样说: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他毫无所觉,他一无所知,他——什么也不知道。
……真的,他发誓。
……
“宝贝,你怎么红着脸?”吃饭的时候,妈妈稀奇地看着弗里德里希的脸,“哪个小伙子给你写情书啦?”
“没有的事。”弗里德里希闷着头,快速把剩下的食物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我吃完了。”
“慢点吃,别噎着——”妈妈在后面喊,他胡乱点了点头,飞快地上楼了。
……
他晚上没怎么睡着。半夜时,实在是失眠得厉害,又有些口渴,于是便起了床,拿了水杯,准备下楼接水。
客厅的灯熄了,可父母房里的灯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弗里德里希扶着墙,蹑手蹑脚地从门口经过,恰好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浮士德认得约翰。”是妈妈的声音,“好久没有听到和他有关的消息了。”
约翰是哥哥的名字。他叫约翰·歌德。
“……是啊。”爸爸说,“我们要不要给浮士德写封信,问一下……”
弗里德里希仔细听着,可声音却停下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以为父母发现他在偷听了,于是立刻改变了姿势,从扒着门的不雅姿态,变成了笔直站着的正常站姿,等着父母过来开门,这样他还可以显得镇定些,假装他只是恰好经过——不对,根本不需要假装,他本来就是碰巧路过,不存在故意蹲在这儿偷听。
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父母拖着拖鞋走过来的脚步声。
“……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妈妈说,语气有些疑惑。
“……咱们还真是老了。”爸爸说,“我也记不清了。”
“……那我怎么在流眼泪?”妈妈说,“好奇怪,突然就开始流泪了。我们刚刚在聊什么很伤心的事吗?”
“……也许吧。”爸爸也许是不愿见妈妈落泪,含糊其辞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也对。”妈妈说,“算了,睡吧。”
就这样,他们跳过了有关长子的话题。
弗里德里希愣在原地,不知做何感想。他早就知道有一股力量在阻止父母,还有其他认识哥哥的人主动回忆起哥哥,当父母二人在没有外力的推动下想起哥哥时,他还有种惊喜的感觉,以为一切要恢复正常了,可是没有,他们凭着对长子的感情,短暂地破除了认知屏障,可不知名的力量马上又修复了屏障。
啪。关灯的声音。
屋里关了灯,弗里德里希还站着没动。刚刚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他也有些眼眶发酸,不光是他在想念他的哥哥,父母也在想念他们的孩子。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发酸。于是便趁着没人看到,顺着墙边坐了下去。他真庆幸他们家还有地毯,他直接坐在地上也不会冷。
嗡。手机震动了,是收到短信的提示。
他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某人发来的短信——
【晚安。】
来自浮士德的问候。
第64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八
“……”他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母,想发出去,可还是没按下发送。
最后,他去掉了称呼,只回了句一模一样的问候:
【晚安】
……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不是每天都会见到浮士德,但浮士德每天都会通过发短信的方式给他问候,因此在他这里有很强的存在感。
有好几次,对方的信息在中午饭点的时候发来,弗里德里希手机震了一下,就拿出来看,妈妈注意到了这个规律,便揶揄着说:“哦~确实不是情书,是早中晚都有的问候呀。”
对德国人来说,准时准点问候很少发生在普通朋友之间,那太殷勤,也太亲密了,于是妈妈顺理成章地误解了。
她很高兴弗里德里希似乎有了要恋爱的苗头,因为弗里德里希自打和初恋分手后就再没有谈过了,这让她有些忧心。她一有空,就要和弗里德里希说,一定要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伴侣,这样一来,等她和丈夫老死之后,也会有人坚定地爱着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会孤身一人,直至生命终点。
“……”弗里德里希闷头吃东西,听到这话,不自在地说,“好朋友而已。”
妈妈弯着眼在笑,不知有没有信他的话。
……
假期的末尾,弗里德里希又遇见了浮士德。
“好巧。”对方取下了帽子,对着他眨了眨眼。
是啊,这可真是太巧了。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有些想笑。
“你也是明天回柏林上班吗?”弗里德里希问。
“是的。”浮士德说,“要我送你过去吗?刚好顺路。”
“……”弗里德里希说,“好啊。”
他看见对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不由得扭过头去,说:“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对方说,“这可不常见。”
……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坐在上司的副驾驶上,没有多少紧张。实际上,浮士德的情绪波动看起来比他大得多,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话。
他还发现了对方的一个特点,对方遇到高兴的事就会时不时动两下,对方一只手需要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若是闲着,就会开始不自觉地敲击手刹旁的地方,好像非要动弹两下,才能发泄那种无处安放的快乐一样。
“……这条路我开过好多次了。”浮士德说着,“风景不错,是不是?”
“确实。”弗里德里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这里的柳树真多,好多柳絮,虽然柳絮某种程度上挺麻烦,远远看去就像雪一样漂亮呢。还有好多花,我就知道德国不管哪里都有这种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正是柳絮纷飞的季节呢。”浮士德踩了刹车,说,“说起来,这个季节也很适合散步,要下去走走吗?”
车子开在一条从法兰克福通往柏林的寻常道路上,不是那种无法随意停车的高速公路。
“……咦?”弗里德里希说,“现在吗?但我们好像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这有什么?”浮士德说,“没人规定我们不能在干正事之前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去看风景——来吗?”
这也太松弛了吧!弗里德里希心里吐槽着,还是跟着下了车。
这附近都是田园风光,绿色的麦田,黄色的花海,弗里德里希从小到大看了不知多少次,可还是会为这样的景色驻足。他不知不觉往前多走了一段距离,走到了花田的另一边,回头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浮士德也没提醒,因为他压根不在乎明天还要工作,倒像是出来玩似的,抛弃了时间观念。
“你怎么不提醒我?”弗里德里希故作责怪地说,“这下好了,我们还要再往回走半个小时,才能回到车里了。”
“我觉得不能打断一个人正在做的事。尤其当那个人正在欣赏什么,打断他就成了一件不道德的事。”浮士德听出了他没有怪罪的意思,可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了,“更何况——比起按时抵达柏林,我还是觉得高兴更重要。”
“……”弗里德里希被这样的纵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也就在小时候体验过这样无底线的包容了,那时也有一个人会像现在的浮士德一样,即使明日就有正事要做,也会愿意抽时间陪他胡闹。
不过,他现在可不会像小时候那么任性了,中途下车可是浮士德自己提出的,他只是适当听从罢了——他可不会承认其实他自己也挺想下来玩。
“……哦。”他不确定地说,“那我们现在要往回走吗?”
“你可以直接说——那我们现在往回走。”浮士德说,“我会听你的。”
……这是什么话?
弗里德里希盯着对方的脸,想找出对方这样说的意图,如果这个人不是浮士德,他会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对他有什么想法,但这个人是浮士德,即使让他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正在被追求的感受,他也会下意识地怀疑自己的想法。
……也许对方只是对他有好感——就像朋友那样。没准儿浮士德是个非典型德国人,因此会像对待暧昧对象那样对寻常朋友呢?
但也不排除对方真的有那种想法。
弗里德里希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也没得出个什么结论来。他们往回走,走着走着,弗里德里希前面带路的身影忽然停下了,弗里德里希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撞在了对方背上。
那脊背可真够硬的。这就是国家的脊梁吗?他想到了浮士德的外号,不由得暗暗心想。
“……抱歉。”对方回过头来,“怎么样?”
他摸了摸撞得发酸的鼻子,说:“没事。怎么停下来了?”
“我有些说不清楚。”对方侧身让开,让他得以亲眼看到远处停着的车发生了什么。
只见那里已然窜起了几米高的火焰,不知是什么东西,将一辆车都引燃了,燃起熊熊火焰。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他之前说什么来着?
——虽然柳絮某种程度上挺麻烦。
确实麻烦,以至于将他们的车点燃了。
两人面面相觑。
“貌似是路人随手丢的烟头将柳絮点燃了。”即使遇到了这么奇葩的事,浮士德的语气还是很轻松,“没关系,我的意思是,我的手机没有放在车里,我可以叫人过来处理。”
“那我们要怎么回柏林?”弗里德里希问。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这就问到浮士德的心坎上了。
浮士德咳嗽一声,像是邀请舞伴一样,微微欠身,同时伸出一只手,对弗里德里希说:“请。”
弗里德里希抱着“我倒要看看你要搞什么”的心理,把手搭了上去。
下一刻,眼前就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一个两米高的空洞忽然出现,如同空间裂隙一样,内里像是黑洞,与外面的田园背景格格不入。浮士德一只手拨开空间的边缘,另一只手牵着他,步入了神奇的通道。
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进入通道之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那只久未见面的魔鬼,魔鬼像是心情不太好似的,虽是尽职尽责地将空间恢复成了原状,却臭着脸,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样子。
忽然,魔鬼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的注视,对于浮士德的弟弟,魔鬼当然没有友善地回应,而是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可弗里德里希也没有吓到,直接回了个鬼脸,见魔鬼愣住了,他也不见好就收,又做了几个不同的鬼脸——是的,鬼脸也是有区别的,恰好他从小就很擅长这个,足以让这个没见识的,只会学别人做鬼脸的魔鬼惊呆了。
一直到浮士德回头,弗里德里希才停止刚刚的不雅观表情。
“怎么了?”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做,无辜地说。
“没什么。”浮士德说。
……
他们从那一处神奇的空间通道里出来时,就已经到了柏林,还正好是浮士德本人的办公室。
“这落地地点也太精确了。”弗里德里希说。
“因为时常使用,也会时常修正落点。”浮士德说。
嘟——
弗里德里希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警报声,连忙四处张望,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触动了警报开关。
“……这是什么?”
“应该是因为我们凭空出现在了这里。”浮士德像是习以为常般,拿出手机关掉了警报,“说起来,这个警报因为这个触发好几次了,也该拆掉了。”
“好几次?”弗里德里希好奇地问,“那之前怎么不拆?”
“这就涉及到了我不太想回答的东西了。”浮士德这么说着,可还是回答了,“因为懒。即使这只是喊副官过来一趟的事,但我总是忘记,偶尔想起来了,也不那么想动了,于是就一直搁置着,直到今天。”
“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很勤快的、一有问题就会马上去解决的、雷厉风行的人呢。”弗里德里希一口气把他对浮士德的印象说出来了。
“太好了。”浮士德说,“我真高兴你这么看我。”
“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感到羞耻吗?”弗里德里希说,“现在这个美好的印象要破灭了。”
“最起码它曾经存在。”浮士德的语气竟有些委屈,“而且,你真的要因为我在这个事情上的一点点拖拉而否定我整个人吗?”
“哪有否定整个人?不要扣帽子。”弗里德里希说,“我只是——好吧,我的意思是,你在我心里更有活人味了。那样雷厉风行的作风听起来很棒,但其实还是有些冷冰冰了。”
“……”浮士德脸上这下多了笑容,“太棒了,就这样想我吧。”
“……”弗里德里希被这人的三言两语弄得有点想笑,却又不知哪里好笑。
“好吧。我要走了。”弗里德里希对自己名义上的上司说,“你好好工作吧。”
上司浮士德说:“去吧。不要忘了我会想你。”
弗里德里希听到这话的时候,刚好要跨过门槛,闻言差点摔了一跤,更糟糕的是,这时门外正好站着一名送资料的浮士德的下属,对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于是眼神变得不可思议起来,盯着弗里德里希的脸。
……他听到了什么?
下属不可置信地回想了一下,浮士德先生说——不要忘了我会想你。
浮士德先生对谁说的?下属猛地回头一看,只看到了弗里德里希匆忙离开的背影,再转过头来,破天荒地看见浮士德正在微笑,对方根本不在意他看到了什么,只望着那个离去的影子。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第65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九
不光是偶然听到他们说话的下属,就连弗里德里希本人,听到浮士德那句话的时候都差点摔一跤。
……这很正常。你对一个普通的朋友说,别忘了我会想你——这很正常,对吧?我的意思是,这才叫真正的朋友。
“……”弗里德里希的性格不允许他直接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神经也没有粗大到能够完全忽略所有的殷勤与特殊。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知道的东西有点太多了。假如他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生活会变得更加轻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不清不楚的事想东想西,可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他好想拉着浮士德回家,然后让对方和他一起叫爸爸、妈妈。但是爸爸妈妈一定会觉得他疯了,连带着浮士德一起发神经,可他真的有正当理由,只是没法和父母解释。
难道他要这么告诉他们?爸爸妈妈,你们给我听着,虽然你们觉得浮士德和哥哥长得不像,但其实他就是。
他当然不可能这么说,这太灾难了。他都可以想象到父母震惊的表情,或许隔天,不对,不用等到隔天,当天半夜,爸爸妈妈就会商量着把他绑起来,送到医院看脑子去了。
那要怎么办呢?他要怎样才能合情合理地带对方回家,还要使对方得以不显得奇怪地称呼他的父母为爸爸妈妈?
……他好像想到了一个能同时达成这两种条件的办法,可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他当然可以直接问,但要是对方拒绝了呢?他怎么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
……
他满心烦恼,不知与谁倾诉。但总有人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适当出现,为他提供倾倒烦恼的地方。
这时候不得不提到他的又一个老朋友了——是的,他的朋友就是这样多,除了那个参军的,还有很多没有提过的,他们中学时关系都很要好。
那个朋友很少参加同学聚会,却保留着他的联系方式,偶然听说他成了军队工程师,而且也在柏林,便电话约他出来,地点是一家咖啡厅。
他赴了约,在咖啡厅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友人,他一眼就认出对方了,对方还和以前一样,犹记得他曾在校庆上弹钢琴,对方就给他伴舞,明明穿着身正装,却穿出了一股不正经的劲儿——一定是因为那身酒红色的西装太骚包了,弗里德里希一回想起对方那副……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样子,就很想离对方远一点,假装不认识对方,真的好尴尬。
他们见面没多久,便找回了从前的交情,弗里德里希很顺理成章地聊起了烦恼的事情,稍微修饰一下,就说给对方听。
“我有个朋友,他因为人际关系饱受苦恼……”
“得了吧。”朋友时隔多年相见,倒是不见半点生疏,熟稔地打断了他,“别朋友了,我知道你说的是你自己。”
无中生友,弗里德尔中学时就爱这么说。
很多时候,他都喜欢用“我一个朋友”来指自己,这个朋友一开始真的信过,以为弗里德里希真的有个事儿特别多的朋友,后来才察觉到不对劲,他可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有个和对方自己那么像的朋友,不是每个德国人都会像弗里德里希那么敏.感多思,像弗里德里希这样心事重重,总会想东想西的性子,朋友这么多年也就认识这么一个。
“你知道就知道,说出来干什么?”弗里德里希被揭穿了,有些恼羞成怒,“这种,这种东西——你要是知道,就赶紧藏好了,别给我发现啊。”
无中生友什么的,心里知道不就好了吗?还非要说出来。
“行,行,我答应了。”对方说,“继续向我诉说烦恼吧,就像中学时你收到女孩情书跟我求救时那样,我会解决你的问题。”
“这种久远的事你就别提了,而且你居然还有脸说这事?”弗里德里希没好气地说,“你说让我按照情书上说的那样去音乐室里找她,我去找了,结果呢?那里等了一堆人,好多同学,还有低年级的,那女孩就站在中间看着我,我只能落荒而逃。”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她。”对方语气夸张地说,“那个时候,谁知道你喜欢男人?我还为了你喜欢谁和别人打过赌呢,最后谁也没赢——鬼知道你这种超多人喜欢的人会一直不谈恋爱啊!”
“我这叫洁身自好。更何况我没有只喜欢男人好吗?”弗里德里希气呼呼地说,“算了,懒得跟你说。赶紧帮我分析一下,我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最近……”
他描述了一下浮士德对他的微妙态度,着重强调了对方只会对他这么特别。
“……”没想到朋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秀恩爱吗?”
“……”
“???”弗里德里希说,“你认真点,我在很认真地问你问题!”
“好吧,你说。”
“……”弗里德里希一说到关键问题,就扭捏起来了,“你说,他是不是……”
“喜欢你?”朋友说。
“……”弗里德里希说,“你非要这么直白是不是?”
“对不起,没有考虑到你的心脏承受能力。”朋友倒是很利索地道了歉,只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你再这样,我要扇你耳光了。”弗里德里希面无表情地说。
“好吧。”对方举手投降,“我只是想试试死党的相处模式。”
“好好当你的知心朋友吧。”弗里德里希白了对方一眼,“死党什么的,跟你不沾边。”
“好,我明白了。”朋友说,“那我认真分析了——我就这么告诉你吧,关于你认识的那个人,他会开车送你回柏林,平时一本正经,唯独会对你笑,那我只能说他绝对在追你,因为我追求美女时就这样殷勤。”
“我对你怎么追美女没有兴趣。”弗里德里希鸡蛋里挑骨头,因为他们在中学时就这样相处,“不过你的话倒还算有些参考价值。”
“荣幸之至。”对方耸了耸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了,我有个办法,可以测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要不要听听?”
弗里德里希一看对方这副样子,就知道对方要想出什么很有乐子的馊主意了。
“快说。”
“……”对方凑过来,就像说悄悄话似的,附在他耳边。
弗里德里希听完,怪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乍一听觉得不太可行,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的可以一试。
“那好吧。”他勉为其难地采纳了,“我找个机会试试。”
对方挑了挑眉:“你不会后悔的。”
不久后,两人于咖啡厅门口分别。弗里德里希离开时,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朋友还在后边看着他,那双奇特的血红色眼睛望着他,不像电视里的吸血鬼那样冰冷阴森,相反,他望着朋友,觉得对方的眼睛总是笑吟吟的。
真奇怪,他差点忘了朋友是红眼珠,明明红瞳很特殊……这都差点忘记,可能是因为他记性不好吧。
……
没多久,朋友提出的计划有了实践的机会。
他们扮作情侣拍了张照,由弗里德里希告知浮士德,他有男朋友了,以此得知浮士德的真实想法。
“……你的——男朋友?”浮士德盯着那张照片,脸上难得没有笑意,“他是谁?”
他怒极攻心,感觉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所以他才会如此咬牙切齿,青筋直跳,以至于话都没说清楚。可实际上,他想问的是,这个所谓的“男朋友”,是怎么和弗里德里希认识的,但却说成了“他是谁”。
“……”弗里德里希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回答,“朋友。”
“朋友?“对方重复了一遍,“不是男朋友?”
“不是。”弗里德里希说。
弗里德里希没解释自己的前后不一,明明之前还说照片里的人是他的男朋友,现在又说只是朋友。浮士德却也没多问,似乎将这当成了一个玩笑,所以顺利地说服了他自己,即使这玩笑刚刚还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里,因玩笑产生的怒火也堵着不上不下,他也没有怪弗里德里希。
他总会原谅他。
以前,歌德选择原谅弟弟捣乱的理由是:他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责怪他,那会挫败他的自信心。随着时间流逝,现在,让浮士德原谅的理由也更新迭代了,从“他还是个孩子”成了全新的——“他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任性一些,反倒更加可爱。
既然这个充斥着人情世故的复杂难懂的世界没法让弗里德尔时时刻刻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做事,那么,唯独在对他,弗里德尔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样会让弗里德尔感到幸福吗?
浮士德不知道。他看着弗里德里希开心的眼眸,也产生了一种快要溢出来的喜悦,而那喜悦仅仅是因为他爱的人很高兴。
“……你要和我回家吗?”弗里德里希忽然问。他背着手,抬起头望着浮士德,眼神满是希冀。
“……我……吗?”浮士德难得地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像个久久没有开启过亲密关系,因而畏手畏脚的人一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慎重地问,“你确定吗?”
这慎重并不是对他自己,他只是害怕对方后悔。
对方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只见对方踮起脚来,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带着点谨慎的试探,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翰尼斯。”这个同时属于歌德与浮士德的昵称在他耳边响起,“你要和我回家吗?”
歌德与浮士德唯一重合的地方,被他们的弟弟发现了。
约翰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可也有人会用特别的方式呼唤他的昵称——翰尼斯,其他熟人都叫他汉内斯,唯独弟弟会喊他翰尼斯。
那是弗里德尔最初不太懂德语的时候无意间造成的偏差,这个说不明白德语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昵称念得标准,于是便用“翰尼斯”称呼他的哥哥,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成了哥哥和弟弟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要吗?”弟弟又问了一遍。他忐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担心对方会拒绝。
“要。”对方说,“那……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和你回家呢?”
“……”弟弟支支吾吾半天,好不容易才声如蚊呐地说出了那个词,“男朋友。”
——不能回家的哥哥,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回家了。
……
法兰克福,歌德家。
家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但这位客人不是第一次来了,几年前,他也曾作为邻居到访这个家,而今日,他是作为这户人家的小儿子的男朋友过来的。
弗里德里希红着脸,正要跟父母介绍他的男朋友。
“妈妈,这是我的……”他说,“男朋友,我们……”
其实是很简单的介绍,大概就是说一下他们是怎么发展成这种关系的,但在妈妈期待的眼神下,他忽然羞耻心爆棚,说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卡壳了,还好男朋友攥着他的手,适时地捏了一下,他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把后续说完了。
“……”妈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浮士德,非常满意,“欢迎。”
“谢谢您。”浮士德礼貌地笑着,和她儿子挨着坐在一起,两个人是不同的类型,却是相同的养眼。
妈妈开心地去厨房里忙活了,等弗里德里希自觉地跑到厨房来搭把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客厅,发现客人并没有看向这边,便数落起了小儿子——
“还说只是朋友?”
上次妈妈揶揄他,他就说只是朋友。
“…………”弗里德里希没说话,但脸颊已经红透了,根本抬不起头来,羞耻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妈妈,别说了。
“跟妈妈不用这么害羞。”妈妈是过来人,语重心长地说,“妈妈觉得你和他很般配。”
“…………”如果弗里德里希这时在喝水,那他一定会呛到,若是在吃东西,一定会被噎住,可偏偏他嘴巴空着,听到妈妈这话,也不能借着呛到或噎到赶紧逃离这里。
……
弗里德里希帮妈妈打下手,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浮士德也没闲着,用水果刀削好了水果,摆成了拼盘,还很贴心地准备好了一次性塑料叉子。
期间,浮士德还和爸爸聊了起来,而且聊得还算愉快。爸爸主动夸赞起了浮士德的功勋与成就,浮士德就说谢谢。
浮士德和爸爸聊天的时候,眼神既怀念,又感慨,五味杂陈,但大多是正面情绪,他一定也很想念这个家。弗里德里希从厨房出来时,恰好捕捉到了浮士德的那种神态,于是就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含蓄的笑意,就被浮士德发现了。对方没有叫他,只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一刻,弗里德里希心里有种莫名的圆满——他的家终于完整了。
可很快,他就不那么快乐了。因为浮士德是他的男朋友,妈妈让浮士德和他睡一间房,他很想拒绝,可那又显得有些奇怪——很少有人会拒绝跟关系进展到见父母的男朋友住一起。
所以他只好答应了,跟浮士德挤在一个房间里,还没有说上几句话,他就开始脸红了,背对着浮士德,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孟浪举动——他踮起脚,亲了他哥哥的嘴角。
这世上有一个秘密,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他们都知道,他们不该这样,但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同意了。
他们是兄弟,又是情人。这多么矛盾,但偏偏已经成了事实,他正和哥哥躺在一张床上,尽管是背对着的,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真切地意识到了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忽然,有人碰了他僵硬的身体,有灼热的气息呼在他的皮肤上,害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提心吊胆,等着对方主动说话,可等了半天,对方也没作声,他忍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就看到了对方闭着眼的安睡的脸。
对方的胳膊搭在他身上,可能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像是抱抱枕一样,本能地搂住了他,不是出自对方清醒的想法。
他竟松了一口气。
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罪魁祸首已经睡着了,他便也没那么紧张了,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房间里静悄悄的,良久,他身侧的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对方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缓慢地挪动了一下头的位置,靠近了散在枕边的一头金发,嗅闻着那种独属于弟弟的气息,又因为担心吵醒弟弟,而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变化幅度。
“……”
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一场梦,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少年时,刚有了一个可爱的弟弟,便过早地想到了弟弟未来会有妻子,因而忧心忡忡,担忧着一件很久以后的事——等弟弟有了自己的家,他要怎么加入他们的小家?
后来,他得知弟弟可能更喜欢男人,在他的想象中,那个会陪伴弟弟到永远的人就从弟媳变成了“弟夫”。
他曾想尽办法说服自己不要插手,即使满心酸楚,也不想以自己的私欲影响弟弟的幸福,可到头来却发现,与其将心爱的弟弟交到其他人手里,将照顾弟弟的重任交给别人,还不如自己亲力亲为。
他不相信别人能照顾好弟弟。
他是个好哥哥,他也会是个好丈夫。
“……”
我的……弟弟。
我的……弗里德尔。
我的挚爱-
END-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番外是【可以跟你回家吗?】,就是采访梗。
第66章 无责任番外之采访:可以跟你回家吗?
——时间线插入到正文完结后的某天。
近期,一档名为《可以跟你回家吗?》的节目横空出世,主持人会跑到街上随机采访路人,去到路人家里,了解平凡人的生活,很有节目效果,因此一炮而红,迅速在欧洲各国流行起来,很快,德国某电视台也拿到了版权许可,开始录制相关节目,采访地点选在了德国有名的大城市法兰克福。
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在人们下班的时候,节目组的记者开始在街头寻找合适的采访者,但很遗憾,记者问了好几个路人,他们都拒绝采访,即使记者愿意为采访付出金钱上的报酬。
没办法,记者只能继续寻找合适的人。路上行人形形色色,记者看了又看,忽然眼前一亮,一个五官精致的金发青年手里拿着一杯冰饮料,正在试图用指甲撬开它的瓶盖,他看起来有点苦恼,因为他指甲比较短,所以撬瓶盖事业进行得并不顺利。
“您好。”记者拿着话筒,说,“可以采访一下您吗?”
被突然叫住的人愣了一下,反应就像他漂亮而不带有多少攻击性的柔和外表那样,很是温和:“可以。你要问什么?”
“您正要去做什么呢?”记者决定先从简单的问题问起。如果对方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后面记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那个最核心的请求了——可以跟你回家吗?
“回家。”对方回答。
“那您刚刚又做了什么呢?”
“如你所见,”对方晃了晃手里的饮料,“我在逛了半小时街之后,也只买了一瓶饮料。不过它有点太难打开了。”
记者很有眼力见,问:“需要代劳吗?”
“多谢。”对方将饮料递了过来,记者帮他把饮料打开了。
接着,记者又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对方耐心地一一回答了,最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委婉地说:“我想,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的。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录制一档综艺节目。”记者酝酿许久,才好意思说出那句有些冒犯的话,“所以……可以跟你回家吗?”
这个请求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有点冒昧了。实际上,在德国,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太乐意接受采访,他们都很注重隐私,所以有人愿意搭理记者都算烧高香了,类似《可以跟你回家吗?》的采访节目在德国的翻拍也不被看好。
“……”对方愣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回忆一样,忽然又改变了注意,想了想,商量似的说,“能给我的脸打码吗?”
“可以,当然可以。”记者赶紧说。
然后,对方同意了让记者去他家。
记者心里感叹着自己运气真好,遇到了脾气这么好的路人。路上,他还得知了路人的名字,弗里德里希。
摄影师与记者跟随着弗里德里希,一同穿过了几条街道,来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屋子前面,这片名为“老街”的街区里的房子结构乍一看都差不多,只能通过房子的门牌和屋顶刷漆的颜色辨认。
弗里德里希拿出钥匙开了门,他还挺有礼貌,回头对记者说了句:“请。”
这就跟招待客人一样,一个从业未深的记者在经受过多次拒绝后得到了这样的招待,简直感动得要落泪。
记者被派来拍这种大概率水土不服的采访类综艺,虽然第一天就遭遇了滑铁卢,没几个人搭理他——上帝啊,请让德国人再热情一些吧,让他们更爱接受采访一些吧。
但,他屡遭拒绝后,还是遇到了属于自己的保底——弗里德里希,真是好人啊。
到了弗里德里希的家,采访也没有立刻开始。弗里德里希真的是个礼仪观念很重的人,即使记者并不是常规的客人,他也还是像对朋友那样削了盘水果,还找来一次性拖鞋让他们换上。
他们先是聊了一些无关的话题,比如中午吃了什么,最喜欢哪道菜,这样的聊天让记者放松了下来,但正经的采访还是要继续。
记者希冀地望着弗里德里希,对方也发现了他的意思,有些好笑地说:“请问吧。”
“……那我问了。”记者清了清嗓子,还不忘提醒,“不是一定都要回答,如果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回答。”
“好的。”弗里德里希说。
忽然,记者语速很快地低声对旁边的摄影师说:“这段剪掉。”
然后就开始了提问:“你单身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愣,他是真没想到记者第一个问题就问这个,不过,这倒也没什么难回答的,他实话实说,“单身。”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记者不假思索,有些幽默地解释,“啊,抱歉,没有希望您一直单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会有很多人因此而开心的,这世上不是所有帅哥都有主了。”
“……”弗里德里希哑然失笑。
“那我接着问了。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职业。”弗里德里希说。
“方便详细说说吗?”
“就是那种……偶尔靠写作换取一些稿费。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了,现在的收入主要来源于多年前的一本小说,它近段时间不知怎的火起来了,以至于让我的腰包又进了一笔钱。”弗里德里希说,“关于刚刚的话,可以不要播出吗?我担心被父母看到了,他们可能会猜出我的小说具体是哪本,然后他们可能会在餐桌上品鉴我那愚蠢的剧情设计和糟糕的文风文笔——那太让人难为情了。”
“好的。”记者说,“我要接着问之前的感情状况了,您有过前任吗?”
“有。”
“对方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长得怎么样?”
“挺俊的。”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说,下一秒立刻改口,“不对,一点都不俊。他还不如我哥一半帅气呢。”
“我见到你的时候,就可以预想到令兄的帅气了。”记者适时地拍了马屁,“那你和前任又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呢?”
“说实话其中有一些误会。”弗里德里希说,“但我也不是一直在冤枉他,事实上,很多时候他会晾着我,选择优先处理工作,然后事后又来哄我。后来想想,也许分手的直接原因是信息差导致的误会,但根本原因却是观念的不合,假如当时我们没有分手,早晚有一天,矛盾也会爆发的。”
“听起来有些遗憾,不过,比起在矛盾爆发的争吵后撕破脸分手,因为误会分手或许呼显得更体面。”记者说。
“……”这倒是弗里德里希从未想过的角度。他想象了一下,如果他们没有因为误会分手,结局可能还真是记者说的那样。所以还是早些分手的好,要是拖得久了,分手现场指不定有多歇斯底里呢——他真不敢想那时候的自己会有多狼狈。
“下一个问题,你现在仍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显而易见吧。”弗里德里希说,“这座房子一看就很老,肯定是属于我父母的,实际上,跟我住在一起的不光有父母,还有我哥哥呢。”
“令父母现在在哪里呢?”
“妈妈应该去找她的闺蜜喝下午茶了,爸爸……去帮他一个朋友的儿子打官司了。”
“令父是律师,感觉家庭氛围会很正经呢。”
“那倒没有,爸爸不是那种特别严肃的人。”弗里德里希说,“反正他对我不怎么严厉,也不爱说教。”
“令兄呢?”
“在工作。”弗里德里希说,“他很忙,不过还是坚持每天回家陪我吃饭——我应该感动的,可他也坚持一大清早上班的时候顺带叫我起床。”
“你们听起来关系真好。”记者说。
忽然,记者注意到了客厅一面墙上挂着的奖章,问:“我能看看那个吗?”
弗里德里希往那边看了一眼,那是他学生时代的奖章,有的是钢琴奖,有的是学业奖,数量很多,足够挂满半面墙。
“可以。”
记者走了过去,说:“这是您以前得过的奖吗?”
“对。”弗里德里希说。他也走了过来,墙边靠着一个柜子,他顺手拉开了柜子的抽屉,结果就看到了一个被他藏起来的勋章——那是总统亲自给他的授封,是德国目前的最高荣誉,联邦十字勋章,只颁发给有重大贡献的人,他因为设计了F.G而获此奖章。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荣耀,对他而言,这只起到一个作用,那就是时刻提醒他,自己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他必须为此赎罪。
他太久没有想到这东西了,当初他将勋章带回家,藏在自己房间的隐秘角落里,提心吊胆,生怕妈妈哪天进他房间找东西,一不小心给这东西翻出来了,后来,随着时间流逝,他偶然把它从角落里翻了出来,不知怎的就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子里,他印象里这抽屉是上了锁的,可现在只是轻轻一拉就拉开了,仔细一看,才发现锁没有扣上。
他赶紧拉上了抽屉,可还是被记者看到了。
“没想到你也会收藏这个。”记者兴致勃勃地说,“联邦十字勋章,我大学时有好多同学都会买个盗版的玩玩。”
“……”弗里德里希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掩饰反而显得心虚,不如索性承认这是假的,于是心一横,将勋章拿了出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拿着勋章的绶带在记者面前晃了晃,说,“我这可是对比了好多种找出的最真的那一版。怎么样,像不像?”
“真像。”记者盯着那逼真的勋章,上面的绶带都与寻常盗版的不同,看起来做工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任谁也想不到这居然是伪造的,“这上面甚至还有你的名字,你从哪买的?我也想买。”
“……那家店早就倒闭了。”弗里德里希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到了别的地方,说。
“太可惜了。”记者叹了一口气,“这样制作优秀的店铺怎么会倒闭呢?那些做得不怎么样的店倒是好好的留着,真是劣币驱逐良币。”
见记者信了,弗里德里希就放心了。他等着记者参观完他的奖章墙,没想到记者又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东西。
“你当初定制了两个奖章吗?”记者拿起那个被随手放在柜子与墙面交接处的勋章,这勋章藏得严实,被一旁的窗帘遮住了大半,还好记者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
“……”弗里德里希走过来一瞧,就看到了奖章背面的名字——
【约翰·浮士德】
“天哪,原来你也是浮士德先生的粉丝。”记者惊讶地说,“居然还定制了这种款式的!这太有意义了,我说真的。”
弗里德里希被记者的反应噎了一下:“……是的。”
……太对了,就这么想。
他的情绪跌宕起伏,就像过山车一样。说实在的,他有点后悔答应让记者来他家了,虽然这种采访确实很有他上辈子看过的节目那味儿,他也不能为了好奇和新鲜感而让陌生记者撞破他的秘密。
……
记者后来还问了一些小问题,弗里德里希都一一回答了。
原本设想好要采访的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记者遗憾地发现他可能得走了。最后,记者很有职业操守地再次确认了弗里德里希不希望露脸和名字,然后承诺会保护他的隐私,就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了。
可世上竟有这么凑巧的事,正当弗里德里希送记者到玄关处,门锁里忽然传出钥匙转动的“咔嚓”声,弗里德里希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门开了。
“惊喜!”歌德从门后出来,“没有想到吧?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记者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与他们的浮士德将军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干笑了一声:“您的cos很还原。”
记者的眼睛都要黏在歌德身上了:“我是说,您cos的浮士德先生,真的很像。”
摄影师没说话,只默默举起了摄像头。
歌德:“…………”
“你们好。”歌德立马切换成了工作状态,就像在发布会上被记者采访一样,原本回家的轻松和惬意都消失了,变得严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的时候,他却用疏离的语气委婉提醒:“这是我家。顺便,先生们,现在是下班时间。”
他就这样对着耽误他和弟弟说话的人下逐客令。
记者和摄影师懵逼地走了。没走多远,两人同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请保密。】
“…………”
他们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作为浮士德忠实粉丝的记者如梦初醒般大喊:“我刚刚怎么没要签名?!!”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番外是哥弟恋爱日常。时间线接本章采访之后,会从他们如何开始恋爱写起~应该是小甜饼
第67章 哥弟恋爱日常(1)
采访的记者离开之后,歌德总算能和他亲爱的弟弟说两句话了:“现在是时候夸我了。”
弗里德里希明知故问:“为什么要夸你?”
“因为我今天十分努力地工作了,这才能够这么早回家。”歌德说,“说起来,我签字的时候一直在想着你,以至于差点把名字签成了你的。”
“……有这么夸张吗?”
“你可以试试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的时候不停签字,然后你可能会在签下的一大堆自己的名字里发现几个对方的名字。”歌德说。
……什么叫脑子里都是他?
“……你就不能好好想着工作吗?”弗里德里希有些羞恼,他以前怎么不觉得他哥是这样在工作时间插科打诨的人?
“那种事情,实在是控制不了。”歌德说,“我从早上出门那一刻起就开始想象回家的时候了,等我披着黄昏的光线打开家门,迎接我的一定是我亲爱的弟弟……”
“我可没那么闲。”弗里德里希哼了一声,“你今天只是恰好在门口碰到我了。”
“那好吧,可之前那个总是等我回家的人是谁?”歌德说。
弗里德里希回家得早,因此总是在家里等着他。
“一个幽灵。”弗里德里希面不改色地撒谎,“反正不是我。”
“这样吗?”歌德像是真的信了,“那个幽灵长得和你真像,我居然被他蒙蔽了。等我下次回家的时候,如果再撞见那个和我的弗里德尔一模一样的幽灵,我就把他抓起来,带到柏林办公室里去。”
“……你想干嘛?”弗里德里希一脸震惊,像是忽然发现自家哥哥是变态的无助弟弟。
“当然是囚禁起来,直到哪天他承认自己是弗里德里希。”歌德说,“喂,别跑,听我说完——”
“你这个变态!”弗里德里希跑上了楼,笑得喘不上气,“跟你的幽灵弟弟过一辈子去吧!”
……
父母回家的时候,弗里德里希还在和他哥打闹,他们刚刚一起做了一些食物,就等父母回家了。
妈妈进门后,就看到弗里德里希正用胳膊勒着他哥的脖子,兄弟俩不知在闹什么。
弗里德里希看到妈妈进门,才发现父母回来了,他刚才居然没注意钥匙开门声。
“……”他有点尴尬地松开了手,反观他哥倒是一脸淡定,让他不由得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冷静?
妈妈见此情形,也没说什么,她挺乐意看到这俩兄弟和和睦睦的相处,正要进厨房准备晚餐,却发现早就弄好了,这倒是一个惊喜。
“你们谁弄的吃的?”妈妈问。
“我们一起弄的。”弗里德里希说,“你一定要尝尝我煎的牛排。”
妈妈品尝过后,给出了好评:“不错,我还以为会做得像焦炭一样呢。”
“怎么可能等到煎成焦炭的程度?我刚刚把牛排放上去煎,就想给它夹出来了,那个油——溅得真的有点吓人。”弗里德里希说。就像大多数不怎么下厨的人一样,他有点害怕溅油。
“……”和妈妈一起进门的爸爸此时已然完全隐身了,默默地尝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儿子辛苦煎好的牛排,然后没几口就吃完了,倒是没有开口夸奖,只问:“就这么点?”
还没等弗里德里希说什么,妈妈就来了句:“想吃自己做去,别对我儿子指手画脚。”
爸爸:“……哦。”
短短一个音节,竟也有些委屈。
爸爸从妈妈这里受了气,倒是没有发火,只是渐渐地生出些怨气。难道就因为他青春不再,妻子便爱儿子多过他了吗?
他心里埋怨,面上倒是不敢表现出来,忽然看见一旁正看着弟弟笑的歌德,就说:“你就看着你弟弟煎牛排,自己什么也不干?”
这矛头转移得有些莫名其妙。
歌德:“……”
这又是怎么了?
“当然不。”歌德说,“我在打下手。”
“你怎么不自己煎呢?一点儿也不考虑你弟弟怕油。看来你也没那么爱你弟弟。”对方说。
爸爸也有点受不了两个儿子总黏在一起了。长子与自己相像,两个人都是倔脾气,根本相处不来。
他还发现歌德和他弟弟相处得很好,两个人还像结了婚似的腻歪,对此他倒是没多想,只是不知怎的想起了妻子最近对他的态度,那真是冷淡得有点过头了。
一想到这个,他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他也想像歌德那样一点顾忌都没有地说什么很爱弟弟——啊,不是,他的意思是想和妻子说这个,他没有弟弟。
可他要是跟妻子说这个,对方就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问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凭什么他不能对他少年成婚的妻子说喜欢?歌德那小子倒是对他弟弟喜欢得紧。
……
父亲只是几句话,就让歌德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那时父亲总挑他的毛病,他年轻气盛一时气不过,也忍不住和父亲顶嘴。
“我怎么不爱了?”歌德冷笑着说,“倘若爱的最终形态是结婚,那我就差没和他结婚了。”
这话一出,全家都安静了。
弗里德里希:“…………”
……哥,你在说什么啊??!
“你最好不要想着勾引你弟弟。”爸爸被顶了嘴,也有些恼怒,口不择言地说。
他还要继续说什么,被妻子的一个瞪眼给止住了话头,悻悻然地舀了勺蘑菇汤,埋头吃了一口面包。
……
弗里德里希这顿饭吃得十分煎熬。明明只有二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却感觉如隔三秋,好不容易把盘子里的食物囫囵吃掉,三步作两步上楼了,这才算逃离了那张尴尬的餐桌。
他发现爸爸和哥哥还真是亲生父子,两个人一生气,说的话都那么……奇怪。
什么叫他哥说爱他爱得就差没跟他结婚了?
什么叫他爸警告他哥不要勾引他?
他真的不是吃毒蘑菇吃出幻觉了吗?这种对话出现在他们家真的正常吗?
因为餐桌上的对话,弗里德里希感觉十分不自在,决定在明天天亮前都不要下楼和家人们说话了,可就算他不去找他们,也会有人主动来找他。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来人是妈妈,他温柔贴心的妈妈敲响了他的房门,然后问他有没有喝牛奶。他说没有,妈妈就适时地送来了一杯温热的牛奶,他乖乖喝了,妈妈这才说出了她专门过来找他的真实意图:
“别理你爸爸和哥哥。他们两个脑子里装的东西都很奇怪。”
“……”弗里德里希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说,“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妈妈走后,弗里德里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怀疑是自己想得太多,哥哥他们说的不过是气话,一边又担心——他哥等会儿不会来找他吧?
如果他哥真来找他,他就钻进被子里,假装睡着了。
好在他的担心没有成真,到了第二天清晨,他哥才准时过来叫他起床,但起床时他已经将昨晚的事情抛在脑后了,此时控制他大脑的只有那多得要溢出来的起床气。
……可恶。
“八点了哦。”对方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天哪,真受不了,他哥又来cos闹钟了。
他躺在床上,脸对着墙壁,而那个将他吵醒的罪魁祸首正坐在他床边,不出意外的话,对方再坐几分钟就会去上班,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在上班前过来找他,可能是因为对方自己不得不早起,所以就要提前把睡得正香的弟弟也喊起来,这才心理平衡——这也太坏了,好可恶,他应该现在立马坐起来,然后一脚踹在对方背上,好把对方踹去地上。
他揣测着对方的意图,越是想,越是觉得对方真是个坏家伙,不知不觉间,那点子残留的困倦也消失了,整个人都清醒了。
而他哥还没走。
他决定给他哥一点颜色看看,好让这家伙下次不要再当他的人形闹钟了。
他先是装作睡着的样子,然后忽然跳起来,吓对方一跳。
前面的步骤都很完美,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在装睡,后面也没什么问题,他装牙舞爪地扑到对方身上,试图吓对方,可对方反应也很快,倒是没有躲开,只是扭头看了过来,然后两个人的脸就碰到了一起。
弗里德里希最先感觉到的是鼻子的疼痛,他的鼻子跟他哥撞上了,然后是嘴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嘴唇。
“……”
两个人刹那间都愣住了,四目相对之时,唇却还贴着。
好心叫弟弟起床的兄长正要去开启上班的一天,就被这个来自弟弟的“惊喜”弄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猝不及防的强吻,最初是因为弗里德里希忽然扑了上来,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由弗里德里希主导了。
歌德反应过来之后,直接反客为主,把弗里德里希按在了床上,看着底下的人脸蛋红通通的,似乎误会了什么,俯下身再次吻上对方的嘴唇——而他在干这事儿的时候,连房间门都没关。
弗里德里希清晰地听到了门外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那一定是妈妈的脚步声,一定是。
那脚步声似乎靠近了,但又在某一瞬间停顿住了,楼下隐约传来爸爸的喊叫声——
“克丽丝塔,你知道我的雨伞哪去了吗?”
那是妈妈的昵称,爸爸在喊她。
然后,那脚步声就开始远离,渐渐消失不见了。
“……”
“……”他使尽了全身力气,总算把歌德推开了,然后红着脸,满眼都是震惊地瞪着对方,“你,你干什么?”
“……”对方刚刚还将弟弟按在床上亲,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有些无辜地问,“怎么了?”
“你,你自己想想,你觉得这合适吗?”弗里德里希脸颊爆红,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对方这才意识到了弗里德里希的“强吻”或许是一个意外。
“……”对方说,“抱歉,我以为你在邀请我。”
“…………”
……邀请?什么邀请?
“那是意外!!”弗里德里希试图用大声掩盖自己的心虚,然后鞋也没穿,就下了地,一边用手推着歌德的后背,一边催促着,“你快点走,你不要待在这里了。”
啪。关门声。
弗里德里希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那属于歌德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这才松了一口气,但马上,一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涌了上来,让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啊——”他捂着脸,靠着房门坐在地上,感觉脸颊正在不断升温。
下一刻,他又想起了哥哥刚才的反应。
他们难道不应该在不小心亲嘴的一瞬间就立马应激,然后推开对方吗?为什么哥哥会得寸进尺,趁着他没反应过来继续亲他?
还有——
“抱歉,我以为你在邀请我。”
这,这家伙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哥哥: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弟弟在邀请我这件事。
第68章 哥弟恋爱日常(2)
另一边,歌德飘飘然地去上班了。
谁曾想,他只是习惯性地早晨去找弟弟,然后在弟弟的房间里猛吸一口弟弟的气味,结果却遇到了意外之喜。
“……”歌德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还在回味着之前的场景,手里的钢笔转了又转,半天都没签下一个字。
“……喂,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变态啊。”魔鬼忍无可忍,他目睹了歌德一大清早跑去骚扰他弟弟,现在又露出这种诡异的痴汉表情。
“哪里变态了?”歌德不以为然,“你没听到父亲之前说我的话吗?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倒显得怯懦。”
“……”魔鬼彻底无语了。他一直围观着这兄弟俩的感情纠葛,有时候他真恨不得把这两人分别丢到南极和北极,也省得他们俩污染了魔鬼大人尊贵的眼睛。
“有些话骗骗别人还行,想骗我,你就太高估自己了。”魔鬼冷笑一声,“你只是在把父亲的气话当做借口来占弟弟便宜——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
歌德面对魔鬼的指责,却好整以暇,讥讽地说:“你一个道德堪忧的魔鬼,却在这里批判我的道德问题?”
“你承认自己道德低下了?”魔鬼嗤笑一声。
“那也要比你好得多。”歌德说。
……
这天下班,歌德照常借了魔鬼的力量从柏林回到法兰克福,一开门,却没有看到心心念念的弟弟,不由得有些失落。
他叹着气,很遗憾没能得到弟弟的迎接,完全忘了因为早上的意外,以弗里德里希的脸皮根本不可能再来主动接他。
弟弟不来找他,那作为兄长,当然要主动去找弟弟了。
歌德敲响了弗里德里希的房门,耐心等了十几秒,门里头才传来闷闷的声音:“……干嘛?”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对方埋怨地说,“你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怎么不问能不能进来?”
“我担心我在门外叫不醒你。”歌德说。
“……”对方说,“好吧,进来。”
他一进门,就发现弗里德里希整个人都窝在被子里,连金色的头发都捂在里头,难怪之前在门外听见的声音那么闷。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话,捂在被子里的人却忍不住了:“找我干嘛?没事就快走。”
“……”对方在被子里动了动,不自在地说,“我还要睡觉呢。”
“其实我是为了早上的事来找你的。”歌德也察觉到了弗里德里希的尴尬和微妙态度,“我觉得我们仍可以正常相处,你觉得呢?”
“……”对方沉默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那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当然。”歌德说,“现在,可以给你上了一天班的哥哥一个拥抱了吗?”
弗里德里希这才从被窝里钻出来,他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没梳头,身上还穿着睡衣,或许是从早上一直躺到现在也说不定。
这可不好,中午还是要好好吃饭的。歌德心想,看来他以后要中午电话提醒一下吃饭的事。
弗里德里希还是有些不自在,不想看歌德的眼睛,于是就低着头,勉为其难地对着哥哥张开了手臂,可歌德因为想着中饭的事情没有第一时间抱他,他自觉受了冷落,就有点羞恼地抬起头,瞪着对方——愣着干嘛?不是你说要抱我的吗?
歌德被他瞪着,不觉有压力,只直勾勾地回望过去,还下意识地心想,好可爱。
在弗里德里希真的生气之前,他把对方抱进了怀里,然后借着拥抱的姿势把鼻子埋进对方柔软的金发里——香香的。
他忍不住多抱了一会儿,对方先是任由他抱,时间长了就开始挣扎:“快点松开。”
他不舍地放开后,发现弟弟已经因为挣扎脸都变红了。
弗里德里希真的很容易脸红,生气、害羞、尴尬,都会让他脸红得要命。
“走开。”对方气呼呼地说。
对方把他推出了门,然后一把关上了门。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忽然忍不住笑了,脑子里都是弗里德里希把他推出去时的泛红脸颊——真像个小番茄。
……
晚上,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家的座位都是有主的,餐桌是长方形的,长边分别有两个椅子,短边却只有一个椅子,按理来说,两条短边有两个椅子,可有条短边是贴着墙放的,所以仅剩的短边位置就叫主位,弗里德里希从小到大一直坐在这儿。
根据他小时候亲口说的,他觉得这是最中心的位置,假如这里有个皇帝,皇帝一定会坐在这儿。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将这种观点说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笑得不行。就连一向不爱笑的爸爸也借着用餐巾纸擦嘴的功夫偷笑,妈妈更是乐不可支,对全家人宣布:“以后这个位置就是弗里德里希的了。他是我们的小皇帝。”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他左手边是妈妈,右手边是哥哥——其实那里本来应该是属于爸爸的位置,但是自从哥哥回家之后,爸爸就被哥哥挤到了别的地方。
……好吧,他好像能理解爸爸为什么总针对哥哥了。而且很久以前,哥哥还没离开家里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不太好。
弗里德里希若有所思地瞟了他哥一眼,对方像是没注意到似的,正在切牛排。
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的牛排,感觉今天的牛排有点咸,妈妈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应该是不小心放多了盐。
他擦干净嘴,却没立刻下桌,一边用餐叉戳着盘子里剩下的一点香辛料,一边悄悄打量着哥哥,忽然用脚轻轻踢了对方的小腿一下。
对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朝着他这边看过来,他就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对方似乎叹了一口气,倒是没说什么,恰好东西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把叉子什么的餐具放下,手也自然垂落在了桌子下面。
然后,弗里德里希就感觉有什么摸了他一下,他立刻低头,却来不及抓住那只手,一抬头,就看见对方挑了挑眉。
他有些不服气,又用脚踢了对方一下。对方自然也要回敬,跟上次一样用手摸了一下他的腿,这下他成功抓住了对方的手,对方像是有些讶异似的,抬高了眉毛,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真厉害。
他这才满意了。
对方没有捉住他的脚,此乃一胜;他却抓住了对方的手,此乃二胜。
不过如此!
弗里德里希吃完了这顿饭,愉快地上楼了。
……
晚上,他亲爱的妈妈又过来了。这倒是稀奇,因为妈妈通常不会每天都来找他,只是会在他心情不好、或者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过来,比如昨天,爸爸和哥哥在餐桌上说了奇怪的话,然后妈妈就送来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没想到今天也来了。
“……”妈妈看着他喝完牛奶,也不知道为什么,眉眼间有些忧愁。
“怎么了,妈妈?”弗里德里希问。
“……”妈妈叹息着,跳过了回答,忽然开始和他谈心,“其实妈妈只希望你们能好好活着……”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她问。
“开心。”弗里德里希回答。
“你……”妈妈说,“算了,开心就好。”
妈妈捧着他的脸,就像小时候那样,那时她会弯下腰来摸小儿子的脸蛋,偶尔还会忍不住捏一捏,现在她不用弯下腰了,因为儿子们都长大了,就连弗里德里希也比现在的她高一些——她不年轻了,连身高都开始缩水。
“我以前就会觉得你会是个很幸福的孩子,什么都顺顺利利的,大家也都喜欢你,愿意对你好。”妈妈有些感慨,“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我的弗里德里希从小到大都快快乐乐的,一定是上帝也在保佑你。”
“……”
“有点晚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早点睡,妈妈先走了。”
“……晚安,妈妈。”弗里德里希说。
妈妈还没完全带上门,听到弗里德里希的晚安,在门缝里露出一个微笑,就连眼角细细的鱼尾纹也显得那么温柔:
“晚安,我的宝贝。”
……
这周的周末,弗里德里希收到了妈妈的海洋馆门票,而且还是两张。
“你哥哥要是有空,叫他一起去玩吧。”妈妈说,“听说这里评价还不错,应该不会无聊。”
不知为何,弗里德里希有些不敢看妈妈的眼睛。他知道妈妈一定是笑着的,但那笑意却不让他感到轻松,反倒有种莫名的压力。
妈妈拍了拍他的背,没说什么便走了。
他把另一张门票转交给了歌德,问对方有没有空,本以为歌德可能会抽不出时间,但对方一口答应了。
“你的提议,我当然不能拒绝。”歌德说,“这个还挺有意思,我以前去看过海豚,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你怎么突然想去海洋馆了?”
“是妈妈给的。”弗里德里希说,“那我们明天去吧。”
第69章 哥弟恋爱日常(3)
1996年的德国,海洋馆已经不再罕见了,许多城市都有了各自的海洋馆。不过,并不是每个海洋馆都会设有海底隧道这样先进的观赏设施,恰好,弗里德里希他们去的那家是先驱,就在前不久面对全体市民开放了隧道。
弗里德里希以前没去过海洋馆,只从电视上见过海豚和白鲸,他小时候很向往这样的地方,因为他去不了海边,但海洋馆却不算太远。
他离海洋馆最近的一次,是小学组织的郊游,鬼知道他当时有多激动,得知消息的那一晚都没怎么睡着,白天顶着黑眼圈去上学,可是出游前夕,老师突然告诉他们计划被取消了,因为一些家长提出了异议,认为这种无益于学习的活动将会影响孩子们的课业,于是便不了了之了。
现在,他对海洋馆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憧憬,不过走进馆内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新奇的。他们选择周末过来,来玩的人挺多,走廊里熙熙攘攘的,哥哥就牵起了他的手,理由是:
“怕你走丢。”
对方的脸藏在帽子底下,但他却看到了弯起的唇,所以即使看不到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也知道对方正对着他笑。
“……”
歌德走在前面,替他分开了拥挤的人群,担心他被挤到,还时不时回头看他几眼。
他闷不做声地跟着哥哥,即使这么拥挤,也从中品出了几分独特的感觉,他被哥哥牵着,心想,对方手真大啊,把他的手都握住了。
他们从人头攒动的人群里挤出来,没走多久,就到了海底隧道。那是一个穿过大型水族箱的亚克力玻璃管,走进隧道,就像穿梭在海底一样,它也因此得名海底隧道。
隧道里的光比较昏暗,是那种透着蓝色的暗光,水族馆顶上的光线投射下来,隧道里的人便看到了上方波光粼粼的网状光影。弗里德里希和哥哥手牵手慢慢往前走,忽然感觉头顶一暗,光线忽然变得更暗了。
他还以为是灯坏了,下意识攥紧了哥哥的手,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周围人们的惊叹声,也跟着抬起头,只见头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鳐鱼,它拖着长长的尾巴,慢悠悠地游着,仿佛就是要向这帮没见识的凡人展示一下它美丽的身躯似的,从上面游到旁边,弗里德里希恰好就在最靠边的地方,清晰地看到了它腹部的斑点。
弗里德里希看得入迷了,不自觉地将一只手放到了玻璃上,但玻璃的温度很低,冰得他哆嗦了一下,那只鳐鱼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似的,在他这里额外停留了几秒。
“这是魔鬼鱼吗?”弗里德里希问。
他对这些海洋生物不是很了解。
“是的,魔鬼鱼也是鳐鱼的一种。”歌德回答。他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了一只真正的魔鬼,那魔鬼飘在空中,知道弗里德里希能看见他,于是便背着歌德,悄悄地对着他做口型——
【魔鬼大人不承认这是魔鬼鱼!】
魔鬼可没答应借给这条臭鱼他的称号。
弗里德里希被魔鬼的反应逗笑了,落在歌德眼里,就是弟弟忽然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跟着一起笑了。
“……它很漂亮,对吧?”弗里德里希说,“真漂亮。”
“是的。”歌德说。他其实没怎么注意看那条鳐鱼,不过既然弗里德尔这么说了,那它一定很漂亮。
“……”弗里德里希的注意力又被旁边游过的鱼儿吸引了。真该庆幸隧道里的人并没有太多,所以他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越往后走,后面的光越是昏暗,他们一开始还能看清彼此的脸,后面就只能看到自己的脚了——因为脚下会有地灯。
联系他们的只有紧紧握着的手,弗里德里希往前走一步,歌德就跟着他走一步,每当弗里德里希发出诸如“真漂亮”之类的感叹,他就附和一声,这么附和得多了,弗里德里希也发现了他的不走心,用胳膊轻轻肘了他一下。
他赶紧装作认真看鱼的样子,记住了刚刚游过的几条小丑鱼,决定等会儿就和弟弟聊一聊这些鱼,也好澄清他有在认真陪弟弟看风景。
终于,这段不算长的海底隧道结束了。他们走进了过渡地带,光线由隧道里的昏暗变得偏亮,弗里德里希眯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于明亮的光线,然后就听到哥哥说:
“你看到刚刚的小丑鱼了吗?挺好看的。”
“小丑鱼?”他故意说,“是挺好看的,但是我觉得那条粉色的蝴蝶鱼更漂亮。”
歌德也不管弗里德里希说了什么,他就顾着点头,说:“没错。”
结果弗里德里希却说:“骗你的,刚刚根本没有粉色的蝴蝶鱼。你到底看什么去啦,连这都不知道?”
他捉弄他哥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事实上,他刚开始提到蝴蝶鱼的时候就有些藏不住笑意了,眼睛里亮晶晶的,抿着嘴,嘴角翘着,歌德就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嘴唇看。
歌德看着弗里德里希,没有半点被捉弄的恼怒,只是有点呆住了,却不是因为他被这捉弄搞得大脑宕机,只是望着对方带笑的眉眼,就不自觉地呼吸一滞。
……要问他刚刚看什么去了?
“嗯……其实我刚刚确实在走神,我光顾着看别的事物了。”歌德说,“要我告诉你吗?”
“……”弗里德里希缓缓将耳朵靠近了,示意对方讲,却听对方说了一个清楚而短促的音节:
“你。”
当然是在看你啊。
你在看鱼,我在看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弗里德里希的耳朵里,害得他耳朵有点痒。
“……我?”他顿了顿,未经思考就说,“那你还不如看鱼呢。又不是天天都能看到这么漂亮的鱼。”
可你天天都能看到我。所以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就因为我爱的人日日同我生活在一起,我就不爱他了吗?”歌德反问。
“……”
“鱼是很漂亮,可我不爱它们,因此便没有了欣赏的兴趣。”歌德说,忽然,他注意到了后面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朝这边走来,他们已经参观完了隧道,接下来这里将会变得十分拥挤。
他再次牵起了弗里德里希的手,说:“看来我们得走了。”
弗里德里希没说话,歌德就腾出一只手帮对方扶正了帽子,让对方那双漂亮的靛蓝色眼睛露了出来,对方像是有些懊恼似的,不知是在懊悔刚刚说的冒失的话,还是别的什么。
“……不必为了和我说过什么话而懊悔。”歌德说,“你希望我忘记那些吗?我会的。”
……
两个人从海洋馆里出来,发现时间没有过去多久,现在还没到吃中饭的时间,正当弗里德里希犹豫着接下来要去哪的时候,一阵大风吹来,将他的帽子吹掉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帽子飞到了天上,然后又往下落,他站在落点想接住帽子,可那帽子却直直地落在了上方的树杈上。
弗里德里希求助地看向了歌德,歌德尝试了一下,试着跳起来,可那树杈实在是太高了,接近三米高,所以就连歌德也没能成功将帽子取下来。
弗里德里希看了一眼树干,发现没有可供攀爬的凸出和借力点,又看了一眼树上的帽子,有些犯难。
这时,歌德提出了一个主意:“要不我抱着你,将你托起来,试一下能不能够到?”
弗里德里希犹豫了一下,见附近没人,就答应了。
被人从臀部抱起来的时候,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失重感,他害怕摔下去,因此下意识地想搂住对方的脖子,随着对方慢慢用力,将他托得更高,他没法弯下腰去搂脖子,只能抓着对方的肩膀。
对方抱他抱得很稳,可他这个被抱着的人却晃晃悠悠的,总感觉下一刻就要摔下去。
感觉高度差不多了,他才努力昂起头,看到挂在树杈上的帽子,一只手保持平衡,一只手拼命去够,总算是够到了,可那树杈实在是可恶,将他的帽子勾得那么紧,他不得不用拨了好几次,才将帽子弄下来。
“可恶的帽子。”弗里德里希从对方身上跳了下来,嘀嘀咕咕地抱怨,“居然被风刮跑了!”
他戴的不是那种古典圆礼帽,而是那种很日常的遮阳帽,这种帽子是可以固定住的,只不过弗里德里希懒得固定,所以帽子才被吹跑了。
但弗里德里希可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反倒开始责怪这顶帽子不够忠诚,区区一阵风就使它抛弃了原本的主人。
歌德有点想笑,因为担心弗里德里希生气而忍住了。他从弗里德里希手里拿来了那顶帽子,然后帮对方戴上,还贴心地把绳子系上了,在下巴处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等等,我看一下有没有问题。”歌德说,然后弗里德里希就昂起了头,任由他检查,他就一副发现了什么重大问题的样子,还皱起了眉,嘴上说着,“不对,这可不行。”
“怎么了?”弗里德里希问。
“这样别人会以为你是我妹妹的。”歌德说着,把那显得太过娇俏的蝴蝶结解开了,换了另一种。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的话弄得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气笑了:“我才该担心别人以为你是我姐姐呢!”
这完全是气话。歌德看上去真的男人得不能更男人了。
“那也挺好的。”歌德说,“反正我们是一家人。”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毫无节操的样子噎住了。
“叫姐姐。”歌德忽然说。
“…………”弗里德里希懵逼了,用力锤对方的后背,“你有病吧!”
……
他们后来还逛了一会儿街,没多久就感觉乏味了,于是回到了家里。
回家后,弗里德里希还对刚才的玩笑话耿耿于怀:“约翰姐姐,请你跟我真正的姐姐莉娅和爸妈他们解释一下你的性别问题。”
“啊,这不好吧?”歌德说,“我担心吓着他们。”
“你就不担心吓着我吗?”弗里德里希瞪了他一眼。
“我发誓,我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歌德说,“看来幽默也是要适度的,我下次注意。”
“……”弗里德里希简直被这家伙的脑回路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不真正了解一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严肃的外表下是个怎样的灵魂。
神啊。他好想笑。
他真想把他哥的离谱发言告诉其他家人们,可是考虑到他哥的面子问题,还是遗憾放弃了——难道他哥不要做人了吗?以后爸爸可能会用这个嘲笑哥哥,那未免太伤害他哥的自尊心了。
……
他们中午自己解决了吃饭问题,这回是他哥上手弄食物,而他负责打下手。
他们这次换了种肉排,牛排吃腻了,这次是猪排。
他哥一边煎猪排,一边和他说:“我一定会把我煎了肉排的事情告诉父亲的。我要证明我绝对没有故意让你去做比较难的程序,那太不是男人了。”
哥哥居然还记得爸爸之前的话,看起来真的很介意,以至于要特意证明一下。
“爸爸那完全是气话吧!”弗里德里希说,“他一生气就这样,说这种没有逻辑的莫名其妙的话。”
“我知道,但还是很让人烦躁。”歌德说,“我真不想承认我爸是个这样可恶的家伙,总是找茬,仿佛我身上有挑不完的问题。”
“……”弗里德里希一想到爸爸对哥哥的态度,不由得沉默了。哥哥当初刚回家的时候,爸爸还是挺和蔼的,后来不知怎的,父子俩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产生了矛盾,他们好像回忆起了他们最开始是怎么相处的,回到了最初的紧张关系,爸爸总要说哥哥的不是,哥哥也不给爸爸好脸色看。
吃完饭之后,弗里德里希和歌德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个时间段都是重播的电视剧,弗里德里希早就看过了,所以没看多久就有点昏昏欲睡,眼睛都眯了起来,脑袋也一点一点的,身子慢慢往旁边歪,最后靠在了歌德肩膀上。
“……”歌德一动不动,尝试在不惊醒弗里德里希的情况下拿起沙发另一侧的一张毯子,也好给弗里德里希盖上,可那太难了,他胳膊没那么长,最后只好呼出了魔鬼——
快点。他给魔鬼使眼色,魔鬼看起来不太情愿,但还是捏着鼻子去取了毯子过来,本来要送到歌德手上,但不知怎么回事,又缩了回去,选择自己给弗里德里希盖上毯子。
等父母回家之时,弗里德里希还睡得正香,甚至不知不觉间换了姿势,脑袋枕在歌德的大腿上,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开门声也没能将他吵醒。
妈妈眼尖,一进门就看到了熟睡的弗里德里希和他装作看电视的哥哥,长子目光直直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电视剧,手里却拿着把梳子,腿上还枕着个金色的脑袋,她一眼就看出长子之前在干什么了,一定是在给弗里德里希梳头,瞧,他还给人扎了个小辫子呢。
“……”她用胳膊怼了一下自顾自换鞋子的丈夫,下巴朝着弗里德里希的方向扬了扬,示意对方轻声些。
最后,弗里德里希睡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起来。他窝在沙发里,好半天就睁不开眼,睡午觉就这点不好,一旦睡得久了,醒来时就会特别困倦,眼皮重得要命。
他打着哈欠起来吃饭,感觉头发有点紧,就随手抓了一下,摸到了一个小辫子,他扯了一下辫子,确认这是长在自己头上的,于是将目光看向哥哥:“谁干的?”
歌德无辜地说:“或许是魔鬼吧。”
“哪来的魔鬼?”妈妈说,“大晚上不要说这样的话。”
“就是就是。”爸爸附和着妈妈。
这顿晚饭吃得平平无奇。
弗里德里希吃完饭之后还是很困,于是打着哈欠上了楼。他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哥也吃完上来了,家人们陆陆续续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桌子的任务按顺序要轮到爸爸了。
“干嘛?“弗里德里希听到了敲门声,”我要睡觉了。”
“我想,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歌德说,“你的辫子还没解开,扎着头发睡觉容易打结。”
弗里德里希困倦地眨了眨眼,好吧,还真没解。
“都怪你。”他嘟囔着,他知道这辫子一定是歌德干的好事,而不是魔鬼,“快进来帮我解开。”
歌德帮他解开了辫子,甚至还自带一把梳子,像打理洋娃娃一样,把困得快要栽倒在床上的弟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弗里德里希困得有点迷糊了,已经倒在了床上。
“我的晚安吻呢?”歌德试探着说。
弗里德里希眯着眼,看起来睡着了。歌德还以为他的晚安吻要泡汤了,忽然听到一句含糊的话:“你自己来。”
弗里德里希说完之后,就再没说话了,应该是真的睡着了。歌德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亲了一下对方的脸颊,然后顿住了,看着下面这张安睡的脸,油然而生一种幸福感。
他轻轻地下了床,然后关上门,一扭头,就看见了母亲的脸。
对方似乎已经目睹了之前的一切,晨吻和晚安吻在兄弟间显得不太正常。可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最多让她惊讶,短时间内有点不能接受,可慢慢地,她也习惯了。
至少他们都爱着彼此,至少,等她和丈夫都死去的时候,他们也都不孤单。
她看着这个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想起了歌德少年时与弟弟相处时的样子,那真是她那么多年来头一次见他那么高兴,他真的很喜欢他的小弟弟,一直到成人,对弟弟的感情也没有丝毫淡化,反而被时间洗涤得更加深刻了,甚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发展成了这种关系。
但……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们是家人,是兄弟,倘若已没有谁能取代他们在彼此心中的位置,那就是成为情人,又怎样呢?
只要幸福就可以了。
她抬起头,伸出手,歌德便适时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你要对他好,知道吗?”她说。
“我明白。”他说,“一如既往。”
就这样,母亲默许了兄弟的禁.忌关系,允许他们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亲吻、打闹,甚至是做更亲密的事,而她只负责确认一件事——
他们爱着彼此。
如此一来,她便没有理由插手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是观影,观影后就正式标完结了,我还计划写一个校园pa福利番外,是哥哥和魔鬼的夹心(这次是真的夹心
森的话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写一个重生番外,《重生之我痛改前非挽回老婆》这种,反正破镜重圆是没可能的,希希不吃回头草。
关于观影体,虽然大家应该知道但我还是要叠甲一下,这个肯定少不了引用之前写过的句子,虽然不会太多但还是预警一下,我大部分情况都只稍微概括一下之前的剧情,可有些地方,比如森的告白宣言这种还是要原原本本写出来的。
第70章 观影体(1)
一个炎热的夏天。
国木田独步走进武装侦探社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没有看到太宰治的影子。他习以为常地给鹤见川旁的渔民拨了个电话——上次太宰入水时留的号码。
“喂?太宰入水了?”他说,“捞上来了吗?”
“捞上来了,但他好像溺水昏迷了。”
渔民将太宰治救了上来,肯定少不了犒劳,国木田独步从上个月没剩多少的工资里取出了一些钱转过去,十分肉痛——可恶的太宰,已经通过各种方式从他钱包里薅了不知多少钱了!
“把他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吧。”思及此,国木田独步冷酷地决定,反正以太宰这生命力,怎么也死不了,“看他什么时候醒。”
“……啊?确定吗?”
“喂喂!你确定要这么冷漠吗?”电话那头传来了太宰治的声音,这家伙这么快就醒来了。
“醒了就快回来。这里有事情需要你处理。”国木田独步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无动于衷地说。
过了一段时间,浑身湿透的太宰治就这么回来了,连衣服也每换一件,就把湿哒哒的手放在国木田独步的座椅上,拉长了声音说:“我可是刚刚从水里生还哦。”
他抖了抖自己滴着水的外套:“真的要让我立刻开始工作吗?”
那不是你自己找的吗?
“……太宰,你可以滚了。”国木田独步眼睁睁看着对方将水弄到自己刚换的新椅子上,水已经浸入了海绵里,看得真让人糟心。
……还有,这家伙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回来,身上的水还在滴?绝对是在走进侦探社的门之前还特意淋了一下吧?
“好冷淡。”太宰治说,“算了,就算国木田君这样对待我,我也有个好东西要分享给你。”
“喏,渔民给我的戒指,说是很邪乎,让我驱邪。”太宰向国木田展示了手心的戒指,“真是的,我又不是阴阳师,哪里会驱邪?但是这东西又造成了一些有趣的现象,所以我还是把它带回来了。
太宰洋洋洒洒地说:“这戒指上还有个倒五角星,造型乍一看平平无奇,可只要了解过神秘学的人都知道,这是魔鬼的标志。而且,最开始捡到它的渔民也说了,他一摸到这戒指,就被吸了进去,然后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小空间里,足足有好几个小时呢。”
“然后呢?”
“然后?”太宰治笑着说,“然后他就直接出来了。就像跳进马里奥的烟囱一样,突然间就回到了现实——当事人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从很高的地方失足掉下来一样,有很强的失重感。”
“……”国木田独步见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事,因而对这种怪事也没有产生质疑,而是开始认真地思考,“他进去前与出来后,这之间现实过去了多久?”
“很敏锐嘛。”太宰治说,“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吧。据他妻子说,丈夫当时正在河里撒网,突然就凭空消失了,原地留下一个戒指,然后一直到第二天的那个时候,人又凭空出现了。”
“……你对此有什么见解?”国木田独步想了想,没什么头绪,决定问问太宰的看法。
“我?”太宰治说,“其实……”
他做出一副要严密推理的样子,国木田也不由屏气凝神,仔细倾听,可结果他却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
太宰治摊了摊手:“一点线索都没有的事,谁能猜到?就算是乱步先生,也顶多猜到个大概吧。我目前只看出它与魔鬼有关,或许是撒旦教的教徒策划的?”
“……”国木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早该猜到太宰要说什么的,这家伙总是在严肃的场合说不严肃的话。
两个人决定等乱步先生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而且不光乱步回来了,社长、宫泽贤治、与谢野晶子也都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这里,不过,中岛敦却和泉镜花出去调查一个事件去了,暂时没有回来。
“咦?大家都在啊。”宫泽贤治笑得爽朗,“村长让我给大家带了牛肉干。”
“谢了。”与谢野晶子接过了宫泽贤治的礼物,随即就看向了太宰治,“乱步先生说你要找他,什么事?”
太宰治将倒五角星戒指的事告诉了大家。
“给我看看。”江户川乱步伸出了手,拿过那枚戒指仔细端详,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忽然从口袋里取出了眼镜,再认真看,似乎是得出了结论——
“好了,我们……”
下一刻,侦探社所有人都眼前一黑,场景发生变化,再回过神来,就已经身处一处黑漆漆的小空间里。
“不会是渔民说的那个小空间吧?”太宰治说,“据说要关二十四小时才能出去呢。”
“要饿着肚子吗?”宫泽贤治只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试着去触摸旁边坚硬冰冷的光滑墙体,意识到他们在一处密闭空间里,如果真要关那么久,显然是要饿着了。
江户川乱步没说话,只默默地往房间中央挪,却被社长拉住了手:“小心点。”
“我知道。”乱步说,挣开了社长的手,摸索着碰到一个物体,有点像开关,于是按了一下。
接着,一阵强光从他的手下爆发出来,原来他刚刚按在一个小屏幕的开关按钮上,现在,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弹窗:
“……是否观看影像?”他念了出来,扶了下眼镜,点了【是】。
随之而来的是又一个弹窗:【单人or多人?】
“…………”
“???”
什么叫单人还是多人?
听起来好糟糕啊……
就连江户川乱步,也没法在缺乏线索的情况下预测到选择【多人】会发生什么,于是谨慎地选择了【单人】。
【好的。即将播放“单人”影像,本影像已删减了其余多余人脸,只留下世界上最可爱的弗里德里希。】
【欢迎收看本纪录片,魔鬼先生,如果要重新剪辑的话,请录入魔力纹路后再尝试。】
“我就知道是魔鬼。”太宰治说,“不过这说的是哪个魔鬼?所罗门七十二柱中的哪一个?”
“感觉是秘辛啊。”与谢野晶子说,“这个魔鬼还自己剪辑,听起来有点像那种肢解受害者还录视频记录的变态。”
其他人认同地点头,都以为要看到什么邪恶魔鬼如何蛊惑他爱的灵魂下地狱的悲剧,结果看到的却是一大堆某人的照片和视频,而且大多是生活照,像是谁人的抓拍,屏幕上划过照片和播放视频的速度很快,不过偶尔会在几张角度完美的照片上额外停留几秒,看得出来拍摄者对这几张照片很满意。
“……这拍照技术还真不错。”与谢野晶子说,“不过这种技术放在魔鬼身上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是有点,是非常奇怪吧!”其他人异口同声地说。
所以魔鬼的喜爱就是给对方拍好多好多照片吗?虽然这个叫弗里德里希的人确实长得挺好看的,但魔鬼——他可是魔鬼诶,这么痴汉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换【多人】吧。”乱步说,“【单人】有点像魔鬼的单恋记录。”
“乱步先生怎么看出来单恋的?”
“因为这些照片都不像是从恋人的角度拍的啊。”乱步一语道出天机,“完全是偷拍嘛。好可怜。”
众人:“…………”
但我们现在是在魔鬼用来欣赏喜欢的人的私密空间里啊!乱步先生嘴巴这么毒,不怕被突然窜出来的魔鬼打一顿吗?
乱步把频道换成了【多人】,这下就正常多了。
【故事从弗里德里希的答辩前夕开始讲起,这个延毕多年的问题学生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答辩而苦恼……】
镜头划过弗里德里希沮丧的脸,他跟教授说了几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英语,在场不懂德语的人都愣住了。
“——教授,您能为我圈出几篇有参考价值的文献吗?”就在这时,太宰治承担起了翻译的工作,“弗里德里希这么对他的教授说。教授却说起了不久前弗里德里希在实验室打瞌睡的事情……”
“他延毕好多次了。”太宰治观察得仔细,“不过他教授还没放弃他。噢,我看到了,教授门口的门牌上写了海德堡大学,那是德国最顶尖的学府之一,考上海德堡大学的学生普遍被认为是学霸,而且,德国对于学业的考校是公认的严格,顶尖大学抓得就更严了。”
“太宰先生好厉害,还懂这种我根本没听过的语言!顺便,原来上大学这么难吗?”宫泽贤治很捧场,“还好我不用上大学。”
其实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没一个上过大学的,对此都没什么概念。
【“我就不该转专业的。”金发蓝眼的青年垂头丧气,“早知道就考历史学的博士了。鬼知道工科博士这么难啊!”】
“博士是什么?”好奇宝宝宫泽提问。
“呃……就是那种,当你攻读某一专业到比较深的程度,还想着继续深造,就需要读博士了,这个要比正常大学毕业难得多。”太宰治用自己的语言解释了一下,“德国,工科,博士……这buff叠的,听起来感觉没个十七八年都毕不了业。”
“嘶——那博士毕业出来不都成了中年大叔了?”
“也不全是吧。”太宰治说,“你看他——弗里德里希,他看起来再过个七八年也不会显得很老,而且他也有一些毕业得早的师弟师妹。”
【弗里德里希趁着距离答辩还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回到了位于法兰克福的家。】
“——噢,妈妈,爸爸,我想死你们了。弗里德里希说。”太宰治活灵活现地配音起来,听上去比屏幕里的弗里德里希还要激动,还不忘夹杂了些自己的吐槽,“我以为只有美国人会这样夸张地拥抱,没想到德国人也会这样——他们不应该是比较冷感的类型吗?”
“没人规定家人间一定要冷冰冰的,就算是德国人也有热情的权利。”乱步指出,“太宰,你有点刻板印象了。”
“好吧,好吧。”太宰治举手投降,“那么翻译继续。”
【弗里德里希回到家的第一天是平平无奇的,次日醒来时,家里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您好,我是浮士德。”男人笑着和弗里德里希打招呼。】
“噢,来了个帅哥。”太宰治中肯地评价,“虽然没有我帅。”
“……”侦探社没有几个话多的人,太宰治“没有我帅”的话一出,过了好一会儿,与谢野晶子才翻了个白眼,“你未免太自信了点。这个人是那种超级俊朗的长相啊。”
太宰治这种偏日式的精致长相,人们一般称之为俊秀。
太宰有些不服气,不过剧情仍在继续,他就没有呛声了。
【浮士德作为新来的邻居与歌德一家子打招呼,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直到浮士德身后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像个没有腿、脚的虚影,那影子是男人的模样,穿着一身不太正经的红衣服,黑发红瞳,与作为宿主的浮士德并不相似,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气质,仿佛世间万物于他不过是玩物。】
他看起来明显不是人类,而是附身于浮士德的某种奇妙生物。
鬼魂?妖怪?幽灵?
似乎都有可能。
很快,他们就从屏幕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浮士德走后,弗里德里希为了对方与失踪兄长的相似之处而万分烦恼,一面翻找着与哥哥有关的东西,一面嘀咕着:“浮士德,魔鬼……那家伙是魔鬼吧?”】
“魔鬼居然是这副样子。真让人羡慕,他可以自己捏脸吗?”太宰治说,“我也想长成这种女士们愿意与我殉情的帅气样子。”
“比起这个,难道不应该关心这个魔鬼是怎么变成日后的痴汉样子的吗?”与谢野晶子说,“目前感觉浮士德可能比魔鬼更喜欢弗里德里希。”
“咦?他们不是普通的邻居关系吗?”宫泽贤治没看出来浮士德对弗里德里希有好感,有些疑惑。
“那个眼神藏不住的。”与谢野晶子并没有经历过多少恋爱,但她很擅长看人,浮士德望着弗里德里希的时候,就连眼睛都在笑。
反正出不去,众人便也安心地坐在看电影了。
剧情播到现在,很明显主角就是弗里德里希。
【没多久,弗里德里希再次延毕了。】
“意料之中呢。”太宰治说,“他这教授是真好,还为他写了推荐信,要去柏林大学了。”
【弗里德里希很快收拾好了去柏林的行李,并在到达柏林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一封信,署名是陌生的Mori Rintarō,弗里德里希盯着署名看了半天,也想不起来那是谁,只能信了对方在信里写的“中学校友”,因为对方的言辞恳切,同意了与对方见一面。】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Mori Rintarō是谁,但在场各位一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绷不住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不懂德语,只在对信件的特写里看到了一个能看懂的名词——Mori Rintarō,翻译成日文,就是森林太郎。
森林太郎,森鸥外的本名。
“……真没想到啊。”太宰治说,“森先生居然还干过这种事吗?”
“这个人渣。”与谢野晶子冷冷地盯着屏幕,“他那时候应该是在德国留学?然后就遇到了弗里德里希,真希望他们见一面之后就再也不见,不要再和这个人渣有任何来往了,跟森鸥外这种人深入交往不会有好下场的。”
【弗里德里希和Mori Rintarō约定了,在一个咖啡厅见了面。他们聊得还挺愉快,如果是一个不认识森鸥外的人,都会觉得——哇,他看起来还挺人模人样的,居然还有点绅士。】
【分别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森鸥外便提出送弗里德里希回家,后者同意了,奇怪的是,明明是斜斜的飘雨,弗里德里希身上却一点也没湿。】
“……”太宰治看到这里,就有种微妙的猜测——森先生能有什么挡雨的手段?对方唯一的特异能力是召唤异能体爱丽丝,可不是控制天气。
【原来森鸥外用异能替弗里德里希挡住了细细密密的雨丝。他的异能体此时还没有明确的模样,不过性格却是未来爱丽丝同款的刻薄毒舌。】
【“……我不就是让你把身体拉长、拓宽得像面饼一样挡雨吗?”年轻时的森鸥外这么说着,“任何一个实用主义者都会考虑那么做的。”】
【他还不忘自夸,“绅士应该也会。”】
太宰治:“…………”
森先生,你人设崩塌了啊!你不是只爱幼.女吗?为什么突然变得正常了?
其他人认识森鸥外的人也都沉默了。这个萝莉控变态年轻时居然是这个样子?
【接着,森鸥外和此时还没有名字的异能体聊起了第一印象的重要性,异能体不太理解:“你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对着自己的异能体,森鸥外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语气非常自然地坦白了自己在信里胡扯的事——其实之前寄给弗里德里希的那封言辞恳切的信,都来自于他的胡编乱造,他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和光芒四射的大明星学长弗里德里希说话,直至离开德国的前夕,才鼓起勇气给对方写了信。】
“…………”
这对吗?
太宰治恍然大悟,好吧,他明白了,这就是老一辈人的搭讪智慧。
“他有病吧!”与谢野晶子嫌恶地说,“这种不正常的事也就森鸥外干得出来,他跟弗里德里希可一点也不登对,人家是博士高材生,森鸥外这种人就赶紧给我滚进下水道和老鼠生活在一起啊!”
虽然与谢野晶子说得有些过激了,但大家都能理解她的愤慨,她与森鸥外有着解不开的旧怨。
大家都默默点头——武侦众人对于港口Mafia的首领森鸥外其实都没什么好印象。
好在森鸥外没有和弗里德里希发展出更深的关系,直到森鸥外离开德国,两人也只是寻常的朋友关系——
“顶多是森先生殷勤了点。”太宰治说,“我站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或者魔鬼,再或者他俩夹心也行——反正不要让森先生得偿所愿。”
森鸥外的爱慕其实表现得没有那么隐晦。在心思偏敏.感的日本人眼里,他的感情就像黑纸上的白点一样明显——要问为什么不是白纸上的黑点?因为这家伙可一点也不白,年轻的时候就是那种心黑的老狐狸。
“太宰,你知道得还挺多。”与谢野晶子看了太宰一眼,“原来你也知道夹心。”
“知道啊,就是那种夹在两个人中间的,只能看着两个爱慕者吃醋嫉妒而无法从中斡旋调解的,被大家喜欢的人嘛。一般来说这种人都有选择困难症,无法拒绝掉其中一方,所以最后只能大被同眠了。”太宰治侃侃而谈。
“……”与谢野晶子捂住了宫泽贤治的耳朵,“小孩子不要听这个。”
……大被同眠,这是可以说给小孩子听的吗?贤治还是未成年人!
【森鸥外离开德国之后,弗里德里希听说了一位有名歌手将要来柏林开演唱会的事,于是买了票,按时去看,他本来没抢到VIP票,但是有个手速超快抢到VIP票的人突然又不要了,原价卖给了弗里德里希。】
“……什么叫,这个歌手的名字是迈克尔·杰克逊(MJ)?!”比较了解欧美明星的与谢野晶子不可置信地说,“这种级别的大明星演唱会门票——他居然买到了,而且是VIP的!如果留到现在,可以拿去拍卖了。”
“那是谁?”社长终于提出了他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美国一个超级无敌有名的现象级明星歌手。”与谢野晶子说,“遗憾的是,他早些年已经去世了,现在有关他的原版唱片光碟都被炒出天价了。我也想出生在弗里德里希那个时代,那就可以去听MJ的演唱会了。”
“……等等。这个VIP票怎么是森鸥外买来转赠给弗里德里希?”与谢野晶子说,“虽然票很好,但是森鸥外实在是有点……”
她做了个呕吐的动作,看起来真的很讨厌森鸥外了。
【演唱会当天,弗里德里希激动地去了演唱会现场。在场的人尖叫,手舞足蹈,气氛热烈得要命,谁都知道他们一定会值回票价,MJ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演唱会的前半段确实十分精彩,可以预想到后半场表演也会一样激动人心,但是一枚突如其来的炸.弹打破了歌迷们的狂欢——有人空投了一颗炸.弹,就在舞台中间!】
【弗里德里希坐在前排,来不及跑太远,炮.弹就爆炸了,他就被炸晕了过去。】
“……这件事还挺有名的。”与谢野晶子说,“MJ原本计划1989年在德国巡演,但他在柏林的第一场演出就因为这该死的空袭而告吹了,这场空袭不光是德国向法国宣战的导火索,也直接催化了美国人对法国人的厌恶情绪——他们最爱的歌手因为法兰西的空隙而被炸断了双腿,好在后续治疗及时,没有留下后遗症。真没想到弗里德里希也会成为这场空袭的受害者之一,这可恶的战争。”
“说起来MJ后来还想过要去德国重新巡演呢,因为不想辜负德国歌迷的喜爱——他真好。”与谢野晶子发出了感叹,“我要是早点出生就好了。”
……这期歌迷含量是不是超标了?
【因为空袭,弗里德里希住进了医院,因为伤势过重而昏迷不醒。他的父亲立刻和母亲一起赶到了柏林,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拿出手机,翻了半天电话簿,才找到一个号码。】
【他愤怒地拨出了电话,从对话里可以得知他打给的是德国国防部,通话内容是质问他们为什么会将一架投放炸.弹的轰炸机放进柏林,还有就是——】
【“他们凭什么在柏林投放炸弹?”这个一向温和的中年男人怒不可遏地说,“我儿子差点死了!”】
【或许是因为曾在战争里失去过长子,对于这个从袭击里幸存的幼子便格外心疼,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和交代。】
“这时候德国国防部的电话应该被打爆了。”太宰治发现了一个疑点,“他怎么一个电话就打通了?”
镜头适时地给了父亲的手机屏幕一个特写——哦,他打的是私人电话,而且是国防部部长的。
“……好吧,我知道了。”太宰治说,“我之前看他家里的布置,还以为他是那种比较平凡的中产阶级家庭出身呢,他父亲为什么会认识国防部部长?原来德国有权有势的人都这么低调的吗?”
【镜头一转,弗里德里希已经从昏迷中苏醒了,他因为头上的伤口被迫剃掉了头发,刚醒来时,他还被困在轰炸空袭的梦魇里,满眼都是心疼的妈妈抱着儿子,听儿子哭着说好疼,她也直掉眼泪。】
【再一转,弗里德里希又睡了过去,期间有特殊的医生过来看过他,对他用了某种效用特别的能力。】
“异能者?”乱步说,“应该是消除记忆类型的,这种糟糕的记忆,忘了也好。”
他猜对了。
【再醒来时,弗里德里希已经忘了空袭的恐怖与绝望,就连被剃掉的金发也长回来了——这同样是因为一位异能者的帮助。父母有些不放心,在那之后还为他预约了心理医生,他也不像是受过创伤的人,笑着和医生说话,看起来已经好全了。】
【某天,他再次收到了Mori Rintarō的来信,对方写的信漂洋过海,过了好些天,才从日本辗转到了德国,再送到了他手里。】
“……真是阴魂不散。”与谢野晶子不快地说,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按下快进键,不想看任何与森鸥外有关的剧情。
更让她难受的是,弗里德里希不知道森鸥外此人的阴险,还因为森鸥外信里提到的花火大会而决定去东京。
“……啊。”与谢野晶子痛苦地说,“求你了,不要理他。”
【因为森鸥外的信,妈妈没忍住揶揄了弗里德里希几句。她挺乐意看到弗里德里希谈恋爱的,那有助于盖过空袭的阴霾,因此劝说弗里德里希去东京玩,可弗里德里希却有些犹豫,认为东京有点危险,妈妈却开了个玩笑,表示如果他一不小心被抓进战俘营里去,就报上他爸爸的名字。】
【弗里德里希却表示那些人根本不会认识他爸爸,爸爸只是普通的法学家。妈妈就说:“是的,参与了德国宪法修订的‘普通’法学家。”】
……修订宪法?这种事情是不是有点太……
“……误闯天家。”有人吐槽了一句,“我就说,学法的拢共就那么几种职业,怎么弗里德里希不说爸爸是律师,也不是法官,偏偏说法学家?现在看来,修订了宪法,那确实足以被称为法学家了。”
剧情继续着,忽然,众人听到了推门似的声响——可这里哪有门?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就看见了侧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带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哦,真巧。”港口Mafia的首领和他的几个下属不请自来,森鸥外此时还不知道武侦众人围着的屏幕正在播放与他有关的东西,从容地与他们打着招呼。
“…………”
这里沉默了一会儿,福泽谕吉才代表侦探社,谨慎地说:“森社长。”
这称呼很陌生。不过一想到港口Mafia在官方注册的正式名字,森氏株式会社,倒也挑不出错。
“福泽社长。”森鸥外也客气地说。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福泽谕吉是个武人,说不出什么铺垫的话,只能开门见山地问。
“这……”森鸥外说,“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
他看起来不想多说。也对,在侦探社尚未透露更多信息时,他当然会避免暴露更多情报。
“我们因为一个戒指到了这里。”江户川乱步开口,作为侦探社的大脑,没人会奇怪他怎么会主动和盘托出,既然乱步先生这么说了,那一定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们也是这样,对不对?”
“……”森鸥外盯着乱步,想着也没什么好否认的,索性直接承认了,“是。”
起因是下属忽然捡到了一枚戒指,那戒指功能诡异,似乎能使人凭空消失,引起了港口Mafia成员的突然失踪又复返,于是就被送到了森鸥外面前,结果,就在森鸥外、中原中也、尾崎红叶等干部齐聚一堂时,戒指突然发力,将他们送到了一处神秘的空间,那空间十分逼仄,只有一扇门,推开就到了侦探社所在的观影场地。
看着乱步“早知如此”的眼神,森鸥外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乱步这样太过聪明的孩子。森鸥外叹着气,这就像当初的太宰君一样,因为过于聪慧受到重用,却也让人忌惮啊。
森鸥外等人来到了观影场地,剧情却没有因为他而暂停,还在继续播放着,很快,时间到了东京的那个晚上,有一场盛大的花火大会在那时举行,无数情侣在此定情,其中也包括了青年森鸥外和他暗恋已久的人。
【花火大会上,弗里德里希穿了身水红色的浴衣,其实这种颜色还是女孩子穿得多,但他还挺喜欢这种淡淡的红色,在服装店里挑了半天,才找到一件水红色的男士浴衣,然后高高兴兴地穿着它来到了花火大会现场。】
此时,森鸥外并没有注意看屏幕上的剧情,只略微扫过一眼,就低声和中原中也交代些什么,这影片的声音比较大,完全足够把他的声音盖过去。
他心中只划过了一个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年轻时还会特意跑到这种玩乐意味偏多的花火大会去,他一度觉得这种活动是浪费时间。
一直到花火大会进行到关键的时刻,青年森鸥外正举着相机,寻找这着合适的景物时,森鸥外才抬眼看向屏幕,镜头跟随着青年森鸥外的视角,聚焦到了弗里德里希身上。
那确实是非常浪漫的场景。烟花从那人的身后咻地升起,迸发出明亮的光线,那绚烂的花火描摹着那人蓦然回首的容颜,那人还在笑着,睫毛都好像被染上了烟花的金红色,漂亮得不可思议。
森鸥外的视线在对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很快就克制地移开了视线。对于年轻的他来说,那或许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但他早就不年轻了,对着这样一张完全戳中他审美点的美丽脸蛋,也能无动于衷。
镜头重新回到了青年森鸥外身上,他举着相机,也看呆了,那种呆住的表情非常明显,让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嘘声。
“……中也君。”森鸥外看向了下意识发出嘘声的中原中也。
“……对不起,森先生!”中原中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的无礼,十分羞愧,立马跟森鸥外道歉,大度的首领阁下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了原谅。
“罢了。”
或许是为了让别人将他与屏幕上的青年森鸥外区分开来,森鸥外表面上表现得十分冷静,半点没有那个青年的自己那么情难自禁。
他发现了,这不是他,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这样一场难忘的花火大会,也没有遇到过一个叫做弗里德里希的人,不过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是弗里德里希——这么好看的人,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把下一章字数写超了,不太想分开发了,直接加更,下章有八千字,非常之粗长(自夸中)
下章还会包含森先生的社死时刻,我写得好想笑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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