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背叛者


    教授的话勉强安慰了弗里德里希。


    十多天之前,战争就在德国与丹麦隔海相望的海峡正式打响了,现在,德、英、法在欧洲大陆上展开了大规模的混战。


    在某个海峡,正面交锋的是英军与法军,而到了另外一个平原,交战的就换成了德军与英军。


    三者之前没有哪两者是达成了合作的,他们都认为自己能赢,因而执着地与另外两方对拼;在普通人的战场上,士兵们举着步枪冲锋,德国因为F.G的问世而取得了一些优势,尤其在那种湿润的沼泽地形,当英、法都因为弹膛受潮而战斗力减弱时,德国却完全不受影响,用那种敌人口中“粗糙得不可思议”“耐用得离奇”的F.G型自动步枪大获全胜。


    但很快,当英国第一次从死去的德国士兵手里缴获F.G型自动步枪时,这种步枪就不再是某个国家的专享了,它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弱点暴露了:


    因为结构简单,制作容易,任何小作坊都能做出F.G型自动步枪,它的价值只在于那种独特的活塞设计,长行程导气活塞,世界上仅有F.G采用了这种独一无二的设计。


    英国研究枪械的设计师拆解了它的结构,惊奇地说:“天才的设计!谁发明它的?”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F.G型自动步枪已经风靡全球,尤其在北美和南美,它简直成了沙漠牛仔和殖民者最爱的武器——它不怕沙,不怕潮,天生适合沙漠和雨林作战,恰好,北美有沙漠,南美也有广泛的雨林分布区,这简直是F.G最完美的秀场,没有哪个常年穿梭于雨林或沙漠的人拒绝它。


    它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成本极其低廉,在众多步枪里也属于最便宜的那一款,更别提它还容易仿制,随便哪个小工坊都能量产。


    F.G的制作技术最初流传进北美的那段时间,绝对是美国枪击案最频繁的时候,枪成了便宜货,不需要多少成本。人们人手一把F.G,尤其是那种离群索居的农场主,你若敢闯进他的农场,就等着吃枪子吧。


    世界枪械史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在二十世纪末期的德国,F.G自动步枪诞生了。在众多闻名遐迩的名枪中,它诞生得最晚,却应用最广,死在它枪下的人呈指数型上升,最后成了杀人最多的枪——多么不可思议,但它做到了,人们发现用它杀人的性价比格外高,毕竟它便宜、结实,而且格外耐用。


    关于它创下的世界记录与设计拆解可以讲十几页,但关于它的发明者却只有短短几行字:大名尚不明确,但费利克斯·穆勒曾说发明者是他的学生,他有过很多学生,唯独那个学生是最让他引以为傲的。


    ……


    不少人因为F.G步枪的问世而高兴,但它的发明者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他甚至没有告诉父母,F.G是他的作品。


    对他来说,这不是荣誉,而是一种让他半夜惊醒的亏心事。


    他最开始是欣喜的,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个可以证明他曾来过的东西,但他的发明并不是普通的发明,而且用来杀人的东西,那是枪,最经典的热武器,它开启了一个时代,让冷兵器的厮杀变成了热武器的轰鸣。


    人们畏惧死神,却不知枪才是真正的死神,它会从你某个仇人手里出现,然后给你致命一击。


    最让弗里德里希从自己的发明上感受到压力的,是一件事。某天,他从某个网站上看到了一份统计报告,报告指出F.G自动步枪就是导致许多美洲国家枪杀案呈指数型上升的原因,以前人们需要花比较多的钱去购置一支可靠的枪,但现在不用了,F.G成为了他们的首选,因为便宜,好用。


    F.G出名了,除了军事报纸的褒奖,还有世俗报纸的抨击。有个新闻笔者是这样写的: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死神,但死神与我想的不太一样,你猜怎么着?死神手里拿的不是镰刀,而是一把枪——我确信我看清了,那确确实实是一把F.G。】


    有人这么说:


    【据统计,死于这玩意儿的人已经超过一百万了。发明它的人真该为因此死去的人负责。】


    “……”


    弗里德里希还记得当初提出这个设计时的惊喜与期待,但现在愧疚与歉意已经充斥了他的内心,他犯下了一种罪,一种足以偿命的罪。


    正如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背负终身的罪恶感,弗里德里希也陷入了同样的道德焦虑,即使一颗原子弹与一颗铜子弹造成的危害程度无法同日而语,但倘若是无数颗子弹呢?人们不会滥用昂贵的原子弹,但一定会滥用一种造价低又好用的枪。


    他杀了人!那么多人因他而死,他再也没法说自己是个好人了,他的手上满是洗不清的鲜血,但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哪怕是父母,那只会让他遭到的心理谴责更加猛烈。


    那种铺天盖地的歉疚几乎要将他压垮了:他总觉得他杀了人,他的发明被用于战争以外的地方,有多少无辜的人被F.G射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原本应该被用于快速结束战争的武器在别的地方泛滥,而他作为发明者根本无力阻止!


    他之前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呢?为什么不经思考就将F.G注册了专利?作为发明者,他难道不知道这东西容易仿制和扩散吗?


    可他偏偏就被惊喜冲昏了头脑,他以为他要成为教授的骄傲了,以后教授也能拍着胸脯自豪地提起他:“他是我最满意的学生。”


    ……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和工作了,他不得不去看了心理医生:“……我间接导致别人死亡,但那不是我想的,那不是我的初心和愿望。”


    “人的命运是由上帝预先注定的,如果他们足够虔诚和无辜,死后会上天堂的。”心理医生看着他,轻柔地宽慰。


    对方估计是以为他遇到了那种开车不小心撞死视野盲区行人的情况,但事实比那种情况严重得多。


    “真的吗?命运是注定的吗?”弗里德里希声音颤抖着问。


    医生笃定地说:“是的,上帝早已给了你剧本大纲,或许中间的情节可以稍稍改写,但结局是注定的。”


    “……是的,上帝早就决定好命运了。”弗里德里希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脸,痛哭出声。


    从此,他信了基督,家里每周日去教堂的人不再只有妈妈一个,还多了他。


    妈妈一直都信基督,爸爸不信,只在口头上崇拜上帝。


    弗里德里希突然也要去教堂,妈妈自然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句,弗里德里希就说:“我不小心摔死了一只鸟,因此夜不能寐,希望上帝能原谅我的罪过。”


    妈妈察觉到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对劲,但见弗里德里希不想说,也没多问,只渐渐形成了习惯,每到礼拜天都要喊弗里德里希一起去。


    然后,他很抱歉地告诉教授,他不会再从事军队工程师的工作了,对方也表示理解,还说了心理医生同款安慰的话:“不必为上帝早已决定好的命运而歉疚。”


    弗里德里希闷闷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就坐在卧室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无法释怀,为了今晚能顺利入眠,他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世界上是有神的,神早就决定了人的命运,如果一个无辜且虔诚的人死去了,即使他是被枪打死,上帝也会允许其上天堂的。”


    ……


    后来,德国赢了。


    弗里德里希曾经很希望德国赢,但真到了凯旋的那天,他又没那么开心。


    那一天,凌晨就传来了凯旋的消息,整个国家都沸腾了,所有网站和社交软件都在疯狂地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弗里德里希早早就睡了,却在凌晨三点因噩梦猛地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正如F.G问世后的无数个深夜一样。


    在他睁着黑眼圈很重的眼睛出神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邀请:


    现任总统诚挚邀请F.G自动步枪的发明者来贝尔维尤宫接受授封。


    他当然是拒绝了,但对方还是锲而不舍地继续邀请,表示可以严格保密他的身份,确保不泄露他的隐私。


    对方还表示,如果他实在不同意的话,他们也可以派人秘密到他家来授予他联邦十字勋章。


    到他家来?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寒颤,他可不希望被父母知道这回事,最终只好同意了。


    到了赴约的那天,弗里德里希跟父母谎称他要去参加老同学的婚礼,所以穿得比较正式,妈妈没察觉出问题,跟他一起挑了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还帮他打好了领带。


    “怎么不笑?”妈妈纳闷地看着他,“这不是好事吗?”


    那一瞬间他简直以为妈妈发现了他的秘密,但对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意识到自己多想了:“人家结婚,你不要板着脸,多笑一笑,不然别人会觉得冒犯的。”


    他僵着脸,勉强笑了笑。


    妈妈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还有因骤然消瘦而凹陷的脸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患上如此严重的失眠,又为什么突然暴瘦了,完全没有以前活泼的样子了。


    她心疼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弗里德里希低着头,“我没事,妈妈。”


    “……”妈妈看着他空荡荡的脖子,就给他戴上了一条围巾,“别冷着。”


    如今已是11月底。


    ……


    出门后,弗里德里希先是自己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看到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看车牌是柏林的。


    还没等他走过去,车门就自动打开了,一个陌生人走下来,用那种尊敬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做出重大贡献的元勋,但弗里德里希根本不看对方的眼睛,对方眼里的荣誉在他这里其实是负担,那快让他精神崩溃了。


    他没有确定对方的身份就直接上了车,或许他也不在意对方到底是不是柏林那边派来的,哪怕对方是伪造的,真实目的是杀了他,他也觉得自己赎罪了:F.G害死了很多人,它的发明者也因此而死,上帝会因此原谅他的。


    他坐在车后座,看着车辆驶上高速。期间,他因为最近缺乏睡眠而小憩了一会儿,但没眯多久就会惊醒,这样反反复复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到柏林了。


    车子停在贝尔维尤宫的停车坪,这里是德国总统的办公处,平时只有高官或将领会到这儿来,弗里德里希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里。


    他到得晚,向全国转播的庆功宴和授勋礼已经结束了,这倒是好事,意味着他不用和官员们打照面了,也不用想办法熬过漫长的授勋礼了,他只要简单地领个徽章,然后就可以走了。


    抱着完成任务的心理,弗里德里希在专人的带领下快步往里走,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观察走廊上挂着的价值连城的油画和造型古典的浮雕,径直往里走,直到带路者停下脚步,对他说:“到了。您要喝点什么,或者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和他说话:“不用了。谢谢。”


    “不客气。”带路的侍者妥帖地说,“您可能需要等一会儿,总统先生他们马上来见您。”


    他在待客厅坐了几分钟,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听起来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在往这儿走。


    总统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和电视上一个样。他旁边还有一个人,正是联邦上将浮士德。


    “您好。”弗里德里希说,“总统先生,浮士德先生。”


    “您好,”总统马上说,“您比我想象的年轻多了,而且不慕名利,但是议会一致认为应该授予您应得的功勋。”


    浮士德没说话,只盯着弗里德里希看,没有泄露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睡眠不太好吗?”


    弗里德里希胡乱点了点头,不再去看对方的眼睛。


    总统对着弗里德里希说了很多F.G的辉煌战绩,他们的军队因为F.G在沼泽战里大获全胜,这都得归功于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不知怎么回答,就说:“谢谢您。”


    总统亲自将联邦十字勋章挂上了他的脖子,还说:“我们还要拍一张照片,请放心,这张照片不会外传的,只是秘密封存着。”


    弗里德里希只好站了起来,他有点累,突然站起身还踉跄了一下,有人就扶了他一把,他对浮士德说:“谢谢。”


    浮士德看着他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也回了句:“不客气。”


    拍照时,三个人站在一起,弗里德里希作为主角,自然是站在中间,左边是浮士德,右边是总统,摄影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镜头,确保一次性就拍好。


    这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拍照会顺利进行,都露出了笑容——或灿烂得过分,如总统,或得体而冷淡,如浮士德,或僵硬而勉强,如弗里德里希。


    但意外突然到来了,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红色的警示灯闪烁起来,有人不请自来了。


    那是谁都没想到的情况,警卫呢?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但当不速之客显露出真容的时候,就知道拦不住他们不是警卫的错了。


    “晚上好,浮士德,还有德国的总统先生。”一个陌生青年打了个招呼,身后是另外五个神态各异的人,总体都很年轻。


    弗里德里希不认识他们,但浮士德明显认识,他立刻收敛了笑容,说:“凡尔纳,你有何贵干?”


    弗里德里希的头脑还混乱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声“凡尔纳”在他脑子里回荡了好久,他才想起那个对应的人:


    儒勒·凡尔纳,异能名【神秘岛】。在这个敏·感的战争时期,对方突然闯进贝尔维尤宫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要绑架德国的总统。


    日后赫赫有名的【七个背叛者】,将在今晚展开第一次行动,挡在他们前面的拦路虎是欧洲最强超越者之一的浮士德,因此七个背叛者里有六个都出动了,以六对一的态势与浮士德对峙。


    同为超越者,或许他们并不如浮士德出名,那么当人数比来到悬殊的六比一,浮士德就不可能稳操胜券了,更别提他还要分神保护两个人。


    “我很荣幸你还记得我。但我不能坐下来和你喝杯茶了,我得请你们的总统去喝杯茶。”凡尔纳将绑架的事说得文雅,“来吧,为了和平。”


    【📢作者有话说】


    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因为一些事,这本在完结前应该不会v了,差不多就是会免费写完吧。之前还期待过上夹子会有多多的评论和读者,现在没招了。宝贝们你们快多给我点评论[爆哭][爆哭]


    第26章 神主


    在超越者之间的战斗中,弗里德里希只能袖手旁观。他和总统坐在一块儿,茫然地看着他们浴血奋战,说实话,他以为哥哥不会坐以待毙的。


    ……不对,那不是他哥哥。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要以此驱散头脑的不清醒。瞧瞧,他都迷糊成什么样了,居然还下意识地觉得浮士德就是他哥哥。


    ……但如果真的是哥哥就好了啊。


    他像是发烧了似的,头脑十分混沌,前些日子去心理医生那儿复诊的时候,医生就说他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又不会具体地想某件事,就是单纯的发呆,有时候遇到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例如他需要速记一串长数字,以前他很轻松就能做到,但现在不能了,他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简直像是痴呆了一样,有时候上午发生的事,他下午就有点忘记了,需要别人反复提醒才能想起来。


    他好像变得更笨了,本来就不聪明,现在更没得救了。


    要怎么缓解这种情况?他想自救,但无从下手,也没有那个精力,因为每天光是不到三小时的睡眠就足够让他精神不济了,更别提就算是睡着了也会做噩梦,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医生为他开了药,但他吃了之后还是没有好转。


    信教之前,他总是毫无缘由地痛哭出声,他害死了太多人了,他的良知不允许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如同乔装的恶魔一样混进羊群里,若无其事地度过一生。


    信教之后,他还是时常有种想要大哭的感觉,但他幸运地得到了可以发泄情绪的东西,他第一次去教会之后,一位老修女送了他一条十字架项链。自那以后,他时刻戴着这条朴素的十字架项链,就连睡觉也不摘下,每当情绪决堤时,他就靠这个抑制哭泣的冲动。


    神啊,我要怎么做,才能使您宽恕我犯下的罪?我要做什么,才能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安息?


    主啊,我用灵魂起誓,我为我的罪忏悔,终其一生赎罪。


    ……


    好在他还能祈祷,不断祈祷,一定握着胸口小巧的银色十字架,把自己的过错都告诉神,才能让他得到片刻宁静。


    “……别跟他浪费时间了,凡尔纳。一起上。”


    因为浮士德曾在与法的战争中放弃了屠城,凡尔纳选择与他正面对决,同为背叛者的同伴们就在一旁看着,终于,当他们打得不相上下的时候,有人不耐烦地出声了。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吗?”那人说的是法语,语气烦躁,“他不屠城,只是因为不想被后人指着脊梁骨唾骂罢了。他也不是什么迫于立场无法与你站到一起的同行者,一个真正向往和平的人会给杀人兵器的设计者颁奖吗?那种罪恶的东西……”


    这话完全就是在说弗里德里希,显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他就是F.G自动步枪的设计者,对方还对他相当不齿。


    浮士德此前没怎么说话,或许是知道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但这时却突然出声了:“如果你认为错的是武器和它的发明者,而不是滥用它的人,那你为什么不自杀呢?像你这样身负异能的人本质上也就是武器,你才是有罪的,命令你在战场上杀人的上级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对方被戳到了痛处,有些恼羞成怒:“你也就逞口舌之快了。但我们会把你,还有你的国家的尊严统统都踩在脚底下……”


    “别说了!”凡尔纳突然说。


    “……”


    浮士德的表情管理罕见得有些不到位。他平时将情绪藏在冷峻的脸下,但现在,他的愠怒已经显而易见了,他不允许任何人当着他的面羞辱他的家人,即使他并非稳操胜券,他也绝不会目睹这种事发生而毫无反应——那是懦夫的行为!


    他将衣袖挽到最上,摆出一个标准的格斗起手式,作为一个将军,他对拳击与格斗也有所涉猎,打趴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子不是什么难事。


    “敢不敢?”他问,“输了就道歉。”


    对方也是个年轻人,经不住激。尤其在同伴面前,他就更不能拒绝了,更何况在他眼里,浮士德常年坐在指挥室,就是文弱的指挥官而已,只能靠着异能战斗,体术不足为惧,浮士德跟凡尔纳打的时候只用了异能,或许也说明浮士德的体术没那么精通,但他可是专门练过拳的!


    迎接他的是一记标准的上勾拳,他下意识地屈臂下压格挡,咬紧牙关,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浮士德的力量如此之大,那绝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气,对方的拳头与他的手臂接触的那一瞬,他清晰地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啊!”他抱着手臂,不服气地看向凡尔纳,“他作弊了,他用异能强化了力量!”


    怎么可能一拳打断臂骨?这只是勾拳,又不是扫踢!


    “……”凡尔纳却摇了摇头,“没有。”


    ……连凡尔纳都说没有?


    浮士德冷冷地说:“为你的冒犯道歉。”


    对方意识到浮士德或许是真的只用了体术,咬了咬牙,说:“对不起。”


    浮士德却不满意,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谁让你跟我道歉了?跟他道歉。”


    对方脸色铁青,最终还是信守承诺对弗里德里希说:“我向你道歉。”


    ……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骨折的抽气声和外边的风声,半晌,凡尔纳说:“你要血战到底?”


    浮士德看了他一眼,没有退缩的意思。他参加过那么多场绞肉机似的战役,即使是在他还没有遇到魔鬼的普通人时期,他也从未有过临战脱逃的想法——他绝不愿为了苟活而令国家蒙羞。


    “为了尊严。”浮士德言简意赅地说,“来吧。”


    以往从魔鬼那里得到的能力终于不够用了,他需要更多力量,魔鬼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召唤,也嬉笑着跑了出来,如往常那样,问:“你想要什么?”


    “力量。”他看着站在他眼前的六个超越者,也没有任何动摇。他的嘴唇没有动,但魔鬼却听到了他的回答:“你所能提供的最大力量。”


    “……”魔鬼似乎笑了,“你愿为此付出什么?”


    他已经没有了能与魔鬼交易的东西,那些罪恶的死魂都在战争中消耗殆尽了,魔鬼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笑了。


    “任何。”


    “任何?”魔鬼语气怪异地重复了一遍,“哪怕是灵魂?”


    浮士德奇怪地看了魔鬼一眼,难道对方觉得他会犹豫吗?


    这个世界上总有比灵魂重要的东西,如果非要遭受侮辱才能上天堂,那他宁可下地狱。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事物值得他在出卖灵魂前犹豫一瞬,那个人已经坐在他旁边了,其他人都将歌德忘掉了,唯独弟弟还记着那个不称职的兄长——这让他如何不在乎呢?


    “当然。”


    契约成立。


    魔鬼笑着:“我的力量任你取用。”


    ……


    在弗里德里希的视角,他又看见了魔鬼,那只魔鬼与初见时别无二致,依旧是红衣,下身是漂浮着的,没有双腿,笑容也是一样充满玩味。


    魔鬼好像和浮士德达成了什么契约,他亲眼看到魔鬼凭空拿出一堆泛黄的羊皮纸,就像中世纪的邪恶传说一样,魔鬼变出一支羽毛笔,刷刷写好了契约内容,而浮士德只看了那张契约一眼,契约末尾就自动添上了他的签名。


    他看着浮士德面临数名超越者的围攻,不惧生死地殊死搏斗,有时不慎被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很快愈合了,魔鬼在帮他,不遗余力。


    弗里德里希又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为他的无能为力。他太弱小了,没有异能,连唯一有价值的脑子也因为心理原因坏掉了,现在完全帮不上一点忙。


    他不想哭出来影响浮士德,所以颤抖着手拿出贴着胸口的十字架,希望用祈祷麻痹自己的声带,千万不要出声。他的嘴唇贴着十字架,几乎泪如雨下,对着这个小巧的银十字架,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其中重复最多的就是:


    【主啊,仁慈的主,求您救救我,救救我的哥哥吧】


    ……


    别让他的灵魂下地狱。


    ……


    浮士德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差点被割断脖子。敌人里有一个效果为切割的家伙,总是趁着他防守其他人的时候冷不丁偷袭,若非魔鬼的力量让他能快速自愈,他早就因为失血过多倒在地上了。


    而在敌人眼里,浮士德也是该死的难缠。这个德国的守护者,全德国耗尽运气诞生的唯一一个超越者,就像那些爱戴他的人所说,是那么的顽强、宁死不屈。


    他们并不想滥杀无辜,那违背了他们热爱和平的初衷,但战斗进行到后期,寻常的摒弃大范围异能攻击的打斗已经无法击败这个钢铁一般的男人了。


    贝尔维尤宫的人已经尽数撤走了——根据同伴传来的消息。


    他们不得不尽全力了,使用超越者级别的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但他们会尽量控制的,在杀死浮士德的前提下而殃及最少的平民。


    “……”凡尔纳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他们默契地使用了异能。


    大范围的冰冻,被召唤出的大片黑压压的异能士兵,还有更多潜在的危机,都在同一时间瞄准了中心的浮士德。


    任何人见了这种场面,都不会觉得浮士德能活下来。即使他不畏惧受伤,但自愈总是有限的,魔鬼难道还能让一个被大卸八块的人活过来吗?


    显然是不能的。


    这种时候,浮士德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死期将至,默默分出了更多力量,用于保护弗里德里希和总统的安全,这样一来,至少在天亮之前,背叛者们无法伤害他们。


    “……喂,你就准备等死啊?”魔鬼忽然说,“没出息的家伙,你弟弟在看着你。”


    “……算是我最后的请求,把弗里德尔的眼睛蒙上吧。”浮士德声音很轻,“别让他看到太多血腥的东西,他会做噩梦的。”


    “这是另外的价格。”魔鬼说,但不知为何,他还是照做了,只不过没有做得太仔细,弗里德里希在眼睛上摸了摸,就扯下了那块看不见的黑布,于是又恢复了光明。


    鏖战数小时,浮士德已经到了极限,不光是他,魔鬼也已经要被抽干了。


    这个活了数千年的古老魔鬼第一次产生了力竭的感觉,从没有人能将他的力量发挥到这种程度,通常契约者只取用一小部分就会承受不住地暴毙而亡。


    浮士德的失败其实和魔鬼没什么关系。他只想要浮士德的灵魂,而浮士德已经为了赢将灵魂许诺了出去,等浮士德死了,灵魂自然归魔鬼所有,但魔鬼却有些不得劲儿,失败的是浮士德,他却感同身受——可能是因为浮士德用的是他的力量。


    魔鬼输给了凡人,就算是异能者,就算是以少对多,那也不像话。


    其他魔鬼会嘲笑他的,梅菲斯特心想,他以后再去天堂和上帝对赌时,也会被上帝座下的天使嘲笑的,因为没有哪个魔鬼会输给凡人。


    这么一想,魔鬼也不打算留一手了,为了魔鬼的脸面!


    “虽然掐断这种人的生命线需要付出更大代价,”魔鬼对浮士德说,“但上帝是抓不到我的,那么代价也就不存在了。”


    魔鬼说出这句话之后,浮士德就看见自己的手上出现了一根线,魔鬼在他耳边说:“掐断它。”


    ……


    战况焦急时,弗里德里希看到凡尔纳突然倒了下去,对方的同伴愣了愣,去探对方的鼻息,然后表情一下子变了,对剩下的同伴说:“撤!”


    他屏气凝神,还以为危机就要结束了。


    但下一刻,背叛者已经凭借某个同伴的空间穿梭异能全部离开,浮士德站得笔直的身体却突然弯了下去,靠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勉强支撑了脱力的身体。


    魔鬼的帮助到期了。现在,是付出代价的时刻了,魔鬼将要向他的契约者索要一样东西:灵魂。


    弗里德里希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旁边的总统已经吓得动弹不得,他的手脚也僵硬无比,无法正常走过去,只能连滚带爬地接近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还有危险的魔鬼。


    “……”他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颤抖着摇晃浮士德的肩膀,发现对方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属于活人的神采已经消散了大半,瞳孔却还凝视着前方,仿佛还要经历一场恶战。


    无论他怎么拍对方的脸颊,亦或是喊对方的名字:“浮士德!”


    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身躯也变得僵冷,如死人一般,弗里德里希立刻意识到,对方已经被抽走了灵魂。


    他看向魔鬼,头一回暴露了自己能看见魔鬼的事实,抽噎着说:“你还我哥哥!”


    哥哥?真奇怪,连父母都遗忘了孩子,兄弟却记得?


    魔鬼听到这个称呼才看了过来,稀奇地盯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你不光能看见我,还不受魔鬼的影响?”


    弗里德里希也看着魔鬼,他第一次离魔鬼这么近,这种来自地狱的生物,只是靠近就让他浑身发冷,但这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久违的清醒,魔鬼的话像是一个关键的线索,揭示了浮士德与哥哥的秘密联系。


    魔鬼夺走了哥哥的身份吗?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在所罗门的魔鬼体系里,可以用魔鬼的真名命令魔鬼做任何事,如果知晓一位魔鬼的真名,就相当于奴役了对方。


    他不知道《浮士德》原著中的魔鬼梅菲斯特是否属于所罗门魔神之一,但他来不及想太多,只能趁着魔鬼还未离开大喊:“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梅菲斯特费勒斯(Mephistopheles),这就是你的真名!”


    魔鬼果然停在了。他惊奇地看着弗里德里希,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暴露了真名,就连浮士德也不知道他的真名。


    魔鬼一脸的苦恼,好像真的被人抓住了命脉。但下一刻,他就笑了出来,真是个热衷恶作剧取乐的坏家伙。


    魔鬼还笑嘻嘻地嘲弄:“但你要是以为真名就能命令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不是所罗门的魔鬼,真名可不能奴役他,顶多召唤他,然后签订一个简单的契约,除此之外,做不到更多。


    “……那上帝呢?”


    魔鬼的脸色顿时大变。一想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下意识地就要逃——要是被上帝逮到,他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但已经晚了。


    上帝已经听到了信徒的祈祷,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此世向主祈祷,表示愿意用任何方式赎罪,他的忏悔是如此虔诚,灵魂的底色也如此纯洁,于是上帝朝此处投来了视线。


    恰好,这里还有一只违反规则的魔鬼。


    “梅菲斯特,你违规了。”


    “我知道!我只是没来得及跑掉,真让人恼火。“


    “你要受罚。”


    “我知道,你要罚我上刀山,还是下油锅?”魔鬼因为没跑掉很不高兴,他早就想好了逃跑路线,没想到有人直接引来了上帝的注视,真是倒霉透顶。


    “都不是。”仁慈的主这么说着,“但你必须要为你的过错赎罪,一个命里本该升上天堂的灵魂因为你无止境的诱惑而出卖了灵魂。”


    “什么?”


    “放弃你将他带下地狱的想法,相反,你得引导他,使他升上天堂,拨正命运。”上帝说,“除了灵魂,你也要把他的名字一并还回去。”


    浮士德不是他的真名,歌德才是。


    ……


    弗里德里希也听到了上帝的声音。上帝就像典籍里描述得一样慈爱,祂没有严惩魔鬼,只是要求梅菲斯特拨正因他而混乱的命运,然后就轮到弗里德里希了。


    弗里德里希原以为自己会受到审判,也做好了准备。


    上帝说:“你曾因为没有特殊能力而失望吗?”


    “是的。”弗里德里希当然因为没有异能而失落过,这或许会是他获得贪婪之罪的原因。


    “为什么失望,仅仅是因为不那么特别吗?”


    “……不,因为没有足够的能力。”他实话实说,他对自己毫无异能最大的失望就在今天,他帮不了哥哥。


    “那你不算贪婪。”上帝说,“你后悔发明了杀人武器,是不是?”


    弗里德里希本以为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但审判当前,他也不那么害怕了,毫不犹豫就回答:“是,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绝不会提出那个设计。”


    “虔诚的忏悔。那你愿意为你的过错而赎罪吗,以任何方式?”


    “我愿意。”弗里德里希不假思索地说。


    “……”上帝似乎笑了一声,“那就用余生去弥补吧。”


    “在世界的命运图里,即使你不发明那种武器,早晚也会有人发明,你提前令它诞生,因此死了比预计更多的人,人数大约在数十万,他们本不应死的,所以,你得拯救相同数量,或者更多的人,才能赎罪。”


    “人的生命太短,不足以拯救数十万人,但你会有足够的时间。”上帝给出了祂的馈赠,“只要你始终不变本心,仍然走在帮助他人的路上,那么在任务结束前,即使你的心已经垂垂老矣,身体也永远不会变老,即使有人试图用刀剑中断你的旅途,也不可能毁灭你的肉.体。”


    “我明白了。”


    弗里德里希感觉到一种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如同暖流一样,温暖了四肢百骸。


    上帝送给了弗里德里希一个礼物,有条件的永生不死。


    “……谢谢您。”他眨了眨眼,不让眼眶里的泪落下,“谢谢您,仁慈的主。”


    上帝的声音已经远去,他以为上帝或许不会理会,但上帝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不必客气,善良的人。”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了。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哥哥,魔鬼因为上帝的决断不得不归还了歌德的灵魂,煮熟的鸭子飞了,魔鬼也生了气,已经躲了起来。


    他哽咽着,给家里打了电话:“妈妈,爸爸,我找到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稍稍修改了一下设定,浮士德此前不知道魔鬼的名字。


    给弗里德尔加了个小小的金手指,他的力量来自上帝,恰好与魔鬼相对,一开始写魔鬼的时候我就纠结过要不要加个神,因为《浮士德》也是有上帝的。这么设计剧情也有一点与兄长对应的小巧思吧,一个天使,一个魔鬼,但殊途同归


    今天更了两章,本来是想着当入v章当钩子的,突然间不v了这章按理说应该等明天再放出来,但是一想到你们可能已经提前期待万更了,我就还是把这章放了出来,也省得卡关键剧情难受


    第27章 相认


    “……我找到哥哥了。”


    弗里德里希带着哭腔的声音让家里炸开了锅。


    他拖着昏迷的哥哥,下意识地想将哥哥带回家,但他自己都连滚带爬的,根本没有那个力气,他只好跪在地上,把哥哥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承担起对方的重量,他害怕哥哥摔在地上,又腾出一只手捂着对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警卫电话:“……来人,快来人!这里是贝尔维尤宫,有人袭击了总统,浮……”


    他本想叫浮士德,但下一刻就想起了那不是哥哥的名字,于是又咽了回去:“上将为了保护我们,已经重伤昏迷了,快来人救命!”


    ……


    和救护车一起来的是记者的长枪短炮,弗里德里希在贝尔维尤宫的待客厅等待帮助,室内的吊灯已经因为之前的打斗坏掉了,因此黑漆漆的。


    一个男记者不顾医生阻拦举着相机寻找镜头,之前手脚发软的总统先生在这时发力了,他率先抢走了镜头,没有让不愿露面的弗里德里希出现在聚光灯下。


    “现在不是采访时间。记者先生,私自偷拍可是犯法的。”总统板着脸,语速很快地说。


    总统很快赶走了这帮不正规的记者,那些正规新闻的记者可不会半夜跑到这里来,只有土鸡瓦狗才爱到处碰运气。


    弗里德里希形貌狼狈,也顾不得丢人不丢人的了,赶紧朝着医生大喊:“这里,我们在这里!”


    一行医护人员立刻赶了过来,以快而平稳的动作将昏迷者送上担架。


    一旁的弗里德里希即使没受什么皮肉伤,也因为恍惚的样子被医生建议去医院接受检查,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还要去医院照看哥哥。


    为了方便,他选择搭救护车一同去中心医院,期间差点忘了把挂在脖子上的联邦十字勋章摘下来,还好那位总统先生提醒了他,对方下巴轻轻点了点,看向勋章的位置。


    ……


    这一晚过得太惊险了,弗里德里希完全没想到只是秘密领个勋章的工夫,还能遇到这种事——六个超越者合伙跑到柏林来劫持德国总统!


    这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弗里德里希前世看过七个背叛者的相关剧情,他也会觉得离谱,德国总共才一个超越者,但参与贝尔维尤宫攻坚的超越者就有足足六个!


    但对于他的父母来说,这天也是同等程度的不可思议,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小儿子只是出门参加老同学的婚礼,就忽然带回了长子的消息!


    更离奇的是,弗里德里希还带回了一个足够惊掉任何人下巴的秘密:联邦上将,常胜将军浮士德就是他的哥哥。


    弗里德里希用三言两语解释清了其中的谜团,在歌德多年前于战场濒死之际被魔鬼所救,但魔鬼的帮助不是免费的,歌德为此付出了真名的代价,从此他不能再使用【歌德】这个名字,以前认识他的人哪怕对他再熟悉,再次见到他,也不会觉得他是歌德,这就是他们此前没有认出对方的原因。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父母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弗里德里希也没打扰他们。


    ……


    只过了一个晚上,歌德就醒了。他不知道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一睁眼,本以为会看到地狱,却看到了加护病房的天花板。


    魔鬼没有将他的灵魂带下地狱吗?


    弗里德尔呢,他还好吗?


    他才想到弗里德里希,下一刻就看到对方推门而入。


    弗里德里希的眼眶泛着红,眼底又是青黑的,整个人瘦得脱相,像是遭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


    歌德昨天见到他的时候就满心担忧,但碍于身份,又不好细细询问,那种说不出的忧虑和关怀就憋到了现在。


    弗里德里希看向他的眼睛,眼神既伤感又沉重,歌德也不由得揪心了起来,这一刻他多痛恨自己现在是浮士德,而不是哥哥。


    谁欺负弗里德尔了?他无端地开始猜测起来,被自己的猜想气得想杀人——别人凭什么欺负他弟弟?


    “……哥哥。”


    “……”


    那一瞬,歌德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表情无疑是错愕的,全部的表情管理都被他抛到了脑后,此时此刻,他只想确认自己的耳朵到底有没有出问题。


    “……哥哥。”弗里德里希看着他,又叫了一声。


    这下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他来不及去想,到底是因为魔鬼的契约出了岔子,还是别的什么影响导致弗里德里希突然认出了他,一种巨大的喜悦突然涌现,直接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犹如第一次听到幼年弗里德尔喊哥哥时一样激动,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弗里德尔,我,我一直都想念你,每次战役开始前,我都会想起家里有个可爱的弟弟,然后就满腔动力……”


    弗里德里希那种凝固了忧愁和伤感的神情终于变了。当他遇到了一件足以击垮他的可怕事情,总有人能让他露出笑脸。


    他应该笑的,但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


    他说不清自己是因为感动而落泪,还是因为重逢喜极而泣,总之,当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就已经落下来了。


    其实昨天晚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哭了很久,眼睛都肿了起来,看起来像个刚死了亲人的可怜虫,他一直用手擦眼睛,擦得好像破了皮,现在一摸就疼,咸咸的眼泪恰好流过那一块皮肤,也让他针扎般的刺痛。


    有人将他搂进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对于幼时的弗里德里希来说,那时的兄长是个高挑的英俊少年,他的肩膀或许还不够宽阔,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依赖了,现在长大了,哥哥还是给他一样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依赖。


    说实话,他已经不记得太多与少年兄长相处的细节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个人总是给他温暖的怀抱,即使他爬上树,也能被稳稳接住,掉进哥哥怀里的时候,也会油然而生一种幸福感——哥哥总能接住他,包容他的过错,是他拆了家里的闹钟,哥哥却为他背锅。


    那时他发自内心地认为弗里德尔已经拥有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最好的兄长,不会有哪个少年能像哥哥一样让他毫无顾虑去依赖了。


    但这么好的哥哥,他短暂拥有后又飞快失去,他曾以为他真的失去他了,直到浮士德的出现将深埋心底的记忆重新唤醒,他发现浮士德很像他哥哥,真的很像。


    他那时已经长大了,对于年幼时的记忆都记不太清,但面对浮士德与哥哥的相似之处,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探究,而不是忽视,后来他逐渐想起了小时候的回忆,就更加不能放手了。


    他真的太想知道哥哥是否还活在这世上了。他总是拿父母、姐姐对兄长的思念当做借口,却习惯性地漠视自己的感情和想法。


    很多个日夜,他都会为了这件事而辗转反侧。即使是他最着迷于爱情的那几个月,他偶尔也会想起哥哥,然后伴随着惆怅入眠。


    “……别哭,别哭……”歌德手足无措地帮他擦眼泪,这个男人或许这辈子都没帮过谁擦眼泪,但为弟弟拭去眼泪的动作却轻柔而妥帖,还细心地用了指腹,任谁看了都会说,他会是个好情人、好哥哥的。


    “……哥哥,我们回家吧。”弗里德里希把脸埋在哥哥怀里说。


    “……好。”歌德说,“我们一起。”


    ……


    那一天全家人的眼泪加在一起简直可以把咸海填满。


    二楼那间闲置已久的曾属于少年歌德的房间也终于迎来了原本的主人,歌德很快搬来了行李,并决定有时间一定要多回家,他还去参观了弗里德里希的房间,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会住进我的房间呢,毕竟你以前也是住在那儿的。”


    是的,在弗里德里希还小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是和哥哥住在一个房间里的,这也是他对兄长形成某种依恋的原因之一,如果一个人既能陪你玩,还能照顾你的起居,并容忍你的过错,他还格外优秀和温柔,那你不爱他,倒成了一件怪事。


    “但我长大了。”弗里德里希说,“我觉得你肯定会回来的,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挤在一个屋子里睡觉。”


    歌德相当直率地说:“为什么不行?或许我们可以考虑换个双人床,你可以选上铺或下铺。”


    “……”弗里德里希说,“反正我现在有自己的房间了。”


    “你在炫耀吗?”歌德说,“但是我不会羡慕的——因为我也要复刻出一个差不多的房间。”


    他打量着弗里德里希因为墙面多卡通图案而显得有些幼稚的房间,决定要复刻一个差不多的。


    弗里德里希笑了,推了他一把:“你这叫抄袭!”


    歌德也不恼,就笑眯眯地和弟弟打闹,他仗着自己身手好,躲开了弟弟的所有突袭,还能趁对方不注意摸一把对方手感超好的金色脑袋,并在心里不经意地想——他的弟弟真是一只小狗,毛绒绒,小小只,而且脾气大。


    但是也很可爱。


    ……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你们夸得我太舒服了,看评论好开心


    我直接狠狠加更[哈哈大笑]


    第28章 结束


    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弗里德里希得到了一个消息。


    如果说普通人知道战争总是有延后性的话,一个有资格签和谈协议的联邦上将通常会提前知道。


    歌德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什么家常话:“过几天就要停战了。那几个背叛者在其首领死后仍未放弃争取和平,立刻推选了新的首领,然后又对英国和法国展开了一模一样的偷袭,不过与上次结果不同,他们得手了。”


    弗里德里希说:“他们一点也不防的吗?”


    他以为那天贝尔维尤宫的事应该已经被英法那边知道了。


    歌德像是猜到了弟弟的疑惑,面上浮现了一点不明显的得意,说:“我的人早就把消息封锁了,他们保准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自然也想不到要防备了。”


    “一丁点都听不到?”弗里德里希重复了一遍,他想不到有一种保密可以厉害到这种程度——难道当时来到现场的人都是誓死效忠歌德的死士吗?


    “封口的办法有很多种。”歌德笑了笑,说。


    ……


    “你手怎么这么大?”


    弗里德里希无意间发现,歌德的手居然比他大一圈,不由得纳闷地问。


    歌德张开手,伸到眼前看了看,又推到弗里德里希脸上,弗里德里希看着这只大手接近,也不躲不闪,他哥难道还能拿手闷死他不成?


    歌德最后只是摸了一把弟弟的脸,然后感慨:“好像确实有点大。不过手大一点打人会更顺手——”


    “比如一拳把那家伙的手臂打骨折?”弗里德里希说。他还记得贝尔维尤宫那个对他出言不逊的超越者。


    “这倒不是,我只是力气大了点。”


    ……


    “我们来扳一扳手腕。”弗里德里希提议,他很好奇歌德的手劲到底有多大。


    歌德答应了,把袖子挽起来,手肘放在桌面上,看向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先是用一只手,尝试绊倒对方,发现对方纹丝不动之后,他眼珠动了动,又加上了一只手,直接两只手一起使劲,他真的尽力了,对方似乎也有点撑不住了,有点发抖。


    弗里德里希差点以为他要扳倒对方了,但实际上,他一抬起头,就看见对方的笑容——完全是笑得发抖。


    弗里德里希面子有点挂不住,一时想不到怎么给自己递台阶,哼哧哼哧半天,决定将矛头转移:“你笑我!”


    “我发誓,我没有。”歌德说,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就在这胡说。


    弗里德里希气呼呼地说:“你简直像一头大象。”


    简直和大象力气一样大。


    歌德难得有些不认同:“为什么不是狮子?”


    弗里德里希反问:“为什么是?”


    歌德说:“我觉得狮子的气质更适合我——大象太笨重了,而且不够英俊,你真的觉得它和我很像吗?”


    弗里德里希说:“……行,那就狮子。”


    他才发现他哥原来这么自恋。


    ……


    在各种因素的推动下,断断续续十几年的异能战争终于结束了。


    弗里德里希这段时间的身体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么暴瘦了,但比起最开始的时候,还是显得清减。


    父母希望他在家里多疗养一段时间,但他觉得自己休息得已经够了。


    魔鬼又回到了歌德身边,其实歌德以为魔鬼死了,结果魔鬼在某一天又蹦了出来,告诉歌德,他不会再帮忙杀人了,表情比到手的鸭子飞了还要难看。


    歌德也没问为什么,仿佛完全不在意魔鬼为什么突然放弃带他下地狱似的,当弗里德里希和他聊到这个的时候,他才说:“可能是因为被谁阻止了吧,没有哪个故事是只有魔鬼没有天使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直直地看着弗里德里希,让弗里德里希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昏迷后发生的事,总统当时也在场目睹了一切,或许就是他告诉了歌德。


    正当弗里德里希猜测的时候,歌德又用手抵着下巴,状似思考地说:“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我本来都要下地狱了,但是关键时刻有个天使拿着他的十字架叫来了他的主,赶走了魔鬼,然后我就得救了。”


    弗里德里希听到这话,一时间脑子还没有转过来,等到理解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后,才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天使?他吗?


    “但……”弗里德里希面皮发热,这么说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


    “但是什么?”


    “我不是天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点沮丧地说,“我救的人很少,因我而死的人却很多。”


    “但你救了我。”歌德也不绕弯子了,“我救的人比杀的人更多,如果我没有守住边境,边陲城镇都会遭到屠杀。”


    “……”


    “我把这些功劳都送给你好不好?”歌德笑眯眯地说。


    自从相认之后,他像是解放了,要把那些年缺少的笑都补回来,上将不能随便笑,但哥哥可以。


    “……”弗里德里希被逗笑了,“这个不能送!”


    ……


    很快就是圣诞节,陪家人过完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之后,弗里德里希就得考虑一下他要怎么完成上帝给他的任务了。


    他应该去哪里救人?


    德国如今举国安定,没什么需要他帮助的地方,所以他决定去别的国家,恰巧他从一些渠道得知了俄国部分地区暴风雪的肆虐,厚厚的雪压塌了年久失修的屋子,导致不少农民家庭因此分崩离析,许多孩子都沦落到流浪的地步,于是就决定先去俄国。


    ……


    F.G自动步枪让弗里德里希收获了一大笔钱,而且随着推广,汇入他账户的专利费也会越来越多,他曾经不敢用这些钱,认为它们沾着血,花得也让人不安心,于是钱越堆越多,已经到了足以让他一生吃喝不愁的地步。


    到了现在,他也不打算拿着钱去花天酒地,而是有了更好的想法:或许他可以用这些钱去救济一些有需要的人。


    德国离俄国不算远,弗里德里希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


    他在莫斯科下了飞机,接下来的路程只能靠他自己,他一开始想雇佣一名引路人,如果对方会开车就最好了,但根本没人愿意在这个糟糕的冬天里出去干活儿,哪怕弗里德里希已经给出了挺高的薪水,生活在莫斯科的人都是温饱以上的人,也对他出的钱不为所动。


    无奈之下,弗里德里希只好自己去买了一辆二手的越野车,决定自己开车前往那个被暴风雪覆盖的小镇,他原本看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雪,还有些犹豫,要不要等雪停再走呢?但一想到可能有些孩子正在暴风雪里无助地呼救着,他就无论如何也没法停下了。


    俄国的越野车和德国不太一样,他折腾了两个小时才弄明白这车该怎么开,他还要再买些食品,结果找了半个莫斯科才找到一家就算在这个鬼天气也没有关门的店。


    他来的时间刚好卡在打烊,店主不耐烦地坐在收银台摆弄着一个木头机巧,他来结账的时候很明显地听到对方从鼻子喷出一股气,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那股从体内出来的热气就化作了白雾,那一刻他差点以为店主是水牛化成的妖怪。


    下一刻,他就察觉到这种想法的不礼貌,从店主手里接过东西时,就歉意地笑了一下,惹来店主莫名其妙的眼神。


    整装待发后,他检查了一下油箱,确定是满的,又数了数后备箱里装着的几桶油和应急食品,确认无误后就出发了。


    他沿着公路开出了一段距离,路上积雪几乎能淹过轮胎的一半,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驾驶,以防打滑和其他事故。


    雪下得很大,但他没有听到落雪的声音,耳边都是轮胎压实雪花的沙沙声,路边有野生的雪松,枝头也堆着雪,积雪滑落时也会产生树枝断裂的脆响和厚雪落地的沉闷声,再加上呼啸而过的风声,这就是大雪天的全部声音了,即使并不是全然没有声音,也让人下意识地觉得静悄悄的。


    弗里德里希几乎有种万籁俱寂的感觉,如果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或许会停在某个地方,然后裹得严严实实地出去拍张照,可惜他现在赶时间,一路开着车,为了确认方向无误,他还一直在看指南针,确定自己往正确的方向行驶。


    忽然,他听到有人的声音,不是那种脚踩进积雪的沙沙声,而是那种窃窃私语的低语声,而且听起来像个孩子。


    他决定出去看看情况,背了把枪,循着声音,找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


    那孩子的脸颊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发烧了,神志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起来像是俄国俚语,弗里德里希的俄语水平仅限于听懂官话,这种带着点方言口音的,他听不懂,不过也不妨碍他把对方抱上车,抱起对方之后,他才发现对方并没有那么小,或许称对方为少年会更合适,但就算是少年,他也快比对方大了十岁,说是孩子也没错。


    对方烧得厉害,还一直抗拒着,不愿意待在他怀里,他只好临时在副驾驶铺好了毯子,让对方蜷缩在副驾驶。车子里有暖气,对方身上的衣服原本都被冻硬了,一遇到暖气,又融化了,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弗里德里希担心对方因为湿衣服病得更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对方的衣服脱了,然后把对方整个人用毛毯包了起来。


    对方皮肤有点冷,不过并没有冻硬,在雪地里待的时间应该没有很久,所以对方最大的问题是发烧,偏偏弗里德里希这次带了感冒药,唯独没带退烧药,无奈之下,他只能想办法弄热水,至少把对方捂热些。


    雪天的树枝几乎都是烧不起来的,他试了好几次都点不着,只好作罢,无计可施之际,他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盏酒精灯,可能是这辆车的前主人留下来的,他之前居然没有发现。


    “……冷……好冷……”那孩子哆嗦起来。


    弗里德里希赶紧点燃了酒精灯,用一个器皿装着饮用水,慢慢将其烧温,再浸湿毛巾,将冒着热气的温热毛巾敷到额头上,等毛巾快凉了,又重新浸入温水里,如此反复,对方感受到热量,渐渐地不再叫唤。


    但对方安静下来了,也让人担心,弗里德里希担心对方会突然间昏厥或断气,每隔两分钟就去听一下对方的脉搏,确定听到了心跳声才松了一口气。


    他开了快五个小时的车,才到达那个受到暴风雪影响最严重的小镇——实际上更像是村落。


    他这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消息不完全属实,积雪不会压塌人们的屋子,因为俄国北方的屋子都是专门为了抵御大雪设计而成的陡峭的“人”字形屋顶,即使是贫苦的农民,也会为了在冬天的大雪里活下来而耗费精力去造一间尽可能坚固的房子。


    但这里的屋子没被雪压塌,人却被雪压死了。连天的鹅毛大雪压塌了牲畜棚舍,直接导致了家畜被活活冻死,更有甚者,家里的棚舍还未被压塌,用于取暖的柴火就已经耗尽了,他们不得不拆了自家的棚舍,用搭建棚舍的木头烧火,再将牲畜赶到家里来,就这样过一天是一天。


    冬日里的蔬菜无法生长,农民们只能用地窖里堆积的白菜充饥,但大雪持续得太久了,那些白菜根本无法支撑到春天来临。


    大雪封住了交通,寻常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只有那种专门用于恶劣天气或地形的越野车可能做到横穿雪地,但是越野车对于普通农民来说,就是一家老小种一辈子地也凑不齐钱的奢侈品。


    ……


    弗里德里希到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些木屋矗立在雪地里,一些凹陷的地形以前应该是耕地,剩下的麦茬顽强地突破了积雪,在雪白的天地露出一丝黄色。


    他喘着气,下了车,关上车门,挨家挨户地敲门,用蹩脚的俄语喊着:“有人吗?有人需要帮助吗?”


    但他跑遍了整个村落,都无人应答。


    他气喘吁吁,茫然地站在雪地里,忽然看到旁边一个屋子的窗户探出一只牛角,那牛角在外面探出了不知多久,都积了雪了。


    他赶紧过去,尝试推开窗户,但这窗户后面似乎有东西顶着,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推开,最终在外面绕了几圈,才通过摇摇欲坠的门进入了屋内。


    屋里的炉火已经熄了,气温只比下着鹅毛大雪的外面高一点。他也发现了那只牛角是哪来的,那是一头西伯利亚牛的角,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握着它,拼尽全力凿开了窗户,但他自己却没有出去,因为孔太小了,而且外面也太冷了,最终,他和家人一起死在家里,弗里德里希看着他们的尸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帮他们把眼睛合上了,将门合上,离开了这里。


    他回到了车上,却见那个孩子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对方先前昏迷着,直到现在睁了眼,他才发现原来这孩子还是罕见的异瞳。


    对方双眼无神,忽然问:


    “你是谁?”


    弗里德里希想了一会儿,才想到怎么用俄语表达这句话:


    “来救人的人。”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赶到战场的是果子狸,这位是年下[狗头]


    第29章 自由与爱


    弗里德里希带着那个孩子搜了几个村落,每次都是他下去寻找活口,那孩子就在副驾驶等他。


    这真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就像冬天的雪夜一样安静。


    “你多大了?”


    “14。”


    十四岁?弗里德里希有些惊讶,原因无他,这孩子太瘦小了,说是十岁也不奇怪。


    “你刚刚说你要救人。你要救谁?”


    “我已经说了,是人。”弗里德里希说,“如果有人还活着,我会尽量救下他们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情绪不明。或许是觉得奇怪,亦或是不解,毕竟就连同为俄国人的高官贵族都不愿意花钱救底下遭受暴风雪侵害的平民,为什么一个外国人会?


    弗里德里希的俄语不怎么样,一听就知道不是俄语母语者。


    “你家在哪里?”弗里德里希抱着渺茫的希望,问。


    “就在你搜的第一个村子。”对方说。


    “……”那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大多是饿死的,他们临死前宰杀了牲畜,但还是不够度过这个严寒的冬天。许多人家的男人都不在屋子里,弗里德里希没找到他们的尸体,后来沿着路继续搜寻的时候,轮胎压到了什么东西,下车查看时,才发现是一个早已冻死在雪地里的饿得皮包骨的男人。


    他们大概是为了给家人寻找食物才出来的,但真的太冷了。


    “……”弗里德里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幸存的孩子。


    他继续搜寻着,一无所获。


    他这才发现情报具有滞后性,尽管他得到的消息是俄国局部几天前发生了暴风雪,但实际上那可能是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前的事了,期间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穷苦的农民根本活不下去。


    他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已经精疲力尽,只好暂时放弃搜救,在最近的一个城市休整一下。


    他担心颠簸让孩子不舒服,就找了个旅馆开了房间,让对方在这里等他,他自己再出门找找。


    “不用找了。”那孩子却说,“他们应该都冻死了。”


    “不找找怎么知道?”弗里德里希说,“我不想问心有愧。”


    “……”那孩子的眼神明摆着在说:这有什么好愧疚的?


    别人的死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弗里德里希最终还是选择出去再找找。那孩子就在房间里等着他,等到天都快黑了,熟悉的身影才冒着风雪走来。


    对方居然真的找到人了。


    弗里德里希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那女孩的两股麻花辫上都凝了霜,脸色也不好,看起来烧得厉害,但至少还活着。


    弗里德里希把女孩安顿好,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他庆幸自己学过一点儿基础的医学知识,若非如此,他可能对此束手无策,临时找医生又太耽误病情了,更何况俄国的赤脚医生多得是,多的是害人的放血疗法。


    一转头,早先的那个孩子在看着他,发现他看过来,也没说话,就静静地与他对视。


    弗里德里希故作轻松地说:“我还以为你会高兴些呢,明天你们俩可以一起在这里等我了。”


    “高兴?”对方说,“短暂的安定不足以让人雀跃,长久的未来才值得忧虑。”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文绉绉的话弄得一愣,说:“你很担心未来的事吗?”


    “当然。”对方说,“这关乎我能不能自由地活着。”


    “自由?”


    “意思是成为自己的主人。”


    这话有趣,弗里德里希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孩子的嘴里听到这种理论:“我觉得你早晚能做到的。自由和爱,人生永恒的课题。”


    “重点是自由。”对方说,“被爱或不爱,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


    ……


    后面几天,弗里德里希还在坚持寻找,但一无所获,他最终只救了两个孩子。


    一般来说,这种无家可归的孩子都会被送到孤儿院之类的地方,但俄国的孤儿院实在是管理不善,经济也欠佳。弗里德里希一开始曾考虑过将孩子们送到孤儿院去,但亲自去看了那边的情况之后,就断绝了这种想法。


    怎么能给孩子吃那种东西呢?那真的不是糠吗?


    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决定暂时抚养他们,直到找到合适的归宿。


    两个孩子里,最大的十四岁,小的才九岁,小的那个甚至不太识字,因此他想送他们去上学,但在第一道关卡就被拦住了——他没有他们的户籍证明,那些东西早就埋在风雪里了,回去翻找是不现实的。


    无奈之下,弗里德里希决定自己教,他好歹也是博士毕业,教基础知识还是绰绰有余吧?


    他的学识是够的,但语言还是有所隔阂——他的俄语真的不怎么样,好在还是可以交流,而且他俄语说得多了,也渐渐地进步了,除了偶尔遇到那种生僻词会磕绊一下,正常情况下还是很流利的。


    弗里德里希一般管两个孩子中的女孩叫卡佳,男孩就叫科利亚,这不是大名,大名太长了,所以就叫昵称。


    ……


    有一次,弗里德里希和科利亚聊到一个话题。


    提起之前的暴风雪,尽管科利亚也有亲人因此而死,也没什么伤心的,他跟家人关系不好。反倒是弗里德里希看不惯那些袖手旁边的俄国贵族,他认为贵族们既然享受了地位与金钱的好处,就有义务关注纳税人的生命安全——俄国的税收制度没有薪资超过多少才收税的规定,就算是穷得吃不起饭的农民,也得老老实实交税,不然税收官就要提着鞭子过来找你了。


    这么看来,即使只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他们也理应受到保护,而不是漠视,如果是从道德的角度来看,那帮贵族就应该被大卸八块了。


    说起这些冷血的家伙,弗里德里希多少有些生气:“他们不应该这样的,一个健康的社会不能对人民的苦难视而不见。”


    “……”科利亚没有那么义愤填膺,他早就习惯了,从各种苛捐杂税到暴风雪里的彷徨,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穷人就是不配活下去。


    他不知道弗里德里希为什么会对这种事这么生气,他还是第一次见感情如此充沛的人,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闲的人。对方或许也是个贵族少爷,这么一想,他就能理解弗里德里希为什么有时间关心别人了。


    “你觉得呢?”弗里德里希突然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不过贵族大多是那样的,他们运气好,于是成了老爷,而我运气坏,无法成为自己的主人——这就是我有此遭遇的全部缘由了。”


    “难道运气好坏就能决定人的一生吗?”弗里德里希并不认同,甚至十分反感,“难道贵族就理所当然盘剥别人吗?就可以随便剥夺他人的自由和其他权利吗?”


    “……”


    “他们不能剥夺人的权利。”弗里德里希说,“不如说,他们自己已经拥有了自由,就应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别的仍在苦难里挣扎的人自由,我就是这么做的,倘若有人深陷泥潭,我只要有能力,都会帮忙的。”


    “……”科利亚看着他,“但这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多愿意将自己的幸福辐射到他人身上的人。”


    “……但那不关我事。”科利亚说。没人教过他这些,对于他这种只追求个人自由的人来说,其他人过得好不好,都跟他没有关系。


    “怎么不关?”弗里德里希说,“如果我没有这种想法,我根本不会来俄国。”


    “谢谢。”科利亚似乎想起了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救命恩人,补上了一句感谢,但还是油盐不进,“不过我还是认为,一个自由的人并没有为他人停留的责任。”


    ……


    虽然理念不合,弗里德里希还是为科利亚提供了良好的食宿条件,倒是科利亚,经过那次对话过后,似乎没想到弗里德里希对他的态度仍然如往常一样。


    “我以为你会把我送走。”科利亚说。


    “我允许有人与我观点不同。”弗里德里希说,“因为这种事临时弃养,不是我的风格。更何况,我收留你本来就不是因为给你灌输我的思想。”


    “那你是为了什么?”科利亚问。


    “我希望你幸福。”弗里德里希看着这个受尽磨难的孩子,如此说。


    “……”对方执着地强调,“是【自由】。”


    弗里德里希哑然失笑,摸了摸对方的头。对方这段时间营养良好,个子窜了不少,现在看上去已经有点少年的样子了,这种变化让他这个饲养人很有成就感。


    “好。”他说,“希望你自由,而且幸福。”


    科利亚望着他的眼神不知为何闪避了一下。就像是冬日坐在炉火边烤火时,因为贪恋火焰的温暖,不慎将手伸得过近,就被火苗灼伤了手。


    “……嗯。”科利亚没有看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但他总觉得对方应该是笑着的,“祝你自由。”


    “谢谢。”对方说。


    科利亚抬起头看向对方,果然,与他想的一样,对方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不由得呼吸一滞,被那种温暖而独特的气息裹了起来,他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味道,但总让他想起壁炉里滋啦作响的柴火,还有火焰拔高时迸发的暖意。


    第30章 心事


    一月和二月是俄罗斯降雪最多的月份,暴风雪也大多发生在这时候,不过往年即使有暴风雪,也没有今年这么大,像今年这样冻死了很多人的情况没有那么多见。


    像龙卷风、暴风雪这样的极端天气天气通常会慢慢移动,这是这类天气最危险的特征,受灾地并不局限于单一地区。


    弗里德里希正在距莫斯科约1000千米的一座城市,随着暴风雪逐渐向东移动,更多的人受到了影响。


    面对这样的恶劣气候,人们没法搬家,因为带不走沉重的牛、马等牲畜,得知今年的雪格外大,就加固了屋子和棚舍,但就算是这样,也只是比已经丧生于大雪的人好了一点,厚厚的积雪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一丁点信息也传不出来。


    弗里德里希一直关注着东边的村落与城镇,发现不对之后就想着雇佣一支车队,让驼鹿拉雪橇,去给受灾的人们送物资,但暴风雪波及范围实在是太大,凭他一个人实在杯水车薪。


    在这个没人在意平民死活的国家,他得花最高的薪水,才能雇佣那种习惯雪地的车夫陪他冒险,他自己倒是不在意多花些钱,但是他钱管够,人手却不够。


    与德国不同,俄国的人口分布十分稀疏,以至于弗里德里希没法在一个小城市里多凑出几支靠谱的车队,参与救助的人和受灾人数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就是在这种时候,弗里德里希发现科利亚很有文采,对方无聊的时候写了首诗,寄到报社后很快就得到了回应,甚至有人因为喜欢他的诗给他寄了钱,弗里德里希敏锐地发现了对方的天赋。


    他问:“你有兴趣写一篇关于赈灾的文章吗?散文,诗歌都行。”


    科利亚一边嘴上说着:“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跑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吧?”,一边真的写了篇散文。


    弗里德里希收到手稿的时候,发现字迹非常工整,这对科利亚来说可不多见,他以前就发现科利亚字迹特别潦草,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这么整齐。


    “我觉得你可以当作家了。”弗里德里希细细读完,发现这真是一篇优秀的作品,或许科利亚本身对赈灾毫无兴趣,却能写出这样打动人心的文章,他的文字对于一些良知尚存的人来说极具煽动性,真的会有人因为这个出钱出力的。


    结果与弗里德里希想的一样,他很高兴地看到终于有中产阶级的人为了受灾者们行动起来了,还有人写信告诉他,在看到这篇文章之前,他们都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因为暴风雪丧命了。


    “你知道吗?科利亚,”弗里德里希去找科利亚,“你帮大忙了。”


    科利亚的反应很平静:“是吗?”


    他对此毫不意外。那可是他花了很多功夫写的,他此前从不会认真誊写作品,直接就往报社寄,报社就会因为他的一些连笔过于不同寻常而无法辨认,只好派人来问他手稿是什么意思,他也无所谓,就这样吧。


    “好冷淡啊。”弗里德里希说,“算了,送你个好玩的。”


    他拿出一个木质的手工闹钟,按了一下开关,里头的指针就滴答滴答地动了起来,指针也是木质的,还有精致的镂空。


    “……”科利亚盯着闹钟,“这是?”


    “我做的!”弗里德里希得意地说,“没想到吧,我还会这个。”


    “你是学木工的吗?”


    “当然不是。”弗里德里希说,“你知道机械与动力吗?我大学念的就是这个。”


    机械和动力?这种东西离科利亚太远了,他这辈子都没接触过什么精密的机械制品。他能读书写字,也算有些文采,但也不是凭空就会,都是从家里的旧书里自学的,但没有哪本书会教他机械学——他连物理和化学都没学过。


    说实话,科利亚觉得这玩意儿没什么稀罕的,随便哪个木匠都能复刻,新奇的也只有设计了,但他最终还是把闹钟放在了床前。


    ……因为不用就浪费了。


    ……


    为了让捡来的两个孩子生活得舒服些,弗里德里希从一个本地寡妇手里买了个房子,正好能腾出三个房间,分给他们三个人。


    卡佳的性格比较内向羞涩,刚开始认识弗里德里希的时候还不太敢和他说话,甚至不敢和他对视,好像有点怕他。慢慢地,卡佳就开朗了许多,弗里德里希就开玩笑似的问她:


    “我很吓人吗?”


    “不,不是的。”卡佳声音很小地说,“我只是习惯了,以前和爸爸对视,爸爸就打我耳光,还打妈妈,妈妈说,是因为爸爸的眼睛生了病,每次一被看就会让他不舒服,所以才打我的。”


    “……那看来他的眼睛真的很不好了。”弗里德里希说,“不过我的眼睛很好,不会打你的。”


    卡佳感激地笑了笑,看起来就像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谢谢您。”


    ……


    弗里德里希来俄国的时候只提了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必要的衣服等日常必需品,但随着他待了一段时间,原本的衣服就不够用了。


    原因无他,他总是要换衣服的,但是俄国这个天气,衣服在外面晾了两天,别说干燥了,不结冰就不错了,所以只能把衣服挂在屋子里,还得常常燃着壁炉,不然还是很难干。


    因为衣服很难干,他又无法说服自己不洗澡,他发现衣服有点不够穿了。不过倒也不算紧迫,他数了数,大概再过一个星期,他才会没有干衣服穿。


    但到一个星期之后,他就把这事忘了,什么也没拿就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找衣服的时候就发现——他的衣服呢?怎么一件能穿的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自己应该添置新衣服了,他又开始懊悔,其实上次给卡佳和科利亚买衣服的时候,他就该顺便给自己买几件的,现在好了,没衣服穿了。


    他不想穿刚刚脱下的新衣服,就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对着走廊,呼科利亚:“科利亚!借我一件衣服!”


    科利亚闻声,很快赶来。看到弗里德里希头上、身上都湿漉漉的样子,科利亚愣了愣:“你在干什么?”


    “说了拿衣服。”弗里德里希趴在门上,探出头发还没干的脑袋和光溜溜的肩膀,哆嗦着说,“快点,我好冷。”


    “……”科利亚说,“哦。”


    他回头拿了件衣服,在外套和贴身衣物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后者,总不能里头什么也不穿,就披件外套吧?会冻死的。


    有了科利亚提供的衣服,弗里德里希总算不那么冷了,他坐到客厅的壁炉旁边,一边烤着火,一边和科利亚抱怨:“这天气,真是冷死我了。”


    “……”科利亚坐在他身侧,没说话,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直到被发现了走神,一只手在面前挥了挥,提醒他别发呆了。


    ……


    当晚,科利亚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那个梦的内容很模糊,梦的主角也不知道是谁,金发,蓝眼,他一开始以为是无意间见过的金发女郎,但一看梦中人平坦的胸部,他就知道不是了。


    对方凑过来吻他,叫他的昵称,像情人一样亲密。


    “……科利亚……”


    熟悉的声音,正如每天生活中有人总会这么叫他的昵称,平时他没什么感觉,今晚却令他难以平静。


    真烦人。


    科利亚从梦中醒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一瞧,发现被子上湿了一块,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奇怪味道。


    他又想起了弗里德里希白天的样子,那家伙也太冒失了,洗澡之前也不检查一下衣服吗?


    ……


    次日,弗里德里希起床后来到客厅,就发现科利亚已经坐在壁炉边上了。他还发现科利亚自己晾了床单和被套,并独立换上了备用的。


    孩子居然独立了!


    这种事一定要好好夸奖。


    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对科利亚竖起了大拇指:“很棒哦。”


    科利亚:“……”


    科利亚脸色臭臭的,别过脸去,不知在生什么闷气,搞得弗里德里希一头雾水,不过也不生气。


    他这时候才有了一种科利亚是个少年的实感,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孩子太稳重了,现在这副模样,才像个青春期的孩子嘛。


    ……


    作为一个养着两个正值生长期的孩子的饲养员,弗里德里希会按时记录卡佳和科利亚的身高,卡佳或许是还没到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而科利亚的变化就很大了,一开始他还只有一米五左右,后面就长到了一米六,肉眼可见地还会再长。


    “真好,看起来能长到一米八。”弗里德里希感慨地说。他同时还有点遗憾,他一直对自己的身高耿耿于怀。


    “身高很重要吗?”科利亚抬着头,看向弗里德里希。


    “当然。”弗里德里希说,“这关系到你以后能不能找到女朋友。”


    “……”科利亚莫名沉默了几秒,就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男朋友不行吗?”


    弗里德里希都懵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说:“你喜欢男孩子吗?”


    科利亚说:“我不知道。但是书里描述的那种——男人对女人产生的感觉,我对男人也会有。”


    弗里德里希以为科利亚可能是喜欢邻居家的那个男孩,他前两天看见他俩说话了。


    他好不容易才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决定安慰一下对方,免得孩子觉得自己是异类。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


    “……真的吗?”科利亚问,“你也会这样吗?”


    问这话的时候,科利亚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来。


    弗里德里希当然不能告诉孩子自己也能接受男性,他个人觉得这个还是有点隐私的,即使是和他视作亲生孩子的科利亚说,也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弗里德里希扯了个小谎:“我不会。但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很多人都这样。”


    “……”科利亚没说话,不知信没信,“哦。”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