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木琼醒后过了半个时辰, 江易道才回来,大雨还没停,他潮湿的衣摆处还沾了些泥土。
“你醒了?”见到她,江易道眼底竟闪过一丝羞涩, 快步走到她面前, 小声问道, “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褚木琼不觉红了耳尖,明明以前有过数次, 这一次却让人有些难为情, 江易道的语气那样自然,好像这二十多年的分别都是一场幻梦, 一觉醒来, 他们还是他们,并没有任何改变。
“没什么不舒服的。”褚木琼说,视线撞进江易道眼底的温柔与关切, 她心底微微抽疼。
可变了就是变了,这二十多年他们经历了太多,时间不能倒流,他们也不可能回到从前——昨晚才更像是一场梦, 一场被大雨浇湿的不清醒的梦。
她和江易道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清楚,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易道也没有问询,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却谁都不能否认这些事情会横亘在两人之间,成为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我忘了你腰上还有伤,酸吗?”
“……有点。”
“待会给你揉一揉。”
“不用了。”
两个人低头在一旁咬耳朵,书房另一边的褚知霖可是竖着耳朵在那里听得认真, 只是两个人声音太小,她听不真切,但却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
她用胳膊肘捣了下江沐泽,给他使了个眼色:快看!
江沐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江易道和褚木琼在讲话,“怎么了?”
褚知霖压低声音,“你不觉得爹娘之间有点不一样吗?”
江沐泽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脸上都没有太大的表情,江易道眉眼处似乎有几分笑意,“没呀……爹的心情好像不错?”
褚知霖无奈地摇头,“好好读书吧你,没眼力见。”
说完她又撑着下巴继续观察两个人,希望能找到点两个人和好的证据,但他们不知道提起了什么,眉头都皱了起来,看起来形势很严峻。
褚知霖也跟着紧张,手里的书都拿不稳了,恨不得凑上前去听个清楚。
褚木琼并不知道自己女儿丰富的内心活动,她跟江易道提起这连着两日的暴雨,怀疑并非自然现象。
“现在并非雨季,前几日晴空高照,昨夜就突然下起雨,实在有些异常。”
江易道问:“你怀疑是蛟族所为?”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褚木琼蹙眉,想起前日他们刚刚抓了那魔族,昨夜便下雨,这节点也太巧了,“蛟族会不会和魔族有关联?”
江易道摇头,“蛟族虽生性阴狠暴戾,但他们依附于龙族,没有龙族的授意,他们不敢。”
万一是龙族和魔族有联系呢?
这个念头在褚木琼脑子里过了下,很快又被她排除,龙族在六界虽算不上地位崇高,但也是掌握着一定话语权的,没必要纡尊降贵和魔族为伍。
褚木琼心想着要去沉日墟看看,一回神发现江易道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说起蛟族来,须华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翻起旧账,“那次,事出有因。你去药禾村看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结果却落入了江易道的另一个旧账,他笑着点点头,“药苗有些受损,但我教他们布了个结界,撑个几天是没有有问题的。说起药禾村,你那位青梅竹马的哥哥,倒是对你很关心。”
“他不是我哥哥……”
褚木琼不自觉地吞咽一下,感觉他的笑容愈发危险。
江易道歪头,食指点了下太阳穴,回忆片刻,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对,不是哥哥,是一起长大的关系。而我们呢……是碰一下脸颊都不能的关系。”
怎么昨天的旧账也翻?
褚木琼哂笑一下,“江易道,我们在谈正事。”
江易道正色道,“嗯,我也在说正事。褚族长,你不会把人吃干抹净后不想负责吧?”
褚木琼眼神慌乱地往两个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着孩子的面你说什么呢?!”
“说的自然是我的终身大事。”江易道笑了下,“刚才我去药禾村,见到一个老头,他见到我很是惊讶,问我与你是什么关系。”
褚木琼心底一慌,“你怎么说的?”
江易道:“我这次可是很尊重你的意见,没有胡乱说话,我说,这要问你。”
“……行。”
“所以呢,褚族长,你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该是什么关系?”
江易道盯着她,目光清亮深邃,带着不加掩饰的热切期盼,褚木琼被他盯得脊背发麻,脑子里闪过很多说辞,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她到底打算怎么处理和江易道的关系。
昨夜的亲热是她一时脑热,屋外狂风暴雨,屋内的空气闷热滞涩,她心疼内疚江易道被心魔纠缠困扰,也不想让他继续追问她当时如何躲过雷劫,混乱的情绪充斥着她的大脑,让她无法思考,便凭着本能亲吻上江易道,这是能够堵住他嘴的最好方式。
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从她主动开口让江易道留下开始,一切就乱了套。
卓栎问过她,到底还爱不爱江易道,褚木琼当时没有回答。
扪心自问,在情核的作用解除后,她对江易道的爱意是否彻底消散,答案是并没有。
情核并不能让她和一个完全没有好感的陌生人坠入爱河,她见江易道第一眼便觉得他俊美,清风霁月,后来见他与蛇妖周旋,折服与他的强大,正因为有了这些好感,才会在情核作用下深深爱上了他。
情核消失后,十分的爱意消减为三分,她依然喜欢江易道,依然会被他牵动心绪,可她没办法像从前那般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更不会为他奉献自己的全部……她现在有褚知霖,有巫族百姓,如果要她在这些和江易道之间作取舍,她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江易道。
她身上肩负着太多东西,能够给予江易道的太少了。
江易道或许也是如此,他现在这样执着地留在她身边,也许只是残留的占有欲和愧疚心在作祟。
两个人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斩断的缘分,因为两个孩子的存在不得不继续延续,他们甚至没有时间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他们对彼此的爱是否还浓烈到能够填补那些因为欺骗而带来的伤害。
江易道被经年累月的思念和失而复得的欣喜冲昏了头脑,等他冷静下来,发现她和他记忆中的楚华完全不同时,会不会连这三分爱意都烟消云散?
褚木琼久久没有说话,江易道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察觉到她的逃避和为难,他心底的愤怒也慢慢翻涌上来,面色蒙上一层冷郁的戾气,眼尾泛起浅红,哑声质问道,“褚木琼,你不会想说你只是一时兴起吧?”
“江易道,我们……能不能过段时间再说这件事,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不能!”江易道斩钉截铁地拒绝,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你现在是又想和我划清界限?你想拖到什么时候,到三月之期结束,把我和阿泽赶走吗?”
他语气强硬,不自觉地拔高了语调,褚木琼眼神躲闪,局促地垂下眼眸,江易道猛地抓住她手腕,逼迫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回答我,现在就回答我!”
不远处观察的褚知霖意识到不对劲,他俩似乎要吵起来,褚知霖心中警铃大作,赶快戳了戳江沐泽,给他使了个眼色,“快!”
江沐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立即捂着嘴唇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喘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争吵,方才僵持的气氛瞬间消散,二人心头一紧,将刚才的纠葛尽数抛在脑后,快步朝着书桌走去。
江易道神色紧绷,满心焦灼地将江沐泽抱在怀中,低头仔细察看他的脸色,咳了这半天他已经憋得脸颊通红,“阿泽,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我,咳咳咳……”江沐泽咳得泪眼朦胧,看一眼满脸焦急围在身边的两个人,他心中划过一丝骗人的心虚和内疚,“我,有点喘不过来。”
“我先带你回房。”
“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褚木琼慌忙伸出手,想要帮忙拍一拍江沐泽的背部,却被江易道冷着脸一挥衣袖,径直挡开。
他余怒未消,心头憋着闷气,面上冷若冰霜,连眼神都带着疏离的冷淡,“不必了。外面雨大,便在褚族长这里再叨扰一日,等雨停了我们父子回自行离开。”
说罢,他抱着怀里的江沐泽径直离开了书房,留下褚木琼无措地盯着他的背影。
“娘!”褚知霖上前来抓住她悬在半空中的手腕,焦急地问道,“你和爹怎么了?早晨爹还好好的呢?”
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现在又这样了,他爹是学戏法变脸的吧?
褚木琼无奈垂手,“我和你爹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
褚知霖眼底浮现担忧的神色,“那爹和阿泽要走吗?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褚木琼摇头,“我不知道。”
褚知霖又问:“那娘你希望他们走吗?”
褚木琼顿了顿,依然摇头,“我也不知道。”
“娘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褚知霖撇嘴,“那娘要去看看阿泽吗?”
褚木琼想起刚才江易道甩开她手的一幕,轻叹一声,“我不去了,你去告诉你爹,库房里有各类药品,他要有用得上的随便取用。”
“啊?!”褚知霖着急地差点蹦起来,“那娘你要去哪儿?”
“这雨下的蹊跷,我去沉日墟瞧瞧。”
“那可不行啊,外面雨这么大,娘你——”
褚木琼将她那日给她的贝灵珠取出来,揉着她脑袋安抚道,“放心,娘这里不是有你给的避水珠嘛,我去去就回……你别告诉你爹。”
褚知霖:“可是——”
“霖霖听不听话?”
“……我听话。”
从书房出来,褚木琼看了眼漫天暴雨,目光坚定地奔向雨幕中,她没有直接去沉日墟,而是循着雨幕一路巡行,路过鹿族的地界,度过两座山一条河,绵密雨线一路延展,一直到了与魔界交界的荒域——浊陆原。
此地矗立着连绵群山,天然形成一道厚重结界,千百年来作为一道阻隔魔族向外的屏障,可在这两日的暴雨冲刷下,山石土层不断松动,崖壁裂出一道道蜿蜒的缝隙,坚硬的土垣也被雨水浸泡得松软。
不知是不是褚木琼的错觉,越往浊陆原走,雨水落得越发狂暴,山体周遭萦绕着淡淡的魔气,与翻涌的水雾交织在一起,这里的雨势比曦灵谷猛烈数倍。
太不对劲了。
褚木琼想到自己和江易道交谈的关于魔族与狐族的内容,又想起前两日他们抓得魔族少年阿烬,心中涌起更加浓烈的不安。
在浊陆原探查一番无果后,褚木琼转身朝着沉日墟走去。
这里的雨势倒比其他地方要小,绵绵细雨落在海面上,砸下圈圈涟漪,岸边的礁石之上,一条黑色巨蛟盘绕着,睡得正香,鳞甲在昏沉雨色中泛着暗沉的青光。
褚木琼悄悄上前出手,一道灵力束缚住蛟龙的身躯,敖胜骤然惊醒,巨大的头颅猛地抬起来,看清来人后,他眯起仅剩的一只眼睛,粗重的嗓音裹挟着水汽隆隆响起,“是你!大胆巫族,居然打扰你爷爷我!”
不等褚木琼回答,他发现她浑身干爽一点水渍都没有,歪了下脑袋,语中带着疑惑,“漫天暴雨,你身上怎么滴水不沾?”
褚木琼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问他,“谷中连绵不断的阴雨,又是你刻意引动?”
敖胜甩动长长的尾鳍,水流溅起老高,眼神凶狠凌厉,带着威胁的意味,“褚木琼,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纵使你身后有江易道做靠山,但我可听说你对他有所欺瞒,你若坏我好事,我可不能保证你女儿长着一张他儿子的脸这件事不会传到他耳朵里。”
敖胜性情鲁莽头脑也简单,褚木琼稍加思索,便猜到这场雨不是针对他们而下的,她凝神,沉静开口,“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不能伤害我的族人。”
“呵呵,你们小小一个巫族有什么好对付的?去去去,我现在没工夫搭理你!”
“你降下暴雨,不仅损毁我族药苗,万一再冲毁了浊陆原山体,放出魔族,更会对我族百姓造成威胁,敖胜,你若不停手,休怪我不客气。”
黑蛟硕大的脑袋晃了晃,迟钝地思索片刻,浑浊的眼珠转了几圈,方才慢悠悠地开口,“山体冲垮了又如何?你若不想曦灵谷被魔族入侵,便老实点!”
他的目的果然是浊陆原。
褚木琼看不明白他筹谋着什么勾当,但是以敖胜的脑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若真将魔族放出来,就不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势必会惊动六界,崇安和归一山的人必定会插手。”
敖胜动作一顿,好像被她唬住了,顿了半天,才开口道,“你要是说出去你就完蛋了!要是江易道知道你骗了他,你以为你有什么下场?!”
褚木琼冷笑,“看来须华都告诉你了。”
“呵,那是自然,阿姐当时不动你们是她仁慈,可我却不会轻易放过你。”敖胜甩了甩覆着黑鳞的长尾,提出一桩交易,“这样吧,我撤了你们曦灵谷上的雨云,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不会再骚扰你们。”
黑蛟一直都阴险桀骜肆意妄为,从没有过与她谈条件的时候,突然提出要做交易,一定有诈。
褚木琼思索片刻,收了他身上的灵锁,“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褚姐搞事业中江易道:和老婆的关系有了新的推展————————尝试加更了几天(饱饱们没发现我前几章都长长的嘛【昂首挺胸】)但周末还要上班我实在遭不住了orz准备保三争四,下周末如果能休息的话再尝试加更-3-本书剧情已经过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四口之家的幸福生活在招手中(#^.^#)
第42章
褚木琼回到曦灵谷时, 漫天瓢泼大雨淅淅沥沥地弱了下去。
她回到院中,屋内气氛依旧僵冷,江沐泽躺在床上,身边趴着褚知霖, 案头放着一碗喝完的汤药, 江易道这次也是坐在床尾, 但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床边的百合花束。
江沐泽胸口起伏平缓, 似乎已经没有了咳嗽的症状, 他与褚知霖眼神交流,两个人时不时看一眼江易道, 都没有说话。
褚木琼在门口站了片刻, 犹豫着迈出步伐,脸上带着笑意,“阿泽, 好些了没有?”
江易道缓缓起身,整理衣襟,挡住了他的视线,转身看向她时, 眉宇间覆着一层未消的郁色。
褚木琼笑容微僵,干巴巴地指着窗外说, “雨小了。”
江易道神色微变,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委屈, “褚族长这是按捺不住要赶我们走了?”
“咳咳咳。”
江沐泽作势又咳嗽起来,江易道回头看他一眼,冷声道,“别装了, 你们都出去。”
江沐泽顿时捂住了嘴,和褚知霖对视一眼,立即从床上翻身起来,两个人小步跑到了屋外。
“阿泽他还……”
褚木琼正欲转身,房门猛地被关上,她和江易道又被困在了一处天地,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下来。
“现在可以说了,褚木琼。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步步朝着褚木琼靠近,面上凝着一层冷峻,眼底委屈,愤怒与疑惑交织,审视着眼前的褚木琼。
“你莫不是想说,昨晚那个主动吻我的褚木琼不是你?还是说你被人夺舍与我春宵一度,或者,你根本是将我当成取乐的工具?”
他嗓音低沉发闷,带着压抑的怒火,扯开一截衣领,露出还未消下去的证据,“褚木琼,你想装聋作哑,至少该等着这些痕迹消失吧?哪有第二天便翻脸不认人的?!”
褚木琼羞耻地闭上眼睛,“你能不能不要一吵架就拿这些来说事儿?”
“不能!谁跟你吵架了!褚木琼,我是要你给我一个说法,是在为我自己讨个公道。”他微微俯身,目光死死锁住她,“你要是敢不承认昨晚的事情,我便带着你一同吊死在扶光树下,让你们巫族人都瞧瞧,始乱终弃的下场!!”
褚木琼被他逼得后退半步,眉宇间皆是为难,沉默许久,才抬眼望向他,声音轻轻发颤,“江易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师父知道了该怎么办?”
江易道神色微僵,很快眼神又坚定起来,“我二十年前不怕他,现在更不会怕。从前你会被他暗害,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如此歹毒,现在我知道了,就绝不会让他伤害到你和孩子一分一毫。”
褚木琼心中些许动容,她侧目避开江易道的视线,“可我现在不是楚华,我是褚木琼,我和你记忆中的楚华大不相同,你甚至没有了解过真正的我。”
“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褚木琼还想说什么,被江易道打断,“你不要再扯这些无关紧要之事,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将我和阿泽置于何地?”
褚木琼反问他,“你想让我怎么样?”
“成婚。阿泽不能没有母亲,知霖也不能没有父亲。”江易道神色冷硬,“按照你们巫族的规矩,扶光树下起誓,山川灵脉为证,入你们的族谱,还要宴请族人,昭告整个巫族,我是你唯一的丈夫。”
二十多年前江易道就是吃了没成婚的亏,总觉得不急于一时,却不想会有那么一遭,他与褚木琼再会,险些就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褚木琼眉眼间漫开为难与挣扎,和一股深深地不可置信,“江易道,从咱们重逢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才不到三个月,成婚不是儿戏。”
“我知道!”江易道的语气突然变得愤怒,带着浓烈的不甘,“可如果当初你没有假死,没有从我身边离开……我们应该已经是相伴二十余年的夫妻。你现在难道忍心两个孩子没有完整的家庭吗?”
“就算抛开孩子不谈,你难道没有想过和我成婚吗?在你最爱我的时候,在你被情蛊影响,不得不爱我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过吗?”
褚木琼垂落纤长眼睫,避开他炙热执拗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你既然知道情蛊的事情,就该明白,我当时爱上你,是无可奈何。”
这话实在伤人,褚木琼心脏钝痛,但她不得不说下去,为了让江易道清醒,也为了让自己清醒,“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情蛊就解除了。”
“呵。”
头顶传来一声沙哑冷冽的嗤笑,江易道的声音几乎咬牙切齿,“解除了?你在情蛊作用下不得不爱我,却在情蛊解除二十多年后主动吻我,一夜温存缠绵?褚木琼,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褚木琼也觉得荒唐,昨夜真是大错特错,她亲手把自己推向一个无可挽回的地步,“昨夜是我一时脑热。”
“褚木琼,你昨夜可是滴酒未沾。”江易道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摁在身前,“我不管什么情蛊情核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和我成婚,要么死。”
褚木琼脸色惨白,眸中带着无奈,“江易道,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两个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巫族成婚不似人间那样简单,感情破裂了还有和离一说,扶光树下立誓的两个人,就相当于在三生石上刻下了生死契,永远无法摆脱彼此,除非一方死亡,不管你是外族还是巫族都是如此。”
江易道眼底划过一丝喜色,“那不正好,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江易道!”
“选!”
屋内陷入司机,压抑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漫长的沉默后,褚木琼望着他眼底不死不休的决绝,终于是失去所有力气,闭上眼睛,带着万般无奈和妥协,“成婚,我们成婚。”
短短几个字落下,江易道的脸上依然寒若冰霜,眉眼凌厉紧绷,看不出任何笑意,但手上却收了力道,缓缓地松开褚木琼手腕。
他压下心底汹涌的雀跃,语气沉沉,似乎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既然选了,便不许反悔。”
褚木琼望向他,眼底还带着一丝期盼,“江易道,不止是我不能反悔,你也不能,你难道不怕吗?这样草草定下,万一我与你心中的楚华性格相去甚远,你要怎么办?”
江易道敛眸,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我管你是楚华还是褚木琼,你招惹了我,就要付出代价。”
褚木琼还想劝他,“婚姻不是儿戏,不是你用来报复我的工具。”
江易道听得烦了,索性闭上眼睛装没听到,径直朝外走去。
“你去哪儿?”
“去通知占星楼那位祭司,告诉她我们要成婚,让她选个吉日。”
江易道打开门,外面雨已经停了,压抑沉闷的院落豁然开阔,乌云褪去,澄澈天光落满大抵,风清日朗,雨后的空气清新潮湿,带着泥土的芬芳。
不远处的廊下,两个小家伙正掂着脚尖,小脑袋凑在一起往门口的方向张望,眼底是明晃晃的好奇与忐忑。
“爹这是怎么了啊,怎么又笑了?”褚知霖疑惑不已,“怎么跟六月的天似的,说变脸就变脸?”
江沐泽也从未见过他爹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快,自从知道褚木琼就是他娘之后,江易道的心情越发变幻莫测,脸上笑容越来越多,生气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江沐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爹怎么了,他以前不这样的。是不是娘欺负他了?”
“你胡说!”褚知霖不由分说地捍卫褚木琼,“娘看起来就柔弱,怎么会欺负他?明明是他那么凶那么严肃,我看是他欺负我娘还差不多!”
“我爹才不会敢那种事情呢!”江沐泽说完,忽的想起他和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爹以为娘图谋不轨,险些对她动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语气也有些发虚,“至少现在不会对娘做那种事情。”
褚知霖听出他话里有话,抓着他的衣领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沐泽被她晃得头晕,支支吾吾地将当时的情况说了出来,省略了自己被吓哭的细节,褚知霖顿时大怒,“什么?!你爹还干过这样的事情?!”
江沐泽扶着柱子,小声说,“那也是你爹。”
“什么你爹我爹的,那我娘和你爹还没正式成婚呢,就是你爹。”
“……哦。”
“怪不得娘一直不想和你们相认,原来是因为这个!”褚知霖愤愤不平,“他怎么能一见面就对娘做这种事情?”
“那时候爹也没认出来嘛。”江沐泽拽着她的衣袖,“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爹。”
褚知霖咬牙,“这也太欺负人了。你爹是上神了不起啊?”
“他也是你爹。”江沐泽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上神就是很了不起。”
“区区上神!我以后好好修炼,也能够飞升上神的!”
褚知霖在这里义愤填膺,江沐泽点头给她捧场,两个人没注意到褚木琼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神色淡然,看不出争吵过得模样。
“什么上神?”
褚木琼突然出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见他们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抱在一起,褚木琼忍俊不禁。
“娘!”褚知霖撇开江沐泽,扑上前抱住了褚木琼,“娘,你受委屈了。”
褚木琼一愣,“你听到了?”
褚知霖抬头,眼睛里闪烁着心疼,“嗯嗯,我都知道了。”
褚木琼摸了下她的脑袋,脸上有几分无措,“没事的,娘并没有委屈,只是有些突然……”
江易道一连串地逼问加逼婚,她都忘了跟他说敖胜的事情,一纠结起儿女情长来就忘了正事。
褚木琼招招手,把一旁的江沐泽也揽进怀中,弯下腰来对二人说,“你们放心,不管爹娘之间如何,我们待你们的心是不会变的。”
江沐泽的嘴唇委屈地抿起,“娘,你不要赶我们走好不好?爹他真的不是坏人!”
“我不会赶你们走的。”
褚木琼下意识地安抚,没想到两个孩子会对成婚这件事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他们也觉得这婚结的太急促了?
连孩子都能感觉到不对劲,江易道还这样一意孤行。
若他日后反悔,想带着孩子离开,有扶光树下的毒誓,他便再也不能与旁人成婚生子,否则便会被誓言反噬承受肝肠寸断之苦,除非杀了她。
褚木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江易道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他顶多只会离开,与她死生不复相见而已,做不出那种残忍的事情。
“好了,不要太担心了。”
同时怀抱着两个孩子,犹豫担心之余,褚木琼心中也生出满足感,她所期望的完整的家庭,似乎就要成为现实。
即使这个家庭并不牢固,随时有破碎的风险,但这一时的拥有已经让她生出一丝虚妄的幸福感。
她没有双亲,没有依靠,但她的孩子可以有。
褚木琼鼻尖一酸,她仰起头,对孩子们说,“待我们成婚后,阿泽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你若是想回崇安,也可以随时回去。”
“成婚?!”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同时从褚木琼怀里弹了出去。
江沐泽声音颤抖,“娘,你要和谁成婚啊?”
褚木琼不解,“你爹啊,你们不是听到了吗?”
褚知霖的脸瞬间皱了起来,“不要!爹是坏人!你不能和他成婚!”
江沐泽伸手去捂她的嘴,“我爹不是坏人!”
两个人你追我赶闹了起来,留下褚木琼干站着不知所措。
两个孩子是比一个要吵闹些,不过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和他们爹一样,说变脸就变脸?
*
江易道来到占星楼,却吃了闭门羹,在听说他是来找祭司的之后,卓栎二话不说便关上了门,把他挡在了门外。
她担心江易道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来兴师问罪的,不敢让他见自己母亲,便谎称母亲在闭关,暂时不见人。
江易道也没强求,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说:“那就劳烦姑娘通传一声,我和褚木琼要成婚,烦请她为我们择个良辰吉日。”
“哦哦,知道了……等等,你和谁要成婚?”
“我和褚木琼。”
江易道看着她震惊的神色,又重复一遍,“我,和褚木琼,你们族长,要成婚。”
卓栎皱起眉,“你逼她的?”
江易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是她亲口同意的,你可以去问她。”
卓栎被他的神色吓到,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满心疑惑,“你、你们真的要成婚?可是你们前段时间不才……”
那天她可是亲眼看到江易道负气出走的,这才几天啊,居然都要成婚了?
这场大雨里究竟加了什么东西?
褚木琼不是说她不想和江易道纠缠吗?难道这就是她停止纠缠的方式?
卓栎眉头都快拧成川字,江易道见她这幅模样,语气不悦,“怎么,你不同意这门亲事?”
“我哪儿敢啊。”卓栎谄笑,“神君,您真的要和木琼成婚?”
“自然。”
“按照我们巫族的礼制,可是要立誓,外族人可是要入族谱的。”
“我知道。”
卓栎嘴唇动了动,又问道,“那你们从前那些事情,你真的都不在意了?”
提到这些,江易道又蹙起眉,眼眸阴沉得似化不开的乌云。
他当然知道,他和褚木琼之间还有许多话没说清楚,譬如当时她灵力低微是如何瞒天过海,又是如何躲过上仙都难以度过的重重雷劫,以及,若是没有情蛊,她对他还有几分真心。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把人抓紧栓牢,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至于其他的,他不想问,也不想纠结,他们日子还长,可以慢慢说。
他现在只要拥有她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逼婚成功(^-^)V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户口上了。
第43章
卓栎抬眸看了他一眼, 很快垂眸,在她心中上神应当是立于九天云海之上,清风霁月,清冷疏离, 高高俯瞰芸芸众生, 威严而遥不可及, 她等小妖只敢远远仰望。
六界皆道祺洛神君宽厚仁爱,心怀苍生, 可她见了对方, 也觉得对方一身气度不染半点俗世烟火,即使面带笑意也让人惶恐局促, 心生敬畏。
天地广袤, 生灵亿万,山涧小妖,凡间修士, 下界仙娥如同沧海砂砾,遍地皆是,能冠以上神尊号的,纵观四海八荒, 拢共也不过寥寥几位。
这当中的鸿沟,从不是苦修千万年便能轻易逾越的, 有些人终其一生, 也难以望其项背, 而江易道这种百年飞升的奇才,纵观古今都称得上是世间罕有。
不讨论相配与否的问题,单是江易道的身份所带来的关注,就足以让人担忧为难。
崇安弟子, 除他师父外唯一的上神,大概率会是下一位崇安掌门,若他回去执掌崇安,褚木琼该怎么办?
她会舍弃巫族,甘心做他身后的妻子,他的贤内助?
不,褚木琼绝不会这样选择的。
卓栎心里乱得很,她不知道褚木琼是怎么同意这门亲事的,却隐隐能感受到对方的为难,但她懦弱胆小,在江易道面前,不敢说否认的话。
“江道长,我母亲确实在闭关,我会转告您的话,等她择出吉日再告知您。”
江易道应声,“多久?”
“也就这两日吧。”
“好。”江易道说完要走,步子还没迈出去又转过身,顿了片刻,问道,“我需要准备什么?”
卓栎不解,“什么?”
“和她成婚,我需要准备什么。人间成婚,要三书六礼,要拜天地高堂……我父母已不再人世,也没见过褚木琼的父母,按照你们巫族的礼制,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卓栎垂眸,认真答道,“巫族成婚并没有这些繁文缛节,择好吉日在扶光树下起誓即可,若想再正式些,可以请族内长辈做个见证,请名入族谱。”
“倒是简单。”
江易道转身离开,心头琢磨着她说的话,简单朴素过头,听起来不够隆重。
让巫族的人知晓还不够,他要回崇安再办一场寻常礼制的婚礼,让六界做个见证,结契盖章,让褚木琼成为他名正言顺,世人皆知的妻子。
褚木琼并不知道江易道的心思,一时脑热又脑热,她答允了成婚,心中虽有担忧,却没有后悔。
江易道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他说要成婚,即使褚木琼不愿意,也早晚会被他推到婚礼现场,不如先答应下来,哄着江易道开心几日,再慢慢做打算,大不了真顺着他的心意,先在巫族办一场婚礼。
至于族里其他人怎么想的,她从前不在意,以后也不会在意。
她独自带着褚知霖曾受尽非议,就算将来江易道弃她而去,褚木琼依然能在这里昂首挺胸地生存,一纸婚约而已,束缚不了她的未来。
褚木琼手里端着茶,桌上放着还未来得及还给狐族的聚灵盏,茶杯在唇边放了半晌,她也没有喝下去,只是目光愣愣地盯着前方。
唉。
褚木琼轻叹一声,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千百句,说到底她还是有些发怵,和江易道有关的事情她都无法掌控,这人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将她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风水轮流转,当年是她蓄意接近乱他道心,现在也是反过来了。
褚木琼想得出神,江易道回来了也没注意,对方走到她面前,夺走了她手里的茶杯,“想什么呢?后悔答应我了?”
褚木琼抬起头,江易道低头喝了一口,蹙眉道,“茶都凉了。”
“你去见祭司了,她怎么说?”
“没见到,你那个玩伴说她在闭关,会代为转达。”
“闭关?”卓星从来没有闭关一说,想来是卓栎不愿意江易道见她,褚木琼微愣,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她知道我们成婚的事情,什么反应?”
“她问是不是我逼你的。”江易道语调冷下来,盯着她问道,“褚木琼,我逼你了吗?我给了你两个选择。”
褚木琼沉默半晌,生死二选一,如果这都不算逼迫的话。
在江易道冷脸凝视中,褚木琼摇头,“没有,是我愿意的。”
他眼底漾开笑意,“这样才对,褚木琼,你我之间早该有这场婚礼,我未成婚便有了阿泽,孤儿寡父的,在人界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
放眼整个六界,谁敢拿他去浸猪笼?
江易道在杯中倒上热茶,重新送回她手上,弯下腰,双手搭在她膝盖,目光与她平视,“以后,你我,知霖,阿泽,我们四个人好好过日子,将这缺失的二十一年全都补回来。”
他眸中带笑,目光澄澈,盛满了期待与兴奋,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诚恳,说完便定定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褚木琼望着他真挚的模样,心头缠绕的万般思绪被这分诚恳轻轻撼动,竟也不自觉地幻想起未来岁月静好的场景,她迟疑地轻轻颔首,“好。”
“夫人。”江易道仰头,轻吻她的唇角,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我会好好准备,绝不会让你失望。”
褚木琼嗯了一声,也扬起笑容,江易道眉心微动,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头又要亲下来,被褚木琼抬手挡住。
“且慢,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
骤然被扰了兴致,江易道的唇角落下来,瞥一眼桌上的聚灵盏,“你要跟我说什么?”
“前两日的雨,果然是敖胜所为。”褚木琼将自己那日见到的浊陆原的情况同他简单说了说,“若是山体冲垮,魔族会不会趁机出逃?”
江易道语气笃定,“魔族外不止这一道结界。”
褚木琼:“可敖胜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在浊陆原降下大雨。”
“此事我会传讯给师兄,让他们留意着。”
江易道的意思,是不想让她再管此事,褚木琼也没打算管,一来她管不了,二来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这聚灵盏,上次我便要去云荒归还给狐族,只是遇到苍樾后耽搁了,便一直留在身上,上次你提起狐族的事情我才想起来,要早日归还给他们。”
褚木琼侧目看了下他的脸色,继续说,“我准备明日便出发。这几日孩子们就请你帮忙照料了。”
“几日?怎么去这么久?”
“我有个好友在鸟族,顺道去看望她……也通知她一声,你我的婚事。”
听到最后一句,江易道阴沉的脸色立即变得明媚起来,“是上次跟在你身边的青鸟?”
“她是我多年好友。”
江易道眼眸微眯,“那她知不知道?”
“……”
褚木琼低头喝了口茶,江易道便心中了然,冷笑,“那是该告诉她一声。不过,此事你连卓栎都没告知,却告诉了一个外族好友?”
褚木琼心头一颤,江易道这一问直击要害,她为何只告诉了岚翠?
因为她当年假死,从制定计划到实施,虽然岚翠没有参与,但一直在其中帮忙传递消息,若没有她,她不会“死”得那么顺利。
她放下茶盏,抓住江易道的手腕,抬眸看向他,“江易道,我已经答应了与你成婚,那你也答应我,从前的事情都不追究了,可好?”
重逢后她第一次在江易道面前示弱请求,纵使江易道心中不愿,但在她那双清亮眼眸的凝视下,还是轻轻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可再欺我瞒我……不许再抛下我。”
“我答应你。”
远处,两道视线注视着厅堂内的两人,望着他们紧握的双手,两个孩子脸上神色各异。
江沐泽掩饰不住地欣喜,“他们是不是和好了?”
褚知霖满脸困惑,“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和好了?”
她没记错的话两天前两个人还都沉着脸,一跟彼此对上视线就迅速移开,动不动还要吵上两句,现在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褚知霖看不懂,看不懂她爹,也不知道她娘是怎么想的,大人的世界可能就是这样瞬息万变的。
虽然知道了她爹一开始对她娘做的那些事,但知道两个人要成婚,她心中还是欢喜大过一切。
爹爹和兄弟,她马上就能够全部拥有了。
*
时隔数月再度踏足云荒,光景与上次万族赴宴,笙歌鼎沸的热闹欢腾大不相同,山河依旧清绝,烟霞如故,却杳无人迹。
这次褚木琼刚上岸便有侍女前来接应引路,一路上鸟雀噤声,风过空廊,沿街林立的小摊尽数关闭,街边走动的族民也寥寥无几,狐宫四周安静落寞。
“长街为何如此冷清?”褚木琼询问引路侍女。
对方微微颔首,话音压低,“近几日盟主身体欠佳,缠绵病榻,夫人命令暂时闭市,全族闭门斋戒,焚香诵经,为盟主祈愿安康。”
微风卷着金盏茉莉的花香飘过来,侍女神色低落,脚步放得极轻,褚木琼也不由得跟着放轻了脚步。
“听闻你们现在的夫人是盟主的第三任妻子,是墨狐一族的?”
侍女垂着脑袋,“不敢妄言。大人,请进。”
不止外面,宫阙内部也毫无声息,侍从垂首疾行,无人言语,连步履都刻意放得极轻,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沉淀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与压抑。
侍女将褚木琼送至书房外,垂身退去。
褚木琼抬手,轻轻推开雕花殿门。
殿内窗明几净,檀香袅袅,书案陈设简单,整齐肃穆,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是说云怜山缠绵病榻,为何会带她来书房?
褚木琼敛定心神,指尖抚过怀中温热的聚灵盏,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缓步踏入,正要上前躬身奉还圣物。
可下一瞬,她视线骤然定格,浑身血液霎时僵冷。
书案之后,云怜山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姿态依然是平日端坐理政的模样,可那双眼眸中却无半分神采,瞳孔彻底涣散,早已断绝所有生机。
一柄玄铁短匕笔直穿透她的心口,刃身大半没入躯体,只余冷森刀柄外露,弯曲出不同于普通匕首的弧度。
素白锦袍被暗红血渍层层浸透,沿着衣料纹路缓缓晕开,染红了案上整洁的书卷,血迹半凝,云怜山面目狰狞,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惨死。
褚木琼打开手中木匣,内里空空如也,只雕琢出一处凹陷的槽位,尺寸深浅刚好,不多不少能够容得下刺在他心口的那柄短刀。
原来这就是敖胜让她顺手捎带木匣的目的。
褚木琼无声冷笑,还未来得及反应,书房外响起整齐肃穆,步步逼近的甲胄踏地之上。
步伐铿锵,层层合围,从四面八方封锁了书房的所有出口。
“大人——!!”
书房被人推门而入,盟主夫人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悲怆震惊,哭喊着扑向书案之后已无气息的云怜山。
“是你,是你杀害了盟主大人!”她转过身来,眼底蓄着怒气,歇斯底里地指证褚木琼。
数位狐族卫兵踏步而入,寒光凛冽的病人齐齐对向褚木琼这位不速之客,兵甲林立,杀气骤起,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书房中,无路可退。
与此同时,厚重悲恸的丧钟轰然炸响在整片云荒上空。
“咚——”
钟声沉如惊雷,穿透云海,掠过千山万水,一声接着一声,绵长肃穆,哀彻天地。
狐族盟主仙逝。
整座云荒瞬间被死寂哀音彻底笼罩。
娇艳美丽的盟主夫人长袖一挥,满目悲戚,又带着滔天的怒意,伸手指向褚木琼,声音清亮地传遍整间书房。
“是你!你为何要对大人痛下杀手?!”
褚木琼冷声道,“不是我,我来时云大人已经身亡。”
话音刚落,刚才引她进来的侍女突破重围闯了进来,跪倒在褚木琼脚边,声声哭诉,“夫人明鉴!刚才婢女带着褚大人进来时,盟主大人还安然无恙,婢女离开时听见二人似有争吵,褚大人想用族中玄铁宝剑换取我族神器聚灵盏,云大人严词回绝,没想到,没想到……都是婢女的错!”
木匣,聚灵盏,证人,证物,只有她二人的书房。
真是一场漏洞百出的栽赃嫁祸。
可她现在是在云荒,在狐族的地界,云盟主身亡,他的妻子便能一手遮天。
盟主夫人红着眼眶,威严地扬声下令,“来人!将这个歹人即刻收押,严加看管,等候全族长老一同审问定罪!”
两侧狐族卫兵齐声应和,甲胄碰撞发出刺耳声响,锁灵镣铐一左一右扣上了褚木琼的双臂,沉重冰凉地勒在手腕上。
褚木琼没有反抗,被侍卫押着缓步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敢栽赃我老婆你们是踢到铁板了
第44章
连绵阴雨连日不休, 须华循着雨势一路来到沉日墟,见敖胜盘卧在青石之上,蜷着庞大的身躯睡得正酣。
她化作人形快步上前,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黑鳞之上, 敖胜猛地惊醒, 巨大的头颅晃晃悠悠抬起来, 以为是有人入侵,张开嘴下意识就要喷出火苗。
须华眉头紧锁, 语中带着几分愠怒, “我一路向南,怎么这块没完没了地下雨, 尤其浊陆原那块, 山体冲垮,已经有魔气溢出,是不是你在搞鬼?”
见是须华, 敖胜将口中火苗咽了回去,打了个带着热气的嗝,扬起脑袋,一副邀功炫耀的模样, “是我!”
须华脸色骤沉,“你还有脸笑?你知不知道浊陆原里面便是魔族地界?这几日浊陆原连日暴雨, 结界松动, 有魔族借着雨势出逃, 已然行至北方归一山地界,惊动了各大仙门,现在他们正派人来探查异动呢!!”
须华听闻此事,想到离浊陆原最近的便是敖胜, 龙族蛟族皆有控水降雨之术,但这样的暴雨要一连降下数日,对自身也是极大的消耗。
她不知道敖胜是抽了哪门子的疯,要做出这种事情?!
黑蛟动作微僵,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尾巴,“只是下一场雨而已,哪有那么大的威力?狐族的人说了,只要我在浊陆原四周下够一个月的雨,便送我一座金矿作为谢礼。”
须华往前眼前洋洋得意,满心只想着金银财宝的黑蛟,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天下哪有掉陷阱的事情?!只是下几场雨就能获得一座金矿,你难道没想过这背后的原因吗?”
“当然知道,云怜山的二弟云望岳想要谋权篡位,靠魔族引起混乱,杀了云怜山,取而代之,执掌云荒。”
敖胜语气平静,落在须华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事关一族权位更迭,宗族厮杀夺权的阴谋,牵扯着整个狐族甚至大半妖族,足以搅动六界风波的变局,居然被他说的如此风轻云淡。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知道狐族上次政变在六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吗?云怜山不只是狐族之主,更是妖族盟主,六界势力最强的几大族群共同推举出来的共主,你、你……你下一场雨不要紧,但你卷入妖族纷争,会给蛟族甚至龙族都带来麻烦!”
敖胜一脸懵懂,显然没有想到这么深的层面,他小声辩驳,“再怎么说也是妖族的事情,云望岳想做狐族族长就让他做呗,他做了狐主未必能做盟主,他们妖族再推举新的盟主就是了。反正云怜山待龙族也不亲近。”
须华咬牙上前一步,声音气得发颤,字字都带着怒气,“若风波闹大,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我只是负责下雨而已。”敖胜耷拉着脑袋,已经意识到自己沦为他人棋子,却不肯承认,“他们有自己的计划,也敲定了背锅的人,等云怜山一死,狐族大乱,谁还会在意这一场雨呢?”
“背锅的人?”须华喃喃重复着,望着敖胜的神情,满心荒诞又惶恐不安,总觉得这个蠢货会带给自己更坏的消息,“谁?”
敖胜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那自然是一个无权无势,又有把柄在手的人啦。”
他再次得意地扬起下巴,“褚木琼求我停止曦灵谷的降雨,我便让她替我送东西去狐族,只要她进了云荒便会成为杀人凶手,呵呵,褚木琼一死,巫族也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你简直……”
“简直是个天才?”
“你简直是愚不可及!!蛟族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须华在听到褚木琼名字的瞬间便浑身僵硬,随之而来的便是极致的愤怒和恐慌。
如果褚木琼只是褚木琼,只是巫族的族长,死不死冤不冤的都和她无关,就算他们巫族想要追究也只不过是螳臂当车。
可她是楚华啊!
是江易道的妻子,江沐泽的母亲,是让江易道爱了二十余年,痛苦了二十余年的楚华!
江易道为了她敢忤逆师父对抗天道,甚至毫不犹豫地拔剑殉情,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须华化作龙形,长尾重重地拍在敖胜脑袋上,砸得他头昏脑胀,不明所以,“怎么了阿姐?你不也不喜欢她嘛!虽然她与江易道是旧识,可你也说了,她骗了江易道,江易道定然不会放过她,我拿江易道做威胁,她二话不说便同意了,等狐族处死了她,就算江易道知道了也没办法。”
“我现在恨不得一巴掌将你拍死在海底深处!就算她骗了江易道又如何,你根本不知道江易道有多在乎她,她若是死了,你,蛟族,甚至狐族,都别想善终!”
跟这蠢货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尽快去往云荒,在事情闹大之前先将褚木琼保下来,如果褚木琼真死了,那牵扯的就不只是妖族那么简单了。
*
曦灵谷内,岁月静好,一派祥和。
定下婚约后,江易道便在着手准备成婚事宜,他在族志上看到过大致的流程,但是真要准备起来,还得询问族中老人。
他将一袋灵石放到却冬母亲春琇面前时,对方一脸诧异地抬起头,在看到他容貌之时浑身一颤,犹犹豫豫地问道,“您是?”
“这是我爹!”
左右一边冒出一个小脑袋,三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的春琇一阵眼晕,“知霖?不对,你是知霖?你是……怎么有两个知霖?”
她指尖指向江易道,“你是知霖的,那不就是木琼的……?”
江易道眉眼清和沉静,眸中带笑,“听闻您是巫族手艺最精巧的绣娘,我与木琼不日便要成亲,烦请您为我们准备婚服,九天云纱,月华灵丝,凡是您需要的,尽管开口。”
“哦哦,成婚。”
春琇脑子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好像处在幻境中,不然她会看到三个褚知霖,一个男版和一个长大的男版。
这个长大的男知霖是知霖的爹啊,他要和木琼成婚啊,哦哦,成婚……成婚?和谁?!
春琇手中的银针倏然落地,声调拉直成一条线,几乎破了音,“你要和木琼成婚?!!”
“是啊。”江易道面带浅笑,“劳烦您了,日子未定,但是婚服绣的越快越好。”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江易道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朝外走去,却冬从门口探出脑袋来,越过已经震惊到石化的母亲,跑到了褚知霖的身边。
“知霖,这是你爹啊,长得好生英俊。”
旁边的人点点头,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却冬,我是阿泽。”
却冬也愣了一瞬,脸上划过一丝羞涩笑意,绕到了另一边,“知霖,你是知霖对吧?你们两个居然长得真的一模一样,上次被我发觉,你还说是易容术,你就会骗我。”
她之前听褚知霖提过她找到了自己的双生兄弟,还去崇安完玩了两日,只是当时她神神秘秘地没有细说,今日一见,却冬便猜到了七八分。
褚知霖扬起下巴,“若不是被你撞见了,也不会这么快的暴露。”
却冬抬眸看了江易道一眼,对方脸上虽有笑意,却仍然让人觉得冷峻威严,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儿事呀,族长大人要成婚了?那鹿族小皇子怎么办?”
“我娘才不喜欢他呢!”
“那庄柏队长呢,你从前不是说,若是一定要找个后爹,他也不错?”
“……”褚知霖心虚地瞥了江易道一眼,冲着却冬挥挥手,着急地说,“你别瞎说了!谁要后爹了,这是我亲爹,我亲爹就很好!他是崇安上神呢,上神!”
江易道悄然停下脚步,松开褚知霖的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花,唇边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知霖,阿泽,我还有别的东西要准备,我瞧着你们玩伴都在东边田头等着,你们去玩吧。”
“爹!”褚知霖抓了下他的手腕,“爹爹,我是说过想让庄柏叔叔做我后爹,可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是知道的话,自然还是爹爹最好。”
“爹爹知道。”江易道温柔地抱了下她,“你是不想让你娘辛苦。是爹爹的错,是我不在你们身边。”
“爹爹没错。你不要伤心。”
“是我的错。”江易道冲她笑了下,拍拍她和江沐泽的肩膀,“爹爹没有伤心,去玩吧。”
褚知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半天,确定他没有生气后,才一手抓着却冬一手抓着江沐泽,欢天喜地地朝着田头跑去。
江沐泽回头看了一眼,江易道立在原地,微笑着冲他们挥手,他忍不住抿下了唇。
他爹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但他气得不是褚知霖,也不是却冬,只是在生气而已。
或许是在气他自己。
三人的身影消失后,江易道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却冬和褚知霖的话语犹在耳边,还有那个愚蠢的鹿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护卫,他们贴在褚木琼身边的场景,都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浓烈的妒意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撑破。
他只知道这两个人,但肯定不止是这两个人,巫族族长在这一带颇具盛名,她年纪轻轻继任族长之位,将巫族管理得井井有条,勇敢强大,敢于反抗蛟族,摆脱了巫族被黑蛟欺压数百年的命运。
他在崇安都听说过她的事迹,更不要说周边那些与他们相邻交好的族群,这样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他遗失了二十一年的明珠,这些人却能常常见到她,受到她的庇护,甚至日日陪在她的身边。
他嫉妒,他不甘,他恨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男人女人,所有在这没有他的二十一年里占据她世界的人!!
他们凭什么?!
他才是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她唯一的伴侣。
怒意与醋意死死纠缠在一起,沉沉地覆上他的眉眼,一层浓重的阴翳笼罩下来,江易道眼底翻涌着沉郁的冷光。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
从此以后,千秋万载,他都会陪在褚木琼的身边。
江易道强迫自己克制住心底压抑的情绪,他扬起微笑,准备再去一次占星楼,与那位褚木琼十分尊重的长辈探讨一下成婚吉日。
但没等他动身,一道紧急传讯仙符破空而来,冲破曦灵谷外的结界,稳稳地落在他掌心。
是商淳的千里传讯,字句仓促凝重:魔界异动频发,北方出现魔族零星踪迹,疑似结界松动,魔气泄出,师父已派人前去探查。
江易道面色平静地看完,内容在他意料之内,与褚木琼商议过之后他便传讯给师兄,提醒他们早做准备,结界尚在,魔界不会大规模逃出,收拾起来也很简单,抓住那作乱的黑蛟即可。
江易道目光下移,落到末尾寥寥几句,却如遭惊雷,瞳孔震颤——
云荒狐族生变,盟主云怜山骤然薨逝,死因未明,云荒鸣丧,狐族无首,局势混乱。
云荒,狐族。
褚木琼昨日才孤身前往云荒,今日云怜山便死了?!
怎么会这么巧?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江易道心慌不已,心头只剩一个滚烫又荒唐的念头——褚木琼被困在云荒了。
没有半分迟疑,江易道身形划过一道明光,破开结界,瞬息朝着云荒而去。
*
云荒,狐族地牢。
时隔多年,褚木琼再次被铁链锁起手腕,沉重又冰凉。
不同的是上次她身边还有个江易道,锁住他们的是人界的地牢,区区锁链不足为惧,他们也不急着离开,全当是在游戏。
可现在她身上的锁链带着禁锢灵力的咒文,她半点法术使不出来,四下阴冷昏暗,不见天光,寒冷孤寂,只有不远处狱卒缓慢踱步的声响。
百无聊赖之下,褚木琼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与敖胜的那场交易,敖胜知道她手里有聚灵盏,让她归还时捎带着送一样东西,作为交换,他会撤了曦灵谷的暴雨,也不会去江易道面前揭发她的身份。
半是交易半是威胁,敖胜的目的很浅显,便是要她带着木匣和聚灵盏来到狐族,又恰到好处地将云怜山的死嫁祸给她。
他是怎么知道她手里有聚灵盏的?明明她和江易道的交易是在私下进行的。
褚木琼想到那位带着亲卫来抓她的貌美夫人,一场戏演得入木三分,我见犹怜……她是怎么会和敖胜扯上关系的,两个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敖胜虽然恨她,但也不至于为了除掉她杀死一个妖族盟主吧?
漫长的沉寂中,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褚木琼的思绪。
“神君,这边请。”
狱卒的声音传来,褚木琼心头猛然一跳,她知道云怜山被杀的消息一定会传到江易道耳中,却不想他会来的这样快。
她抬眼望向牢门,眸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和紧张,可牢门被缓缓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她意料之中的身影。
“……”褚木琼眼底的光亮慢慢暗淡,失落感漫上心头,她微微颔首,“见过神君。”
祺洛扬唇浅笑,眸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见到是我,你似乎有些失望?”
“不敢。”褚木琼低着头说。
祺洛遣退身后狱卒,牢狱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祺洛压低声音,语气中没了刚才的松弛,带上了几分担忧和无奈,“木琼,你在玩什么把戏?”
褚木琼抬眸,眼神中有几分茫然,“神君,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卷入到狐族的事情中来?还成了杀害云盟主的嫌犯?”
“我说我是被陷害的,神君相信吗?”
“信。”祺洛不假思索地点头,“但你要告诉我前因后果,我才能保得住你,还有,云熠失踪了,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作者有话说:
急匆匆赶来发现老婆身边有别人的江道长:两眼一闭享福去了(不是)临川一拔我杀杀杀
第45章
祺洛说完, 便垂眸盯着她,褚木琼低头看着手上的铁链,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只是前来归还聚灵盏, 我来时云盟主已经身亡。”
“为何你手里会有恰好能装得下凶器的木匣?”祺洛眉心微拧, “木琼, 你要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褚木琼仰起头,脊背挺得笔直, 神色平静从容, 不卑不亢,“我受蛟族敖胜所托, 将木匣带至狐族, 我从未打开过木匣,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敖胜?巫族与敖胜向来不睦,你为何要答允他的请求?”
“敖胜在曦灵谷降下暴雨, 为请他停雨。”
祺洛眼眸黑沉,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他知道褚木琼说的是事实,但却未必是全部的事实, 语中难免带了几分恼意,“你与敖胜交锋多年, 明知有诈, 为何要将自己卷进来?”
褚木琼没有回答,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面带焦急的狱卒,“神君大人,您身后之人好像急着带我去交差呢。”
祺洛转过脸, 身后狱卒露出谄媚笑容,作揖道:“神君,诸位长老正在执律堂候着呢。”
牢狱光线昏暗,祺洛一向从容平淡的脸色也显出几分阴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褚木琼一眼,“木琼,你若对我有所隐瞒,我不知该如何保住你。”
“那就不劳烦神君大人了。”
褚木琼冲他微微颔首,便绕过他朝着狱卒方向走去。
狱卒似是没想到这世间还有急着被审讯的犯人,又着实看不懂为何高高在上的神君会主动开口,屈尊到这阴冷污秽之地,他抹了下额上冷汗,见祺洛没有反应,便朝外面挥了挥手,招来两个狱卒,将褚木琼押了出去。
执律堂内,气氛凝重压抑,律法古匾高悬正中,盟主夫人身披素白丧衣立于牌匾之下,面色哀戚,正声泪俱下地哭诉褚木琼恶行。
“盟主好心将聚灵盏借给巫族,谁知她不但不感恩,反而恩将仇报!昨日盟主遇害,书房之中唯有褚族长一人!人证物证俱全,我等赶到时亲眼目睹她手中捧着盛着凶器的木匣,而那凶器直插在盟主心口……”
她停顿片刻,语调哽咽,“盟主生前励精图治,兢兢业业,狐族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歌颂,却不想竟然死在此等卑劣小人手中!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无所依靠,还请诸位长老为我们做主,处置了这毒妇!”
两侧坐着数位狐族长老,皆是两鬓斑白的长者,少说活了上千年,各个神色沉郁,彼此低声交谈,其中一长眉长者蹙眉注视着盟主夫人,缓缓开口:
“这事太过蹊跷,巫族灵力低微,怎么会是盟主的对手?而盟主怎么会毫不反抗任由她下手?”
此话一出,其他人安静片刻,纷纷议论起来,事发突然,且从头到尾都透着异常,盟主夫人暗暗捏了下手心,抬眸与长眉对视一眼,神色柔软可怜,眼底却藏着冷厉锋芒。
“父亲……盟主心善,他肯定不会想到对方会痛下杀手,一时疏忽。”
听到“父亲”二字,长眉的乌黑须眉皱得更紧,“绾莳,云盟主不仅是狐族族长,更是妖族盟主,他被谋害而死,消息传出去定然会引起妖族动荡……这种事情应当先瞒下来才对,你为何当日便迫不及待地鸣起丧钟?”
心思被揭穿,绾莳也收起眼泪,一改刚才柔若无骨的模样,眼神中多了几分狠辣,“父亲既然知道狐族妖族会因为盟主之死陷入混乱,那更应该明白女儿一片苦心,早早处置了褚木琼,给狐族妖族一个交代,才能有时间去处理盟主身后之时。”
“你——!”长眉伸出手指,指尖微颤。
绾莳仰起头,目光扫过台上众人,时过境迁,当年狐族叱咤风云的人物也逃不过岁月流逝,再崇高的地位,现在也只不过是手无实权,两眼昏花的老者。
“现在盟主薨逝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惊动得不只是狐族,还有与狐族捆绑至深的其他妖族,与狐族族长之位一同空缺的,还有妖族盟主之位。
妖族盟主暴毙,如果不能对盟主的死做出合理的解释,狐族内部人心不稳不说,还会引起各族之间的怀疑和猜忌,而褚木琼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虽然巧合,但却是最合适的犯人。”
她语气阴冷,全然不顾褚木琼是否是被冤枉,巫族式微,哪怕举全族之力都未必能与狐族抗衡,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来稳定局势,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其他人脸上都出现了动容的神色,唯有长眉依然眼含怒意,“你费尽心思找到了替罪羔羊,那我问你,盟主究竟死于谁手?”
绾莳身形微僵,长袖拂面,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父亲,您是在怀疑我吗?”
她将身体转向长眉身侧的蓝衣长者,垂柳般飘然下跪,语中满含着痛苦与无奈,“自从祭月大典后,熠儿便一直情况不佳,失眠多梦,常在夜里梦魇惊起,修行时也几度暴起伤人,盟主怕他走火入魔,便一直在给他渡自身修为,身体虚弱,就在昨日,盟主身死后,熠儿也不见了,我已经命人四处寻找,但此事不宜张扬……”
她虽然没有直言,但这些话语中的暗示意味已经足够明显,长眉闻言也不再质问,与身侧之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下一任族长因走火入魔杀害了亲生父亲,此事若是传出去,不仅损害云家威严,更会在六界引起舆论风波,影响整个狐族的声誉。
见几人皆面色凝重陷入沉默,绾莳压下上扬的唇角,道:“父亲,诸位叔叔伯伯,现在重要的不是褚木琼到底是不是杀人凶手,而是尽快稳定局势。”
长久的沉默后,还是由长眉开口,“可是祺洛神君也在。”
绾莳眼眸微沉,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只要在消息大范围传播出去之前斩杀褚木琼,事后拿出他们准备好的说辞稳定局势,他们便会将目光放在族长之位的继承上,无人会深究真相……
可她没想到祺洛来的那么快,昨天才鸣起丧钟,他今天凌晨便赶到了,更是在听说犯人是褚木琼时异常激动,当即便要去牢狱中见她。
“我自有办法劝说祺洛神君,归一山肩负着维系六界稳定的责任,他肯定也不想因此妖族大乱——牺牲一个褚木琼,是最快的□□办法。”
她话音刚落,褚木琼便被押送进来,祺洛随着褚木琼进门,本来端坐的众人纷纷起身垂首,自觉地让出主位。
祺洛没有上前,而是站在了褚木琼身后。
见此情景,绾莳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与忌惮,她顿了片刻,定神开口,清亮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神君,还请您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她又将刚才那番说辞哭诉一通,矛头直指褚木琼,像唱戏似的,抑扬顿挫,声泪俱下,但可惜漏洞百出,无法自圆其说,只是一味地往褚木琼身上泼脏水。
褚木琼冷静地看着她,她在云荒盛会的时候与这位夫人见过一面,算上这次是第三面,只觉得她长得确实美貌,狐媚动人,但只知她盟主夫人的头衔,却不知道她姓谁名谁。
再扫一眼满堂的狐族长老,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褚木琼的目光,神色凝重,面上带着几分心虚之色。
原来他们并没有全信这位盟主夫人的话,甚至知晓她是被冤枉的,但是竟无一人提出质疑,是铁了心让她背这口黑锅。
待绾莳说完,祺洛上前一步,提出质问,“话虽如此,可是狐族素来与巫族并无交集,不知为何褚族长会出现在云荒?”
盟主夫人眼珠一转,道:“神君有所不知,我曾听盟主提起,此人曾想借我族圣物聚灵盏一用,用以修复其族圣树扶光,圣物不可轻易出借,盟主本来已经拒绝,耐不住此女死缠烂打苦苦哀求,盟主一时心软借给了她,约定时日归还,却不想此女却不肯遵守约定,讨价还价,争执之中杀害了盟主!”
褚木琼听着她的话,心中冷笑,开口问道,“夫人说你们赶到时书房中只有我和盟主,又为何对我们的对话只晓得如此清晰?”
盟主夫人眼神微颤,下意识地看了眼她身侧面露怀疑之色的祺洛,“自然是门外侍女告知。”
“侍女听到我和盟主争吵却不进来阻止,反而在第一时间去通知了夫人和卫兵,你说起来不觉得可笑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刻意构陷你?可你来时便带着那木匣,一路上多少双眼睛都看到了,是你将凶器带进来的,这点你总无法反驳!”
“夫人无法回答我的问题,所以顾左右而言他?”
这场诬陷太过拙劣,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但他们没人质疑,更没人愿意站在褚木琼身后。
褚木琼理解他们心中所想,只要解决了她,处理完云怜山之死,他们便可以把目光投向选举下一任族长和盟主,云怜山的死因可以慢慢查,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
更何况他们选中的是一个无名小卒,人丁稀少,背后无依无靠,就算是举族灭绝都不会在六界引起太大波澜。
这群人是吃准了她没有靠山,想让在这里快速解决了她,让她无门伸冤。
褚木琼看透了她的计划,只是不知道与她合谋的人是谁,是面前这些老头,还是浊陆原流放之地的狐族叛徒?
褚木琼眉心微皱,“夫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这样诬陷我?我受蛟族敖胜所托,将此木匣送至云荒,来时我细细检查过,木匣里空无一物,只是个空盒子,只是不知道为何那么巧,偏我来的时候,木匣中的匕首便出现在了云盟主心口……敖胜这几日在浊陆原附近降下暴雨,夫人可有耳闻?”
“浊陆原?!”
褚木琼的话在平地炸开惊雷,座上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你居然还敢诬陷蛟族,拖他人下水?!”绾莳神色骤变,没想到她会知道那么多,唯恐她再说下去会搅乱自己的计划,当即下令,“都是狡辩!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抵赖不成?来人啊,把她押下去,即刻斩杀!”
祺洛面色一变,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杀人灭口,他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可一道白色身影先他一步自殿外飞来,卷起一阵寒风,悠然挡在褚木琼面前。
“且慢!!”
水雾散去,须华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身白色劲装,身姿挺拔,长袖一甩便将周遭的狐族卫兵击退。
盟主夫人定睛一瞧,瞳孔震颤,“须华公主?!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咬牙切齿,心慌不已,明明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为何会接二连三地引来这么多大人物!
难道是敖胜向须华透露了此事?!
那个蠢货,她当时便说过不能把事情交给他来做!
计划逐渐偏离,她指甲扣紧掌心,极力克制住因恐慌而颤抖的身体。
须华眼眸一眯,注视着她的脸庞,没放过她耳边闪着彩光的翡翠耳环,“刚死了丈夫,墨狐夫人倒是穿得清丽可人啊。”
她语气挑衅,墨狐瞬间面如菜色,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怒意,“须华公主,我族与你素无恩怨,你为何要闯入云荒来保护一个小小巫族!”
须华侧目看了褚木琼一眼,也瞧见了旁边的祺洛,神色微变,“祺洛神君也在啊,神君怎么看?”
“此案蹊跷。”
祺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写着诧异和不解,比起云怜山这案,他更好奇为何须华会出现在这里,她们上次见面时,须华明明对她颇有微词。
是为了敖胜,但她心高气傲,应当不会将褚木琼的生死放在眼中。
难道……?
“当然蹊跷。”须华转过身,冲着盟主夫人露出挑衅的笑容,“墨狐,我问你一句,云盟主实力如何?”
“盟主修行多年,修为稳入上仙之列。”墨狐挺了挺胸脯,正色道。
“那比之巫族如何?”
“巫族灵力低微,是最末等的灵族。”
“那你的意思,已是上仙修为的云盟主,在他自己的地盘,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巫族一刀毙命?”须华眼底透出嘲讽之意,“若要这么说的话,云怜山这盟主之位坐的也太虚有其名了吧。”
“龙女!你怎么敢这样造次!”盟主夫人神色骤变,目光投向周围的长老,眼中瞬间蓄满泪水,“盟主尸骨未寒,还要被你这样侮辱!”
须华冷笑一笑,“侮辱他的不是我,是你。竟然敢把杀害盟主的罪名按在一个小妖身上,你是半点不在乎云盟主的名声了。”
“凶器在她手上,狐宫数十人亲眼所见。”盟主夫人已经占据下风,但仗着是在狐族地盘,她不肯退让,誓要攀咬住褚木琼不松口,“龙女,这是我们狐族内部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审判。”
“可我偏偏要管。”
须华深吸一口气,她是不想管,但若真由着狐族杀了褚木琼,万一日后被江易道知道真相,别说敖胜了,他们整个龙族都可能会被牵连。
那家伙自从妻子死了之后就变得癫狂,若是知道他妻子死了第二次,那不得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须华看向身侧的褚木琼,“褚族长,你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褚木琼淡淡地说,“辩解了,没有用。”
她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让须华咬牙切齿,隐隐感觉这女人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后招,心中不由得燃起几分怒气。
她就说嘛,楚华可不是心思单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这女人以前就绵里藏锋,顶着一张柔弱无害的脸给人使绊子,又当了那么多年族长,肯定要更加谨慎稳重,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踏入敖胜的陷阱。
失策了!
但到了这个地步,须华也没了别的退路,只能坚定地站在褚木琼身侧,“墨狐,我瞧你是失心疯了吧?仗着巫族式微便栽赃嫁祸,巫族是没有狐族这样人丁兴旺,但你这样冤枉人家族长,你不怕他们告到崇安去?”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搅局,原先的计划已经不可能再实施下去,墨狐脸上维持的柔弱哀婉表象裂开一道缝隙,美艳的脸庞变得狰狞起来。
“龙女,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明知道眼前的情况,杀掉她是最好的办法!”
她死死地攥紧袖中手掌,眼眸中藏不住的汹涌戾气。
“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你根本不在乎云怜山真正的死因,只是想找个替罪羊吧?”
须华冷笑一声,如果褚木琼真的就这样死了,这墨狐怕是会立即请出被流放的那些狐族叛徒来为群龙无首的狐族主持大局,这才是他们合谋的目的。
她本来不想管别人的家事,可偏偏他们选中了敖胜,敖胜那蠢货又偏偏选中了褚木琼。
又偏偏这么巧,褚木琼居然就是楚华。
她宁愿她不知道这件事,现在还要来维护从前最讨厌的家伙!
墨狐眼底寒光隐隐浮动,愠怒,慌乱,不甘,还有一丝计划败露后的癫狂,心中残存的冷静被焦灼吞噬,杀意悄然滋生。
只要按照计划杀了褚木琼,到时候她自有办法将罪责推到她的身上,祺洛和须华二人应该也不会为了她任由妖族大乱。
她暗中将一枚淬了剧毒的毒针攥于手心,指尖蓄满妖力,屏气凝神,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须华身上,她手腕微微翻转,正要将暗器射出。
就在毒针即将脱袖之际,一股清冷磅礴的威压骤至,瞬间笼罩整个执律堂,压下满堂嘈杂。
一道身影缓步踏入,清辉漫涌,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神压,仅仅一道目光扫过来,无形的力量便瞬间锁住了墨狐的手臂。
江易道!
他竟然也来了!
墨狐腕间妖力溃散,她肩头微颤,强按捺住心底的惊怒,知道此举已然失败,她面上维持着端庄肃穆的模样,挤出两滴眼泪来,“参见神君。神君可是知晓盟主身亡,前来吊唁?”
“不是。”
江易道的目光淡淡落在枷锁缠身的褚木琼身上,在一众惊疑的目光中,他缓步上前,指尖微光一闪,锁住褚木琼双手的镣铐寸寸断裂,落到青石地面之上。
“我来找我的妻子。”
“……”
满堂鸦雀无声,所有人僵在原地,连祺洛眼中都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殿中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旁若无人地攥住褚木琼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腕上被锁链磨出来的红痕,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不是说会尽快回来的吗?怎的弄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拿了护妻剧本之后发现得排队
第46章
满堂的目光聚集在自己的身上, 褚木琼只觉得脊背发麻,耳畔还回荡着江易道那句掷地有声的宣告,心头漫开复杂难言的滋味,无奈之中, 又悄然生出几分动容。
他的妻子。
这话江易道也说过, 当着他师父和崇安诸位弟子的面, 亲口说出,她是他认定的妻子。
从前她是楚华, 现在她是褚木琼, 不同的身份,同样的称谓。
“我没事。”褚木琼反握住他的手腕, 轻轻推开, “你怎么来了?”
“听闻狐族盟主骤然离世,而你恰好又在云荒,我放心不下。”
他抓住褚木琼想要抽离的手, 紧紧攥在手中,转身看向了一旁面露惊惧之色的绾莳,语气中添了几分冷意,“刚才听闻你认定我妻子是刺杀盟主的凶手, 不知证据何在?”
“……”
绾莳心口沉坠,恐慌席卷全身, 满脑子都是刚才江易道的话语, 哪还有心思去思考别的, 只愣愣地盯着两个人紧握的双手,眼神近乎绝望。
“看来是没有证据了。”江易道视线微垂,扫过地面掉落的毒针,再度抬眼, 眸中多了几分杀意,“既无证据,那本座便要问你一句,为何我的妻子会戴上镣铐,囚于公堂之上?”
不等绾莳回答,江易道目光骤冷,周身翻涌凛冽杀机,方才沉静的气息瞬间化作刺骨寒芒,他抬手凝聚灵气,化作利刃直指绾莳,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神君!”
“江易道!”
“父亲救我!”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身影迅速向前,出手挡住江易道的光刃,祺洛横在二人中间,抬手按住江易道的手腕,“江易道!你冷静些!这里是狐族,盟主离世,其他各族都在赶来,你想把事情闹大吗?!”
诸位狐族长老神色剧变,纷纷起身上前,齐刷刷跪倒在江易道面前,言语间满是惶恐,“神君息怒,息怒啊!”
江易道虽然收回灵力,可眼底翻涌的杀意分毫未敛,扑面而来的森森杀意让绾莳止不住地颤抖,甚至不必江易道言语,他身上属于上神的威压便几乎将她的心神碾碎,她双腿发软,仓皇跪倒在父亲身侧,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袍。
“父亲,父亲救我!”
长眉瞪她一眼,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但对方是自己的女儿,他不能不救,便深深低下头来,“神君息怒!是小女眼拙,不知道褚族长竟是神君妻子,神君息怒!”
“她若与我并无关系,便可以随你们处置了吗?”
江易道目光沉沉锁在绾莳身上,没有怒喝,没有高声质问,只是平静的话语,却戳破了众人的虚伪与专横,让底下的众人颤抖不已。
“就因为巫族弱小,你们便可不顾真相随意欺凌?”他声线冷硬,眸光落在祺洛身上,“祺洛神君也是这样想的吗?牺牲一个无辜之人来维系妖族稳定,甚至可以无视真相?”
祺洛还沉浸在震惊当中,他轻晃脑袋,“我不会让他们伤害木琼的。”
“木琼?”江易道轻声呢喃,冷笑一声,“神君叫的真是亲昵,可若刚刚我没有出手,那墨狐的毒针便会落到她的身上,神君,别告诉我你没有发觉?”
祺洛微愕,一时语塞,“本座——”
“够了。今日我不再与你们争辩,但此事不会善罢甘休。”江易道侧目看向褚木琼,声音变得轻柔,“我们走。”
褚木琼抿唇,没有说话,任由江易道牵着她转身,扔下殿内跪成一片的狐族众人,大步走出了执律堂。
两人的身形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那股笼罩在头顶的令人恐惧的威压却迟迟没有消散,堂中安静了许久,直至须华长舒一口气,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天呐,江易道这疯子。”
须华拍了拍胸口,刚才她全程屏息凝神,生怕江易道生起气来使出天地同寿把他们一网打尽。
对江易道发疯的恐惧已经超过了江易道称呼褚木琼为“妻子”的震惊,她在那日送走褚木琼母女后便隐隐有预感,她们肯定瞒不了多久——毕竟那孩子长了张和江易道如此相似的脸。
祺洛的目光还追随着两个人离去的方向,危机解除,须华眼底带着几分调笑意味,上前对祺洛道,“神君,你应该也很震惊吧,为何江易道会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巫族小妖?”
祺洛回眸,却只是沉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平静得过分。
须华心头倏然移动,收敛笑意,“你该不会……早就知道?”
祺洛不言不语,敛了敛衣袍,径直朝外走去,“如果狐族无法查明云盟主之死的真相,归一山会命人前来协助。”
见他离开,须华也快步跟上,还想继续刚才的问题。
三人皆离开后,执律堂内的众人终于缓缓起身,绾莳依然躲在长眉身后,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满心的不甘与慌乱无处宣泄,只能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的计划,她完美无缺的计划,就因为选错了替罪羊,苦心谋划付诸东流,还让她得罪了江易道!
得罪了江易道、便是得罪了崇安……以后六界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而且刚才江易道临走的话语,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她眼眸破碎,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难言的死寂,长眉望着她这幅模样,高高地抬起手,面色铁青,“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堂内,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猝不及防,绾莳整个人被打得脑袋狠狠偏向一侧,乌黑鬓发瞬间散乱几缕,嘴角渗出了猩红血丝。
她耳膜嗡嗡作响,半边脸颊迅速泛红发烫,眼底瞬间涌上狼狈与委屈,“父亲……”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他字字淬怒,“你究竟把云熠藏在了哪里?”
“我不知道……”绾莳摇摇头,眼神无辜慌乱,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演戏,“两日前他便失踪了。”
*
江易道一路牵着褚木琼的手,十指紧扣,且走得飞快,褚木琼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像是挂在江易道身后飘飞的风筝,几次想要将自己手抽离,却被江易道攥得更紧。
他一言不发地来到岸口,看样子是真的打算带褚木琼离开,褚木琼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江易道!我现在还不能走!”
“你要去哪里?”江易道终于开口,声音却不似刚才在狐宫那般温柔,他背对着褚木琼,背影看上去伟岸又冷漠,“你又要回到那昏暗的牢狱之中吗?”
褚木琼心头微惊,隐约察觉出江易道的情绪异常,大概是发现了她的有所隐瞒,她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我没有杀云盟主。”
“我知道。”他语气笃定,毫不怀疑。
他一直背对着褚木琼,看不到他的脸让褚木琼心中有些不安,“江易道,你在生气吗?”
“没有。”
“你在生气。”
“……”
“江易道,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褚木琼的嗓音软了下来,她晃了晃江易道的胳膊,探出脑袋,“江易道?”
江易道冷着脸,淡淡地瞥她一眼,眼眶却是红的,“你这次休想这么轻易地逃过去。”
海风湿冷,卷着二人的衣袍,江易道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极淡,却字字低沉,“你早知会是今日这般局面,却故意涉险?那日你与黑蛟见面,不止让他停雨那么简单,对不对?”
褚木琼抿唇,轻轻点头,“敖胜提及狐族,我便记起你说狐族从前内斗争权,想到此行或许会与此事有关。”
“但你还是来了。”江易道语气平淡地陈述,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明知此行你会有危险,仍然不惜以性命为筹码,孤身入局?”
褚木琼被他问的语塞,眉眼垂了下去,手上依然牢牢攥着他的衣袖,“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那若是我不来呢?”
“我也有旁的办法。”
“你知不知道那墨狐的毒针有多阴毒,你离死只差分毫?”
“我发现了……不止我发现了,祺洛神君与须华应该也发现了。”
江易道闻言,猛地想起执律堂还有两外两位先他一步到来,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底瞬间充满了怨念。
“你信任两个外人,都不愿意信任我,信任你未来的夫君,你孩子的父亲?!”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没有准备就踏入险境,我知道你肯定给你留好了后路……但你为什么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你知道我在看到云怜山死讯的时候,想到你还在这里,我有多害怕吗?!”
强装出的从容镇定终于被撕裂,江易道抛出他最在意也是最无法释怀的问题,褚木琼不信任他。
她在见过敖胜之后便已经预见到了此局,甚至可能进行谋划了什么,但她对他只字未提,甚至在她动身前往云荒的前一晚,他们还在耳鬓厮磨,相拥而眠。
“我知道你不愿意同我成婚。”江易道的语气骤然平静下来,轻轻地圈住褚木琼手腕,“你怕我报复你,怕我伤害你在意的巫族百姓,因为畏惧我,你迫不得已答应了我……”
素来高高在上如云端月般的上神垂首,轻轻吻上褚木琼的手腕,他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带着恳求,“我不求你能像从前那样深爱我,但求你对我能够多一点信任,不要将我当成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褚木琼见过江易道不同的样子,初见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她爱上他追求他时他反应冷淡不屑一顾,后来两人相爱,他脸上流露出许多褚木琼没见过的神色,她见过他的笑容,见过他的固执,见过他的醋意,见过他的可爱,他在她的面前越来越鲜明活泼,但似乎因为褚木琼爱他更深,所以在这段感情中,江易道似乎一直占据高位——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卑微求爱的模样。
褚木琼内心涌起无限酸涩,她想要推开江易道,想要大声地质问他,你不该变成这个样子,你是万人敬仰的神君,就该永远如明月般高悬,而不是为她滋生心魔,为她变成这副模样。
向三山说得没错,她真的毁了江易道,她把江易道拉下神坛,她精心策划的假死把江易道变成了偏执的疯子。
这些年她一直在告诉自己,她和江易道都是因为情蛊才会爱上彼此,如今情蛊已解,清醒过来的江易道定会恨她怨她,她的死是恰当的,完美的,成功地抹去了他的人生污点。
从她知道江易道留下孩子的时候她就在动摇,发现江易道因她而生的心魔更是让她害怕不已,她以前从不敢想,万一江易道没有受到情核的影响,而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她该怎么办?
她要如何承受这滔天的愧疚,如何弥补对江易道的亏欠?
褚木琼张了张嘴,眼泪却先言语落下,砸在江易道手背,没入被海水洇湿的海岸。
江易道抬眸,眼底划过歉疚与心疼,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不是将你逼得太紧了?没关系,你现在不信任我没关系,信任是可以慢慢建立的。”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褚木琼颤声问道,“江易道,你不恨我吗?”
江易道的手微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你在担心这个?”
“刚知道的时候,我心里确有几分恨意,因为你说是因为情蛊……”提到这两个字,江易道眉心微折,换了个说辞,“我以为你离开我之后,再嫁生子,完全将我和阿泽抛之脑后,但后来我知道知霖是我的孩子,我便不怨你了。”
“可我现在和从前大不相同,楚华的容貌是假的,性格也是假的……”
“当真?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便狂妄鲁莽,倒是和那小小花妖没什么区别。”
“江易道!”
“你瞧,现在还是这般,一说就急。”江易道唇角挂上一丝宠溺笑意,“至于长相,我爱上你的时候,甚至都记不清你的样子。”
“……什么时候?”
“你自己猜吧。不过仔细想想,我从前待你确实过于苛刻,你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也在情理之中……你将知霖教的很好,热情开朗,有勇有谋,阿泽在我身边……我枉为人父,我太担心他的身体,限制他的自由,逼着他做了许多他不爱做的事情……”
他突然开始检讨起来,褚木琼抬手覆上他的嘴唇,刚流过泪的眼眸闪着光,“江易道,这是我的错,不要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也并非被逼无奈才同意成婚。”
“当然是你的错。”江易道轻哼一声,因为被堵住了嘴,他的声音有几分发闷,“你若能和我一起抚养孩子,阿泽会比现在更活泼,知霖也不会像这样无法无天。”
褚木琼心虚垂眸,“我忙于族中事务,知霖平日都是交由她师父和卓栎带大,的确是我疏于管教。”
“我们褚族长日理万机呢。”江易道握起她的手腕,又亲上她的手背,“褚族长这么忙,或许很需要一个贤内助来操持家务。”
褚木琼食指指尖点上他的上唇,“江道长堂堂崇安上神,屈尊来做我的贤内助,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呵,我要求的酬劳可是很高的。褚族长付得起吗?”
他眨眨眼睛,眸中灿若星辰,褚木琼不觉有些发愣,呆呆地点头,“可以一试。”
时过境迁,褚木琼对他这张脸的喜爱倒是没有消减,口口声声说着是因为情蛊爱上他,其实见他第一眼时就看呆了。
如果非要把一见钟情认为是情蛊作祟的话,那他乐得让她日日面对着这张脸。
他们日子还长,他可以慢慢等,等褚木琼亲口承认,即使没有情蛊,她也会爱他爱得无法自拔。
天际流云浸染霞光,落日将海面染成一片滚烫的橘红,湿咸海风缓缓漫过海滩,余晖落在二人肩头,晕开一层金边,江易道垂眸凝视着她的脸庞,缓缓地低下头。
虽然已经趁机亲过几口,但她欠他二十年一的光阴,便是怎么亲热都补不回来,此时氛围正好,江易道也贯彻他从前的作风,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气息渐渐靠近。
“且慢!”
这一吻又落在了褚木琼掌心,江易道蹙起眉,语中颇为不满,“不是说试试吗?亲都不让亲?”
“不是。”
褚木琼环顾四周,不见有人追上来,但她还是感到几分寒意,唯恐须华或者其他谁在暗处偷窥,在别人的地界做这种事难免有几分不合时宜。
“我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在江易道的凝视下,褚木琼轻拍他的手背安抚,“你随我来。”
“去哪儿?”
“去找岚翠。”
作者有话说:
你江道长铁了心要上位当族长夫君
第47章
暮色垂落, 霞光拂过梧桐殿鸟翼般舒展的屋檐,晚风拂过镶嵌着细碎羽晶的廊柱,隐隐泛出莹润微光。
岚翠倚在古木栏边,指尖来回地摩挲着一枚流光莹亮的翠绿宝珠, 看上去似乎百无聊赖, 目光散漫地望向远方狐宫方向, 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林间飞鸟偶尔发出几声轻啼。
“岚翠!”
岚翠江珠子轻轻抛起, 落日余晖在珠体折射出点点碎光,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她指尖一松, 将宝珠堪堪握在掌心, 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循声望去。
“木琼!”
她心头欢喜,脱口而出, 可视线一转,便看到褚木琼身侧一道白衣挺拔的身影,笑意猛地僵在脸上。
“神、神君。”
原本放松的脊背绷得挺直,握着珠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岚翠下意识垂眸,脸上蒙着一层惧意。
空气仿佛也跟着凝滞几分, 褚木琼上前拉起她的手, 尴尬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岚翠,这位是江易道。”
“哦。见过神君。”
岚翠抬眸看了一眼,大名鼎鼎的易道神君,她当然认得, 上次见面对方冷脸含怒差点要把她和褚木琼一起劈死,这次反而是换了张笑脸,只是目光依然冰冷地扫过她和褚木琼相握的手。
江易道微微颔首,没有应答,岚翠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为何江易道会跟过来。
她也不敢冒然开口,怕扰乱褚木琼的计划。
“岚翠,人在哪里?”褚木琼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岚翠目光微动,带着警惕和忌惮瞥了一眼江易道,轻声道,“我父亲和兄长都已经前往狐宫吊唁,我怕人多眼杂,一直将他安置在梧桐殿的密室中,没有带出来。”
“他情况如何?”
“还活着,只是精神欠佳,早饭没吃,中午给他送饭的时候他也没说话。”
两人说着便往梧桐殿内走,江易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接跟在了褚木琼的身后,岚翠不时回过头,眼底满是不安。
直至来到密室入口,她才小声开口询问褚木琼,“江道长也要随我们一同入内吗?他都知道了?”
“……他是可以信任的人。”褚木琼说。
江易道本来还在皱着眉,思考为何褚木琼能将计划告诉岚翠却不肯告诉他,听到这句话后眉头便立即舒展开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面对岚翠怀疑的目光,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好吧。”岚翠动作轻缓,明显还是带着迟疑,但出于对褚木琼的信任,她打开了密室。
穿过一条狭窄但干净的甬/道,三人来到密室内部,密室点着一盏幽冷的长明灯,昏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
身形单薄的少年蜷缩在这片光亮之中,衣衫稍显凌乱,脊背紧绷,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能令他猛然瑟缩,如惊弓之鸟般,往日的少年意气荡然无存。
“云熠?”看清那人的脸,江易道微讶。
“怎么就亮了一盏灯,这样的昏暗。”褚木琼说完,岚翠便挥手点燃了室内其他蜡烛和宫灯,室内骤然亮起,云熠的身形却剧烈颤抖起来,把脑袋埋进臂弯,浑身都透着惊恐。
褚木琼见他反应如此激烈,急忙灭了灯,岚翠朝她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你看,他这几日都是这样,一点动静都害怕不已,堂堂狐族少主,怎么就吓成这幅样子?”
褚木琼皱起眉,眼中没有嘲讽,只剩担心,她缓缓朝着云熠走去,轻声唤道,“云熠?”
听见她的声音,少年僵硬的身躯微微一震,慢慢抬起头来,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待看清褚木琼的脸庞,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惶恐尽数涌现,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张开双臂环住了褚木琼的肩膀。
“姐姐、姐姐!父王呢?他怎么还不来接我!”
温热的躯体贴近一瞬,一股力道骤然横亘在二人之间,江易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抬手大力将云熠从褚木琼身上扯开,眸色阴沉,压抑着怒火。
“滚开。”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地命令意味,云熠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怯怯地望着褚木琼,眼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江易道,你别吓着他。”褚木琼按着江易道的手腕,柔声安抚,“他刚受过刺激,又被药物影响,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也不能随意触碰别人的妻子。”江易道冷哼一声,“他比你长了百岁,哪来的脸叫你姐姐?!”
岚翠看着形容亲密的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妻子什么姐姐,江易道何时这般体贴,还做起护花使者来了?
难道是她昨夜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两个人还在为云熠的事情争执,褚木琼说了半天江易道也没放开云熠,这小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褚木琼,连他的刻意施压都不怕了,他担心自己一放手他又会扑上去。
“你总是这样,现在是胡闹吃醋的时候吗?”
“正是因为他受了刺激我才只是拉开他,否则并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他。”
两个人车轱辘的话说了一堆,最终以褚木琼无奈摇头收场,她余光看到一旁近乎石化的岚翠,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和江易道的事情。
“岚翠,我……”
“你,你们,你和江道长,嗯,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岚翠虽然被震惊到语无伦次,但是脑子里也猜到了个大概,从褚木琼答应江易道去养伤开始,她就感觉这次可能要瞒不住了。
江易道何等人物,洞察力惊人,而曦灵谷还有褚知霖这个捣蛋鬼,两个人只要相遇,便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形,江易道似乎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生气发狂?
是好事啊。
岚翠很快调理好了自己,露出笑容,“你、你们能冰释前嫌,实在是,太好了。”
江易道声音冷硬,“我和她何时有过嫌隙?”
岚翠本就艰难扯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是我失言了,神君莫怪。”
“江易道,你不要为难我的朋友。”褚木琼轻轻甩开他的手腕,“你也放开云熠,先听我说。”
江易道嘴角微抿,听话地松开了手,但又立即用捆妖索束缚住了云熠,将他推到角落的软垫上,“你说吧。”
他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云怜山的死因,还有这家伙为何会在这里,以及你这样做的理由,统统都告诉我。”
这件事还得从褚木琼当时去探查云溪谷说起,她当时便要顺道来云荒归还聚灵盏——扶光被损毁的枝干已经复原,原先被侵蚀的根部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好转,她借用聚灵盏已久,也该还给人家。
在去云溪谷前,褚木琼其实是路过了云荒的,她本想登门拜访云怜山,亲自道谢后归还,可是到了狐宫,却被告知云怜山病重,暂不见客,她连狐宫的门都没进去。
云怜山是谁?有着千年修为的狐族族长。
他当年的夺权之路何等艰难,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九尾灵狐,是什么样的病,能严重到闭门谢客的地步?
褚木琼当时心中便有了疑影,但她和云怜山毕竟没什么交情,不方便打听别人私事,她又不放心将聚灵盏这种神器交给他人转交,只得又将聚灵盏收回囊中带了回来。
离开之前,她还在狐宫外的巷口见到了云熠,他身后带着一众仆从,神色呆滞地穿过路口,褚木琼只在祭月大典上见过他,对他印象并不深刻,却也看出他走路时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唇色发紫,瞧着便不大康健。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为病重的父亲担心才会形容消瘦,并没往别的地方想,后来去了云溪谷,遇见苍樾,受了伤,又发生那一连串的事情……就把此事淡忘了。”
听到这里,岚翠惊讶地问,“你受伤了?严重吗?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和……”
她目光缓缓移向江易道,又迅速收回,江易道神色平静地垂眸饮茶,淡淡地说,“继续。”
褚木琼对着岚翠干笑一下,那一连串的事情自然是指她身份暴露后,她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每天都有新的惊喜,她只顾着处理自己的私事,完全将云荒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再之后便是我去找到敖胜,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手里有聚灵盏,便让我在归还聚灵盏时帮他带一样东西给云怜山,便是那个装了凶器的木匣。”
“你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这样轻易答应了他?”江易道冷声问道。
褚木琼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要挟我,若是不帮他,便将知霖的身世告诉你。”
江易道眼底掠过一丝杀意,“他拿我要挟你?”
褚木琼笑道,“他并不知道我早已暴露,但我很好奇他一个蛟族怎么会和狐族扯上关系,又想起那日在云荒的异样,便答应了下来。我想过查看木匣里的东西,可是那外面设下封印,我若解开便会惊动施术之人。”
江易道没说话,只是低头斟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褚木琼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便继续往下说,“我跟敖胜约定了时间,但提前赶到了云荒,溜进狐宫,见到了已经缠绵病榻的云怜山,他身形单薄枯瘦,眼神浑浊,唇色浅淡发乌,脸颊透着菜青色,瞧着不像生病,倒像是中毒……他那时已经病入膏肓,精神时好时坏,见到我都没有认出来,我说明来意,他突然清醒过来,求我将他的儿子救出去。”
说到这里,褚木琼看向角落里蜷缩着的云熠,她们将他从密室带了出来,安置在梧桐殿偏殿,只是他依然精神萎靡,一路上连腿都站不直,还是江易道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拖了出来。
那日她受云怜山所托,在狐宫内找到云熠时,他便已经是这幅模样了,识人不清,惶恐不安,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浑身发抖,褚木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狐宫里带出来。
“你胆子倒大,竟然还敢溜进狐宫?”江易道按住她的手腕,这话听起来像责怪,但从他的神色中却看不出生气的意思,“你和云怜山既然没有交情,你为何要答应他的请求,引火烧身?”
褚木琼笑了下,“我毕竟借了人家的神器用了这么久,如今云家遭难,我不能见死不救。至于我是怎么溜进狐宫的……我记得你从前对我说过,狐族之前内乱,上一任族长在宫内凿了条保命的密道,出口虽已被海水淹没,但还是能找到遗迹。”
“你记性倒是挺好的。”江易道笑了下,手指在她腕上摩挲,“但那密道不易寻找,我也只是耳闻,并不知具体何处,又是在海底,你找了多久?”
“我找了一整晚呢。”褚木琼提起来,并不觉得劳累,甚至有几分邀功的骄傲,“幸好我带着避水珠,能在海底呼吸,不然上上下下的换气,累都要累死了。”
“避水珠?”
“……嗯,是知霖给我的。”
两人都没明说,却同时想到了向三山,江易道脸色僵硬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点头道,“那珠子也算是个宝物,有用即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岚翠半句也插不进去,不过她从二人的话中推断出江易道已经知道了褚木琼便是楚华,而且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崩溃愤怒,反而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两人现在这你唱我和的模样,显然是已经和好如初了。
岚翠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帮褚木琼藏匿云熠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褚木琼把人绑架了,后来才从她口中得知了云怜山近况,没想到他竟然到了奄奄一息的底部。
她早听闻云怜山身受重伤状况不佳,现在狐族朝政都是有他夫人绾莳把持,但是狐宫密不透风,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昨日狐族鸣起丧钟,她转辗反侧担心许久,云怜山逝世,云熠这位继承人便成了狐族焦点,她们这样把人藏起来,怎么看都像是图谋不轨,褚木琼又迟迟不归,她生怕被家里人发现云熠踪迹。
不过出于对褚木琼的信任,她选择一言不发等到现在,好歹等来了褚木琼,还有她身旁的江易道——只要江易道站在她们这边,即使狐族追究起来,至少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岚翠心底这块大石头刚落地,又听见褚木琼说她被指认为杀害云怜山的犯人,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什么?!你真的对云怜山下手了?”
“当然没有,我去时他已经死了。”
褚木琼不由得回忆起云怜山的死状,他胸口的衣裳浸染血渍,看上去像是失血过多而亡,可他早就中毒至深,脸色也是铁青的,故而她也无法判断云怜山的死因。
“绾莳绝不会让别人查看云怜山的尸体的。”褚木琼对狐族不了解,岚翠这个邻居却知道,“绾莳是云怜山的第四任妻子,比他小九百多岁!她父亲是墨狐分支的长老,在狐族地位尊贵但没有实权……不过自从云怜山上位之后,一直将狐族的财政与兵权都握在自己手中,那些旁支的几乎都被架空了,扯远了,继续说回这个绾莳,听闻她从小娇生惯养,娇纵蛮横,云怜山也格外宠溺她……”
岚翠正说着,不知何时云熠走了过来,她一转身对上云熠苍白的脸,吓得惊跳起来,“啊呀!你怎么跟鬼一样!”
“绾莳……绾莳……”云熠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是因此才有的反应,但他的表情依然呆滞,说不上欢喜,反而隐约有几分惧色。
“那是你的继母,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岚翠眼珠一转,恍然大悟,“不会吧!绾莳比云熠大不了几岁,难道是父夺子妻的狗血戏码?!”
“是牵意咒。”
江易道一语道破,甩了张符咒贴到云熠额头,符咒迅速燃烧成灰烬,簌簌落下,而云熠惨叫一声,捂着额头在地上翻滚,滚了几圈后便面朝地面安静下来。
岚翠看他一动不动,大惊失色,“他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
江易道:“死不了。“怪不得瞧着呆傻,原来是中了咒。”
牵意咒是种古老的禁咒,能够锁人识海,被下咒者会神志不清,阴晴不定,时好时坏,凡是都会依从施咒者心念,无从反抗。
江易道:“这咒术失传多年,崇安藏书阁中也只有寥寥几句记载,没有详细的咒语,不知那个墨狐是从何习得。”
“他这样趴着万一憋死了。”
褚木琼皱了下眉,站起身想把人翻过来,江易道看穿她的意图,按住她的手,轻轻挥袖,云熠便像乌龟一样翻了个面,四脚朝天。
江易道把她拽回来坐下,“我只是让他暂时冷静下来,牵意咒难解,我没学过,想彻底解除还得再想办法。”
他这样说,便是知道褚木琼既然管了这次闲事就一定会管到底,他虽然看云熠不顺眼,但毕竟有过一段渊源,狐族之事又牵扯到六界安宁,于情于理,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江易道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但现在多事之秋,肯定不能把人直接带回崇安,他与褚木琼对视一眼,对方眼神闪烁,显然已经有了主意。
“我带他回曦灵谷。”
“不许带他回去。”
两个人异口同声,惊呆了一旁的岚翠,她蹲在云熠身旁,没敢动作。
江易道声线冷硬,“不是说曦灵谷轻易不接待外客,怎么现在又可以了?你现在不怕引火烧身,不怕牵连巫族百姓了?”
“今时不同往日,刚刚有你在狐宫那么一遭,他们肯定不敢再为难我,岚翠家人都不知道内情,把云熠放在这里也不安全。”
“放在曦灵谷就安全了?你不怕他们找上门来?”
江易道态度坚决,他当时进曦灵谷又是易容又是约法三章,现在绝不会让褚木琼随便就把一个陌生男人带过去,更何况还是个一上来就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
“这不是有你吗?”褚木琼的语气软了下来,尾音上扬,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多信任你一点吗?我可以信任你吗?易道?”
“……”
岚翠的视线里,他们不可一世的易道神君瞬间红了耳尖,眼睫轻轻颤抖,即使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神已经变得清澈起来,他愣了半晌,冷脸点头,“那好吧,但你要让他住的远远的。”
褚木琼笑着抱了下他,“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江易道脸上冷淡的面具彻底融化,变成了浅淡笑意,他低头看着褚木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岚翠目瞪口呆,但也不敢表现出来,默默地移开脑袋望向门口,想等两个人腻歪完了再转头,却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鸟鸣声,起起伏伏,颇有规律。
“有人来了。”岚翠瞬间警觉起身,四下观望,将云熠搀扶起来,“木琼,快来帮我把他藏起来!”
江易道闻言起身,打开内室的橱柜,将他塞了进去,正在昏迷的人磕到柜门,轻哼一声,江易道抬手又给他下了道禁言咒。
三人刚在桌前坐稳,便有一身影自门口匆匆过来,朝着岚翠欠身行礼,“小姐,归一山的祺洛神君来了。”
话音未落,祺洛已经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眸光微沉,“你们果然在这里。”
江易道听到他这副仿佛很了解自己的语气便觉得来气,抬眸望去,正欲发作,却发现祺洛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侧的褚木琼。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布豪,我的老婆。
第48章
三个人里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岚翠, 一天之内两位上神莅临她小小的梧桐殿,她下意识地欠身行礼,父兄不在,她作为主家, 只得上前接待。
“不知神君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
“打扰了。”祺洛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 随口回复一句,目光一直盯着褚木琼。
江易道侧身将褚木琼挡在身后, 眼中带着戒备, “祺洛神君是来抓人的?”
“不是。”
他警惕心如此之强,祺洛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神中分明有话要说, 但却又好像说不出口。
江易道也看不透他的心思,但他记起之前在云荒盛会的时候,祺洛替褚木琼说过话, 想来他们两个早就认识——只是不知道是在“楚华”之前,还是“楚华”之后。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江易道将矛头转到自己身上,“当时你劝我不要在祭月大典给云熠助力,唯恐引起狐族内乱, 现在狐族真的乱作一团,你想怪在我身上?”
祺洛眉眼微压, 没有否认, 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江易道和被他护在身后只露出一个肩膀的褚木琼身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和你关系不大,祭月大典只是个导火索, 云怜山早就为继承人一事担忧不已,所以才这么着急举行祭月大典。”
此事似乎牵扯到狐族内政,岚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避,她往后退了两步,却又想起这是自己的宫殿,她能回避到哪里去?
倒是这些人,好端端地放着归一山和崇安不去,为何要在她们鸟族商量这些?
啾啾——
岚翠低声传音给褚木琼,这是二人之间才懂的暗号,褚木琼看她一眼,立即明白过来,扯了下江易道的衣袖。
江易道微顿,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出路来,褚木琼抬眸望向祺洛,声音清亮地开口,“神君,您是来找云熠的?”
“是。”祺洛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屏风之后,“云怜山逝世,云熠失踪,绾莳犯错被其父软禁,狐族无人能主持大局,需要有人镇场。”
“你为什么笃定他在这里?”
江易道开口,语中带着讥讽与试探。
“猜测。”祺洛丝毫不受影响,“褚族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凝滞,江易道周身气息骤然冷沉,下颌线绷得冷硬,微微侧首,目光紧紧锁在褚木琼身上。
周身灵力躁动,在他们和祺洛之间布下一层无形的灵力漩涡,只要祺洛上前一步,即可便会触动攻击。
“不许……”他声音小如蚊鸣,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褚木琼侧头看向他,撞进那双晦暗的双眸,看清了其中藏着的委屈与戒备,心中微动,他猜出来了。
江易道何等敏锐,从前他便多次问起自己当初改变样貌接近是用了什么法子,都被她搪塞过去,倒不是觉得这件事上不得台面,只是涉及他人,她不想再将无辜的人卷起来,更何况这人还与江易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如今祺洛在江易道面前毫不遮掩地表现出与她的熟稔,即使江易道不能确定是他,也肯定起了疑心。
回到曦灵谷肯定又有一场“恶战”。
“无妨,我去去就来。”
褚木琼指尖轻轻抬起,不着痕迹地覆上他紧绷的小臂,轻柔地按压了一下,动作极轻,却让江易道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冷静下来。
他周身紧绷的灵力回落,却没有半点放松,目光依然牢牢黏在褚木琼身上,十分不情愿地侧身让路,沉甸甸的眼神中带着幽怨与无声的控诉。
在他炙热的目光下,褚木琼硬着头皮走出殿外,祺洛还想去无人角落,她回眸看了一眼,选择站在了殿内能看到的地方。
“就这里吧,神君。我不想让我丈夫猜忌。”褚木琼说。
“丈夫?”祺洛眉心微挑,神色凝重,“你现在是褚木琼……还是楚华?”
“都是。”褚木琼神色平静地应了下来,微微欠身颔首,“多谢神君当年出手相助。”
“……既是你们的事情,我也不会干涉。”祺洛眸底有一瞬的寒意,很快便又恢复了从前温润的模样,“我今日前来,是为了云熠。狐族的情况我刚才也说了,他们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大局。”
褚木琼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神君这是商议,还是威胁?”
祺洛蹙眉,“当然是商议。”
“可云熠中了牵意咒,神志不清,行为呆滞,连自己的主观意识都没有,如何去主持大局?”
“自然不需要他来,只是他作为云怜山唯一的孩子,又完成了祭月大典,是狐族公认的继承人,只是需要他出面来稳定人心,否则现在盟主暴毙少主失踪,引得狐族人心惶惶。”
“那稳定局势后,又该如何?”褚木琼抛出石头,砸在祺洛心口,“牵意咒未解,下咒之人未知,那云熠岂不是要一辈子做狐族的傀儡皇帝?若以后狐族稳定,那群人想要重择新皇,云熠无依无靠,他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祺洛神色微变,嘴上却依然坚持他的想法,“既是禅位,继任者与他定有血缘,肯定不会亏待了他。”
“可若是继任者是被他父亲流放的叔伯呢?”褚木琼声线清冷,却字字铿锵有力,“云盟主尚未逝世便有人敢对他下牵意咒,难道这些人在云盟主死后会善待他,善待一个通过了祭月大典的正统继承人?!”
“本座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神君心怀苍生,可六界何止一个狐族?神君难道要放弃六界其他部族,眼睛只盯在他一人身上?”褚木琼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入祺洛眼底,语气中带了几分锐利,“神君,您不能。”
祺洛眸中泛起涟漪,“你是在怪我没有在蛟族面前为你们出头制衡?还是怪刚才在执律堂我没有维护你?”
“不敢,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神君肩负大任,维系六界稳定,为的是苍生是大局,巫族势单力薄,不比蛟族与诸多大族牵丝挂钩,根基稳固,蛟族对我们的欺凌对你们而言只是小打小闹,神君身居高位,若因此等小事出面处罚蛟族,或许还会被妖族群起攻之,落个小题大做的骂名。至于执律堂一事,我相信神君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就地诛杀。”
被欺压数年,巫族早就看得透彻,褚木琼心中虽然仍存着让这些仙门来主持公道的念头,可她心里也清楚,除非敖胜闹出不可挽回的惨案,否则他们不会轻易替巫族出头。
褚木琼垂眸静立,衣袂被晚风拂得微漾,神色恬淡安然,眼中并无怨怼,“况且神君也并非对巫族置之不理,当年扶光衰败巫族面临灭族,也是神君出手相助。”
“神君大爱无疆,执掌六界平衡,诸事皆需顾全大局,权衡利弊。”褚木琼语气恭谨却不卑微,“但我受云盟主所托,保护他唯一的血脉不受伤害,一诺千金,神君要顾大局,我也要守承诺,他现在需要的是治疗解咒,而非回去做个傀儡面临必死之局,我不会将他交出去。”
祺洛定定地看着她,眸中涌起愕然与惊诧,沉默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褚玥逝世时,指名要你继任族长,我当时觉得你不过是个百岁小妖,言行举止都透着怯懦与拘束,唯唯诺诺,不见半点锐气……如今看来,是我目光浅薄。”
祺洛眸光彻底柔和下来,眼底盛满了由衷地欣赏,“有你引领,巫族定然会有全新气象。”
褚木琼笑笑,“多谢神君夸赞。”
两人相视一笑,殿里的江易道却被刺痛双眼,视线死死钉在殿外两道身影之上。
这个祺洛存心气他,特地在周围设下结界,他只能看到两个人氛围静好,却听不见半句交谈。
江易道指骨被攥得发白,周身寒气四溢,岚翠在一旁屏息垂首,不敢抬头,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举动来。
“他们很早就认识吗?”江易道突然开口,吓得岚翠一个激灵。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思索片刻,道:“我不清楚,但听木琼说过,祺洛神君与巫族上一任圣女褚玥有交情。”
“褚玥?她与褚木琼是什么关系。”
“嗯……木琼没有双亲,是圣女抚养长大的。”
“你们是何时认识的?”江易道的声音冷硬严肃,像是在调查户籍。
岚翠不知道他问这些做什么,但对于上神的敬畏让她不敢说谎,“数年前,她曾经在海上救过我。”
“数年……多久?”
“大概六七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是只幼鸟,木琼也刚独立不久,离开巫族出门历练,我贪玩飞出去,结果体力不支落入海中,恰好被她救下。”
“六七十年。”
江易道又重复一遍,黑漆的瞳孔中翻涌着岚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若非要说的话,就是艳羡?
“你们当真认识了许久,怪不得她如此信任你。”
这话听着也不太像夸奖,岚翠顿了又顿,才开口道,“木琼也很信任道长,我与她相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除她巫族亲人好友外的人,就是道长。”
“当真?”江易道尾音上扬,紧绷的神色似乎也跟着缓和几分,“她怎么说我?”
“约莫四十年前,蛟族绑了一个鹿族幼子作乐,木琼协助鹿族营救无果,是神君您恰好路过,在蛟族手中救下了他,还将蛟族教训一番掷入海中……木琼在信中赞您英勇无双,风姿绰绝,当真不负六界传闻。”
正因为那是褚木琼第一次提起外人,岚翠记忆深刻,之后还以此调侃她多次,不然还真未必能将这些话记得如此牢固。
江易道紧蹙的眉峰舒展开来,眼底阴云也消散不见,转头看向岚翠问道,“信还能找到吗?”
褚木琼与她往来信件她都收着,找当然能找到,只是……
“神君,这些属于我和褚木琼的私人信件。”
岚翠硬着头皮勇敢一回,本以做好了承担江易道怒火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失望地抿了下唇角,便放弃追要。
“你只要不是信口开河便好,四十年前的信件,你还记得这样清楚?”
“在下也说了,正是因为木琼第一次提起您,所以才印象深刻。”
江易道没再回复她,负手而立,专心地盯着殿外,背影比之刚才似乎舒展许多,而殿外的二人也已经结束了交谈,只见褚木琼微微颔首,祺洛也作揖告别,转而便消失在众人视线职中。
结界散去,江易道快步迎上去,褚木琼见他过来,展露笑颜,“等急了?”
“什么话要说这么久,还要笑得这样开心?”
江易道突然发难,以为危机解除的岚翠心中又是一凛,抬眸却见褚木琼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是见到你才笑的,你可不要冤枉我。”褚木琼双手搭上他的手腕,语中带着安抚之意,“祺洛神君想带走云熠,被我拦住了。”
江易道依然板着脸,“现在狐族群龙无首,那些老东西当然想把云熠带回去,有这个正统继承人,才方便他们发号施令。”
“云熠现在神志不清,如果真的将他交出去,等局势稳定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未必会好过他父亲。”
“所以,你要将他带回曦灵谷?”
江易道语气中依然带着排斥,但他深知褚木琼连祺洛都能劝走,就肯定不会轻易抛下云熠。
褚木琼目光坚定,“是,我答应了云盟主,要护他孩子周全,就算不能登上狐族族长之位,至少要保他一条性命,他借我聚灵盏,对我有恩。”
“那是我借给你的。”江易道说。
“我自然也不会忘了你的恩情。”褚木琼语中带笑,抬眸望向他的脸庞,“江道长若是有所要求,我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江易道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眉眼间带上了丝丝笑意,“你若执意要将他带回去,那咱们便尽早启程,别耽误了婚期。”
“好。”褚木琼笑意盈盈地应了下来,侧目对上岚翠错愕的神情,她从囊中掏出一张泛着淡淡月华的巫族桑纸递给她。
“出来的匆忙,许多事情还没有准备好,粗略给你写了张请帖。”她望向旁边的江易道,眸中溢出幸福,“我与易道要成婚了,婚期还未定,到时候传信与你,但这请帖我想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成、成婚吗?”岚翠颤颤巍巍地接过来,震惊疑惑惊异,数种情绪在她脸上交替变换,最终变成一丝欣慰的笑意,“恭喜你们,我一定会到场的。”
“多谢。”江易道揽着褚木琼的肩膀,殿内碎光落在二人身上,温润柔和,两人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褚木琼嘴角漾开浅浅笑意,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忧思重重,只剩柔和暖意,“到时候介绍阿泽给你认识。”
“那真是太好了。”岚翠看着手中婚贴,心中百感交集,如在梦中一般,却又由衷地为褚木琼感到高兴与祝愿。
*
两人辞别岚翠离开云荒,狐族大殿却未就此归于平静。
云怜山的死讯已经传遍六界各族,各族使者陆续奔赴至此,狐族待客大殿内渐渐坐满,人声此起彼伏,神色各有不同,有人惋惜伤心,亦有人猜忌算计,心事重重。
众人齐聚一堂,最绕不开的还是云怜山的死因,他们只接到对方暴毙的消息,却未说明死因,妖族盟主之位悬空,又恰逢最近浊陆原结界松动,魔族踪迹陆续出现,几件事情连在一起,惹得人心惶惶,猜测不断。
殿内议论纷纷,各执一词,朝堂一般喧嚣纷乱,过了许久,才有人突然开口,“咱们都来了这么久了,为何无人接待?”
按理来说云怜山身亡,他们作为前来吊唁的客人,应当由下一任族长,也就是云怜山的儿子云熠接待,来者都是各族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是一族掌权者,于情于理,也应当有客家出来招待,至少该有人带他们前去吊唁,可这来来往往的全是侍女侍卫,完全不见主家。
“怎的这样没有礼数,就算云熠伤心难过不想出来,云夫人至少也该露个面。”
率先开口的是狼族少主,他奉父亲之命前来,为的也是探一探狐族少主现状。
云怜山身死,空缺的不只是族长之位,这妖族盟主之位也该当重新选举,而他们早听闻云熠资质一般,恐怕担当不起。
他一开口,立即有人附和,“是啊,云夫人怎么也不在?难道也伤心过度?”
“大家都是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再怎么说你们也不能将我们晾在这里。”
“是啊,云盟主的棺材呢?你们狐族办葬礼,难道就这般草率?”
一时间众人怒气高涨,拉着来往宫人要个说法,可她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得不停地道歉行礼,却无法回应。
就在不满之声愈演愈烈之时,殿外忽的漫开一层浩大仙泽,天光散落,是有上神降临。
殿内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众人齐齐看向门口,猜测来者会是祺洛神君还是江易道神君?
殿门缓缓敞开,一道穿着朴素但风骨凛然的身影缓缓踏入,满殿顿时为之一滞。
原本高声闹事的各族首领,仙门掌门纷纷收敛神色,起身行礼,“见过向掌门。”
“诸位免礼。”向三山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殿内明明有江易道和祺洛的神息,为何不见二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滑跪登场——
第49章
他们回来的路上云熠醒了过来, 牵意咒未能解除,他的神志还未完全清醒,整个人都恹恹地,暮气沉沉。
或许是他们离开狐宫前云怜山叮嘱过他, 所以他格外信任依赖褚木琼, 即使是盯着被江易道眼神击杀的压力也要往她身边靠, 不过他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触碰褚木琼, 只是乖巧地在她身旁半米内坐着。
江易道骂过他, 也试图将他拽开,但是扔出去没多久他就自己回来了, 还很狡猾地变成原形, 一只小巧精致像小狗一样的九尾狐,趴伏在褚木琼身边。
江易道拿他没办法,甚至怀疑他是在装疯卖傻故意激怒自己, 但变回原形的九尾狐的确有几分呆傻可爱,也懂得分寸不与褚木琼接触,他便大发慈悲地没有管他。
将云熠带回曦灵谷之后,褚木琼安排庄柏照顾他, 庄柏通过他还未能完全收回去的尾巴认出了他来自狐族,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听说了云盟主去世的事情, 你在这个关头带回来一个狐族是什么意思?”
褚木琼与他自小一起长大, 又共同守护巫族多年,这种事自然不会瞒着他,将狐宫内部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庄柏听后眉头皱的更深, “你的意思是,你带来了一个有可能会给巫族带来灭顶之灾的隐患?”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狐族内部现在十分混乱,没人会来关注我们。”
“可我担心的是他们事后清算,我虽不了解狐族内情,但也能大概猜到他们的心思,要不是从旁支过继一个新主,要不将被流放的旧太子接回来,不管是哪个结果,云熠都是最大的威胁,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他。”
“可万一是云熠登上族长之位呢?”
褚木琼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院中被褚知霖和江沐泽两个孩子追着跑的云熠。
“他通过了祭月大典,在狐族在六界其他人眼中,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可你也说了,他身中咒术,神志不清,而且他资质平庸,不比他的父亲那样强大。”
庄柏摇摇头,眼中满是担忧,“你不可能一直将他留在这里。而且他这个样子不可能夺权成功,就算继任族长,也早晚会被人拽下来。”
“他在修炼方面平庸,不代表他没有管理之能,他若真的是个昏君,自然有人群起攻之,可我接任族长时,也多的是人想将我拽下来。”褚木琼扬了扬下巴,眼中带着一丝笑意,“现在呢?”
庄柏沉默一瞬,道:“那是你在藏拙,我从前便知道你那些怯懦乖巧都是装出来的……我从小就打不过你。而这只狐狸……明显是真的没有修行资质。”
“乱世才需要善战的君王,云怜山夺权时狐族内乱,他实力超群,击败了一种竞争者,才能登上族长之位,而现在狐族和平,百姓安居乐业,盛世之下,比起实力强弱,更重要的是民心,祭月大典后狐族百姓已经认定了他为继任者,也认可了他的能力,云熠继位是民心所向,就算幕后之人推出他们想要的继承者来,也未必能服众。”
庄柏问,“若他们想要学习当年,发动内乱,伺机夺权呢?”
“那还得问问其他种族和仙门同不同意。”江易道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加入了二人的对话,“狐族上次内乱牵扯多了个部族,可以说不只是狐族大乱,妖族,乃至整个六界都不得安宁,有了上次的教训,归一山和崇安不会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眼含笑意,庄柏眼中却瞬间冒出了警惕,“江道长怎么还在这里,不去狐族主持大局吗?”
“轮不到我。”江易道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红布,放到褚木琼脸边比划了一下,“这布料不错,衬你。”
褚木琼把他的手掌按了下来,“我们在说正事。”
“没有比我成婚更大的事情了。”江易道笑着说。
褚木琼也忍不住笑了下,“你一回来便跑开,就是为了拿这个?”
“当然不是,我去做了正事,加固了一下浊陆原结界,顺带抓了两个想要出逃的魔族。”
褚木琼笑意微僵,“浊陆原结界竟然松动到这个地步?”
江易道摇头,“我在浊陆原转了一圈,发现有点不太对劲,结界松动似乎只是个幌子,他们是通过别的方式跑出来的……有时候还是得再去盘问一下那个叫阿烬的魔族少年。”
他们本来商议着将阿烬送回崇安关押,但是恰逢大雨和狐族一事,崇安现在为此忙了起来,暂时没有差人过来收押,便一直收在鹿族地牢里。
“雨停了吗?”褚木琼问。
“早就停了。”江易道眼神微暗,“我教训了那个黑蛟,他再也不会来曦灵谷作乱。况且他这次犯下大错,各大仙门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看来能有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了。”褚木琼感叹道。
江易道便又将话题绕了回来,“趁着安稳,趁早把成亲一事解决了,你们祭司定下几个日子,你来挑挑,我觉得最近的就不错,下个月初七。”
“等会儿……我说了这有正事。”
“我们的终身大事才是正事。”
两个人当着庄柏的面你推我搡调起情来,他闭上眼睛,看都不想看,转头看向院中变成狐形供两个孩子玩闹的云熠,他眼底漫起一阵无奈。
不管他怎么劝,褚木琼不会在这种关头把神志不清的云熠交出去送死的,她一直这样,明明自己身处险境,遇到落难的人也会拉上一把。
褚木琼说得不无道理,云熠虽然不比他父亲,但至少能得民心,若有强大的仙门有心扶持,他本人再勤奋些,或许也能坐稳族长之位,届时他们今日救助之举,就是卖了狐族一个大人情。
若他真的连守城之能都没有,治好咒术后也可以让他自行选择去留,如果没有自知之明非要回去蹚这趟浑水,是死是活就与他们没关系了,毕竟褚木琼的承诺也只是将他带出狐宫保他性命,他自己非要回去送死,别人也拿他没办法。
不管怎么想,这云熠在治好之前都得住在曦灵谷了。
庄柏不禁感到头疼,这三个月来了个魔族,来了个上神,现在又来了个狐族少主,快赶上之前三年的热闹了。
虽然褚木琼说狐族暂时不会来为难他们,也得多留个心眼,未来一段时间要加强守卫。
“行了,就让他住在这里。”庄柏打断正在斗嘴的两个人,把他们连同两个调皮孩子都扔出家门,“你们该成婚的成婚该读书的读书,别在我这小院作乱了。”
关上门后,云熠还趴在门口,狐爪子扒拉着门框,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似乎想要出去找他们。
“老实点,我去给你收拾间屋子。”
庄柏瞥他一眼,提溜着他的尾巴将狐扔进了屋中。
*
江易道敲定了婚期,下月初七,大概还有二十天的时间,他定好后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成婚事宜。
对于褚木琼要成婚这件事,族内众人一开始是十分震惊的,尤其听说对方是个外族人之后,每天都有一堆人围在风榭台,年长些的与她亲近些的都在劝她婚姻是终身大事,一定不要冲动行事。
褚木琼几次解释无果,干脆拉江易道来露了个脸,见到江易道的容貌,他们便不再说话了。
这不叫冲动成婚,叫补办,孩子都这么大了才要办婚礼,太晚了!
于是他们也加入到筹备婚礼的大军当中,甚至比褚木琼这个当事人还要急切,乖乖地听着江易道指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与江易道商讨了许多细节。
褚木琼乐得做个甩手掌柜,她传音给莫嘉询问牵意咒何解,对方回信也快,当日便回复了她,却也没能给出具体的方式,只说会查阅古籍,要见过病人后才能对症下药。
闲暇之时,褚木琼开始思考这背后的主使,绾莳无疑是最可疑之人,她是狐宫的女主人,云怜山的枕边人,毒杀云怜山,给云熠下咒,她做起来最方便也不易引起怀疑。
可她放着好好的盟主夫人不做,为何要做出这种杀夫夺权的事情来?
云怜山死了,原先万人之上的盟主夫人失去靠山,又成了嫌犯,怎么想都是得不偿失。
褚木琼对绾莳知之甚少,也无法推断出她是怎么想的,不过现在的狐宫应该乱作一团,若一直找不到云熠,他们应当会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来暂时主持大局。
也是当时云怜山做事太绝,与他争权的兄弟姐妹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留下,后来他的孩子也大都逝世或是出走,后继无人,他才那么坚决地非要举办祭月大典。
褚木琼正想的出神,没注意到江易道走了进来,将一盆还未盛放的君子兰放置在窗下的案几上,叶片浓厚翠绿,整齐舒展,给这端雅沉静的书房添了几分生机。
“在想什么?”江易道走到她身后,看到她纸上写着狐族几个名字,便知道她还在忧心狐族一事,便端起纸上来细细观摩,“嗯,这字确实和我写的一模一样,早知道当时该和褚族长先通书信。”
褚木琼回过神来,道:“若真通书信,我自会改变字迹。”
“……你现在连哄骗我都懒得做了?若不是我发现,你根本就没打算坦白身份!”
主动提起的是江易道,不经挑逗的也是他,只要一提起这件事,他就立即化身怨夫,将褚木琼再度控诉一遍。
褚木琼当初也的确是这样的心思,无从狡辩,“江道长,我们都要成婚了,你还说这些作甚?”
“你别想搪塞过去。”江易道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之前我问过你,是如何变换身份不被我发现,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
该来的总归要来,褚木琼有过心理准备,但真被他这样问起,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我离开曦灵谷前,曾服下一颗水灵玉。”
褚木琼说完,江易道心中了然,虽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怒上心头,“他们竟然给你这种东西?!”
水灵玉产自水芙圣地,是集天地日月精华孕育而成,服下可使人脱胎换骨,变换容貌甚至性别,与普通的易容术不同,水灵玉是由内而外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的身体。
早先水灵玉问世时,千金难求,无数人为了换一副更美丽的容貌更强健的身体前赴后继,水灵玉被挖掘到几乎绝迹。
但数年之后,服用过水灵玉的人陆陆续续身体都出现问题,原生的躯体开始与重塑的身体出现排斥,骨骼磋磨,血脉相斥,服用之人痛苦不堪,不少人受不了痛苦挥刀自尽,少有能够将水灵玉剥离的修士,也因为身体排异反应容貌尽毁,一身修行毁于一旦。
这种看似宝物实则毒药的东西,在数百年前便已被明令禁止,水芙圣地也被列为禁地,由归一山管辖。
江易道出世时水灵玉早已绝迹,也不怪他没有察觉出来,后来思索时有怀疑过,但水灵玉难得,巫族不可能越过归一山的管辖取得,他便没有深究——但若是归一山的人给的,那就不一样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吃了下去!”江易道揪着褚木琼的衣袖,责怪的语气之下,是藏不住的心疼和后怕,“你这般有胆识了,死都不怕,怎么就不敢用你原来的身份来接近我?!”
见他生气,褚木琼也主动服软,语气柔和下来,“我敢服下,自然是做好了准备,水灵玉虽然会对身体产生影响,但至少也得二三十年呢,何况当时我替你挡雷劫的时候,天雷阴差阳错化解了水灵玉的功效。”
“那若是没有那道雷劫,你又准备怎么做?难道指望着祺洛帮你剥离?!”
“……或许。”
“或许?!!”
江易道气急反笑,甩开褚木琼的衣袖,扯开她的衣襟,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淡的红痕,一直蔓延到心口,是数月前她被黑蛟所伤,像这样的伤疤不止一道,重逢时每次亲热褚木琼都要他熄灯,以为这样江易道就不会发现。
江易道厉声质问,“你倒是信任他啊,他都敢给你用水灵玉,你还当他是什么宽厚仁爱的大善人吗!他们不过是把你当成工具!还有你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你、你……巫族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
这两日筹备婚事,他与巫族百姓接触更多,也在他们口中了解了褚木琼的往事,这才知道他的妻子在成为族长前,在族内一直是如何小心谨慎,举步维艰,甚至在她继任族长的前几年,还有人处处刁难。
江易道这口气憋了许久,他早知褚木琼心中巫族大过所有,却不知她为何对一个欺凌打压她的种族有如此强的归属感与保护欲。
“我知道。”褚木琼整理好衣裳,神色平静,“你这几日应当听了不少闲话,我幼时在族内的确受过诸多流言蜚语,但也并非任人欺凌,圣女与祭司带我极好,族内一些长辈也会可怜我没有父母,为我缝制新衣,送来吃食……我过得没有你想的那样凄惨。况且扶光也是因为我的出现才开始衰败,自我出生后百年都没再产生过情核,巫族面临灭顶之灾,他们心生怨念也是正常的。”
“你怎么就确定是你的原因?难道就不能只是巧合吗?你为何非要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没有折磨自己,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
褚木琼抬眸,本想辩解,不料却撞进江易道含泪的眼眸,他眼底翻涌着心疼,竟是比她自己还要委屈万分,褚木琼心中动容,顷刻间便不想再狡辩了。
她张开双臂,把自己埋进江易道怀中,罕见地流露出脆弱的情绪,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我出生时便没有父母,全靠族人抚养长大,于情于理,我都该回馈他们,但我也不会为了巫族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从前有知霖,现在有了你和阿泽,你们是我的家人,就算是为了你们,我也会爱惜自己。”
江易道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搂紧了她的肩膀,“你以后做什么重要的决定,要和我商量。”
“好。”
“不许以身犯险,拿自己的性命做局。”
“好。”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
“好。”
“不许再见祺洛,也不许再见那头鹿,不许与庄柏独处,也不许……”
“江易道,不许得寸进尺。”
“……好。”
褚木琼仰起头,贴上他的嘴唇,江易道低头回应她的亲吻,肩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入到身体中。
*
有向三山坐镇,狐宫内原本混乱无序的场面也变得平静,众人散立在殿中,低声议论,几位大族使者凑近向三山,询问他该当如何。
向三山毕竟不是狐族人,也不想在别人的地界喧宾夺主,便只说让大家耐心等待,自己则离开大殿,去寻狐族各位长老。
他率先来到的便是执律堂,这里留下的神息最重,江易道一定在这种运作过灵气,经久不散,他当时或许起了杀心。
向三山心中疑虑,那日他们父子二人下山后便再没见过,他知道江易道为了阿泽的身体四处奔波,也没有过问过他的去处,却不想他竟会在狐宫出现,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狐族突逢大变,江易道又恰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很难不教人担心。
向三山在这里寻了一圈,除门口两位侍卫外再没见过别人,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向三山搜寻无果,回到大殿,却见盟主夫人的父亲,墨狐一族管事长眉已随着祺洛一同入内,安抚了殿内众人,将他们分到各处客院,让他们先行休息,明日再齐聚议事。
对这个结果,其他人是十分不满意的,但现在夜已经深了,又有祺洛劝和,他们也只得同意,不情不愿地跟着侍从离开,口中还在嘟囔抱怨。
众人离开后,向三山对上祺洛,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来,眼神微暗,“向掌门,许久不见。”
“祺洛神君,别来无恙。”
两个人礼貌寒暄,脸上都带着笑意,但空气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长眉扶着额头,想起祺洛的叮嘱,只得将江易道和褚木琼一事咽下,腆着笑脸,“向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向三山摆手,“无妨,这些虚礼就不必了,你只需告诉我,云盟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
长眉面露难色,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外面突然出现嘈杂的声响。
夜色中,被他勒令禁足在后宫的绾莳竟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衣衫微乱,眼眶红肿,踉跄地闯入大殿,跪倒在向三山面前。
“还请向掌门为我做主啊!!”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还不快下去!”
长眉顿时慌了神,想命人将她带下去,却被向三山拦住。
他眉头一蹙,神色凛然,“你是云盟主夫人,你这样急切前来,所为何事?”
绾莳抬眸看了她父亲和祺洛一样,凄然落泪,悲声控诉,“掌门明鉴。盟主他不是因病暴毙,他是被人杀害的啊!行凶的凶手原本已经伏诛,却被易道神君强行带走庇护,至今逍遥法外!”
“谁?江易道?!”向三山神色骤变,“凶手是谁?”
绾莳:“就是——”
她未说出口,她便被祺洛施下禁言咒,干张着嘴却无法出声,她迷茫地抬起头,目光投向祺洛,眼底带上几分怨毒和嫉恨。
向三山转而看向祺洛,质问道,“你为何要禁言她?”
“盟主夫人信口开河,攀咬无辜之人,本座当然不能让她开口。”祺洛垂眸看向绾莳,一改平日的温润,眼中带着警告意味,“云盟主的确并非病逝,而是被人毒杀,我已经查探过云盟主的尸身,有中毒的迹象,五脏六腑已被损害,想来已经中毒不是一日两日,心口刀伤也并非致命伤,那柄匕首刺入云盟体内前,他已经身亡。”
“绾莳,你父亲再三请求,本座才饶你一命,你竟然不知悔改,还想着要牵扯无辜之人,既然如此,本座只好召集妖盟众人,请他们审判。”
“神君!”
长眉急切开口,似乎还想请求,但低头看到自家女儿不仅没有悔改之意,甚至还露出阴鸷笑容,他顿时便没了开口的力气。
“你、你……当真是你做的?!”
“……”
绾莳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向两个人,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高,竟有几分诡异的疯癫之感。
长眉命人将她带下去关押,一颗心慌乱地跳动,大脑一片空白,他看向祺洛和向三山,直直地跪了下去,“老朽教女无方,还请两位神君饶恕……只是现在盟主身亡,少主失踪,若是小女也被当成罪人,那这狐宫中就真的没能能主事之人了。还请两位神君为狐族做主,狐族千载家业,不能毁在我们手中。”
“云熠失踪了?”向三山一来便接收了如此多的信息,一时间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何会是现在这幅局面,还有,易道究竟袒护了谁?!”
他最在意的是便是最后一句,其他的说到底和他无关,但牵扯到江易道,便是牵扯到崇安,又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知道江易道的脾性,知道他不会去管无关之人,能这般冲动带走,定然和他关系不一般。
向三山攥紧双拳,脑中闪过许多想法,“祺洛,你告诉我,易道带走了谁?”
祺洛没有开口,但从他的目光中,向三山读出了很多东西,不安如潮水般涌来,那种久违却又熟悉的失控感压迫着他的神经,向三山再也无法假装平静。
“是谁?!究竟是谁!!”
他施下真言咒,长眉身形颤抖着跪倒下来,“是、是巫族族长,褚木琼。”
巫族。
巫族!
向三山浑身一僵,这是他从来没有料想到的,却比他意料的还要让他震惊,面上甚至流露出了恐慌的神色,他心神巨震,指尖猛地失了力气。
他抬头望向祺洛,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渴求,希望他能摇头否认,但却事与愿违,祺洛垂眸便是默认,轻叹一声,语气中充满无奈,“是他们冤枉人在先,江易道这样做无可厚非……他没错。”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忽然发现祺洛活了这么久,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第50章
莫嘉收到褚木琼传信的第二日, 便赶到了曦灵谷,正是清晨,天才蒙蒙亮,曦灵谷还处在一片祥和安谧中, 她触动谷外结界, 被瞬间赶来的庄柏拿剑抵着喉咙。
莫嘉第一次到曦灵谷来, 从前只听说巫族是势弱小族,本以为都是那些软弱平庸之辈, 没想到一上来就遇到个这么有勇气的。
“来者何人, 胆敢擅闯曦灵谷?!”
庄柏打量着对方,穿着朴素, 一身药香, 刀架在脖子上也完全没有害怕心惊的模样,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她不答话,庄柏便又问了一遍, “你是何人?”
“我是大夫。”莫嘉朝他笑了下。
这笑容看上去更像挑衅,庄柏蹙眉,正欲举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转了转眼珠,感到四肢僵硬, 无法操控。
“莫道长!”褚木琼匆匆赶来, 发现是她, 也吃了一惊,“你怎么突然来了?”
“自然是好奇,牵意咒我只在书中见过,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所以接到你的信后我便马不停蹄赶来了。”
莫嘉用食指轻轻推开庄柏的剑, 朝着褚木琼走去。
“莫道长有心了,专程跑着一趟。”
褚木琼礼貌地笑了下,笑容中透着几分为难,这样一来,势必会暴露云熠的身份,不过莫嘉醉心医道,对这种政事应当不感兴趣,她能亲自过来,省了传信的功夫,或许能更快找到解咒方法。
“别说废话了,让我见见病人。”
褚木琼正要带她进谷,却见她身后的庄柏还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一动不动,瞬间猜到是莫嘉的手笔,“莫道长,这是我们巫族的护卫长,还请你高抬贵手。”
“哦哦,守卫啊,怪不得这么急,一上来就拔剑,勇气可嘉但是过于鲁莽了。”
莫嘉一根银针刺入他手腕,庄柏轻呼一声,手中的剑便掉落下来,身体也随之可以自由活动。
他转过身,眼神平静,没有痛斥莫嘉对他下毒,反而礼貌颔首,“见过道长。”
莫嘉微顿,眼中笑意更深,调侃道,“还挺有礼貌。”
庄柏没有理会她,抱着剑站到褚木琼身侧,莫嘉有心逗弄,但是对方木着脸不理睬自己,她也没了兴趣,跟着褚木琼去了庄柏的住处。
来到门前,莫嘉发现庄柏还跟着,便道:“你们这护卫长倒是挺尽职尽责的,这都要跟着。”
话音刚落,庄柏便上前打开门,“请。”
莫嘉的目光投过来,褚木琼干笑一下,“这里是他家。”
“……”
短暂的沉默后,云熠跑了出来,依然保持着狐形状态,四脚并用跑到褚木琼脚边,确定她身边没有江易道之后,安心地待在了她身侧。
“九尾狐?”莫嘉伸手摸了下他的尾巴,眼神带着探究意味,“褚族长现在发达了,九尾狐都能当宠物养。”
“这是病人。”
脚下的九尾狐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褚木琼,狗儿似的期待她将自己抱起来,虽然他现在瞧着就像是普通宠物,但他原身毕竟是个三百岁的少年,褚木琼没有动作,只是低声叫他坐好。
莫嘉则是毫不顾忌地将他抱了起来,探了探他的神识,“听闻最近狐族政变,云盟主前几日刚发了讣告,今日你这里便出现了一只中了牵意咒的九尾狐,未免太巧了吧。”
褚木琼自知瞒不过她,将云熠身份如实说来,莫嘉听后没太大的反应,而是专注地盯着怀里的狐狸,“牵意咒这种禁咒,寻常仙门不会记载,倒是魔族那边或许还有人在使用……不过这种咒法阴毒,对施咒者也会起到反噬,折损寿元。”
莫嘉捏着云熠的爪子,语中带着感叹,“不知道是多大的怨恨,竟然不惜损耗自身寿命来对一个孩子下咒。”
听她这样说,褚木琼也不禁蹙眉,担忧地问,“能解吗?”
“不知道这种咒语是用了何种媒介,很难,你们不知道施咒者是谁吗?”
“有猜测,但不能确定。”
“那就只能先试试了。”莫嘉随手将狐狸扔了下去,环顾庄柏的小院,“这地方可还有别的空房间?”
庄柏顿时警觉起来,“这是我的院子,不欢迎外人。”
褚木琼出来打圆场,“谷中还有别的空宅院,江易道和阿泽住的那间现在空着,你可以先去住着。”
莫嘉捕捉到关键信息,眼眸微眯,“空着?那他们住在哪里?”
褚木琼耳尖微红,但回答得坦荡,“住在我这里。”
“哟。”莫嘉感叹一句,笑得意味深长,“我就知道这小子死性不改,既然这样,我就先在这里打扰一段时间了。”
江易道午后才知道莫嘉到达曦灵谷,还住进了他们住过的院落,他气势汹汹地赶来,眼神带着愠怒,一副要来找茬的模样。
莫嘉正将那九尾狐五花大绑在竹床上,九条尾巴也被固定在床腿上,试图为他剥离咒纹,云熠吓得瑟瑟发抖,眼里盛满惊惧,四肢不住地往后缩,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嘤嘤声音,像是待宰的羔羊。
“你要做什么?”江易道冷声质问道。
莫嘉面无表情地端着手里麻醉用的药碗,“解咒啊,你也知道牵意咒深入识海,寻常的解咒之术无法根除,我在尝试将咒纹从他的识海中剥离。”
“不可!你这样稍有不慎,会损毁他原本的记忆与神智,倒是就算是咒术解了,他也会变得与痴傻小儿无异。”
云熠闻言不停战栗,爪子徒劳地刨了两下身下竹席,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狐眼望向身前的江易道。
江易道无奈垂眸,他不喜云熠纠缠褚木琼,可也知道万一真的导致云熠神识受损,褚木琼定会内疚自责。
他语调软了下来,“师姐,没有旁的法子了吗?”
莫嘉将药碗往地上重重一放,“你现在知道叫师姐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寻仇的。”
“师姐一声不吭就出现在这里,我当然警惕。”江易道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和木琼要成婚了,我不希望任何人破坏我们的婚礼。”
“成婚?”莫嘉眉梢微挑,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比起诧异更多的是担忧,“你真要与她成婚,万一师父知道了……”
江易道的脸色瞬间阴沉,“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的妻子和女儿,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拆散我们!”
莫嘉眸光微微闪烁,欲言又止,抬手抚摸着柔软的狐狸毛,“可是我觉得,师父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在这件事情上偏执得有些过分,他可以传授妖族修行之法,会招收妖族弟子,也不限制门内弟子和妖族接触……但你是他最疼爱最得意的弟子,他待你似乎有些过于严苛。”
莫嘉也不明白向三山的想法,明明族内也有弟子与妖族结为道侣,虽然极少,但向三山并未阻拦,怎么到了江易道就不行?
但她也隐约能理解几分,江易道对楚华的爱意过于浓烈,他本就桀骜不驯,不服管教,陷入爱情后更是理智全无……可若不是向三山在其中使绊子,江易道也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痛恨江易道和楚华相爱?
“师父或许是对你期望太高了。”莫嘉只能这样解释。
江易道冷笑一声,“我这些年专心修行,渡过多次雷劫,他还指望我如何进益?他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而已。”
“和木琼成婚后,我会搬出崇安,此后山高水长,不会再与他相见,也省的我们一家四口碍了他的眼。”
江易道早就做好了打算,成婚之后,他们便要准备巫族搬迁事宜,云溪谷有古兽出没,已经被褚木琼移出考虑范围,剩下云栖涧这个最佳地点,待她们考察合适后便会举族搬迁。
莫嘉瞳孔震颤,“你这是要脱离师门?”
“若他还要为难我的家人,我只能如此。”
“师父对你的教导之恩,你全都忘了?”
江易道:“我们要搬去的地方不远,若是崇安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回去……但我不能再让他以师父之名,掌控我的人生。”
江易道出生时便被向三山从父母身边带走,因为他降生时便引来了海上风暴,向三山便对他的父母说他天生神格,普通人家承受不起他的命格,不如交由他抚养,还能助他早日飞升,他的父母在劝说下选择放手,将他交给了向三山。
江易道并不怨他,向三山所言非虚,他这样的命格的确不能长久地待在父母身边,但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带离父母身边,甚至不给他一点选择的权利,怎么想都有些残忍无情。
他偶尔会想,若是那日向三山没有经过海上,没有遇见他父母的货船,没有发现他的特殊命格,他会走上怎样的道路,或许能在父母身边,度过一段平静快乐的孩童生活,即使最终还是会分离,好歹能留下一段回忆。
但幻想只是幻想,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有记忆起便长在崇安,作为师父的弟子,作为你们的师弟,我从来没有过别的身份,但现在我找回了我的妻子,有我们的孩子,即将组建我们的家庭……我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梳理一下剧情(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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