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弗里德里希在俄国待了快一年,从一年冬天到另一年冬天。
期间,他教会了卡佳识字读书,科利亚原本就识字,文学水平也在提高。
卡佳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自打被弗里德里希收养后,就一直很尊敬他,几乎是当成父亲的那样尊敬。
某天,她还对弗里德里希说:“您可以一直当我的父亲吗?我爸爸已经死了。但您对我比他好多了。”
弗里德里希愣了愣,或许是心理年纪逐渐上来了,他对于这种懂事的孩子也比较怜爱,所以就说:“你愿意和我回德国过圣诞节吗?我觉得他们会喜欢小卡佳的。”
卡佳忙不迭同意了。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国家,因为这里太冷了,而且唯一对她好的弗里德里希也要离开这里。
……
弗里德里希还发现,科利亚原本是个不关心别人死活的人,但后来好像变了,有时候也会做好事。
弗里德里希为了他的善举夸他的时候,他就移开目光,无所谓地说:“只是举手之劳。”
科利亚最近好像在外面忙些什么,总是天黑了才回家,这让弗里德里希有些担心,但考虑到科利亚也是个大孩子了,他也不好指手画脚,忍了好几天,才开口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科利亚含糊其辞地说:“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自由的活动。”科利亚说,“成功后所有人都能成为自己的主人。”
“……”弗里德里希皱着眉,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活动能让所有人都自由,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很久都没有出现在他视野中的东西,那是一抹鲜红色,一簇为了人人平等而燃烧的火苗。
他想起了十.月.革.命,那是俄国历史性的重大事件,推翻了俄国沙皇专制,前世学历史的时候,试卷总会重点考这个,也侧面印证其重要性。
他意识到有什么轰动世界的事情要发生了。在这个沙皇专制的苦寒大地上,将要有人掀起反抗的旗帜,而眼前年少的科利亚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他本应为科利亚的安全而担心的,但那种担忧一旦说出口,可能会成为科利亚的负担,或许装作不知情会更好。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摸了摸科利亚的头,还没摸几下,就被对方躲开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科利亚说。
接着,科利亚从背后拿出一束花——那真是意想不到,弗里德里希以为他会拿出一卷报纸,毕竟科利亚以前就是会顺路帮他带报纸的,没想到是花。
而且还很新鲜,他不知道科利亚是怎么在冬天弄到它的,这是一束满天星,俄罗斯有野生满天星生长,但一到秋冬转凉就销声匿迹了。
“路上有人卖花。我看见其中的满天星,就想到了你。”科利亚说,“所以就买下来了。”
弗里德里希很高兴地收下了科利亚的礼物。他找了个花瓶插着,摆在卧室里,担心它枯萎,就时不时加点水,科利亚见了,就说:“不用那么珍惜。”
“那怎么行?”弗里德里希说,“就这么一小束,得好好照顾。”
科利亚听了这话,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后来就时常给他带这种小小的花,有时是矢车菊,有时是薰衣草,种类很多,多到弗里德里希都不由感兴趣地问:“你从哪里弄到的?”
科利亚说:“一个朋友送的。”
……
时间过得很快,圣诞节快要来了。
距离相当于西方春节的圣诞节还有五天,弗里德里希已经提前开始准备了,他办理了小卡佳的收养证件,决定带她回德国,那里会比沙皇专制的俄国更适合成长。
他还要办理科利亚的,但科利亚总是不在,不像卡佳那么好找,他晚上特意没睡觉在屋里等,才等到披风上落满了雪的科利亚。
对方推开门,脸藏在兜帽下面,在门口抖落了雪,才摘下兜帽,抬头往屋里看,就看见了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弗里德里希,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或许是怕身上的寒气传到屋里,他在门口脱了披风,想了想,把鞋底沾着雪的鞋子也脱了,赤着脚走路没有声音。
他已经很小心了,但弗里德里希还是似有所觉地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一看见他就坐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
弗里德里希还没说完,就被科利亚的动作打断了,只见科利亚一如往常般拿出一束花——这次是玫瑰。他把玫瑰藏在心口,用身体挡住风雪,总算保护好了这娇弱的花朵。
“谢谢。”弗里德里希说。
“我……过两天可能会有很重要的事。”科利亚在‘重要’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他低着头,没有看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他一年之间已经长了很多,看起来不比弗里德里希矮多少了。
弗里德里希没说话,科利亚就继续说:“那件事可能会导致我被逮捕,但是非做不可。”
弗里德里希担心地看着他:“万事小心。”
他点了点头,壁炉的火烧得太旺了,热得他脸有些红。他发现这里有点太暖和了,他有些挪不动脚步,连走向自己的房间都很难。
不知为何,他想和眼前的人聊聊天。他想告诉他,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他为那个伟大的理想做了什么,他还想和他描述一下未来的美好世界,以后俄国不会再有沙皇了,他会让所有人都获得自由的,那之中也包括他自己。
但他心里想了一堆,表面上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有眼神能出卖他躁动的心情,但一看到那双安静的蓝色眼睛之后,他又突然平静下来了。
他的心脏就在这里,就在不远处望着他。
那其实是个人,一个善良得有些奇怪的人,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对方的理念是这样的:因为自己过得很幸福,所以想拯救不幸福的人。
对此,他一度很疑惑:这种想法为什么呢?如果有人因为他而幸福,他也会感到快乐吗?
现在他知道了,或许他不会因为某个陌生人获得幸福而高兴,但眼前这个人如果能幸福,他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脸。他想起了对方曾说过他冷淡,或许等一切结束后,他也可以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学会那样让人高兴的夸张笑脸——如果能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逗乐对方就好了。
……
圣诞节前三天,弗里德里希又收到了科利亚的礼物,一本诗歌集,科利亚自己写的。科利亚这些天已经不怎么写作了,不过以前零零散散写的作品也足以编成一本薄薄的诗集。
弗里德里希打开诗集一看,扉页上写着:致自由和所爱。
他想起了科利亚一开始和他说过的话,开玩笑说:“你不是说被爱与不爱并不重要吗?”
“……”科利亚沉默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对方会避而不谈的时候,科利亚又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弗里德里希看着这个慢慢变得有人味的少年,忍不住抱了一下对方。
……
圣诞节前两天,弗里德里希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卖花的男孩,那孩子看起来和科利亚差不多大,他就过去买了花,想着送给科利亚,科利亚送了他这么多花,他也得礼尚往来才是。
他挑了一束紫色风信子,准备付钱的时候,那孩子就说:“……五十卢布。”
他掏了钱,拿走一束风信子。正要走的时候,他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卖花童抬脚就跑,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下一刻就看到有几个成年男人朝卖花童追去,他们都穿着制服,腰间有放枪的地方,看起来是警卫。
“……追上他!”
不知为何,弗里德里希有种不妙的预感。一回到家,他就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又去看了一下卡佳的,最后是科利亚,但科利亚不在家。
他私心是想带科利亚回德国的,但是对方说有要紧的事,他也只能等着,只盼望着能在圣诞节前一天解决完,或者就在当天结束也行,他们坐飞机晚点也能到家。
但噩耗突然传来了。
整座城里的警卫都出动了,目的是逮捕一群不自量力、试图颠覆沙皇陛下统治的家伙,那天科利亚没有回家,弗里德里希在家里焦急地等着,一直到凌晨也睡不着。
卡佳也担心科利亚的安危,一开始也在等着,但随着夜色渐深,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小脑袋枕在弗里德里希的肩膀上,弗里德里希怕她睡得不舒服,就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了房间里,自己一个人回去等。
终于,在凌晨四点左右,弗里德里希都有点不抱希望了,门被推开了。凛冽的风和冰冷的雪在一瞬间涌进屋子里,但弗里德里希来不及穿得更厚些,就走了过来。
“……”他正要说什么,科利亚却先开口了。
科利亚的声音有些急促,不时看一眼门口,说:“……我正在遭受追捕,我担心你不知情被那些带枪的鬣狗抓走,就回来告诉你,不要在这里住下去了,鬣狗会追过来的。”
他喘着气,又说了些什么,弗里德里希已无心再听。
弗里德里希打断了对方,语速很快地说:“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再待下去了!我认识航空公司的人,能买到今天一大早的机票,我们可以一起走!”
科利亚摇了摇头:“我被通缉了,会连累你。”
弗里德里希说:“没事的,我会告诉航空公司,你是我的养子,卡佳是养女,跨国收养是合法的,然后我们回到德国就去办手续,就没有危险了。”
养子?
科利亚立刻就意识到这或许有一定可行性,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答应,他不想仅仅成为这个人的儿子。
他是受到逮捕,同时也存在一定的生命危险,但那又怎样?他并不是一定就会被警卫开枪打死,但如果他怕死去了德国,他一定会遗憾终生——他没办法再向某人开口诉说少年心事了。
最终,科利亚拒绝了:“不,我不会去的。”
说着,他就要走,弗里德里希在后面喊:“为什么?”
“……”
科利亚没有回答,消失在风雪里。他已经意识到,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人是没有资格说爱的。
他还太弱小,没有做成自己的事业,而那个人却如此优秀。如果一个弱小的人要向天之骄子求爱,那一定是卑微的祈求,他绝不愿那样侮辱自己的尊严。
他要的是站在同一水平光明正大地告诉对方他的心意,这样一来,无论对方是拒绝还是同意,他都没什么好遗憾的了,至少他,尼古莱·果戈里从未愧对自己的心。
他最初追求自由,现在追求爱与自由。
……
“尼古莱!你发什么呆?等会儿就要进莫斯科了。”同伴突然说。
他被叫习惯了科利亚,一时听到大名,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闭嘴。”他说,“我没有发呆。”
此时,他正与一群怀着相同理想的人正在前往莫斯科的路上,一行人都抱着枪,尽管前路未卜,性格各不相同,却都一致同意接下来的行动——纵使粉身碎骨,他们也要刺杀那位沙皇陛下。
第32章 圣诞
弗里德里希满怀忧虑地离开了俄国。
他知道科利亚会遇到危险,但革.命总是有风险的,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科利亚更幸运一些。
他在圣诞节当天回了德国,带着小卡佳一起。
冬天的法兰克福远没有俄罗斯那么寒冷,卡佳一开始穿着厚厚的棉袄,结果到了法兰克福,跟着弗里德里希走了一会儿路,就有点出汗了。
走出机场,弗里德里希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因为担心卡佳冷,就让司机开了空调,卡佳忍了一会儿,实在是有点热了,才拉了拉弗里德里希的衣角,小声说:“……爸爸,我有点热。”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叫弗里德里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担心对方不喜欢。
但弗里德里希的关注点并不在称呼上。在决定收养卡佳的那一刻,他就准备好当爹了。
他这才注意到卡佳已经出了点汗,就说:“我太粗心了。”
卡佳的脸陷在棉袄毛绒绒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棕金色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说:“不怪爸爸,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说的。”
弗里德里希被这么个可爱的小姑娘萌化了。
下了车,司机将他们放在街坊口,是弗里德里希特意要求的,他想跟卡佳再走一阵,也好跟卡佳说一些家里的事。
“家里有我的爸爸妈妈——也就是你爷爷奶奶。不过不用害怕,他们都是很和善的人。”弗里德里希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还能见到我哥哥,他前两天说有重要的事要做,不知道今天有没有空,希望有吧。”
卡佳原本有些紧张,听弗里德里希介绍完就没那么紧张了,点了点头,说:“我会好好表现的。”
她这副有干劲的样子让弗里德里希觉得很有趣,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到了家门口,弗里德里希没有敲门引起父母的注意,并且特意放轻了动作,悄悄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悄无声息地进门,打算给父母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时正是晚上,没办法,弗里德里希昨晚为了等科利亚,只能将原本晚上的航班延期到次日早晨,不巧的是,早晨从莫斯科直达法兰克福的航班没有直飞的,只能坐中转航班,中转航班需要多次换乘,难免耗费更多时间。
他们从早上坐到晚上,期间又要徒步走出飞机场,然后打车,走一段路,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一般这个时候家里已经吃完圣诞晚宴了,不过妈妈应该给他们留了菜,不至于饿肚子。
弗里德里希打开门,就看见了熟悉的客厅,暖黄色的灯开着,却没有一个人。刚刚在外面的时候,他看到爸爸房间的灯开着,说明在房间里,那妈妈呢?
弗里德里希对小卡佳做了个“嘘”的动作,卡佳也很默契地放轻了脚步。他把行李箱停在门口,在鞋柜里翻了翻,翻出两双新拖鞋,出乎意料,居然有儿童款的,他打开鞋柜的时候还在想卡佳会不会没有合适的鞋子呢,看来是他多虑了,妈妈早就知道了卡佳的事,因而提前准备好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穿着拖鞋,四处寻找家里女主人的身影,最终在厨房里发现了她。
弗里德里希将呼吸放轻,靠近了背对着他看手机的妈妈,锅里正在炖着什么,妈妈就时刻守着,无聊时就看看手机。
“妈妈!”他忽然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卡佳也跟着用磕磕绊绊的德语说:“奶奶好,我是卡佳。”
妈妈吓了一跳,下一刻就回过神来,看了弗里德里希一眼,又气又笑:“你这么晚,终于知道回来了?”
弗里德里希辩解:“都是因为不可抗力!”
妈妈瞪了他一眼,不知道信没信,转头就和卡佳说:“卡佳,你好。”
卡佳小大人似的伸出手,妈妈也乐了,和她握手,还夸她:“卡佳,你的德语真的很棒。”
卡佳害羞地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谢谢,您。”
接着,妈妈在上二楼的走廊那里用锅铲敲了敲扶手,喊着爸爸的名字。
妈妈揭开桌子上的半圆形罩子,露出里面丰盛的食物,显然,他们还没开始享用圣诞晚餐,一直在等着弗里德里希,以至于菜都冷了,只能热一下再吃。
等待的间隙,卡佳被妈妈派去沙发那里看电视,还特意找了一个俄语动画频道,卡佳看得津津有味,弗里德里希就在餐桌边等着,时不时看一下手机上哥哥前两天的信息,哥哥今晚会回来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看来哥哥要错过这一顿饭了。
忽然,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他刚刚还记挂的人现在就站在了他面前。
对方将大衣和帽子放在衣帽架上,正要往里走换鞋,一抬头就看见了弗里德里希,顿时鞋也不换了,直接走了过来:“看来我来得正好。”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为了和家人过圣诞,连续开了四五个小时的车赶来的。
弗里德里希说:“庆幸吧,我才刚到家,不然哥哥就要吃剩的了。”
歌德笑了笑:“其实我原本的打算就是吃剩的,或者不吃也行,不过既然有的吃,就不必饿着了。”
弗里德里希调侃地说:“堂堂上将这么落魄?”
歌德只笑,也不反驳。忽然,他注意到电视开着,那儿还有个小女孩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就问:“那孩子是?”
弗里德里希之前没告诉哥哥这回事,他以为父母会告诉对方的,但看对方这副样子,一看就是被蒙在鼓里。
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就说:“我女儿。”
歌德看着弟弟的脸,还是笑着,过了一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歌德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问:“你和谁生的?”
弗里德里希笑了,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仿佛很喜欢他的爱人,歌德看得很不是滋味,他记得弟弟不是喜欢男人吗?为什么突然蹦出来个孩子?
其实弟弟如果只是谈了个恋爱,还生了个孩子,歌德本应礼貌祝福,却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一定是因为弟弟上次失恋哭得太伤心了,他不忍心看到弟弟再受此挫折,天知道他当时有多生气,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叫人去日本找那小子算账。
而且那个女人既然都和弟弟生了孩子,为什么光是孩子跟着来了,她本人却不来家里?是不是不重视弗里德尔?
歌德的内心百转千回,尽管无法接受现实,但面上还是没有露出半点端倪,他不想扫弗里德尔的兴,瞧,他笑得多高兴啊,那种灿烂的笑容,几乎让人心底发涩。
让他没想到的是,弗里德里希一开始笑的幅度并不大,后来不知怎的,忍不住大笑起来,还说:“哥哥,你好笨啊。”
弗里德里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声音都笑得发抖:“谁告诉你卡佳是我生的了?”
“……”歌德意识到了不对,那孩子或许是收养的,跟弟弟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担心失去兄长威严,歌德开始为自己挽尊:“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弗里德里希好不容易才停下了笑,忍着笑,给哥哥一个台阶下:“嗯,我知道的。”
……
卡佳入了德国籍贯之后,就需要一个本地名字。她的原名是叶卡捷琳娜,昵称卡佳,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斯拉夫人名字,德国也有叫这个的,不过大多是斯拉夫移民。
弗里德里希问了卡佳的意见,最终还是决定叫她叶卡捷琳娜,她已经十岁了,再改名会有点不适应,更何况叶卡捷琳娜这个名字真的很酷,俄国历史上有两位女皇就叫这个名字,和女皇同名,超帅气的好吗?
弗里德里希和卡佳说过叶卡捷琳娜大帝的事,还用那位女皇的故事鼓励她以后也要成为厉害的人。
至于中间名,按照德国人取中间名的传统,一般是从祖辈名字里取,而且中间名也是有严格性别规定的,按照相关法律规定,一个人的中间名必须能明确看出性别。
比如弗里德里希自己的中间名,格奥尔格,这就是男性的中间名,女生不应该叫这个,如果一对父母给女儿取这种中间名,负责登记人口的工作人员都不会愿意登记的。
卡佳的中间名有两个选择,一是卡塔琳娜,二是伊丽莎白,因为她祖母的名字叫卡塔琳娜·伊丽莎白·泰克斯托尔·歌德,其中,泰克斯托尔是娘家姓氏,结婚后才冠了夫姓。
如果卡佳的母亲也是德国人的话,那她还能从外祖母那里挑中间名,但是她母亲不是德国人,因此只能考虑继承祖母的。
从上个世纪开始,德国就很流行用祖父母的名字为孩子命名,这种取名习惯几乎演变成了一种传统习俗,弗里德里希和歌德的名字都是从这种习俗诞生的。
那时德国人习惯给长子取祖父的名字,而次子则是外祖父的名字,到了他们家却反过来了,弗里德里希和祖父一个名,歌德和外祖父一样名。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得知这事儿的时候都懵了,他以前不知道他的名字来自他从未谋面的爷爷,一开始有点怪怪的,但之后就习惯了,反正大家都这样,没人会觉得他和爷爷同名是一件奇怪的事。
……
卡佳最后选了伊丽莎白,还说:“我发现叶卡捷琳娜和伊丽莎白都是女王。”
这种童言童语将全家都逗笑了,还真别说,她说对了。
【📢作者有话说】
打游戏上头了忘了更新……一看时间都零点半了,赶紧端了上来
第33章 分别
圣诞节过后,弗里德里希还在家里待了五天,然后就再次坐上了去往俄国的飞机。
妈妈不太理解:“俄国有那么好玩吗?快一月了,冷得很。”
弗里德里希说:“不是去玩,主要是因为一个人,我当时在雪地里不止找到了卡佳,还有一个孩子。他不肯跟我来德国,我担心他的安全,想着去看一看。”
……
就像去年一样,弗里德里希在莫斯科下了飞机,准备去找科利亚。他还留着科利亚送他的那本书,他是后来才发现最后一页写了对方的亲笔签名,他看了一下,是尼古莱·果戈里。
他从得知科利亚真名的那一刻就知道对方是谁了,虽然记得不太清,但他知道科利亚也是文野的原著人物之一,他记得对方好像是比较活泼的性格,但这种想法在认识科利亚之后就改变了,科利亚根本不是那种类型。
他觉得可能是他自己记错了,也可能是科利亚后来会发生转变,也对,科利亚对自由的观念都变了,作为一个把自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这真的是很不思议的转变。
他不再认为自由单单只是一个人的事了,而是认为唯有所有人都自由,解放了,他才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享受自己的生活,否则就是逼迫自己泡在不自由的泥潭里,十分折磨。
弗里德里希看了科利亚的几首长诗,其中就提到了如上的理念,或许这也是他放弃平静生活,选择参与社会革.命的原因。
弗里德里希本想去他们以前生活的那座小城市寻找科利亚的踪迹,但在他从莫斯科出发之前,他就听到了科利亚的消息。
整个莫斯科的报纸上都印了一个人的照片,那是一个稍显稚嫩的少年,眼神却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坚定,他叫尼古莱·果戈里,一名重犯,全城人都有义务提供他的信息,因为就在前两天,他同一伙同样心怀不轨的家伙,潜入了神圣的克里姆林宫,然后用匕首重伤了沙皇陛下。
弗里德里希看了这则消息,不由得心头一紧。他万万没想到科利亚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对方明明是个年轻人,却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尽管没有杀死沙皇,也使其重伤。
真是令人动容的勇气,他不光是为了自己的自由拼上性命,更是为了其他同样陷在泥沼的俄国人。
但是,这种行为也一定会带来莫大的危险。看报纸,科利亚暂时还没被抓住,但弗里德里希还是很担心,他在暂住的旅馆里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无计可施之际,他就在附近徘徊,指望着能偶遇逃亡的科利亚,但那完全是异想天开。
他焦躁之时,旁边正好有一堵无人在意的废弃的墙,于是就拿着一根硬树枝,无意识地在墙上刻了几个字,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了一行字:【致自由和所爱】
那是科利亚的诗集扉页上的话,他不知怎的就给记下来了。
他没把无意间刻下的字当回事,没想到找不到科利亚的问题会因此出现转机。
就在次日晚上,有人敲响了弗里德里希的房门。
“谁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像隔壁房间的婆婆:“是我。”
他认识那个婆婆,因为老人视力不好,对方白天总会找他帮忙穿针引线,莫非对方晚上也在缝衣服?
这么想着,他开了门,结果一开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坚硬而冰冷的金属物体就抵住了他的头,一个将面容隐没在兜帽下的人出现在了眼前,弗里德里希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举手投降。
他还以为遇到强盗了,然后更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那个兜帽人忽然取下了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他们分离了不到十天,只是一个圣诞节假期的功夫,科利亚的气质都变了,一个少年的身上居然有了一种冷峻的感觉,弗里德里希第一反应差点幻视哥哥,但下一刻就分清了。
科利亚的脸上出现了点不明显的喜色,还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感,像是惊讶,像是不解,但更多的是激动,他循着弗里德里希留下的痕迹找了过来,期间无数次想过会不会是鬣狗的陷阱,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无数话语在心里百转千回,像是“我很想你”“圣诞节开心吗?”之类的话,明明都能表达他的关心和思念,但科利亚一句都没说,只是硬邦邦地来了句:“……你为什么回来了?”
弗里德里希回答:“因为担心。我怕你死了,我就找不到第二个科利亚了。”
科利亚沉默了,忽然避开了弗里德里希的视线。
他这几天都在奔走逃亡,等待着沙皇驾崩或不治而亡的消息,心中一直绷着一根弦,疲惫不堪,但一看到弗里德里希的脸,那种疲劳就消散了,他想和对方说说话,聊聊他在刺杀沙皇时有多么千钧一发,或者那帮追杀他的鬣狗有多么可恶,什么都好,他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对着一个对他有抚养之恩的——养父?或者只是单纯的恩人,产生了那张糟糕的想法,甚至还很多次夜里想着对方的脸和身体入睡,但无论对方究竟算是他实际上的养父还是恩人,这种想法都是不应该的。
但他控制不住,就像飞蛾天然会飞向明亮的东西,因此朝着足以将自己烧成灰烬的灯火扑去,他对弗里德里希也是这样。
在某一个失眠的夜晚,他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他想成为他的丈夫。
按照俄国人的观念来看,弗里德里希会是个很好的配偶。他善良,温柔,不爱发火,对孩子也是一等一的有耐心,最重要的是,他讨人喜欢,配偶肯定会很喜欢他,一辈子都会爱他。
这么看来,弗里德里希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妻子,都是极好的。
科利亚发散着思维,他还为了弗里德里希到底更适合做妻子还是丈夫列了个表格,逐条分析对方到底更适合哪一方,最后的结果是妻子。
他梦到过对方赤.身.裸.体的样子,也梦到过对方穿着衣服,对他笑得灿烂的样子,他不知多少次梦到对方,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熬过难以入眠的夜晚。
……
他靠着克制的送花表达感情,但弗里德里希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情愫,就像个生活在花花世界里的漂亮小姐一样,习惯了他人的示爱,因此很多时候都显得迟钝。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弗里德里希问。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科利亚,眼里写满了担忧,但这反而让科利亚更烦躁了。
科利亚其实不冷,但他还是说:“有点。”
弗里德里希立刻带着他去衣柜找衣服,弗里德里希在衣柜翻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一件崭新的衣服,最后只好挑了件穿过的加绒大衣:“找不到新的了。”
“……谢谢。”科利亚说。
“跟我客气什么?”弗里德里希随口说,“要不要留下洗个澡?我帮你看着大门。”
科利亚正在逃亡中,难得有机会能收拾一下。
闻言,科利亚慢慢地点了点头,接受了帮助。他本想着简单冲个澡,但因为浴室的门能模糊看到外面坐着看书的人影,他的动作就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了,过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他一出来,就有人递上了毛巾。
弗里德里希说:“快擦擦,别着凉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让科利亚想到了他早逝的妈妈和祖母。他印象里的女人们似乎都是这样,她们是最爱关心人的人,总能将一句话拆成十句讲,但犹爱问那句话——
“听到没有?”弗里德里希问。
那一瞬,他们的样子似乎重合了,让科利亚晃了晃神。
他回过神来,说:“听到了。”
“那你说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科利亚陷入了沉默,很显然,他在说假话。
弗里德里希哼了一声,仿佛在为看破小孩子的小伎俩而得意。
科利亚看着窗户,外头夜色正深,已经下了点薄雪,十分安静,他难得有这样的静谧时刻。
忽然,他说:“你一直记得我诗集的献词吗?”
扉页上的那句话,其实就是献词,是他献给某人的爱语,致自由与所爱,却苦于所爱之人毫无觉察。
弗里德里希说:“记得。”
“那是我早就想好的献词,我曾想过假如有一天我有了作品集,那我要在扉页上写什么,是题记,还是印刷的签名?”科利亚说,他似乎在说一段对他来说很有压力的话,因而语速很慢,显得郑重,让人情不自禁地认真听。
“后来我发现,其实我早已想好要写什么了,我要写一句献词,为了影响我至深的爱与自由。”科利亚看着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仿佛婚礼宣誓一样,近乎虔诚地说,“致自由,致吾爱。”
他直直地看着弗里德里希,几乎是明示了这话的意思。
弗里德里希已经被这话弄晕了,脑子钝钝的,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在察觉到话里意思之前,他更先感受到的是话里承载的那种灼热的情感,因此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科利亚却不管,把弗里德里希的脸转过来,半强迫地让他看着他:“你想假装不知道吗?”
“不,我不是……”弗里德里希含糊地说。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科利亚曾送给他的玫瑰,尽管那玫瑰如今已经枯萎,他心里的它却还是鲜艳欲滴的。
事已至此,他还抱着那种糊弄过去的心理,挣开了对方的手,不想看对方的脸。
科利亚说:“你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对不对?”
“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人必须敢于面对一切,哪怕明天就要死去。你只是被示爱了,那有什么大不了?”科利亚说,“我的感情就那么丢人吗?”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的话弄得沉默了。他对感情的处理一向比较粗糙,但那不是因为他看不起别人的感情,相反,他太看得起了,因此不忍心让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伤心,所以才习惯一笔带过,他不愿做那个伤害别人的人,哪怕只是必要的拒绝。
“……!”正当弗里德里希沉默时,科利亚忽然抬起了他的下巴,直接吻了上去,然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毫无章法地啃咬他的嘴唇,发泄着之前的压抑。
对于这种情况,弗里德里希的反应同样是慢半拍,他推开科利亚,瞪着对方:“但这不是你能随便吻我的理由。”
“我没有随便。”科利亚说。
“但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对不起。”科利亚干脆利落地说。
“……”
一片寂静。
“你能成为我的妻子吗?”科利亚率先打破了沉默。
“……”弗里德里希震惊地瞪圆了眼,强调地说,“我是男的。”
“我知道。”科利亚说,“没人规定我不能娶一个男人当妻子。”
“……”弗里德里希说,“你太小了,你才十五岁,你根本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我不会和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孩子在一起的。”
“……”科利亚说,“你很在意年龄吗?”
“当然。”弗里德里希再次强调,“我不可能和一个未成年在一起,那是炼铜。”
“……”科利亚半天没说话,似乎是放弃了。
弗里德里希观察着科利亚,发现科利亚陷入沉思之后,还松了一口气,等科利亚长大一些,或许多思考一下,很快就会发现他不是良配的。
“那我成年后,又要去哪里找你呢?”科利亚问。
弗里德里希理智上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没什么必要,他不认为对方三年后仍然能维持一样的答案,但为了尽快逃开这个令他无所适从的话题,他还是回答了:“法兰克福,老街,17号。”
科利亚点了点头,也没继续待下去,披上他那件带兜帽的披风,消失在了雪夜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定时存稿,宝贝们我先睡了,如果有虫我明天再捉
第34章 越界
弗里德里希又回到了德国。
后来弗里德里希听说沙皇死了,死于因刺杀导致的重伤,偌大的俄国居然没有一个能救他的,最终沙皇就在自己华贵的床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前,他还要求立自己唯一的儿子为王储,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为下一位沙皇。
沙皇自己已经很老了,但孩子却很年轻,像只还未褪去乳臭的雏鸟,而残酷的现实没有给这孩子成长的机会,他还未来得及举办加冕礼,就在前往夏宫时被刺杀身亡,而且与他父皇一样的是,捅进他胸口的也是一把匕首,还是最劣质的那种匕首,那刺客心狠手辣,怕他没死,还多捅了好几下,然后全身而退。
沙皇及其继承人都死于同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叫尼古莱·果戈里,拥有神秘的条件不明的空间穿梭能力,因此天生擅长暗杀。他的事迹太过传奇,让人不免惊叹,传颂他的故事,许多关于他的故事里,都会用一位半张脸隐没在兜帽里的人影代表他的形象,因为根据一个目睹他动手的女仆说,他刺杀的时候就是这么穿的。
自此,沙皇政府彻底乱了。沙皇的直系血脉已经断绝,政府不得不推举出一位旁系子弟,但在选择上出现了分歧,有的是觉得这个好,有的觉得那个好,吵来吵去,就耽误了很多时间,等到他们终于选出一位合适的沙皇人选,国内的某种思潮已经到达了顶峰。
布尔什维克,在俄语中的意思是“多数的”。多数的工人和农民团结起来,向沙皇政府发起了冲锋,他们举着一面印着兜帽人的旗帜,用那个简约的兜帽人影代表反叛的前驱者尼古莱·果戈里,然后冲进了权贵与政客齐聚的莫斯科,他们拿着民间工坊加急赶制的F.G自动步枪,一路上杀死了镇守克里姆林宫的守卫,还有任何敢阻止他们的人,最后站在了沙皇的老首相面前。
沙皇的时代彻底落幕了,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也进入了尾声,工人和农民占领了莫斯科,将这里变成了布尔什维克的根据地,他们成为了国家的主人,自己的主人,却还面临着更多问题,现阶段俄国极致的贫富不均,还有空荡荡的国库,但人们乐观地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比起正经历巨大转折的俄国,德国现在很太平。
弗里德里希有个参了军的朋友,因为前线无事终于放了假,回到了法兰克福。对方还给他写了信,问他有没有空出去喝一杯。
弗里德里希自然有空,决定周末赴约,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哥这周末也放假,这倒是一件奇事,歌德平日里太忙了,忙着去参加议会会议,或者与总统商量下国事,周末通常都不会放假。
歌德自己对此还有些歉疚,加班的时候就会给弟弟来电话,再往家里寄些礼物。
让他有些头疼的是,父母最近总在催婚,因为他这个年纪还单身的男人确实不多见了,但他确实又没有那个打算,一来他工作繁忙,难免忽视妻子的情感需求,二来他也没有喜欢的女人,他不想找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
父母催婚的时候,弗里德尔也在旁边,他真担心弟弟也说想要个嫂子,但弗里德里希却说:“哥哥应该是没找到喜欢的人吧。我觉得没必要催,平平安安就好了。”
妈妈对于小儿子站在他哥哥那边有些不爽,立刻调转话头:“你也是,你都这么大了,为什么……”
她忽然止住了话,想起了弗里德里希的前任,这孩子喜欢男人,于是又挽尊说:“差点忘了弗里德尔喜欢男人。”
弗里德里希为自己正名:“我不是只喜欢男人!”
他是双,是双性恋!
前阵子弗里德里希忽然开始收集邮票,歌德就搜集了一些已经绝版的邮票送回去,弗里德里希特别高兴,歌德后来难得回家一趟,弗里德里希就向他展示了收集册,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哪个最好看。
问他的品味吗?
歌德故作思考,然后挑了一个他觉得弗里德里希会喜欢的。
“我也觉得这个最好看!”弗里德里希说,“那就送给你吧。”
歌德看出了弗里德里希的不舍,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接过了那枚小小的邮票,然后拿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差点忘了这个。”
“礼物吗?”弗里德里希问。
他以为会是什么小饰品,结果打开那个小盒子一瞧,里头装的都是邮票,而且都是五六十年前的古早邮票,不光有德国邮政印发的,连法国、英国的都有,这一小匣子的邮票,价值不亚于一箱黄金。
最重要的是,他还在里面发现了他前面送给歌德的那枚邮票,而且有好几枚。那枚邮票是最漂亮的,但他之前没和别人说过,没想到哥哥会这么精准地发现他的喜好。
“哥哥,你这样我都有点羡慕以后的嫂子了。”弗里德里希说,想到妈妈前两天念叨的哥哥的婚事,不由得有些惆怅。
歌德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不可能对别人比你更好。”
“……”弗里德里希不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虽然未来的嫂子还没出现,但兄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还是让他有种莫名的感觉,他好像是有点高兴的,但这点高兴又显得莫名其妙——他又不是要跟别人竞争他嫂子的位置,他为什么要因为哥哥的表态而高兴?
“……”真是莫名其妙。弗里德里希心里有点乱糟糟的,隐约察觉到了这段话的微妙之处,听起来很正常,但又透露着不寻常,他好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兄弟关系的模糊边界,半只脚踏进了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
……可能是想太多了。他晃了晃脑袋,看向窗户的方向,发现今天太阳有些大,而他等会儿还要去赴朋友的约,于是下意识对歌德抱怨说:“外面太阳有点大。我感觉要出汗了。”
“要不要我送你?”歌德问。
弗里德里希愣了愣,点头。然后,堂堂联邦上将就沦为了他的专属司机,他坐在副驾驶吹着风,哥哥就在一旁开着车,姿态十分轻松,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就搭在一边,手指一点一点的,敲在手刹旁的地方,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那响声不大,却吸引了弗里德里希的注意,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却见开车的人正看着前方,没空注意他,他就多看了几眼,结果就被逮住了。
歌德那只不急不缓敲击着什么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朝着弗里德里希伸过来。弗里德里希反应慢,等到那只手已经盖住了他大半张脸,才意识到对方已经发现他在看他了。
“……小笨蛋。”对方似乎笑了一声,捏了某人的脸一把。
“……”弗里德里希恼羞成怒地躲开他的手,狡辩说,“我在看风景。”
“是的,弗里德尔喜欢看风景。”对方说。
没过多久,车子停下了。
“到了,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
那个老朋友多年不见,对弗里德里希的态度却没变,一上来就给了他一个拥抱,和他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互相交换了一下各自的生活,朋友服役时和一位战地护士在一起了,没多久就要结婚,问弗里德里希有没有空过来见证。
弗里德里希不是第一次当婚礼见证人了,他学生时有很多朋友,那些朋友现在大多都结婚了,除了一部分家里有兄弟姐妹当见证人的,都会打电话让他来。
婚礼见证人类似于伴郎或伴娘,不过新郎和新娘各自只会选一位关系最好的,所以弗里德里希第一次被邀请的时候,还有些惊喜,虽然毕业这么久了,他们还是记得他。
以前的婚礼上,他还见到了除了新郎以外的老同学和朋友,他们都会很快认出他,然后叫他的名字:“过来,弗里德里希,坐我们这里来!”
有时候人多不得不分作两桌,朋友们也会抢着和弗里德里希坐一起,他们凑过来和他聊天,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就说:“还不错,熬了好几年,好歹是毕业了。”
坐在他旁边的朋友就说:“不对啊,你中学的时候总是考第一,大学那么难吗?”
许多中学同学都没有上大学,而是选择了培养工人的学校,以后毕业了就会成为工人。在德国观念里,人们不会觉得当工人是什么丢人的事,这就是天赋的问题,有人擅长读书,就像弗里德里希一样念大学,考博士,有人不爱读书,就去职校,但职校也是正经学校,工人也是正经职业。
除了技术行业对工人的需求很高,工人在德国吃香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德国工人也享受双休制度,工厂必须给工人放周末假和节日假,而且上班时间严格遵循朝九晚五,否则就可能面临劳动仲裁的风险。
朋友没上过大学,不由得好奇,大学真有那么难吗?
弗里德里希就说:“只是大学毕业不难,但是后来读博就很难,我好不容易才博士毕业了,鬼知道我在延毕挣扎了多久。”
“博士?”朋友重复了一遍,“我就知道,我们刚刚就在猜这个,猜你是博士还是硕士,我猜了博士。”
另一个赌输的朋友不太服气地送上了输掉的东西——一瓶酒,还有一包雪茄,还说:“你就是运气好才猜对了。”
……
现在,又一个老朋友邀请他去见证对方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弗里德里希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事实上,就算他现在还在工作,而婚礼时间在工作日,他也会请假过去的。
“太好了!”老朋友高兴地说,“你家还住在老地方吗?我送你回去。”
弗里德里希连忙说:“不用了,有人送我。”
老朋友随口问:“谁啊?”
弗里德里希有些犹豫:“我的……”
老朋友看着他,想起了弗里德里希以前寄来的信,那时弗里德里希还在日本,通过父母的转寄收到了朋友的信,回信之余,也忍不住和朋友分享了自己脱单的事。
朋友恍然大悟:“男朋友?那确实不应由我来送。”
弗里德里希:“不,不是的!其实那是我哥哥,我……”
他想说那是他亲哥哥,但歌德跟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于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朋友有些疑惑,他记得弗里德里希的哥哥很早就失踪了,这又是哪个哥哥?不过看弗里德里希这副着急辩解的样子,脸都快红了,真是一点都没变,生怕被人误会。
他也没多问,告别地挥了挥手,就走了。
……
弗里德里希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歌德就在车里等他。他靠近了车,但又忽然放慢了脚步,隔着车玻璃看着歌德轮廓分明的侧脸发呆,想起了对方的话:“……我不可能对别人比你更好。”
……哥哥确实对他最好了,好得近乎宠爱。他不想有人抢走这份宠爱,就像没人会愿意将已经到手的好东西拱手相让,听上去理所当然,但他又是以什么身份这样想呢?
他出神了一会儿,直到歌德出声叫他:“弗里德尔!别晒着,快进来。”
他拉开车门,还是副驾驶的位置,毫无异状地和哥哥谈起婚礼见证人的事,又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移:“那哥哥结婚的时候,会让我当见证人吗?”
歌德刚启动了车,踩下油门:“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会。听起来你很在意这个,弗里德尔?”
恰好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歌德看向了身旁的人:“但那对我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我暂时没有心力去爱上别人,不会有谁抢走你哥哥的。”
“……你觉得你爱谁?”
“家人。”歌德回答得很快,“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弗里德里希说,“我就是——想问一下。虽然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第35章 冷淡
歌德发现自家弟弟最近变得有点奇怪,以前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弟,弟弟有什么事或者麻烦都会和哥哥说,然后哥哥就会帮他解决,但现在不会了,弗里德里希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与他生疏了。
他在网上提问:【弟弟突然不理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放假回家一趟,弟弟却连早安吻都不肯给了。】
有个高赞回答:【你说的最好是弟弟。】
他一头雾水:【就是弟弟,比我小十岁的弟弟。】
对方:【?】
对方回了个问号,意义不明。
还有很多人回复,将话题叠成了高楼,底下有条高赞评论:
【我没有兄弟,不知道正常兄弟关系是怎样的,但我只会跟我的妻子晨吻】
歌德:“…………”
好吧,他承认他们确实比一般的兄弟更亲密一些,但也很正常。
弗里德尔还小的时候,妈妈也会亲他的脸,那哥哥凭什么不行?这到底有什么可奇怪的?难道就因为长大了,就理所当然要产生隔阂,再也不能用亲吻脸颊表达感情了吗?
歌德百思不得其解,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建议去骨科医院开个会员卡。】
【不必了,我的骨头很好。】他回复。
后来就歪楼了,从一开始的讨论楼主到底是不是对他弟弟有那种想法,到“请归还德国骨科原本的意思!”,话题转移得十分神奇。
……
那天,歌德送弗里德里希去赴朋友的约,歌德没察觉到什么不同的地方,但弗里德里希在那之后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哥哥产生了这么大的占有欲,甚至不希望对方结婚?
他其实很不想承认自己对哥哥产生了那张微妙的感觉,但是当他第一次发现了自己奇怪的小心思,就再也没办法忽视了,他发现他们确实过于亲密了,明明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哥哥却还像小时候一样,早上起来会吻他的脸颊,而他之前居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很多美剧都会出现吻脸颊或额头的情节,这就显得亲吻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可德国与美国不同,德国人对于肢体接触的态度属于比较保守的那一批,即使是亲生兄弟,长大后也不会亲吻脸颊,顶多拥抱。
而弗里德里希居然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习惯了哥哥早晨的亲吻,要知道就连他妈妈现在都不会亲他了,可他哥会这样。
哥哥对此表现得很正常,他似乎觉得早上起来亲一下弟弟是很正常的事,但弗里德里希原本就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联系到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亲密,那种感觉就越发膨胀了。
哥哥把他当成弟弟,他却越界了。
这种不该出现在兄弟间的想法使得他完全没法直视自己的家人了,他们是家人,怎么能这样呢?
不管怎样,这种畸形的情感都不应该继续发酵下去了,长此以往,他一定会酿下大错。
趁着还没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弗里德里希只能强迫自己远离哥哥,第一次拒绝了对方的吻,对方一开始还以为他或许是做了什么噩梦,因此心情不好,但后来拒绝得多了,对方就意识到了问题,想和他谈一谈。
在这样的刻意远离中,弗里德里希不知多少次拒绝了歌德想好好谈谈的请求,他害怕自己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也恐惧着破坏原有的家庭关系——他不能失去这个家,也不能失去他的爸爸妈妈。
他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哥哥才是,所以即使父母一直对他很好,他也不敢去赌,赌输的代价太大了,他绝对不想失去现在的家人。
既然如此,就让一切回归正常吧,时间会将所有因过分亲密而引发的不安分心思尽数抹去。
……
歌德不明白弟弟到底为什么如此冷淡。他为此伤心过,生气过,想找弟弟谈谈,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于是他忍不住开始烦躁,开始郁闷,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什么要降临到他头上,他对他不够好吗?他哪里让人讨厌了吗?
他有一次实在忍不住,直接开口质问,而弗里德里希的回答是:“……对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对方望着他,就像看着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那种莫名忧伤的眼神,竟莫名让他感到了一丝安慰——伤心的不只有他一个人。
但在与弟弟的关系上,他还是有太多不解的事了,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他被这段关系困扰着,即使他们只是兄弟,他却尝到了被人甩掉的滋味,即使因为对方的一句道歉而缓和了情绪,在长久的生疏下来,他还是愤怒着,埋怨着,但遍寻不得答案。
这样令人烦闷的日子,歌德过了整整三年。
他难以忍受弟弟的冷淡,因此本就不多的回家次数变得更少了,几乎只在一些重大节日和家人生日时回来,每次回家,进门之前,他都会忍不住想起弗里德里希的脸,他多希望能看到他的笑脸,而不是那张可恶的冷冰冰的脸,谁把他的小太阳浇灭了?
他都不会笑了,只会对着他的哥哥露出那种冷得要命,像冰块一样散发着寒气的表情!
他也不再叫他哥哥了,就像陌生人一样喊他的名字,天知道那种生疏的称呼落在他耳朵有多刺耳!
但他还是会每年回来陪弗里德里希过生日,尽管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未免太令人心酸了,他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可对方却不理他,看起来已经铁了心。
他理智上知道这样不能挽回任何事物,情感上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放弃修复关系的可能,所以即使弗里德里希压根不在乎他回来陪他过生日,他还是会回家。
今年,这天是弗里德里希的生日,正好在下雨,阴沉的天气让本就心情不佳的歌德更加烦躁了,他从柏林军部出来,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开车往法兰克福开。
车上了高速,驶离了柏林,但天空还是阴雨绵绵,就像他的心情一样,如影随形,让人厌恶。
他难得在开车的时候点了支雪茄,边开边抽,但名贵的雪茄并未让他感觉到快意,烟雾缭绕之间,车开进了隧洞,他就从前面的挡风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眉头紧皱的脸,胡子也没刮,下巴已经长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看起来颓废不堪。
为了弗里德里希的生日,他开了快六个小时的车,悄悄回到了位于法兰克福的家。其实他本可以让司机替自己开车,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于是宁愿拖着加了十几小时的疲惫身体开车,也不想将家的地址暴露在别人眼里,即使是替他开了十几年车的司机也不行。
他将车停在家里的停车坪,然后大步朝着家门走去,不知为何又放慢了脚步,放轻了脚步声,慢慢走到门口,听屋里隐约的说笑声,他知道是弗里德里希在说话,似乎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
咔嚓。
他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那种欢声笑语就停止了,打开门,他看见了弗里德里希骤然变平的嘴角,但他之前明明还在笑。
他看上去风尘仆仆,淡蓝色的眼珠扫过母亲和弟弟,然后拿了个盒子出来,简单地说:“礼物。”
“……”弗里德里希说,“谢谢。”
他难道不应该像只快乐的鸟一样冲过来,抢走并打开他手上的礼物吗?但他只说了谢谢,那句该死的应该出现在陌生人对话里的谢谢。
“……”歌德说,“不用谢。”
说罢,他再也没有在家里待下去的兴趣,转身就要走,决定连夜开车回柏林,但母亲叫住了他:“……等等!弗里德尔等会儿要去远点的超市买东西,你能不能送他去?”
母亲也看出了兄弟俩的异状。他们之前是任何人都能看出的亲密,却不知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于是她就提出让他去送他,希望能给他们单独说话的空间。
“……”歌德说,“可以。”
弗里德里希僵了僵,也跟上去了。他一路低着头,走到兄长的车前,犹豫着坐副驾驶还是后座,最终选了后座,兄长也没说什么,好像就是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一样,开动了车,朝着那个超市驶去。
到了目的地,歌德就说:“到了。”
弗里德里希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下了车。歌德也没看他,只盯着窗外瞧,他朝着超市门口走,不知为何有些酸涩,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他曾不愿和人分享这份偏爱,却亲手将对方推远了。
歌德看着后视镜,后视镜刚好能映出弗里德里希的背影,他盯着那个背影,沉默了许久,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出雪茄,有点想抽,但又想起弗里德里希不喜欢烟味。
他在驾驶位上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拿着雪茄下车了,过了一会,回车里拿了顶帽子,然后就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吞云吐雾,将烟草的味道含在嘴里,然后呼出来,多么畅快的过程,反正比二人共处一室却默默无言强多了。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对方似乎从他们还没下车时就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恰巧,他认识对方。
“黎明的刺杀者。”歌德叫出了对方的外号,这个刺杀了沙皇的人竟敢跑到德国来,“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我来赴约。”对方耸了耸肩,“我和那个刚刚从你车上下来的人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歌德立刻警惕起来。
“他说他不喜欢小孩子,让我十八岁再来跟他告白。”果戈里说。
歌德心里情绪翻涌,弗里德里希为什么不告诉他?谈恋爱也偷偷摸摸,还找了个这么小的!小有什么好?这种小鬼脸皮最厚了,而且一肚子坏水——他一看果戈里就觉得这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他没说话,考虑着怎么打发掉这小子,或许弗里德里希并不知道这小子来了?
他的沉默似乎引起了什么误解。果戈里盯着他,也认出了他的身份:“浮士德。”
虽然现在已经找回了过往,他对外用的还是浮士德的名字。
“……”歌德依旧没说话。
“你是他现在的男朋友吗?”果戈里冷不丁问。他探究地看着歌德,终于明白了浮士德为什么会在这里——歌德将消息瞒得死死的,没人知道弗里德里希是他弟弟。
歌德望着果戈里,本来要否认,但不知怎的,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不是”卡在了喉咙里,他又想起了弗里德里希冷漠的脸,一种又爱又恨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冷笑一声,说:
“是。”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真的和弗里德里希上.过.床!
这样他就能理解弗里德里希的冷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要受此惩罚。
果戈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声音就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是弗里德里希,他提着一袋东西,吃惊地看着兄长与果戈里,不知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歌德紧绷着,弗里德里希却好像没有听到他刚刚的回答,直接看向了果戈里。
“科利亚?”弗里德里希说。
“你还记得我。”果戈里这才笑了笑,他还是那张脸,只不过长高了,性格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当然记得。”弗里德里希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出现了一丝尴尬。他没有问果戈里来这里做什么,因为他自己一清二楚,他当时给了对方地址,没想到对方三年后真的来法兰克福找他了。
“……”
歌德看着这两人相认,心里十分难受。
他以前不是特别介意弗里德里希谈恋爱,因为他知道恋家的鸟儿早晚会飞回家里,因此可以忍耐,但他不能接受有一天弟弟不喜欢他了,却仍然喜欢别人。
凭什么?他心里翻江倒海,那是他的弟弟,他从小发誓要好好保护的弟弟,他以前带着年幼的弟弟出去玩的时候,那帮野小子在哪高就呢?
正当歌德要爆发的时候,另外两人终于停止了交谈,原因是果戈里不知从哪学来了魔术,取下帽子,就从中变出了一只叼着玫瑰的鸽子,这个年轻的俄国小伙也学会了追人的把戏。
“……”弗里德里希惊叹地看着那只鸽子,鸽子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然后又飞了回来,飞到弗里德里希的肩膀上,那支沾着露水的玫瑰正好贴在他脸上。
而策划这一切的果戈里还做了个行礼的动作,将手放在胸前,微微俯下身,对弗里德里希暗示性地眨了眨眼。
果戈里还不忘看了歌德一眼,眼神满是得意与挑衅。
弗里德里希看见对方对哥哥这样,不由得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拉住了哥哥的袖子。
歌德原本已经拳头硬了,见状只好忍住当街打人的冲动,但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个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会为他轻佻的举动付出代价的。
第36章 表演
回家的路上,歌德一边开着车,一边问:“他是谁?”
他没说那个人的名字,但弗里德里希肯定能听懂。
“……嗯……”弗里德里希犹豫着,慢慢地说,“我第一次去俄国的时候遇到的。”
“他喜欢你?”歌德问。
这本不是个尖锐的问题,却让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好回答,他要怎么解释科利亚喜欢他这件事呢?
他一开始完全没想到科利亚会喜欢他,甚至还尝试劝说科利亚跟他一起回德国,然后他可以收养对方,结果对方拒绝了,当时他以为是因为科利亚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后来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弗里德里希又想起了那本诗集扉页献词的意思,致自由,致吾爱。所以科利亚拒绝了,他怎么能做喜欢的人的儿子呢?
弗里德里希想起以前的事情,发现居然还历历在目。他刻意避免去想那些令他心情起伏不定的事,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科利亚的脸,三年前还是稚嫩的,对他来说,就像个莽撞而青涩的孩子一样,那种如火焰般高涨的感情让他下意识地有些触动,下一刻又意识到那是不对的,作为年长者,他不可能和一个孩子在一起,即使对方已经明确表达了爱意——但谁知道那是不是一时冲动呢?
时间让科利亚变化很大,从一个昏迷在雪地里被救起的孩子,变成了俄国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即使是亲眼目睹他变化全过程的弗里德里希也感到意外,他知道科利亚要去做一番大事业,那个渴望自由的孩子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主人,于是便想要其他人也成为他们自己的主人。
假如弗里德里希不认识科利亚,也会为他的高尚而鼓掌,但偏偏他认识科利亚,于是,他认同了对方的高尚,却无法接受对方的感情;他为对方的勇敢而自豪,却不敢拥抱一下对方表达他的高兴,他担心对方误解他的意思,那么本就不清不楚的关系就更乱了。
……
“他喜欢你?”歌德问。
“……对。”弗里德里希说,“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的。”
“那你喜欢他吗?”歌德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不是对恋人的那种喜欢。”弗里德里希说。
“……”歌德没说话。
他心里为弗里德里希的回答而松了一口气,弗里德里希说不是那种喜欢,或许真是那小子的一厢情愿吧,但没多久,他就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愚蠢,难道弗里德里希那时候说不是那种喜欢,以后就不会演变成那种恋人般的喜欢了吗?
他绝望地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弟弟是个优柔寡断的,难以拒绝他人感情的人,却在对他的冷处理这方面十分坚定,他简直用尽了办法,也没能和弟弟谈谈心,而那个该死的俄国小鬼只是使了几个魔术师的小把戏,就把他弟弟哄得团团转。
在歌德的视角里,一切都是这么让人绝望。他忍不住开始审视自己,是不是自己对弟弟太过亲近,导致对方不适了?是不是自己的行为太过越界,导致对方反感了?
……
弗里德里希在那次遇见科利亚之后,后来就隔三差五地收到对方的礼物,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送进来的,有时候他只是睡了个午觉,醒来就发现桌上有支玫瑰——看来科利亚真的很喜欢玫瑰。
他没有丢掉别人礼物的习惯,所以即使是这种带着示爱意味的花,他犹豫了一会儿,也还是找了个瓶子插上,落在他哥哥眼里,就成了“被一个野小子哄得团团转”。
他其实不想答应科利亚的,他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所以在科利亚某次送来一张魔术表演的票时,他还是去了,想当面和科利亚说清楚。
那是一个近几年声名鹊起的一个魔术师的表演,弗里德里希坐上观众席之前,还以为科利亚或许会跟他坐一块儿,他也好把事情都说清楚,但等表演正式开始,科利亚已经站上表演台之后,他才意识到对方不是观众,而是演出者。
科利亚似乎是第一次在魔术表演中露脸,观众里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没想到这位魔术师居然如此年轻。
开场时,科利亚表演了几个基础的魔术,例如摘下帽子,向观众展示帽子里是空的,然后把手伸进空帽子里,凭空抓住了一个鸽子,将其往上一抛,那鸽子就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又飞了回来,站在科利亚的手心,接着又被塞回了帽子里,再向观众展示空荡荡的帽子,鸽子竟消失了。
那鸽子仿佛是无中生有,有中生无,引起现场掌声雷动,弗里德里希也不由得看入迷了,层出不穷的鸽子魔术和卡牌魔术看得他眼花缭乱,对方凭空变出一只鸽子,将鸽子扔出去,接着手里忽然出现了一叠纸牌,以一种超快的手速将扑克牌快速扔上天,那扑克就在空中化作了金色的粉尘。
弗里德里希一直盯着对方的手,但还是搞不懂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极具观赏性的表演让许多观众叫好,但也有人嫌这种小魔术不入流,是街头魔术师都能复刻的简单技巧,叫嚷着让对方露出真本事。
很快,表演就进行到了重头戏,舞台上的帷幕忽然放了下来,遮住了大部分场景,只露出科利亚的一双脚,他站在原地没动,只过了几秒,帷幕掀了起来,露出一张摆着许多扑克的长桌,有懂魔术的人激动地捂住了脸,低声喊:“巴格拉斯效果!”*
那是世界上最难的单人魔术之一,与其他简单魔术不同,巴格拉斯效果的原理至今仍未被公布,因此极具神秘色彩,没有几个魔术师敢尝试它的。
科利亚没有像表演之前的纸牌魔术那样挪动桌上的卡牌,相反,他站在舞台边缘,双手远离长桌,说:“我将要抽三位观众,第一位观众需要说出一个牌名,例如红心7,黑桃K,随便什么都行;第二位观众需要说出一个数字,从1-52,因为桌上一共只有52张牌;至于第三位观众,您只需要等前两位说完牌名和数字,然后揭开桌上对应的那张牌就行。”
他用一个抽奖机抽出了三个座位号,分别对应着三位观众。
第一位观众说:“黑桃3。”
第二位观众说:“49。”
第三位观众在万众瞩目下走上台,数了又数,从1数到49,掀开了对应的那张牌——刚好是黑桃3!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沸腾了,疯狂讨论着刚刚的神奇魔术,接着,又有一位观众被请上台,负责将所有卡牌都掀开,以证明每张卡牌都是不重复的,这场魔术中不存在任何作弊成分。
每一张牌都被投屏在了大屏幕上,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确确实实没有哪怕一张重复的,这就是最传奇的巴格拉斯效果!
人们纷纷鼓起掌来,大声叫好。
表演接近尾声,舞台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了白色的雾气,年轻的魔术人一只手摘下帽子,将帽子捂在胸口,正当观众们以为他要鞠躬示意时,他却没有那么做,而是如最初的魔术鸽表演那样,一只手探进了帽子里,拿出了一朵红玫瑰。
人们为他的浪漫谢场而尖叫,而他的表演还没有结束,只见他握着那支玫瑰,当着所有人的面腾地消失了,下一刻,身着燕尾服的身影出现在了观众席。
他似乎是一瞬间就瞬移到了弗里德里希的面前,然后弯下腰,平视着坐在位置上的弗里德里希,将玫瑰插在对方左胸的口袋里,然后一把握住对方的手,亲吻对方的手背,语气是那种带着点笑意的轻佻,却不让人反感:
“玫瑰配美人。”
……
弗里德里希做梦都想不到一场魔术表演还能搞出这么多花样。
他都有点怀疑人生了,想起科利亚吻他的手背的场景,不由得心想,那还是科利亚吗?怎么变成了这种样子啊!
表演结束后,他如离弦之箭般迅速离开了现场,打车回家的时候也提心吊胆,生怕科利亚从哪里冒出来,要他给一个答案,好在他左顾右盼,都没看见科利亚的影子,顺利地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老街,17号。”弗里德里希说。
司机却久久没有说话,直接开动了车。弗里德里希有点疑惑,就看了驾驶位一眼,就瞟见了司机的侧脸,发现司机是个年轻人,即使开着车,也戴着顶帽子,头发是白色的,让他难免多看了几眼。
“…………”
等等。
弗里德里希有点口干,喝了口水,又看了司机一眼,这回他仔细盯着对方的侧脸看,就发现了不对——
“科利亚!”弗里德里希忍不住叫了出来,刚刚喝的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害得他被呛到了,咳个不停,“咳,咳咳……”
“Surprise!”科利亚这才说了话,“我就知道你会发现的。”
“你——”弗里德里希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没有再咳嗽,“刚表演完就跑来开出租车?”
“是哦。”科利亚说,“没办法,我太想看看你的反应了,如果是羞涩的话,那我会开心一晚上哦。”
弗里德里希:“…………”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他有点匪夷所思地说:“你这些年到底怎么了,科利亚?”
怎么变得这么……
对方似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说:“其实我以前就想过要做小丑之类的职业。”
“为什么?”
“因为可以逗你开心。”对方似乎笑了一声。
对方的回答让弗里德里希很是意想不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说:“现在我发现,比起小丑,魔术师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你觉得我今天的表演怎么样?”
……凭心而论,表演其实很出彩。
“……”弗里德里希说,“……嗯,挺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中真的有巴格拉斯效果。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确实是一种令人惊叹的神奇魔术
其实果子狸确实有走到最后的可能,我感觉他是那种除了出轨什么都能无视的那种人,但弗里德里希不是那种会出轨的人,我写的cp也不存在那种感情淡了所以分开的结局,那太现实了我不想在幻想小说里写这种情节,所以他们确实是有可能的
后面是一个属于果子狸的分结局,我会标注成番外(分结局只能放在番外里),所以大家感兴趣就看,没兴趣跳过就好,因为后面还会有其他结局,比如德国骨科,喜欢哪个看哪个
没有马上就要完结的意思。只是我实在想不到弗里德里希如果和果子狸在一起要怎么分手了,所以只能这么安排,提前写一个番外
今天生理期不太舒服,睡得比较早,8点就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半夜突然醒来,习惯性打开晋江看了一眼评论,结果发现定时定错了,我就说怎么还没更新,久等了宝贝们
第37章 告白
魔术表演结束后,弗里德里希时常收到来自魔术师的小礼物,对方训练了一只鸽子,使其飞到弗里德里希房间的窗口,脚下抓着小小的礼物盒子,或者有时候它的爪子直接就抓着一朵花,站在窗边的小小缝隙里,用喙啄着玻璃,直到弗里德里希打开窗户为止。
弗里德里希已经很久没有受到如此热烈的追求了,上次还是在东京,他还记得那人的脸,还有他们曾有过的美好回忆,但是都已经过去了,他仍怀念那时的青涩与甜蜜,只不过没法以此抵消结尾的潦草和不体面。
“……”
虽然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他还是不懂得如何拒绝他人的感情,可能是因为他认为感情本身就是一种纯洁的东西,所以就好像拒绝掉它都成了一种罪过,他需要鼓足勇气,才能回绝他人的爱意。
三年前,他拒绝科利亚的示爱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他们的年龄差距太大了,即使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但他的真实年龄已经很大了,科利亚对他来说只是个孩子,他不能玷污一个孩子懵懂的初恋。
那现在呢?他要怎么拒绝对方,对方已经为了他等了三年,还追到了德国来,说明对方直至今日仍喜欢着他,但他确实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
他呼了一口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
一开始,除了哥哥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正在被追求,后来有一次妈妈进弗里德里希房间送水果,无意间看到了插在花瓶里的花,就问:“这花是哪来的?真新鲜。”
“……”弗里德里希说,“别人送的。”
但那是玫瑰,谁会送弗里德里希这个?
妈妈恍然大悟,说:“谈个恋爱也好。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我暂时没有那个想法。”弗里德里希顿了顿,还是回答了妈妈的问题,“是男孩子。”
妈妈看着他,显然不太信他所说的“没有那个想法”,他之前不也是这样说的?说着只是朋友,但才到东京没多久,就陷入热恋了。
弗里德里希:“……真的没有。他还小呢。”
妈妈问:“多大?”
“……十八。”
“这也叫小?”妈妈说,“你爸爸十八岁的时候已经为了约会爬我窗户了。”
弗里德里希:“…………”
关于长辈滤镜破碎这件事。
“反正没必要纠结年龄。”妈妈说,“如果不讨厌的话,可以试一试。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开心,找个有趣的对象,或许会心情好些。”
原来妈妈已经注意到了他心情不好。确实,因为他对哥哥的那种不清不楚的情感,他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哥哥了,就连对此一无所知的父母,弗里德里希也不敢对上他们的眼睛。
妈妈提到这个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有些感动,其次就是羞愧,庆幸起自己对哥哥的远离,同时还伴随着对哥哥的歉疚。他发现自己不光对不起抚养他长大的父母,也对不起关爱他的哥哥,但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意识到自己异样感情之后,他就一直煎熬着,最终下定决心要砍断它,却又因为哥哥的不解和伤心而痛苦,哥哥问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冷淡,说他们已经不像一对兄弟了,反倒像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但他却心想,不是的,他们之前才不像兄弟,他们不能情人般地相处下去了。
从他察觉到自己感情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三年,但他还是没法完全忘记那种曾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若有若无的禁.忌关系。
他不是会因为越界关系而兴奋的人,他更多的会因此感到恐惧和不安,他不知道这会为他带来什么,但总归会影响他的家庭,家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基和锚点,他太在乎家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成员,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对他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失去任何一个都会让他心如刀绞,所以他只能那么做,他得维护他的家,其次才能谈爱情。
他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看待他的,一个可爱的小弟弟?一个经常迷糊,总是做错事的笨蛋?但肯定不会像他对哥哥那样,产生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不允许别人靠近。
亲情是没有排他性的,但爱情是具有排他性的。
……
他脑子里装着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让他心里有些乱糟糟的。
与此同时,科利亚发来了见面的邀请。他的鸽子又一次飞到了弗里德里希的窗前,还衔着一封用火漆封着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没有那么多辞藻堆砌和花里胡哨:
【亲爱的弗里德尔:】
【能出来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弗里德里希隐约察觉到对方或许要正式向他表白了,如果是以前的他,他或许会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种紧张的感觉,但现在他已经有经验了,还算冷静,思考着如何应对。
他来到了赴约地点,到的时候,科利亚早早在那里等他了。
对方没有穿魔术表演那天的燕尾服,而是那种寻常的黑马甲加白色内衬,看起来很清爽。
“我等你好久了。”科利亚说,他看起来很开心,语气也很轻快,“等待的每一秒,我都在想怎么和你说那句话,或许我应该先铺垫一下,先表演几个小魔术,变出一朵玫瑰,然后就水到渠成了,可我想了想,又觉得那样的流程太公式化了,那么多魔术师都会这样和喜欢的人表白。”
科利亚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让弗里德里希幻视一只小鸟,一个人也可以叽叽喳喳地说好多话。
“那种表白方法一点也不特别,但你却那么特别,特别到我一直无法忘记你。”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满怀诚意,“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天,我想快些长大,然后来德国找你,等到我真的跑到德国来的时候,我发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当时我很高兴,我以为你会忘记我,因为我对你来说可能并没有那么特殊。”
“……”或许科利亚对他来说真的没有那么特别,对方既不是他的初恋,也没有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他只是无意间救了对方,没想到对方会喜欢上他,更没想到对方会执着地追到德国来。
但他也不是毫无触动。
他以为他已经有了感情经验,就能淡然处之了,可事实是无论他活了多少年,他的心都会为这种炽热而毫无保留的感情而颤动。
……
对方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明明近在咫尺,他也没怎么听清,只看到了对方那双特别的异瞳——其实对方对他来说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忘记的人。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对方说。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少年直直地望着他,那双异瞳里亮着执着的光,他知道就算拒绝,对方也不会随便放弃的。
他可能真的无法拒绝死缠烂打吧。
“……”
“我们可以试试。”
他决定试一试。
……
俄国,一个地下室,某个戴着毛绒帽子的青年坐在电脑前,发现另一头与自己对话的朋友今天似乎格外兴奋。
“……你今天怎么了?”
“费佳,我本来不想和你炫耀的,但既然你都问了,我也只好告诉你那件事了。”
“……我好像猜到了。”
“我表白成功了!鬼知道我有多高兴!”对方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毕竟他那么心软。”
费奥多尔完全体会不到对方那种激动的心情。他知道果戈里有个喜欢了很久的人,但还是理解不了果戈里那种高兴得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有对象了的兴奋。
果戈里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平静,说:“我就知道费佳你理解不了这个,毕竟你是个孤寡。”
费奥多尔被朋友‘孤寡’的评价噎了一下:“……这样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实话实说罢了。”果戈里说,“话说你难道从没想过找个喜欢的人结婚过日子吗?”
“没有,太麻烦了。”费奥多尔说,“说起结婚,难道你想和他结婚吗?”
“那当然!”果戈里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想让他当我的妻子,但是他让我十八岁以后再说。”
“……你这么说,他居然没打你?”费奥多尔说,“那确实挺心软的。”
“……”果戈里回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想起对方当时泛红的脸,居然还有点得意,“他才不会打我,他才舍不得。”
“……好吧。”费奥多尔显然有点无语,他这个朋友一说到恋爱的事就糊涂了。
“……”果戈里用一大堆话说明了自己有多高兴,还和费奥多尔分享了很多心里话,一点都不带见外的,费奥多尔也习惯了当他的树洞,听了好多没有营养的废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果戈里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有三个人,果戈里站在左边,看起来有些稚嫩,右边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中间则是一个金发蓝眼的青年,眉眼柔和精致,看上去很年轻,戴着耳机,在拍照的场合显得有些奇怪,有可能是耳机样式的助听器。
“你怎么不说话?”果戈里说,“我还以为你会震惊我的眼光怎么那么好,一下子就找到了一个长得好看,性格也超级好的对象。”
费奥多尔:“我要是说他好看,你不会有危机感吗?”
“还真是。”果戈里不觉得费奥多尔是那种低劣的抢别人妻子的人,但还是开了个玩笑,“如果你也喜欢他的话,那我只能向你发起决斗了。”*
“……”费奥多尔有点气笑了,他觉得果戈里真该去看看脑子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一个分水岭,如果哥哥赶在果子狸告白之前把他赶出德国,那么果子狸就要out了,而如果哥哥为了尊重弟弟的意愿没有干涉,那么接下来就是属于果子狸的分结局了
第38章 分支一:他的玫瑰(1)
科利亚在十五岁那年送了喜欢的人一支玫瑰,后来他真的得到了他的玫瑰,那是一支来自异国的玫瑰,他很特别,与其他带刺的花不一样,他善良、温柔,不扎手,唯一的缺点是难以拒绝别人,所以要好好保护,不能让别人随便冒犯他。
科利亚年轻的时候,第一个想做的职业是小丑,因为小丑可以给人带来欢乐,他想让那个人开心,但后来他发现魔术师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小丑不能像变魔法一样从空帽子里变出一朵玫瑰,但魔术师可以。
然后,他成为了一名闻名遐迩的魔术师,每次巡演时都能吸引一大批观众,但他很少有哪次上台是期待的,只有那次在法兰克福演出时满怀期盼,上台前检查了好几遍衣服是否整洁,变出玫瑰的简单魔术也练习了好几遍。
……
科利亚其实不是个很细心的人,很多时候都是想了就去做了,就像那次告白一样,他头脑一热,就写了封信叫鸽子送过去,就这么莽撞地和对方诉说了心意。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对方答应了,还说,他们只是试一试,如果不合适会分开。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拥有他,哪怕只是短暂的拥有,至少不是从未有过。
他们像寻常情侣一样约会,还一起去过一个游乐园,科利亚当时玩得很开心,但弗里德里希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一样,显得没那么高兴。
科利亚当时真担心对方隔天就和他提分手,但对方听了他的想法,却诧异地说:
“……怎么会?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还有就是,你的第一个恋人是我,我的第一个恋人却不是你,会不会对你有点不公平?”
“……”这真的让科利亚完全没有想到。他忍不住笑了笑,发现自己的眼光真的很正确,他喜欢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于是,他说:“你有过前任只能说明你很优秀,除此之外说明不了什么。”
他不在乎谁曾拥有过他的玫瑰,因为他拥有玫瑰的现在。
……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们在一起的几年后,他第一次和对方求了婚,对方惊讶之余,说:“但是德国不能同性结婚。”
“那种纸面上的证据不重要。”科利亚说,“重要的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夫人。”
对方听到这个称呼,腾地一下红了脸,让他不要这样叫,但科利亚就是不改,非要叫夫人,对方就渐渐习惯了,顶多瞪他一眼,也不和他置气了。
但对方也不是完全没有生气的时候。
他后来用巡演的钱在俄罗斯买了一处庄园,和对方一起住在庄园里,那时他们爆发了第一次争吵,起因是有人公开给弗里德里希写了告白信,并刊登到了报纸上,但不是因为这封信本身,他不觉得太有魅力也是一种错。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很多人都知道刺杀沙皇的勇者尼古莱·果戈里和一个德国人在一起了,对方好像还是个男人,弗里德里希不喜欢这样出名,科利亚因此从不回答任何与他有关的问题。
直到有人公开给弗里德里希写了一封情书,言辞之露骨,让人哗然,一群围观客就嬉笑着评论:
“无能的男人和他浪荡的妻子。”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人给他的妻子写情书,那完全就是挑衅,科利亚完全忍不了,他不能忍受外界非议他和他妻子的感情,尤其不允许别人骂他的爱人浪荡,就算他前不久才因为一些琐事和对方吵了一架,那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别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于是他做了一件符合俄罗斯传统的事,他要向那个污蔑他夫人名誉的人发起决斗。
他怒气冲冲地写了这么一段话:
【为了维护我夫人的名誉,我决心向您发起决斗。您可以拒绝,但拒绝决斗是懦夫的行为。】*
决斗那天,爱看热闹的闲客们都围过来了,看他们为了感情大打出手,这种闹剧可不多见了。他们还为此开了个赌局,大部分都压科利亚赢,毕竟他可是刺杀了沙皇的人,没人觉得他打不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
俄国的决斗是双方拿着枪上台,所以通常不会有人无伤。
结果是科利亚赢了,他手脚敏捷,而且枪法不错,一枪就把对方的头打爆了,脑浆流了一地。
但没人为现场的惨状而唏嘘,围观者都在叫好,说着什么“干得好!”,只有弗里德里希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也中弹了。
回家之后,他不出意外被揪着耳朵说了一顿,对方又生气又难过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是有人偷偷给对方通风报信,对方甚至不知道他要和别人决斗,而他不愿意承认他错了,说来说去就是一句——
“我没有错。”
“……”
对方瞪着他,叫他滚出去。
他也有点生气了,他根本没有错,他也很委屈。
他一言不发地去书房打了地铺,躺在地上的时候,中弹的胳膊还一阵阵的痛,他还没来得及睡着,那个刚刚叫他滚出去的人就推开了门,表情依旧不好看,却改了口:
滚到床上去睡。
……
科利亚还和他的夫人介绍过他最好的朋友:
“这是费佳,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夫人对费佳很是好奇,时常问:“费佳到哪里去了?他什么时候来庄园喝下午茶?”
搞得科利亚醋意大发,在床上都要问:“我是谁?”
“……科利亚。”对方有些不解,“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费佳呢。”科利亚阴阳怪气地说。
“……你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对方不可思议地说,“你这话不要让费佳知道了,他知道他的挚友这么想他吗?”
科利亚更不爽了。
……
对于费奥多尔来说,这就是无妄之灾了。
他这个恋爱脑朋友都和爱人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还没有治好恋爱脑的毛病,眼看着是越来越严重了,前阵子刚和别人决斗过,现在看谁都像情敌,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费奥多尔与科利亚交朋友,最初是为了利益,科利亚的异能很有潜力,但后来他发现这是个恋爱脑,实在是派不上用场,于是便想减少联系,可科利亚却会主动联系他,还用“最好的朋友”向家属介绍他。
看在这个名头的份上,他也只得偶尔来他们的庄园里喝下午茶,结果引来了某个醋缸子的怀疑,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科利亚这么孩子气?
其实费奥多尔以前不怎么用“科利亚”称呼果戈里,他习惯了生疏的称呼,要么叫尼古莱,要么叫果戈里,反正不是科利亚。他也并不怎么爱笑,对于果戈里这样的本国人就更是缺乏笑容了,因为俄国文化里爱笑的都是蠢蛋——啊,没有说果戈里是傻子的意思。
但果戈里有个喜欢用昵称叫人的夫人,他那个夫人还很爱笑,跟俄国氛围格格不入——也没有说他夫人是傻子的意思。
对方会叫费奥多尔“费佳”,也会叫果戈里“科利亚”,第一次见面,就对着费奥多尔微笑,费奥多尔也不得不扯起嘴角回了个笑。
对方还和他打商量,问他以后能不能叫果戈里科利亚,因为对于果戈里来说他是很重要的好朋友,等果戈里生日的时候,他们都叫他科利亚,或许会让对方高兴些。
费奥多尔其实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不过,在这种语境下,他若是拒绝,倒显得刻薄了,于是还是同意了。
“科利亚,生日快乐。”两种不同的音色重合起来,一个有气无力,一个清亮,分别来自果戈里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妻子。
那天果戈里笑得好像格外开心。不过他平时好像也是这样,总是笑着的,也不关心别人会不会在心里叫他蠢蛋。
果戈里给了费奥多尔他们庄园的钥匙,让他如果没有合适的下脚地,就来他们这里住。
对方还额外补充了一句:“……我夫人也同意的。”
费奥多尔也不见外,偶尔路过时会来小住一两天,但很快又因为受不了这两个人的性格而匆匆离去了。
有一次,他经过了附近,不过因为他手下的某个组织犯了事,他本人也遭到了通缉,就没有去敲他们的门,后来一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去那里避避风头,不过,让人担心的是,若是警卫找到了那里来,科利亚会不会为了证明他的清白而与对方发生争执,毕竟科利亚根本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那家伙可能还以为费佳是个居无定所的好人。
为了防止那种乌龙发生,费奥多尔被追捕时都不会去他们家,等风头过了,才会考虑去蹭两顿饭。
他习惯了离群索居,忽然发现偶尔去别人家里串门也能放松心情,当那个人家里有人与他有共同话题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他喜欢大提琴,还有古典音乐,科利亚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夫人挺擅长钢琴,聊到一些音乐上的事时,还挺兴致勃勃,尝试过跟他合奏,说实话,他很久没碰到这样有默契的人了。
只可惜科利亚是个醋缸子,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觊觎他夫人,所以这样的交谈和合奏其实并不多见。
费奥多尔本该觉得这家伙疑心病重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看见科利亚对他夫人那副稀罕得不行的样子,他就有点想笑,应该是因为科利亚的喜剧感太重了,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和小孩子一样,咋咋呼呼。
他曾和弗里德里希说:“科利亚总像个小孩子一样。”
没想到科利亚在听墙角,立刻冒了出来,说:“因为有人对我好啊。费佳,你就是好日子过得太少了。”
“是吗?”费奥多尔抿了一口茶,“我倒是不觉得我日子过得坏。”
虽然平日里跟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那种不为了利益而笼络的朋友。他跟科利亚他们保持联系,非要说的话,就是为了这一口茶——谁能在天冷的时候拒绝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呢?
……
第39章 分支一:他的玫瑰(2)
对于弗里德里希来说,科利亚一开始只是个小孩子,他想收养他,给他更好的生活,但科利亚拒绝了。
“我想当你的丈夫,不是儿子。”
后来,对方这么告诉他。
科利亚的告白来得猝不及防,犹如一道闪电,骤然撕开了平静的表面。
弗里德里希让他三年后再说,因为他还太年轻,三年后才成年。
那三年里,弗里德里希一度忘了科利亚。他以为对方也会忘了他,他自己也有过少年时期,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有多么三分钟热度,没有哪件事能让他坚持了三年还不动摇的,所以他觉得科利亚也是这样,天底下的所有少年都应该这样。
但科利亚三年后找上门来了。这孩子的变化真的很大,三年前,他还是个苦大仇深的满脑子都是自由的少年,现在却像个成年人了,看起来幽默、风趣,擅长魔术,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心上人一个惊喜。
……是的,惊喜。
即使弗里德里希那时并不想承认,事实是他确实感到了惊喜,因为在那场魔术表演尾声对方送来的玫瑰。
他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科利亚,至少没有到非他不可的程度,但当对方坚定不移地跨越了三年时光,仍直直地朝他走来时,他还是有种奇怪的,悸动的感觉。
后来他发现,这是因为他喜欢那种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他的初恋终究给他留下了烙印,让他无法忍受有人在他和其他之间选择了其他,那会让他有种被抛弃的耻辱般的感觉,他会觉得他们之间的付出是不对等的,因为他就从来不会类似的选择题上犹豫,如果把工作和爱情摆在他面前,他毫不犹豫就会选择后者。
因为他爱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工作是死的,只要他没有到失去这份工作就会活活饿死的地步,他都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迟疑哪怕一秒,但凡犹豫一瞬,都是对爱人的不尊重。
他相信他的爱人应该也是这种想法,至少在那个人失踪之前,他都怀着这种程度的信任,但在那之后,那种信任就如石子砸破镜子一样碎裂了,他的初恋也就此终结了。
……
所以当科利亚毫不犹豫地朝他走来时,他多多少少还是怔愣了一瞬。
对方还说:“其实我以前就想过要做小丑之类的职业。”
他问:“为什么?”
“因为可以逗你开心。”
……
他当时没什么反应,只是心里莫名的有些酸涩。在某些事情上,他的记性还算不错,所以他还记得东京发生的一切,有人会因为工作冷落他,也有人会因为他而特地选择某一种工作,而原因仅仅是想让他开心。
他后来回想起来,这或许就是他会无视两人之前的抚养关系而选择答应科利亚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曾觉得对方太过稚嫩,因而不明白这份感情代表着什么,但对方其实很明白,对方想的比他还清楚。
他的第二次恋爱是和比他小了快一轮的科利亚,然后就没有第三次了,他们再也没有分开,科利亚愿意为了他一直待在德国,但他不认为这样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后来他们回到了俄国,科利亚的家乡,不过过节时还是会回到德国,爸爸妈妈都对科利亚印象不错,尤其是妈妈,她很喜欢科利亚的魔术,也喜欢科利亚有趣的性格。
“我觉得这孩子会让你开心的。”妈妈曾私下里和他说,“不过你哥哥最近心情不大好,要不要和他聊聊?”
他对哥哥曾有过那种出格的感情,但随着时间,那种不正常的情愫已经被扼杀在了摇篮里,所以他可以很坦然地去找哥哥,问:
“哥哥,你不高兴吗?”
“……不,”对方把雪茄按灭,丢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
那是一年圣诞,科利亚和他一起回德国,哥哥也抽了空回家。
次年,弗里德里希如约回了德国,给哥哥过生日。对方早早就在家里等着了,看到他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
“……”对方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对方紧紧地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然后他就看见了对方的眼睛,眼神里快乐中夹杂着忧伤,从中传递的情感如此浓厚,但他不会为此停留。
……
他和哥哥的联系没有以前多了。不过对于兄弟二人来说,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弟弟和他喜欢的人去了俄国,俄国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哥哥依旧做着他的上将,每个德国人都听过他的名字,人们崇拜他的履历和功勋,叫他“德意志最不可或缺的大将”,他的一切事迹都是那么传奇,人们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他从来没有和谁传过花边新闻,也没有恋爱和结婚的传闻,似乎就是个满脑子都是正事的工作狂。
……
弗里德里希还通过科利亚的介绍认识了费奥多尔。
说真的,他都快忘了科利亚有这号朋友了,一直到费奥多尔出现在他眼前,他才想起果戈里是该有这么个挚友。
他也记不太清费奥多尔是什么人设了,只能从头开始认识对方,他对费奥多尔的第一印象其实是文静和病弱,因为每次见面,对方的脸色都是苍白的,仿佛大病初愈,对方也不怎么爱说话,偶尔到家里来做客,微笑颔首后,都是自顾自找了个地方休息,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拉一拉大提琴,于是弗里德里希对费奥多尔的印象又变成了文艺青年。
……
跟科利亚在一起之后,他们几乎没怎么吵过架,只除了一件事。
弗里德里希不记得那件事因何而起了,貌似只是某天家里来了客人,那个客人与他们不太熟,只是仰慕科利亚的名声才来拜访,结果一进门来,眼睛就黏在了弗里德里希的身上。
科利亚生气地把对方赶了出去,结果没多久,附近的报纸上忽然刊登了一则表白信,之前那个声称仰慕科利亚的人居然给弗里德里希写了情书,对方写了一大堆肉麻的话,就像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般表达着爱意,但弗里德里希实在无法理解对方到底是怎么了。
他本不愿搭理这件事,但科利亚就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一听说这事儿就气冲冲地跑出去了,还拎着一把枪,跑到了对方家里去,拿枪指着对方的脑袋,逼对方改口,对方却死不改口,或许是算准了科利亚不敢杀他。
科利亚当时还真没动手。他其实不怕杀人,但他不想因此失去他和弗里德里希在这里经营的一切,如果他杀了人,那他们就得离开俄国了,那座宅子倒是无所谓,可弗里德里希还有很多事没做,光是明天,对方就得去附近城镇的福利院送东西,做慈善,科利亚知道对方为此花了多少心思,他不想让对方的努力因为他的冲动而落空。
所以他还是忍住了,最后想了又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反复查阅了法律,现阶段俄国仍允许决斗,他要用决斗的方式杀死对方,不然真的太窝囊了。
在弗里德里希的视角里,科利亚半夜提着枪闯进别人家里,又臭着脸回了家,好在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不要和这种人计较了。”弗里德里希说,“先睡觉吧。”
看着对方含着担忧的眼睛,科利亚的怒火被这温柔乡短暂地熄灭了。他看起来像是真的不打算计较了,哼哼唧唧地爬上床,非要对方抱着才肯睡。
啪。关灯的声音。
“……你不会再去找他算账吧?”黑暗里,弗里德里希忽然问。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很不情愿似的,“如果他就此停止挑衅的话,我就不去了。”
弗里德里希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多久,他就从别人嘴里得知了科利亚要跟人决斗的消息,当他赶到现场时,科利亚已经赢了,另一个人的脑袋爆掉了,脑浆流了一地。
俄国的决斗不是那种体术的比拼。纯属就是两个人分别拿着一把手枪,看谁先把谁打死,简直野蛮得离谱,但在以前沙皇专制的俄国,贵族间的决斗常见得不得了,直到现在贵族们没空为了荣誉互相争斗了,决斗才渐渐变少了。
科利亚也看到他了,随手将手枪扔到地上,朝着他走来,他看着对方,什么也没说。
等回到家里,他才质问对方:“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我没有说话不算话。”对方辩解,“我只说了如果他不再挑衅我,我就不再计较,可他仍然在挑衅我,而且他还玷污了你的名誉,我不能坐视不理。”
弗里德里希:“可你也没有必要和他决斗!你胳膊难道不疼吗?”
科利亚的胳膊也中了一枪。
“那是必要的流血。”科利亚嘴巴很硬。
“……”弗里德里希真的有点生气了。他瞪着这个倔强的家伙,指着门口,说:“滚出去。”
科利亚眼眶立刻红了,一副委屈又不服气的样子:“可是我没有错。”
“滚出去。”弗里德里希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错。”科利亚一边嘟囔着,一边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科利亚估计要到书房里凑合过一夜。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床上,生气又担心,他真的不知道决斗有什么必要,别人的闲言碎语很重要吗?
以他的视角来看,这真的是难以理解的举动,可当他尝试站在科利亚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又有些动摇了,因为科利亚就是这么一个在乎尊严的人,也许他刚刚的话确实有点太重了,对方瞒着他确实有错,难道他自己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一想到科利亚刚刚说的:“……而且他还玷污了你的名誉,我不能坐视不理。”
他又有些后悔了,很难说科利亚这么冲动没有他的一份原因,说到底这件事也是因他而起,他应该更温柔一点才对。
心里是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表面上去找科利亚的时候,还是没有说得太好听,万一给了对方鼓励就不好了。
“去床上睡。”
……
第40章 度假
很奇怪,自从那次魔术表演和科利亚见面之后,弗里德里希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了,可能对方忽然就想明白了,发现他不是良配,就悄无声息地放弃了。
这其实也不算一件坏事,没了他,科利亚的人生也会变得更好的。
缺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科利亚,弗里德里希的注意力开始更多地放在别的事情上,比如家庭,比如慈善,还有哥哥。
他和哥哥的关系还是那么糟糕,对方似乎受够了他的冷脸,也对他爱搭不理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可还是有些难过。
某天下午,他从教堂祷告回来,因为一些事心情不太好。教堂里来了个没见过的神父,对方似乎很看不惯他,在向信众发放某种酒液的时候唯独不慎打翻在了他手上,还说这是他的问题,因为他不够虔诚,所以上帝特意命其打翻这酒,这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异样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好不容易才熬过去,忍着委屈回家了。
这是个礼拜天,哥哥也放了假,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哥哥。对方似乎正在看电视,听见开门声,也没有看过来,仿佛根本不在意他回家了似的,他也装作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快步上了楼,可等他走到房间门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换鞋,赶紧下楼找拖鞋,期间对方肯定发现他下楼换鞋了,可还是一言不发,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缄默的氛围。
“……”弗里德里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想起了刚刚在教堂的事,有些委屈和不解,他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够虔诚了,竟要遭到如此对待,又想到哥哥方才也不搭理他,有种难言的伤心,两种不同的委屈堆积在一起,他就有点难受,想哭。
他在自己房间里呆坐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他好想和哥哥说一下自己在教堂受的冤屈,可他现在根本不敢主动和哥哥搭话,他害怕得到冷漠的回复——那确实是理所当然,他完全能理解哥哥这种反应,因为是他先对不起对方的。
他越是知道源头是自己,就越是难过,因为即使是重来一遍,他也只能这么做。
他躺在床上,决心用睡觉来驱散坏情绪,本以为会翻来覆去好久睡不着,没想到的是,一闭上眼,睡意就如潮水般涌来。
……
他好像听到了推门的声音,吓了一跳,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睛,就看见了兄长皱眉的样子。
“哭什么?”对方说,“谁欺负你了?”
“……没有。”弗里德里希赶紧擦了擦眼睛,抽了抽鼻子。
对方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无故对他人散发恶意的坏人。”对方皱着眉给他擦了擦眼泪,“别为这种人哭。”
“……不是的。”弗里德里希说,“我不全是为了陌生人的恶意而哭,也想到了别的难过的事。”
对方捧着他的脸,用指关节给他揩眼泪,说:“谁让你难过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浅色眼睛,对方正专注地为他揩去眼角残留的泪,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直勾勾的眼神。
“……是我自己。”他说,“我干了件蠢事。”
“哦?”对方说,“什么事?”
“……”他嗫嚅半天,说不出来。
“你杀了人?”
“没有!”他立刻否认。
“那又是什么,让你半天说不出来?”对方盯着他,“你觉得我解决不了这事吗?我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如此无能。”
“……没有。”弗里德里希又开始抽泣了,哽咽着说,“我,我不敢告诉你。”
“……”对方也沉默了,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忽然说,“你后悔不理我了?”
弗里德里希被拆穿了心事,懵了一瞬,然后颤抖着嗓子说:“……对不起。”
但对方好像没有生气,反倒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他,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揽进怀里。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对方说,“不要哭了,好不好?”
……
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
“吃饭了。”是妈妈的声音。
“……好。”
弗里德里希猛地睁眼,剧烈喘着气,坐在自己的床上。
原来只是个梦。
因为那只是个梦,所以弗里德里希与兄长的关系依然维持在冰点。
他沮丧地吃完了一顿饭,然后又上楼了。
……
歌德草草吃了点东西,然后也上楼了,不过不是去找弗里德里希,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魔鬼久违地出现了,说:“真没出息,我还以为你会多坚持一阵子呢,结果就因为他哭了,你就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太没出息了。”
魔鬼的评价没有让歌德产生任何感想,他没出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爱护弟弟的兄长,难道他不应该在弟弟哭的时候上去安慰对方吗?如果他不去,那就不称职了。
“而且,他不过是在梦里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和你认了错,你就既往不咎了——难道不应该和他立下一些条款,让他承诺……”
魔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歌德打断了。
“我和他又不是敌人,为什么需要立条款?”
“……”魔鬼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忘了你之前有多悲愤?”
“……”歌德说,“没忘。但我不想和他计较这些,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魔鬼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弟控,“他自己都还没说他有苦衷,你就替他找补上了?”
“这不叫找补,这叫合理推测。”歌德油盐不进。
“……”魔鬼简直气笑了。他发现这家伙平时还算清醒,一碰到跟他弟弟有关的事,就整个人都糊涂了。
“看来你也认同我的看法。”歌德装作没看出来魔鬼的想法,说,“那么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出弗里德尔的苦衷。”
魔鬼:“…………”
这人真的没救了。
……
在接下来的几天,弗里德里希都没怎么瞧见哥哥的影子,对方又工作去了,或许要隔几个月才会回家。
他接了个电话,是俄国一个基金会打来的,他曾捐赠了一些钱用于慈善事业,因为金额不小,基金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跟他汇报那些钱用在了哪里,还会定期寄来一些受惠孩童一起写的信笺,上面盖着许多个不同的指印。
他发现,即使是单纯的金钱帮助,也能一定程度上改善那些孩子们的生活,于是想了想,又捐赠了一笔钱,对面十分感谢他的慷慨解囊,提出用他的名字为基金会重命名。
“如果不是您的帮助,我们恐怕早就没法继续做慈善了。”对方说着蹩脚的德语,是为了表示对捐赠人的尊重而特意临时学的,“原谅我们想不出其他的感谢方法,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借用您的名字称呼我们的基金会,或许也可以为您增添一些名誉。”
“不用了。”弗里德里希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名誉,只是希望将本就用不完的钱在其他方面发挥用处,我应该感谢您创立了基金会,这才使得这些钱有了用武之地。”
挂断电话,弗里德里希又打开那些信笺看了看,信上并没有太多实际的联系到生活的感谢内容,因为孩子太多了,只能一人写一句“谢谢您”,但这种简短的感谢也足够让他感到满足了。
他不知道他这些年通过种种方式救了多少人,但他知道总有人会因为他的付出比之前活得更好,这就够了。
……
几个月后,歌德终于有时间回家一趟了。他的假期真的太少了,总有那么多事是没他处理不了的,有时候即使是那种其他人可以处理的事,议会也会因为他的威望而征求他的意见,这样一来,他的空闲时间就更少了。
驱车回法兰克福时,歌德在和魔鬼聊天:“我觉得之前把那个白毛小子赶出德国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最近弗里德尔也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了。”
魔鬼没说话,心想,这难道不是在清除情敌吗?
回到家后,歌德久违地主动叫住了弗里德里希。
“我最近有几天假期,要出国玩吗?”
弗里德里希不由得愣住了。他还以为他们又会装作看不见对方,然后擦肩而过呢。
理智告诉他最好拒绝,可他确实很久没和哥哥说过话了,即使只是普通兄弟,也不该这么久都不说话吧?
他对自己说,我什么出格的事都不会做的,我也可以把握好兄弟间的距离,不会靠得太近的。
他这么想着,说服了自己。
“……可以。是家庭旅游吗?”他问。
“不是,我们跟爸妈分头走。”歌德说,“爸妈跟我们一起的话,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都玩不了,所以我会建议他们去地中海度假。”
“什么叫有意思的东西?”
“高空跳伞,或者蹦极。”歌德说。“如果你不恐高的话。”
弗里德里希还真不恐高,歌德说的那两个项目他憧憬已久,只是没机会玩,这又给了他一个答应的理由。
“……我不恐高。”弗里德里希说,“那要去哪里玩这个呢?”
“瑞士。”歌德说,“就在阿尔卑斯的雪峰附近。”
这对弗里德里希的诱惑力有点太大了。他只听说过阿尔卑斯山,却从没去过。
他们一敲定主意,当天就告知了其他家人。父母同意了,决定后天出发去地中海沿岸晒日光浴,而兄弟二人次日就准备出发了,因为歌德时间实在紧张,再加上弗里德里希也没什么事,索性早些出发。
他们坐飞机到瑞士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德国和瑞士其实很近,但因为跳伞地点在一个没有机场的小镇上,还得乘车几小时抵达小镇,最终花了快六个小时时间,他们就从法兰克福到了瑞士那个以跳伞闻名的旅游小镇因特拉肯。
那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小镇,坐落在阿尔卑斯山的山脚下,附近有一座有名的山峰名叫少女峰,其山顶终年覆雪,也属于阿尔卑斯的一部分,镇子两侧还有两个湖泊,这一点在它的名字上就体现出来了:
Interlaken(因特拉肯),inter意为“位于……”,laken意为“湖,湖泊”,合起来意思就是位于两湖之间。
弗里德里希还没到这里之前,就通过这个名字猜出这附近一定有湖,他一开始以为或许会是那种湖中间的湖中岛,后来才发现小镇是夹在双湖之间的。
“跳伞之前,要先去游湖吗?”歌德问。
“那还是先跳伞吧。”弗里德里希对坐船没什么兴趣,比起这个,他更期待的是高空跳伞。
“嗯。”歌德说,“来。”
弗里德里希很信任地直接跟着哥哥走了,他以为他们可能会体验当地的跳伞项目,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哥不知从哪弄来了直升机,而且对方甚至不需要飞行员,自己就能开。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他哥负责开飞机,那他要一个人跳伞吗?
弗里德里希提出了这个疑问,歌德就说:“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魔鬼冒了出来,臭着脸说:“很不愉快地告诉您,我将要接替开飞机的职责。”
也不知道歌德怎么说服他的,但魔鬼就是老老实实地凝成了实体,像模像样地操作起了直升机,还真别说,他开得挺稳。
直升机到达了跳伞的指定高度,弗里德里希坐在窗边往下看,发现看不到多少底下小镇、湖泊和雪山的样子,今天的云层实在是厚,将底下的景观都遮住了大部分,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这让人产生了一种“已经高于云层”的感觉,他们是真真正正地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而下一步他们将要往下跳。
歌德帮弗里德里希检查了一下装备,顺便把有点歪的护目镜扶正了,叮嘱他开伞前不要摘护目镜,不然在高速强风下会伤眼睛,还有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
弗里德里希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怎么看怎么乖,歌德忍不住摸了一把他的头发。
舱门开启了,弗里德里希双手抓着座椅,双脚悬空着,迟迟不敢往下跳,他虽然不怎么恐高,但这也有点太刺激了。
“别怕,”歌德发现了他的迟疑,朝他伸出手,“我会抓住你的。”
在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声音中,弗里德里希这才跨出了第一步,他缓缓将屁股从座位上挪动,忽然平衡不稳,下一刻整个人就摔出了机舱。
“……!”
突然的失重感让弗里德里希吓了一跳,好在下一刻就有人从背后搂住了他,随着两人不断下坠,耳边的风也在呼啸着,对方好像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风声太大了。
他们穿越了云层,看到了底下的湖泊和雪山,一开始地面的东西都显得很小,随着他们离地面越来越近,那些景物就越发清晰了,等到了开伞的高度,差不多在离地面高度1500米左右的时候,他背着的装备就自动开伞了,速度也在降落伞的缓冲下变得慢了许多,风声渐小,也隐约可以听到说话的声音了。
“把护目镜摘了。”风声中,有人对他说,“你不想亲眼看看风景吗?”
弗里德里希这才想起来开伞之后就可以摘护目镜了,但摘了之后呢?要放到哪里?
“给我。”歌德说着,接过弗里德里希的护目镜。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不知从哪拿出了个相机,正在给弗里德里希拍照,最重要的是,他没穿任何装备,就穿着常服,不需要任何东西就能悬浮在空中,甚至能精准控制,使自己随另一个跳伞的人一起往下降。
“……”弗里德里希忍不住有点想笑,他怕对方听不见,就大声说,“哥,你怎么会飞?”
歌德也笑了笑,说:“你猜?”
“……”
这时忽然起了一阵风,风力不小,将降落伞往别的方向吹,使得他们最终的落点偏移了很多,落在了雪山的山腰处,那里还积着厚厚的雪,弗里德里希着陆时是脚先落地,然后下意识地坐下了,坐到了雪里去。
他发现坐在雪里会很舒服,尤其是在穿了厚衣服的情况下,一点也不冷,积雪也很柔软。
但很明显,他的兄长不太认同,对方怕他着凉了,他还想再待一会儿,就随便扯了个理由:“这里的雪好厚,我迈不动脚。”
对方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一如既往地选择包容自家任性的弟弟。
“既然如此,你想要抱还是背?”
歌德的大高个优势在这时就显现出来了,这么厚的雪,对他来说却不怎么妨碍。
“……”弗里德里希犹豫了一下,“背吧。”
对方在他面前略微蹲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尽是无奈。
“请吧。”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最亲密的时候。
……
弗里德里希闷不做声地趴到兄长背上,这还是他长大之后第一次被兄长背呢。
即使是在雪地里,歌德走路也很稳,他甚至还颠了颠,心想弟弟还是太瘦了,背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
而弗里德里希只觉得真稳,不愧是他哥。慢慢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哥,你不是会飞吗?”
“……”歌德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猜?”
弗里德里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闷笑着锤了一下对方的背。他觉得哥哥真笨啊,居然忘了自己会飞,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或许对方只是单纯地想背一下他。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过这种可能,可是——怎么可能呢?他的哥哥是个正人君子,对方可不会像他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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