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褚知霖和江沐泽是何时互换了身份, 还要从江易道离开曦灵谷去救褚木琼那天说起。


    那日江易道走得匆忙,只来得及给他留了张字条,让他老实待在家中——江易道一走,他施在江沐泽身上的易容术便会慢慢失效。


    江沐泽只得拒绝了却冬等人一起捉鱼的邀请, 回到家里待着, 没想到江易道这一走便是好几日, 他一个人待在家中,不知道爹爹身上发生了什么, 又孤独又害怕。


    好在这几日褚知霖每天都给他送饭, 这原本是江易道拜托卓栎的,被褚知霖主动接下了, 一来她担心卓栎看到江沐泽真容, 二来她也想和江易道一起玩。


    江易道走得第二天晚上,江沐泽身上的易容术失效了,当着褚知霖的面变回了原来的样貌, 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褚知霖当场愣住了。


    怪不得那个头上长角的女人会认错人,怎么会长得这么像?眼睛鼻子嘴巴,简直像在照镜子一样!


    褚知霖眼睛都看直了, 手里的竹筷直接掉到桌上,啪嗒一声响, 吓得江沐泽捂住了脸, “很, 难看吗?”


    “难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间绝色好不好?!”


    褚知霖拍桌,她自己的脸怎么会难看!


    江沐泽被吓得身形一震,听到她这样夸赞自己,笑得有几分害羞, “我长得像我爹。”


    “你爹?”褚知霖脑子里划过江易道那张清秀却没什么记忆点的脸,“也不像啊。”


    “其实,我们答应过琼姨,不能以真容出现在曦灵谷中。”纵使屋中只有两个人,江沐泽还是像做了坏事般心虚地压低声音,“你不要告诉别人我的样貌,我怕爹爹生气。”


    “……好。”褚知霖换了双筷子,脑子里全是江沐泽说他和他爹像这件事。


    这么说的话,她也是像她爹咯?


    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像她娘,像在脸型,嘴唇,气质,但是细究五官,似乎又不是特别相像,所以那些人在私下里说,她可能像她那个短命的爹。


    褚知霖跳出来问,我短命的爹是谁?


    那些人又不说话了,一瞬间散开,留她一个人在扶光树下坐着。


    现在她爹出现了,不光还活着,还是赫赫有名的上神江易道!


    褚知霖终于可以瞧一瞧,她这个消失了七年的爹长什么样子,结果现在告诉她,其实她只要照照镜子就能见到了?


    那时起褚知霖每天都盼着江易道和褚木琼能够回来,听说他俩一起回了崇安,褚知霖便猜测两个人是不是旧情复燃了,或许等他们回来,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认爹了呢!


    怀着这样的期待,褚知霖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早晨一睁眼就往江沐泽家里跑,陪他读书,教他法术,听他讲在崇安和爹一起的生活,他那个手艺不比却冬娘亲差的师伯,还有无论大小毛病都能医治的神医,以及总是板着脸却经常给他送小玩意儿的师祖。


    江沐泽也很喜欢听她在曦灵谷生活的种种,听她娘是如何骁勇善战,屡次抵抗黑蛟的冒犯;她娘手也很巧,能做出各种各样的漂亮衣裳,编出各式各样的发髻;她和伙伴们是如何白鹭溪里摸鱼抓虾,用通心草做吸管,便能顺着溪流一路往上,跑到鹿族的地界去——当然最终总是少不了挨骂。


    两个人交换彼此的生活,短短几天里,好像度过了一次全新的人生。


    如果却冬没有来给他们送零食,没有撞见江沐泽脱口而出“知霖”,没有看到易容后的褚知霖惊叫“两个知霖!”的话,这对褚知霖来说本该是一次美好的回忆。


    虽然她以“是我用易容术把他变成这样的”借口骗过了却冬,但江沐泽却不是个好糊弄的。


    却冬一走,他便冷下脸来盯着褚知霖问,“为什么她会叫我知霖?”


    褚知霖目光飘忽,指尖局促地抠着衣角,心里飞快盘算着,想寻个借口,“其实,是因为,易容术。”


    谁料江沐泽直接拿起桌上的镜子,照着自己的脸,和褚知霖的脸,“你什么时候对我用了易容术,我为何没有察觉?”


    “这个……”褚知霖快把自己袖口那块布料抠烂了,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我说是却冬看错了,你信吗?”


    她又要挨骂了。


    褚知霖心想,她现在最该学的不是易容术,是抹除记忆的法术。


    要不趁她娘还没回来,她去求祭司大人帮帮忙?


    江沐泽冷脸的样子跟江易道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盯着褚知霖的脸,手在袖中翻找片刻,找出了一张他爹留给他护身的符咒,能够破幻象,凝心神。


    符咒飞到褚知霖身上的瞬间,她的易容术失效,周身炸开一道微光,变换的容貌尽数褪去,露出一张与江沐泽几乎分毫不差的脸,带着心虚的神色,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江沐泽后退半步,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呆立当场,怔怔地望着眼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怪不得,怪不得琼姨见到他第一眼会认错,以为他是她的孩子!


    他和褚知霖年岁相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褚知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在铺天盖地的震惊和困惑中,一丝猜测冒出心头,直击他内心最深处的脆弱:琼姨,不对,他娘,他的亲生母亲,早就认出来他了。


    他见到褚木琼便觉得亲切,忍不住心生依赖,后来知晓她有个女儿,又认识褚知霖,听她说了许多和母亲相处的事情,羡慕又向往,想着如果他娘亲还在的话,会如何待他。


    可原来他娘亲真的还在,她第一眼便认出了他,却没有和他相认。


    江沐泽眉眼一压,长久积攒的思念和骤然得知母亲并不想和自己相认的委屈一同翻涌上来,鼻尖骤然一红,下一刻便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他娘还活着!


    他娘为什么不要他?!


    他的眼泪像倾盆大雨般落下,吓得褚知霖手足无措,抬袖想给他擦擦眼泪,发现袖口被自己抠了个洞有失体面,又想起自己还有手帕,便找出来递给他。


    江沐泽没接,褚知霖便塞到他手里,“你不要哭了,这手帕是我娘亲手做的,送给你的。”


    “哇啊——!!!”


    江沐泽哭得更大声了。


    他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了,小孩子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光是他娘不想认他这一点就让江沐泽伤心万分。


    可抛开这些不谈,褚木琼待他其实挺好的,对他十分温柔,他爹回崇安的时候也时常过来照顾他。


    可她为什么不愿意认他?


    江沐泽哭了许久,哭到后面声音喑哑到哭不出来了,褚知霖青蛙似的在他周围蹦来蹦去,见他哭声小了,便主动递上一杯水。


    “你不要哭了,我娘是有苦衷的。”


    “那是我娘!”


    “……娘还没说认你呢。”


    “……呜呜——”


    眼看他抽抽搭搭的又要哭,褚知霖赶紧赔罪,“你先别哭了,你先答应我,别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爹好不好?我不知道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娘现在并不想让爹知道这件事。”


    江沐泽泪眼婆娑地瞪她,“我要告诉我爹!”


    “不许!”褚知霖霎时冷下脸来,发怒的样子也和江易道一样震慑感十足,“你若是告诉了你爹,他俩本就有误会,再因此争吵,咱们俩就成了没人要的小孩了!!”


    江沐泽被她唬住,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哭都忘了,“那该怎么办?”


    “你就装作不知道就好了,一切听我安排。”


    “唔……我为什么要听你安排?”


    “那你想怎么办?你有办法让他们和好吗?”


    “……那我听你安排。”


    褚知霖哄好了江沐泽,并获得了行动的指挥权,但江沐泽也不完全乖乖听她的话,在得知褚木琼回来之后,他一定要来见她,褚知霖便想出了互换身份的主意。


    他们长得如此相像,换上彼此的衣服,再模仿一下神态动作,天王老子来了也分不出来。


    但他俩的计划才刚开始,褚知霖刚刚换好衣服,江易道就出现了。


    好消息是江易道真的没认出来她,坏消息是江易道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带走了,且他脸色阴沉得像要吃人,褚知霖都不敢开口解释。


    等他们在崇安降落,褚知霖身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鼻尖萦绕着芬芳的花香,她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明月,想到了还在曦灵谷的褚木琼和江沐泽。


    好像有点完蛋了。


    但惶恐不安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褚知霖便被周遭翻涌的云海,凌空而立的辉煌玉台,层层叠叠的仙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曦灵谷,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她悄悄抬眼,亮晶晶的眸子四处张望,处处皆是新奇的光景。


    这里便是江沐泽说的观花台了,观景游廊,深海玄晶制成的日晷,悬空的观月亭,还有高耸入云的缠花玉柱……


    前几日才听说过的东西如今就这么呈现在眼前,比语言描述要恢弘震撼百倍,褚知霖惊叹连连,满眼好奇与兴奋。


    江易道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将她领到江沐泽的卧房前,扔下去“我去静室”,便独自离开了。


    褚知霖还沉浸在观光的喜悦中,人都走远了才反应过来,“静室”是什么地方?


    她今晚住哪儿?


    褚知霖在外面转了两圈,犹豫着进了江沐泽的房间,找了个布凳安静坐下,掏出传音石来准备联系褚木琼。


    还好她聪明机智,随时带着传音石。


    “嘟嘟——”


    “娘!”


    传音石接通的瞬间,褚知霖兴奋地喊了声娘,结果下一秒便传来呜呜的哭声。


    “褚知霖!!你又长本事了是不是!!”


    褚木琼快急疯了,一天发生这么多事情,她本来已经够乱了,褚知霖还坚持不懈地给她重磅一击。


    幸好她知道褚知霖身上带着传音石,也知道这孩子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她。


    “你在哪里呢?!”


    “我好像是在观花台。”


    “观花台……”褚木琼顿住,她没想到江易道这么快就赶回去了,“你,你没再江易道面前暴露吧?”


    褚知霖说,“没有吧,爹他一路上都没有回头看过,好像也没发现我的身份。”


    “呜呜呜呜……娘,对不起,是我想来见你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那头传来哭声,褚知霖一听便是江沐泽,忍不住皱眉,这么快就叫上娘了?


    他哭得这么惨,她娘肯定会心软,说不定真把人抱在怀里安慰。


    真可恶,这不会是江沐泽伙同他爹做的局吧?


    把她骗走,他好独占娘亲。


    褚知霖不满道:“那是我娘!”


    “哇呜——”


    “褚知霖你闭嘴!你先老老实实待着!”褚木琼顿了下,说,“江易道发现我的身份了,他应该很生气。”


    嘶——


    褚知霖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一路上她爹跟要碎了似的,她一路都担心她爹会从剑上摔下去。


    褚木琼叹了口气,“你既然到了崇安,便老实待着,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江易道现在在哪儿?”


    “他说要去静室。”


    “静室?”听到这两个字,江沐泽也不哭了,吸了吸鼻子,语气中带着点担忧,“那是以前爹被心魔纠缠的时候,闭关的地方。”


    褚木琼低头给江沐泽擦了擦脸,眉头轻轻皱起,眼底翻涌着愧疚的情绪。


    “心魔?那是什么东西啊?”褚知霖好奇地问。


    不等那边回答,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褚知霖迅速收起传音石,随后房门便被人敲响,“阿泽,是你在吗?”


    江沐泽透过传音石小声说道,“这是商淳伯伯,是我爹的师兄,他算是我半个师父,教我读书写字,你不要担心。”


    无人应答,商淳的声音再次响起,“阿泽,你在里面吗?我听到有人在说话,阿泽?!”


    在他即将破门而入之前,房门被打开,褚知霖仰着脸,怯生生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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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阿泽?你果然在这儿。”商淳松了口气, 四下张望,“我听守卫说你爹大半夜地回来了,发生什么了,怎么不见人?”


    褚知霖懵懂地说, “不知道, 爹突然就把我带回来了。”


    “他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说着, 商淳皱了下眉,江易道离开的时候就不大好了。


    听莫嘉说江易道怀疑巫族族长褚木琼就是他的妻子楚华, 商淳刚听到的时候以为江易道丧妻后悲伤过度, 终于还是疯了。


    他邀请褚木琼竹亭小叙,特地准备了楚华爱吃的点心, 但对方没怎么动过, 聊天时也没感觉到她哪里和楚华相似,楚华热情张扬,天真懵懂, 褚木琼则沉稳内敛,颇有一族之长的风范。


    他不认为褚木琼是楚华的最主要原因,也是江易道和莫嘉最无法解释的:无论是楚华还是褚木琼,修为都远不及他们, 那她是如何从褚木琼变成楚华而不被发现的呢?


    就算是同一个灵魂换了不同的身体,他们也该察觉出移魂的迹象, 可这些褚木琼身上完全没有。


    这太奇怪了。所以商淳始终不认可江易道的猜测。


    可后来连莫嘉都说, 她觉得褚木琼就是楚华,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两个人有许多相似的小习惯,与她相处的久了,偶尔能嗅到她身上清淡的花香, 也和当年楚华的味道相似。


    花香常见,但楚华作为花妖,她身上的香气时有时无,不是某一种花的香气,像是满园芬芳争奇斗艳,扑面而来的春日气息。


    江易道说这种话他觉得江易道魔怔了,但一向严谨的莫嘉也这样说,商淳便有些动摇了。


    他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如果楚华真的还活在世上,那江易道或许便不会像现在这样相思成疾滋生心魔;不安的是这意味着当年楚华的死亡背后还大有隐情,他不知道这背后的真相时好时坏,江易道能不能接受。


    但就今晚的情况来看,这似乎不是个好现象。


    商淳轻叹一声,蹲下来与褚知霖平视,询问道,“你爹在哪儿?是不是又去静室了?”


    褚知霖点点头,“嗯……爹为什么要去静室?”


    “我也不清楚。”商淳摸摸她的脑袋,眼神中带着怜惜,“但在他主动出来前,不要去打扰他,知道吗?”


    褚知霖用力地点点头,“那我怎么办?”


    “你先歇息。”商淳看着她的衣裳有些发皱,想来江易道这一路气急了,连自己孩子衣服脏了皱了都没在意,进到屋中把江沐泽的寝衣找出来,“你先换上寝衣,衣服放在床边就好。”


    呃。


    就算江沐泽说他是好人,他也是个陌生男人,况且她也不想穿江沐泽的旧衣服。


    褚知霖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轻皱眉头,表现出抗拒的情绪。


    “我长高了,以前的衣服穿不下了。”


    “这么快?”商淳微讶,随即便把手上的寝衣放了回去,在衣柜里翻翻找找,从最下层又找出一套崭新的寝衣,“这套还是年初的时候给你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小了,幸亏当时多做了两套。喏,穿这个吧。”


    他把寝衣放到床头,“也不早了,你先歇息,衣柜最底下也有其他的衣服,都是新的,你明早起来试一试,若是不合身我再给你改。”


    “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朝着褚知霖笑了下便走了,还帮忙带上了房门。


    褚知霖犹犹豫豫地在床头坐下,总觉得商淳好像发现了什么,是她刚才抗拒得太明显了?


    可她真的不愿意碰别人的旧衣服,还是寝衣这种贴身衣物。


    至于这身所谓的“新寝衣”,褚知霖盯着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穿上,只脱了身上的外袍,在江沐泽的床榻边边找了个小角落,和衣而眠。


    好安静。


    褚知霖吹灭蜡烛,整个房间却没有陷入黑暗中,殿外檐角悬挂的月华宫灯流转着温润柔光,天边流云漫卷,和着月光穿过薄云倾泻而下,清辉顺着雕花窗棂流入室内,投下清浅光晕。


    如江沐泽所说的一般,观花台确实瑰丽华美,可偌大的殿宇居然除了他和江易道外再没旁人,实在空荡得有些孤寂。


    而且江易道居然不哄她睡觉,她在曦灵谷也是自己睡觉,但褚木琼都会在旁边陪着她,洗漱更衣,直到她躺进被窝,偶尔缠着她娘讲几个故事,夜深了褚木琼才会离开。


    她这个爹有点太独立了吧,都不知道在睡前过来瞧她一眼。


    褚知霖撇嘴,在宽敞明亮的大屋子里感受到一丝孤独和委屈,她很想掏出传音石来联系褚木琼,听听她娘的声音,可是传音石消耗灵力,刚才那一通已经让她有几分疲倦,而且现在夜也已经深了,她不想打扰她娘休息。


    可恶的江沐泽,趁她不在霸占她娘,呜呜,早知道就不去招惹他们了,不然她现在还在曦灵谷躺在她娘怀里呢。


    她是懂事独立的孩子,这是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她娘这么信任她,她一定不能让她娘失望。


    褚知霖吸了吸鼻子,咽下眼眶中的泪水,在窗外轻摇的风铃声中,怀着满心的思念睡去。


    月光同样洒在曦灵谷,安静的小院中,江沐泽哭得眼睛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鼻尖也通红一片。


    他身子一抽一抽的,眼前一片模糊,手里的瓷碗却捧得牢牢的,里面盛着褚木琼做来安抚他的蜂蜜芙蓉羹,细嫩滑润的羹底,浇上一层清甜的百花蜂蜜,铺上几层整软的白芙蓉花瓣,瞧着便鲜嫩香甜。


    江沐泽从前吃过褚木琼做的饭,论手艺比不上商淳的,但吃起来却有种莫名的温暖的味道,他喜欢褚木琼陪他吃饭,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令人感到心安。


    原来是娘亲的感觉。


    江沐泽吸了吸鼻子,眼泪又要忍不住落下来,被褚木琼用手帕轻轻擦去。


    “怎么又哭了,不喜欢吃?我换些别的?”褚木琼声音温软,却让人更加想要流泪。


    江沐泽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小口吃下,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胃中,翻涌的难过稍稍平息下来。


    褚木琼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心中也涌起无限的怜爱与内疚,“你别担心,我会把你送回你爹爹身边的。”


    江沐泽握着瓷勺的手僵在半空,抬眸怔怔地望着她,带着颤音开口,“那……你是不要我了吗?娘。”


    一声“娘”轻飘飘落进耳中,如同细针狠狠扎进褚木琼心口。


    从她第一次见到江沐泽,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孩子,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是江沐泽第一次叫她“娘”。


    万千心绪在胸腔翻涌,褚木琼心中酸涩又温暖,可一看到江沐泽无措又委屈的神色,她心头便被深层的愧疚覆盖。


    “我没有不要你。”褚木琼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有几分哽咽,“当初我也不是故意不要你的,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也会带你走。”


    什么叫不知道他的存在呢?


    江沐泽歪着脑袋,心中涌起几分困惑,难道他和褚知霖不是同时出生的吗?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此事,而是问出了另外一个让褚知霖瞬间僵在原地的问题,“那你是故意不要我爹的吗?”


    褚木琼垂下眼帘,长睫急促地轻颤,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面上浮现一层茫然无措。


    她该怎么说呢?


    如果依照事实回答的话,答案是是的,她是故意离开的,甚至为此谋划许久。


    可这样回答,好像就否定了她和江易道之间的所有,也会让江沐泽觉得他的爹娘不是因为爱才生下他的。


    褚木琼喉间干涩发紧,几番想要开口,却又生生将话咽了下去,“我和你爹……”


    她蜷缩起手指,满心为难。


    江沐泽等了许久,见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便主动转移了话题,“那娘亲,你还会和爹爹和好吗?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褚木琼又是一愣,旋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爹现在怕是不愿意再见我了。”


    不然也不会马不停蹄地离开这里,甚至连质问都没有。


    她和江易道之间的开始就是个错误,如今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更是没有了任何修复的余地。


    她只盼着江易道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为难她的族人。


    *


    静室四下寂静无声,隔绝了外界的流云风月,满屋陈设无一外物,全是都是这二十一年来江易道遍寻六界,想方设法留存的与亡妻相关之物。


    四壁悬着数不尽的丹青画卷,每一幅皆是他亲笔所绘,他害怕自己会淡忘妻子的容貌,所以执着地留下妻子的每一种样貌,嬉笑嗔怒,月下回眸,花丛起舞,一笔一画,全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痴念。


    如今长剑出鞘,剑光凛冽,破风而至,画卷尽数撕裂,漫天纷飞,一如他这些年来的描摹与念想,顷刻间化为残破废片。


    江易道执剑立在满地狼藉中,清冷的寒光映着他惨败麻木的面容,破败的静室中央,唯独一方被红布遮盖的灵位安然伫立,任凭室内如何剑影纷飞,它依然端端正正,安安稳稳。


    灵位之上,不止是楚华的名字。


    妻楚华


    夫江易道


    同龛共祀 永不分离


    他在阿泽终于聚成胎儿之日,立下了这双人合祀的灵位,盼着有朝一日,生死同龛,阴阳共位。


    傻子似的念了那么久,却连她真正的样貌和名字都不知道。


    江易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刺骨的自嘲,眼中翻涌着难堪的荒唐和绝望。


    怪他,都怪他。


    怪他在相识之初百般苛待褚木琼,所以若千年后,她告诉他那些爱意皆是虚假,给了他致命一击。


    江易道闭上眼睛,缓缓躺在了满地的画布之上,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是他的错。


    他与楚华,不对,应该说是褚木琼刚刚认识的时候,是在他的眼睛被蛇毒灼伤之后。


    那毒并不算太强,虽然造成失明,但也只是暂时性的,只要修养一段时日,运功将蛇毒排出来便好了。


    彼时崇安正在举行招新大会,商淳和莫嘉都忙于新弟子试炼,来看过他几次,留了药便离开,便给了褚木琼可趁之机。


    她打着照顾江易道的名义,硬要留在他身边,起初江易道并不愿意接受一个陌生小妖的照顾,更何况这人还是让他分神间接导致他中毒的人。


    可褚木琼死皮赖脸非要留下,商淳审问她,她便大言不惭地毫不知耻地说她喜欢江易道,想要留在他身边。


    这说法逗笑了商淳和莫嘉,也使得江易道皱起眉头,表示自己不想让一个对他心怀不轨的家伙照料。


    但商淳说,这丫头一路将你背回来,脚都磨破了,真心可鉴,喜欢你的女仙那么多,第一次见这样明目张胆的,刚好我和你师姐这段时日都忙着招新,便让她在你身边照顾吧。


    师兄是觉得他整日修炼太无趣,替他找了个乐子,也是像借此磨炼他的心性,毕竟他修行数载,踏过诸般劫难,唯有情劫还没有体验过。


    他们想拿褚木琼逗乐,江易道心中不屑,但想起是这样害得自己如此,又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便默许了她留在自己身边,想要磋磨一下她的志气。


    有了商淳的允许,也无人敢逼着褚木琼离开,只是江易道仍然不给她好脸色,她也很识趣地不再靠近江易道,只在他身后两三米左右跟着,遇到路上挡路的石子便小跑过去移开。


    江易道眼睛瞎了,却仍然能够感知到周围的世界,况且观花台他住了百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一草一木的位置,褚木琼的行为完全是多余的。


    见她这样上心,江易道便起了坏心思,故意装作要被绊倒,待她急急忙忙过来搀扶,便一掌隔空将她推开,厉声斥责让她不许碰他。


    褚木琼被他推出数米远,捂着心口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走远。


    江易道从来都不是端正君子,爱慕他的人诸多,但都畏惧他凉薄的本性,即便有些胆大奔放的,被他拒绝戏耍几次便都不敢靠近,褚木琼理应也如此,受过这样大的屈辱,懂事的便该乖乖离开。


    但她没有,她半坐着等疼痛缓解,便起身再次跟上了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四周,帮他提前解决路上的危险。


    两次三番,江易道觉得这人的毅力过头,已经到了让人厌烦的地步,于是在某个午后,他在树下假装小憩,等这个色胆包天的花妖偷偷凑过来,他猛然睁开眼,虽然看不到东西,却能听到对方被吓到猛然跳开的动静。


    江易道勾了勾唇角,第一次开口主动和她对话,“你为何要留在我身边?”


    褚木琼:“我……”


    “不要说喜欢我这种话,我听腻了。”


    褚木琼停顿片刻,说,“是我害得你伤了眼睛,我想补偿你。”


    鱼儿上钩,江易道便趁机提起,北方最高的千丈崖之上,有一种只长在悬崖上的兰花,对医治蛇毒有奇效。


    “你若想补偿我,与其在这里守着我却没有半点作用,不如去把那株兰花找来。”


    江易道故意没告诉她,千丈崖下是凶恶的巨兽,数位上仙都折损于此,她一个灵力低微的小花妖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他便是这样恶劣的人,嫌她烦了,便要把她支走,她若识趣便自行离开,若是非要不自量力去采兰花,死在巨兽口中也是她命不好。


    褚木琼闻言真的离开,连着三日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江易道解决了个碍事的家伙,悠闲地享受着独处的生活,根本没有关注那花妖是死是活。


    第四日的午后,他师姐前来寻他,给他递了颗丹药,江易道吃下后,原本模糊的视线竟然缓缓清晰起来,视力也在瞬间恢复如常。


    江易道赞叹他师姐医术进步,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药方。


    莫嘉笑道,“这都要多亏了那个小花妖啊,居然能采来升阳兰草,这东西我只在古书上看过,黑市一棵要卖到数万灵石都有价无市,没想到她竟能采到新鲜的,有几分本事,就是受了点伤,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易道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她竟然真的摘来了兰草,一路疾步来到师姐医舍,褚木琼浑身是伤,虚弱地躺在床上,见他过来,依然扬起最明媚的笑容,眼中尽是热烈的爱意。


    “你眼睛好啦?这药果真有效。”


    “傻子。”


    江易道冷脸骂了一句,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却快不过不住跳动的心脏,一声又一声的巨响,几乎要没过周遭所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一些第一次恋爱的小情侣老江回忆,忏悔,再过几天自己就能认错了有些人命里有老婆


    第33章


    楚华这次受伤, 养了一个月才好,她受的多是外伤,伤得最严重是左腿,从悬崖坠下来摔断了腿骨, 走起路来需要依靠拐杖。


    但这不妨碍她拄着拐蹦蹦跳跳地去观花台, 跳到江易道面前, 还要放轻脚步,怕自己吵着他。


    “像个青蛙似的。”江易道在商淳面前吐槽道。


    商淳啧了一声, “你怎么能说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是青蛙呢?”


    他为楚华打抱不平, 抬眸却看见江易道唇角一抹笑意,目光不经意地瞟向殿门方向, 似乎在期待谁的出现。


    商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下一刻楚华的身影便出现在那里,清丽的薄荷绿长裙,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跳过来, 头上扎两个双丫髻,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两个在打招呼的小手。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这颜色的衣裳更像小青蛙了。”


    江易道说着戏谑的话,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嫌弃, 他甚至站起身来, 缓步迎了上去。


    “怎么又来了?”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耐烦, 但仔细观察,能看到他的眉梢是向上扬的。


    楚华抬眸,笑盈盈地看着他,“我想见你便来了, 昨日你说我字写的丑,我今日特地带了纸笔过来,你要教我写字吗?”


    江易道轻哼一声,“你写成那样,传出去毁我清誉。”


    他说着,接过楚华身上的笔筒,耳尖分明是红的,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商淳端茶的手都在抖,他没见过江易道恋爱的模样,但眼前的情形分明大事不妙。


    正因为知晓江易道专心修行无心男女情爱,他和莫嘉才放心将楚华留在他身边,想着就算两个人真有些什么,以江易道的性子也只会把爱情当成修行之余的调味剂,不会耽于情爱。


    可谁又能猜到江易道遇到爱情竟然会是这副模样,口嫌体正直,眼睛都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整个人像被下了情蛊一般。


    甚至那只是刚开始,他们的感情才开始萌芽,都不能正儿八经地称为是爱情。


    后来商淳偶尔会后悔,不该留下楚华,不该在发现江易道心动时无动于衷,如果早做干预,在他们还没有深爱时将两个人分开,长痛不如短痛,江易道便也不会有那行尸.走.肉般痛苦的二十余年。


    现在楚华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以另外一个身份,如凛冬旷野呼啸不止的裂缝,摧枯拉朽般再次席卷他生活,打破平静的假象,再次倾覆他孤寂的人生。


    想到这里,商淳忍不住叹息,他隐约能猜到昨晚江易道身上发生了什么,能让他这样失去理智有且仅有那一个人。


    灶台燃着火,商淳手执竹筷,轻轻搅动锅里翻涌的清汤,细白的阳春面在沸水中舒展,他捞起几株鲜嫩碧绿的小青菜丢进汤水中,打上两个鸡蛋,翠色菜叶瞬间烫得软润,浮在奶白面汤之上。


    商淳盛出面条,指尖拂去碗沿溅出的汤水,准备去叫江沐泽起来吃饭,等晚些时候再去静室看一看江易道的情况。


    不过依他的脾性,除非他自己想出来,否则其他人是断然叫不出来的。


    商淳来到江沐泽房前敲门,这都日上三竿了他还没有起床,不像阿泽平日的习惯,商淳不由得想到昨晚阿泽的异样,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面的缘故,阿泽待他不如从前亲近了,有些局促拘谨。


    是被他爹吓到了吗?


    “阿泽,你醒了吗?已经巳时了。”


    “……阿泽?阿泽?!你在里面吗?”


    商淳心中骤然一紧,昨日听着阿泽的嗓音也不对劲,莫不是受到惊吓又一路奔波得了风寒?


    他抬手猛地推开木门,刚探进个脑袋,一道凌厉的光刃裹挟劲风直扑面门,速度迅猛,商淳心头警铃大作,转身侧滑,足尖点地借力往后急退半步,堪堪躲过,光刃擦着肩头掠过,轰在身后的门框上,炸开细碎灵光。


    惊魂未定之际,商淳眉峰紧锁,以为是有外人入侵,提剑望去,却见江沐泽穿着昨日的外衣,身体绷直站在床前,脸上还带着受到惊吓后的警惕之色。


    刚才那是阿泽使出来的?


    商淳心底泛起几分异样。


    那光刃虽然差了几分力道,但速度极快爆发力极强,可见施术之人灵力充沛根基深厚,江沐泽先天灵根不足,他和江易道也只会教他些易上手的简单术法,他从来没有用过如此具有攻击性的法术。


    “你是谁?”


    商淳冷脸盯着眼前的孩子,满眼困惑,这张脸明明就是江沐泽,而且他身上也完全没有易容过的迹象。


    难道是修为深厚的上仙上神?


    可这天地间有几个能骗过江易道的?


    褚知霖呆站着,双手绞在一起,露出为难的神色,完了完了这下坏了。


    她突然被叫醒本就有些烦躁,对方还推门进来,她一时慌张才下意识地施术攻击,却忘了江沐泽是个菜鸟,连易容术用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这种光刃。


    商淳举起剑,语气严肃,“你若不从实招来,我便要带你去明义阁见我师父了!”


    “我,我是……”褚知霖抿抿唇,轻声道,“我叫褚知霖。”


    “褚知霖?”商淳握着剑僵在原地,望着眼前和江沐泽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他脑海中有个足以震撼整个崇安的念头,“你和褚木琼是什么关系?”


    褚知霖如实道,“她是我娘亲。”


    娘、娘?!


    他知道褚木琼有个孩子,和江沐泽差不多的岁数,他们都以为那是和别人一起生的。


    如果说,褚木琼的孩子和江沐泽长得一模一样,都像极了江易道,那不就说明、说明她也是江易道的孩子?!!


    惊雷似的念头轰然劈在脑海,震得他思绪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卡在了喉间。


    这、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震惊之后,商淳紧绷的肩头瞬间松弛下来,心头涌上来猝不及防的欣喜,他收了剑,快步朝着褚知霖走去,“你是易道的孩子?!”


    褚知霖蹙眉,后退半步,商淳也看出她的抗拒,停在原地,但脸上的喜悦并未消减,“易道知不知道这件事?”


    褚知霖摇头,“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一定要让他知道!”


    这几日江易道因为褚木琼和别人生子一事痛苦万分,若是让他知道褚木琼的孩子便是他的孩子,或许能消解他内心的煎熬。


    商淳喜上眉梢,上下打量着褚知霖,满眼都是慈爱,“你几岁了?我是你爹的师兄,你可以叫我伯伯。”


    “七岁。”褚知霖答道。


    和阿泽同岁,看来两个孩子降生时的经历也相似。


    “好好好,知霖对吧?生的真漂亮,像你爹。刚才那招化刃也用的极好,你才七岁便能有如此深厚的内里,不止是有天赋,你娘平时肯定也有好好教导你。”


    商淳完全是长辈看孩子的心态,止不住地夸赞,将褚知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了想,先解释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我爹走得急,把我和江沐泽认错了,将我带了过来,江沐泽现在还在曦灵谷。”


    “原来如此。”


    商淳忍不住在心底骂了江易道一通,他到底是多着急,连孩子都能认错,幸好是留在亲生母亲身边而不是旁处,否则有他后悔的。


    褚知霖说:“您不必担心,我娘会照顾好他的。”


    商淳微怔,“嗯,我相信你娘……你饿不饿,我做了阳春面,再不吃要凉了。”


    “有点饿了。”


    褚知霖咽了下口水,想起江沐泽说商淳厨艺精湛,和琇姨不相上下,心中不免期待。


    这幅嘴馋又腼腆的模样倒是和她娘有几分相像。


    商淳忍不住笑了下,“先吃饭吧,等你吃完我再带你去找你爹。”


    “好~”


    褚知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爹,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觉得江易道的性子实在有些冷淡严肃,她不知道这个爹爹会不会喜欢她。


    但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褚知霖只苦恼了一小会儿,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商淳去吃饭。


    吃了第一口面,褚知霖就知道江沐泽的夸赞不是夸张吹捧,细白的面条根根滑软,汤底清鲜醇厚,不带半点油腻,青菜脆嫩清甜,中和了面汤的温润,一口下去清淡却回味十足。


    两个字概括,好吃!


    褚知霖一口气吃完,商淳又笑着给她盛上第二碗,“我们知霖是女孩子?胃口真好。”


    饭量也比江沐泽要大些,江沐泽平时一碗要细嚼慢咽吃上半个时辰。


    看着她红润的脸,商淳忍不住想,巫族血脉或许是该养在巫族,才生的这样健康强壮,江沐泽的命是江易道耗费自身修为续来的,若他也能像褚知霖一样健康便好了。


    褚知霖吃了两碗面,吃完不忘夸赞商淳,“江沐泽说您厨艺好,果然名不虚传。”


    商淳笑道,“你若喜欢,以后我经常给你做饭。”


    褚知霖脸色微变,摇头道:“我要回曦灵谷的,不能一直待着这里,我娘说会来接我。”


    “你娘也会来?”


    “嗯。”


    “你是如何联系上你娘的?”


    “秘密。”


    吃饱喝足了褚知霖才想起她娘的教导,在外要谨言慎行,不能透露自己的底牌,但她没自己出来过,早起脑子也不清醒,一时间全忘了。


    商淳大概也能猜到她用的传音石,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催动传音石需要消耗灵力。距离越远消耗的灵力越多,她小小年纪居然就能运用传音石,可见天资卓越。


    不愧是江易道的孩子。


    “我给你准备了崭新的衣裳,你梳洗好咱们去找你爹。”


    褚知霖点点头,心中不免忐忑,他爹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说她娘是骗子,会不会把她当成是小骗子?


    噫,要是这样的话,她干脆回曦灵谷算了。


    一路踏过观花台的层层玉阶,静室坐落在后山,一扇在普通不过的木门,周遭布下了难以突破的结界。


    两人还未靠近,浓郁呛人的酒香便顺着缝隙漫了出来,飘得满山皆是。


    商淳无奈道,“这是喝了多少?!”


    今早起来听说二师弟珍藏的好酒全不见了,想来是江易道干的,若是放着他不管,他又要在静室里喝得烂醉。


    商淳持剑挥向结界,江易道布下的结界他难以突破,但是这力道能让里面的江易道感应到,他静候片刻,结界出现一个缺口,他推开门,领着褚知霖进去。


    入目便是一片狼藉,满地碎裂的画布,崩裂的碎石,歪歪斜斜的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酒气,商淳皱起眉,有些后悔将褚知霖带了过来,让她看到自己父亲这样失态狼狈的模样。


    “知霖,你要不要先在门口等一下?”


    褚知霖正探着脑袋打量静室的布置,对静室中央桌案上红布包裹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听到商淳的话,她懂事地转过身去。


    商淳四下寻找,终于在冰冷的石柱后找到了江易道,他喝得烂醉,斜倚在石柱上,半边身子塌落,墨发散乱垂落肩头,意识昏沉涣散。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迟钝地抬了抬眼皮,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商淳恨铁不成钢,将他搀扶起来,“哪有个当爹的样子?”


    江易道浑身虚软无力,大半的重量都依靠在商淳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吐着醉语,“师兄,是不是我的错,是我待她不好,她才不愿意,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商淳无奈,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江易道的确清高自傲盛气凌人,但后来两个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江易道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他没恋过,他不懂。


    “先别说这些了,你清醒点吧,别在孩子面前失态。”


    江易道抬眸瞥见门口的身影,混沌的眼底劈开一丝清明,“你怎么将阿泽带来了?”


    “不来难道由着你醉死在这里?”商淳拍拍他肩膀,“而且你看清楚了,这不是阿泽,这是知霖,是褚木琼的孩子。”


    “什么?”江易道身躯骤然紧绷,他攥着商淳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的醉意如潮水般褪去打扮,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带错人了?


    不对啊,他明明是将阿泽带回来了,他当时又没有喝醉,怎么会认错人?


    可他从没告诉过商淳褚木琼孩子的名字,他也不可能拿这个来戏弄他。


    恰在此时,褚知霖转过身来,懵懂无措地看着他,揉搓着袖口,犹犹豫豫地开口喊了声,“爹。”


    她顶着与江沐泽无二的脸,神态语气却与江沐泽完全不同。


    作者有话说:


    因为回忆是从不同人的视角展开,称呼可能会有所不同,大家记住褚木琼,楚华,褚华都是一个就好啦,女主马甲众多接下来是大型认亲现场——————饱饱们今天也是双更嘻嘻(*^▽^*),不过明天应该没有了,已燃尽(瘫)


    第34章


    江易道一瞬间便清醒了, 他怔愣地盯着褚知霖,眼底写满不可置信。


    是他醉晕了,竟然会做这样的梦,他耿耿于怀褚木琼与旁人生的孩子, 恨极了她身边出现别的男人, 却从没想过那可能会是自己的孩子。


    不过, 褚知霖在他面前的确一直易容,他似乎没见过对方真实的样子。


    褚知霖乖乖在门口站着, 知道江易道在打量自己, 心底生出几分忐忑和迟疑。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江易道真实的容貌,果然她和江沐泽都像极了他, 顶着这么两张脸, 没人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不过她这个上神爹爹怎么越来越不靠谱了,青天白日喝得烂醉,眼神还这样充满怀疑, 就好像她是偷了别人的脸似的。


    也怪她总是易容出现在江易道面前,他一时不信也是情有可原。


    被他盯了半晌,褚知霖也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 主动朝着他走过去,抬眸凝视着江易道的脸, “对不起, 江道长, 我不是有心骗你的。”


    “你……”江易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下她的脸颊,很快又缩了回去,“你是褚知霖?”


    “嗯。”褚知霖捏了下自己的脸颊, “如假包换。”


    “你、你刚才叫我爹?你父亲是谁?”


    “……”


    褚知霖向商淳投去求助的目光,她爹是真的醉晕了吧?说的全是梦话。


    商淳无奈摇头,“知霖,你告诉他吧。”


    褚知霖盯着江易道的眼睛,认真地说,“是你,我娘亲口告诉我的,是你。”


    “是……我?你娘她,没有嫁过别人吗?”


    褚知霖摇头,“自我出生起,我便没见过我爹。”


    方才醉酒的混沌彻底褪去,江易道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心脏狂跳不止,伸手几次想要搭上她的肩膀,却又颤抖着不敢靠近。


    褚知霖望着他发白的唇色和湿润的眼眶,猛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江易道浑身一颤,颤颤巍巍地抬起双臂,将她圈入怀中,压抑的哽咽堵在喉间,眼角落出细碎的水光。


    这是他和妻子的孩子。


    他的妻子没有另嫁他人,他的妻子,或许还爱他。


    褚知霖脸颊感受到一片湿润,有几分无措,小手轻拍江易道的后背,学着母亲的样子安慰他,“不哭了,不哭了,一会儿要变成鱼在水里游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进耳中,明明是安慰逗趣的话语,却让江易道的眼泪在霎时间奔涌而出,隐忍细碎哽咽骤然失控,变成压抑多年,汹涌滚烫的痛哭,他肩膀剧烈起伏,眼泪肆意坠落,双臂却紧紧地圈着褚知霖,没有松开分毫。


    褚知霖更加无措,也因为他的哭声感到一阵鼻酸,内心深处涌起难言的悲伤来,似乎能够感同身受父亲压抑的情绪。


    她想,若是她娘和江沐泽都在这里就好了,她娘肯定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


    而褚知霖只能由他抱着,将脑袋靠在他肩头,感受父亲肩膀的宽度。


    *


    养了江沐泽那么多年,凭空多出个女儿,江易道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东西,便下山准备了许多东西,漂亮衣裳首饰、刀剑功法、灵物法器,一股脑地全带回来,堆在褚知霖面前。


    但褚知霖却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平静地仰头看着他,江易道已经换了身衣裳,洗去了一身的酒气,身上散发着好闻的味道,也不像从前那样不苟言笑,眉眼间带着浅淡笑意。


    见她没反应,江易道局促地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不喜欢吗?”


    “没有。”见到这些玩意儿褚知霖内心自然欣喜,只是这些身外之物对她的吸引力远不如一盒好吃的糕点,早晨虽然吃了两碗面,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时辰。


    褚知霖如实说,“我饿了。”


    江易道立即行动起来,好像如临大敌般进了厨房,起锅烧油,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端出几道家常小菜,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便多做了几样。”


    他面对褚知霖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与褚知霖在曦灵谷的几次接触都不算特别愉快,尤其是他刚到曦灵谷的时候,差点伤了潜入的褚知霖。


    想到这里,江易道内心一阵后怕,无边的恐惧包裹住他,好危险,如果当时不是褚木琼恰好也在,怕是要造成无法挽回的终身之憾。


    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懊恼和自责,一动不动地盯着褚知霖,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尝尝。”


    这几道菜卖相不错,褚知霖在心里感叹原来闻名四海遥如明月的上神也会做饭,一边又暗暗地想,江沐泽从没提过他爹做的饭,应该是比不上商淳做的。


    上午吃阳春面的时候商淳说要给她做红烧狮子头的来着,她还没吃过狮子呢。


    褚知霖拿起筷子戳了口米饭送进口中,嚼了两口,一抬头便对上江易道期许的目光,她笑着点头,“好吃。”


    “只是米饭便这么好吃吗?”


    “菜也好吃。”


    褚知霖很给面子地就着菜吃了半碗米饭,对着江易道连连点头,“好吃,太好吃了。”


    水平和她娘差不多,她娘一个已经辟谷不用进食的人为了她专门学了做饭,虽然称不上是美味佳肴,但作为家常菜也是十分可口。


    只是有商淳珠玉在前,就衬得这顿饭平平无奇。


    江易道也看出她在刻意地捧场,心下有几分失落,“不合胃口吗?你喜欢什么菜,我可以学。”


    “没有不合胃口,只是觉得和我娘做的挺像的……”


    话音落下,褚知霖便见江易道的长睫狠狠颤了两下,遮挡住眼底的落寞,眼角也迅速泛起一片水光。


    褚知霖暗道不好,她又说错了话,赶紧找补,“江沐泽从没跟我说过你会做饭,我有些惊讶。”


    “看来你们聊了许多。”江易道变得恹恹地,也不似刚才那般有活力,“阿泽现在应该在曦灵谷,那晚我走得急,带错了人,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彼此身份的?”


    “我是在被黑蛟绑架之后。”褚知霖咬着筷子,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黑蛟身边有个长角的女人,她一见我便叫我阿泽,我便猜出来了。”


    是须华!


    她居然也知晓此事。


    江易道眉心微折,须华知道了却选择和褚木琼一起隐瞒他,两个一直不对付的人,竟在骗他这种事情上达成了一致。


    若不是须华临时改变了褚知霖容貌,他早在那时便能认出来,再趁热打铁地质问褚木琼,或许便能得知当年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负气出走,让未曾谋面的女儿看到自己醉酒后的狼狈模样,还把儿子遗落在别处。


    江易道忍不住扶额,须华怎么突然大发善心帮褚木琼隐瞒呢?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没功夫去揣摩旁人的心思,只暗暗记下了这笔账,接着追问褚知霖,“阿泽呢,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你们离开曦灵谷的时候,我去给他送饭,他的易容术失效,被我们的同伴撞见了。”


    “……阿泽知道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褚知霖想起他当时嚎啕大哭,哭得昏天黑地,忍不住咂舌,“他一直在哭闹,我没办法,才答应和他换换身份,让他去找我娘。”


    江易道心中微动,想起阿泽从前在噩梦中哭着找娘亲的时候,心头一片酸涩,“你娘她,喜欢阿泽吗?”


    “应当是喜欢的吧,昨夜我用传音石联系她,她还在哄他。”褚知霖撇撇嘴,她得抓紧时间回曦灵谷去,不然她娘就要被抢走了。


    “你能联系你娘?”


    “是啊。”


    褚知霖说完,对上江易道充满期待的目光,他侧过脑袋,一副想联系又不想低头的纠结模样。


    褚知霖很懂事的把传音石取出来,“说到我娘,我确实想问问她什么时候来接我。”


    “嘟——”


    传音石亮起,江易道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怔怔地盯着那枚小小灵石,直到里面传出褚木琼的声音。


    “霖霖?你怎么样了?”


    江易道瞳孔微颤,瞬间绷直了身体。


    “娘。”褚知霖轻声叫着,“江沐泽在哪里?”


    褚木琼说:“在他们住处收拾东西,我们明日便去崇安。”


    “明日?”褚知霖重复一遍。


    “或许后日,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


    江易道眼底浮漫出欣喜的神色,又很快冷静下来,被一丝哀怨取代——她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孩子换回来?


    褚木琼并不知道女儿身边还有旁人,她以为褚知霖能联系自己,肯定是找了安全的地方,“是啊,以免夜长梦多,要是崇安那群人发现你的身份,会招来很多麻烦。”


    又是“麻烦”!!


    江易道猛然起身,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骨绷得泛出清白:他也是不喜麻烦之人,却不想有朝一日会觉得这两个字如此刺耳!


    方才眼底的柔和被沉冷的怨念取代,压抑的戾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江易道的目光直直锁定传音石,眸色阴沉。


    褚木琼听到那边的动静,询问道,“什么声音?”


    “是我不小心打翻了水杯。”褚知霖抬头看了她爹一眼,心下无语。


    之前帮她娘骗他爹,现在帮她爹糊弄她娘,两个人是要合伙把她培养成六界第一神骗。


    “你小心些。”褚木琼叮嘱道,轻声叹了口气,“你爹,江易道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江易道脸上的寒雾散去,瞬间又变得明媚起来,她居然还会关心他!


    她说他是褚知霖的爹!!


    江易道忍不住勾了下唇角,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褚知霖被旁边这个变脸大王震惊到了,愣了一瞬才恢复道,“他一直在静室,听说他喝了许多酒。”


    不!不能这么说!


    江易道在对面疯狂给她使眼色。


    褚知霖急得差点咬了舌头,只能快速结束,“娘我不跟你说了,外面来人了!”


    “好,你等我明天去接你。”


    通讯结束,江易道面露忧容,“你这样说,你娘会以为我是因为她才醉酒的。”


    褚知霖问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江易道沉声辩解,“我只是闲来无事,饮酒作乐。”


    褚知霖:“啧,骗小孩。”


    江易道:“呵,总之不是因为她,你不许在她面前胡言!”


    纵使褚木琼在离开他之后没有另嫁他人,纵使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纵使她刚才关心他……但这二十一年的离别无法抹去,当年她隐瞒身份刻意接近也是不争的事实,在她作出解释之前,江易道不会轻易地原谅她。


    委屈伴着怒火一起涌上来,江易道盯着褚知霖,别扭开口,“你娘她没在你面前提过我吗?”


    褚知霖垂眸,认真思索,她娘没有主动提过,只在褚知霖追问时透露过,说他死了。


    江易道现在明显情绪低落,如果如实说的话,他肯定会更难过。


    褚知霖犹豫着怎么开口,而江易道已经通过她的反应猜了出来,“她说我去世了,对不对?”


    “……嗯。”


    江易道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她提起我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平静,还是悲伤,还是……嫌恶?”


    如果一开始喜欢他是因为情蛊,那么后来离开他,是因为情蛊失效,对他的爱意消失了吗?


    江易道一想到便觉得心绞痛,他刚开始对褚木琼那么坏,如果她清醒过来,会不会后悔爱过他?


    江易道的表情凝重得像在接受审判,褚知霖眼珠子转了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娘不常提起你,只是在我问她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爹我没有的时候提起过。”


    江易道心脏又是一痛,这次是因为褚知霖话语中透露出的落寞。


    阿泽养在他身边,深居简出,崇安的人知道他有孩子,也知道他和楚华的往事,虽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心生好奇,但没人敢在他和阿泽面前嚼舌根。


    褚知霖不一样,她是在族中长大的,会遇到各色各样的人,群落中难免会聊起家长里短,褚木琼新任族长没几年,又孤身带着孩子……他那晚用真言咒的时候,从那个村民中得知,她还是褚华的时候,在族中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一直抚养庇护她的圣女去世,她顶着压力和质疑接任族长之位,上任之初,没少受那些长老刁难。


    而她父亲不详的孩子,也肯定躲不过被指点议论的命运。


    江易道眸色黯淡,如墨般的瞳孔下暗藏怒火,想起这些年他的妻子和孩子可能受到的委屈,他便觉得深深地自责。


    他伸手摸了下褚知霖的额头,“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的父亲,你就报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褚知霖:我爹是江易道。黑蛟:我爹还是龙傲天呢!江易道(缓缓走出):你爹最好真的是龙傲天


    第35章


    褚木琼在家里收拾了一间客房, 让江沐泽住了两天。


    除了江易道刚走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哭,其他时候江沐泽都表现得乖巧懂事,不哭也不闹,只是比从前更黏人了一点, 去哪里都要她陪着。


    卓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一大早便跑过来陪他们吃早饭, 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沐泽,把人盯得都吃不下饭了。


    江沐泽捧着碗往褚木琼身后躲, 小声开口求助, “娘……”


    褚木琼伸手挡住卓栎的视线,“你一大早跑过来干什么?不吃饭就回去, 白芦坞的桥体出现了裂缝, 你闲着没事叫着庄柏去修桥吧。”


    卓栎收回视线,感叹道,“像, 实在是太像了!怎么会和霖霖长得一模一样?”


    “双生胎自然相似。”


    “我当时怎么不知道你生了双生胎?”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褚木琼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不清楚江易道有没有在江沐泽面前提过他是谁生的,便打断她的话没由得她再说下去。


    卓栎撇嘴,“你还好意思说, 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我。”


    那天晚上一连串的事情冲淡了卓栎的愤怒,她在褚木琼家里待到很晚才离开, 也没有冲到她母亲面前质问。


    但这件事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憋着这口气, 早晚要找机会发泄出来。


    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褚木琼的事情,江易道怒极带走褚知霖回了崇安,留下个儿子,本来是两个人的情感纠葛变成了一家四口的事情, 这发展让卓栎一时摸不着头脑。


    孩子是肯定要换回来的,但也不知道江易道肯不肯。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崇安?”卓栎问道。


    “明天一早。”褚木琼说。


    江沐泽闻言抬眸看向她,“娘,你要去见爹吗?”


    褚木琼脸上有一丝迟疑,“要见的吧。”


    就是不知道江易道愿不愿意见她。


    卓栎盯着二人的互动,抛出一个严峻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不想把知霖还给你怎么办?毕竟知霖也是他的孩子。你到了他的地界,肯定不可能轻易脱身。”


    褚木琼霎时变了脸色,这也正是她所担心的,她心中暗暗期盼着江易道不会发现褚知霖的身份,她可以找个机会把两个孩子悄悄调换过来,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江易道何等敏锐,会认错人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等他冷静下来一定会发现异样。


    “他若不肯把知霖还给我,我便……”褚木琼咬咬牙,想说那边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抬眸却对上了江沐泽担忧的目光,她瞬间收敛了眼中的不安,挤出笑容,“我便和他好好谈谈。”


    谈谈有用?卓栎想问,她们巫族在崇安这种仙门眼中和蝼蚁无异,褚木琼已是族中战力佼佼者,但在江易道面前估计也撑不了几招。


    悬殊的实力和地位,注定他们两个之间的不对等。


    卓栎心中怅然,不由得感慨褚木琼当年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去找这位上神借“火种”。


    碍于孩子在这里,许多话不能说出口,卓栎沉默地给她添上一碗汤,“你放心去,这边有我和庄柏在,不用担心。”


    *


    再次入住崇安山脚下的客栈,已经远没有当时那样人满为患,古镇烟火袅袅,来往不止百姓,还有各路修士,青石板街错落排布着临街老店,一派烟火气息。


    褚木琼寻了间僻静清雅的客栈,准备先在此落脚,找机会联系褚知霖,商量将两个人换回来。


    傍晚街巷人稀,褚木琼领着江沐泽在客栈二楼的床边,眺望街景,镇上的景象比二十多年前热闹太多。


    早年街上大都是寻常百姓,偶尔混迹几位持剑修士,现在却是修士居多,街边店铺也多了些售卖刀剑灵器的,来往的修士以崇安弟子为主,也有其他门派混迹其中,还有几个未曾收敛妖气的妖族,妖与仙和谐共处,祥和繁盛。


    江沐泽趴在窗边朝下往,在一众售卖灵草法器的店铺中,精准锁定了一家食铺,大大的眼睛中露出期待的光,“这家店的馄饨特别香!”


    “阿泽饿了?”褚木琼问道。


    江沐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点点头,“有一点。”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


    “娘,我……”


    江沐泽话还没说完,褚木琼已经从窗户跃了出去,站在了食铺前,转身朝江沐泽招招手,江沐泽眼中露出崇拜的目光:他娘亲好厉害!


    “两碗馄饨打包。”


    褚木琼付了钱站在一旁等待,打量着周围的店铺,偶尔抬眸确定江沐泽的安全。


    “好嘞!”


    摊主手持长勺,正弯腰往滚沸的汤锅中夏馄饨,白胖的面皮浮沉在清汤里,热气氤氲四散。


    香味飘了出来,褚木琼琢磨着这馄饨味道应该不错,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自她身后不远处响起,“两份馄饨打包,劳烦老板了。”


    那声音轻飘飘地落到耳中,熟悉得刺耳,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褚木琼肩背僵直钉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好嘞~”摊主语调欢快,朝她身后看了一眼,语气恭敬,“道长来了,这次也是给孙儿带的?”


    “是。”身后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他特别喜欢你们家的馄饨。”


    摊主长勺抡得更卖力:“那是我家馄饨的荣幸!”


    褚木琼浑身气血都凝滞了,怔愣许久,才缓缓转过半边身子,抬眼望去,一身素净道袍的男子立在她身后,看着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眉目温和慈善,周身萦绕着清雅气韵,态度也格外平易近人,完全没有天下第一门派掌门人的架子。


    可褚木琼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他面目狰狞,手持雷鞭挥向她,眼中尽是癫狂恨意:胆大包天的妖孽,都是你引诱我徒弟!!


    雷鞭电光滋滋作响,带着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的力道,落在身上的瞬间变皮开肉绽,灼烧般的痛感经久不散。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头顶,褚木琼慌忙垂下眼睫,刻意往侧边挪了一小步,借着蒸腾的白雾掩去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姑娘,您的馄饨好了,小心烫!”


    “多谢。”


    褚木琼接过馄饨转身离开,屏息凝神与向三山擦肩而过,向三山目光散漫扫过周围的人群,压根就没有留意到她。


    这次褚木琼走了客栈正门回去,一路小跑着上楼,关上门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冲江沐泽扬起笑容,“阿泽,来吃饭吧。”


    “娘!你怎么走这边回来了?我还在等你飞上来呢。”


    江沐泽还站在窗边,褚木琼赶紧把他往里拉了拉,关上了窗户。


    母子二人围坐在桌前,清汤鲜润,热气漫开,褚木琼看着碗里浮起的虾皮,心底还萦绕着刚才遇见向三山的沉闷。


    江沐泽咬着馄饨,见她不动,便问道,“娘,你怎么了?”


    褚木琼摇头,“没事,遇见了一位故人。”


    江沐泽问道,“是师祖吗?我刚才瞧见他也在馄饨摊前。”


    褚木琼心头微动,“是。你师祖他……待你如何?”


    江沐泽吃饭的动作一滞,道:“我与师祖不常见面,他不来观花台,我也不知道他住在何处,但他每次下山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回来,发光的玉珠,可以引蝶的香丸,还会给我带馄饨!”


    “不过。”语音稍顿,江沐泽鼓了鼓腮,语气中透着不解,“师祖是我爹的师父,但两个人合不来,一见面便一言不发,说两句便要起争执,气氛僵得厉害。”


    褚木琼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心中五味杂陈,这样听起来向三山似乎对阿泽并不排斥,但他毕竟是个极其擅长伪装的人,这种装模作样收买人心的把戏她以前也被骗过,阿泽年纪小,尚且不能分辨。


    也或许向三山对江沐泽并没有对她那样浓烈的恨意,毕竟江沐泽是江易道的孩子,而他视为江易道污点的楚华已经在那场雷劫中魂飞魄散。


    褚木琼低头喝了口汤,对江沐泽笑道,“嗯,这个馄饨真的好吃。”


    江沐泽眼睛亮晶晶的,骄傲地仰起头,“是吧!”


    *


    做回自己的第二天,褚知霖已经将观花台逛了个遍,她一边感慨这地方华丽漂亮,一边又觉得这座辉宏的殿宇十分空荡,除了她和江易道,便只有商淳会过来坐一坐。


    不过午后又来了另一个人,是个长相英气漂亮的姐姐,梳着高马尾,身上带着药香,身材高挑,冷不丁地出现在她面前,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她,跟她的学堂老师一样严肃。


    褚知霖正在观景游廊赏花,被她堵在花丛中,呆呆地捧着胸前的芍药,无措地和她对视。


    莫嘉打量她片刻,露出笑容,“知霖你好,我叫莫嘉,是你爹的师姐。”


    莫嘉,这便是江沐泽说的那位神医。


    褚知霖心底的紧张和警惕消了大半,她点点头,“姑姑好。”


    莫嘉忽的弯下腰来,将脸凑近,“嘶,你真的不是江沐泽?怎么长得这样像?我可以捏下你的脸吗?”


    褚知霖摇头,“不要。”


    她自己伸手捏了捏,“这就是我的脸,不是面具。”


    莫嘉被她逗笑,呆愣无措的模样虽然和江沐泽一样,却比江沐泽要有个性些,江易道对江沐泽爱护有加,但楚华死后他自己都暮气沉沉的,江沐泽受他影响,也很难会养出活泼外向的性子。


    一想到这是褚木琼的女儿,莫嘉心中便无限感慨,真是被江易道那家伙赚到了,不用从外室干起了。


    一下子两个孩子,他肯定要想方设法父凭子贵。


    莫嘉正想着,江易道从殿内出来,她打眼扫过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向来衣着从简的人今日一身玄衣,低调华贵,细腻的水云缎面料,日光掠过衣身,浮起细碎金线织就得流云暗纹,墨发梳的服帖,用质地温润的墨玉簪规整束起,不见半缕碎发,腰间佩着修长玉珏,行走时玉块相撞出轻响。


    他朝褚知霖走过来,沉稳玄色衬得他身形挺拔清隽,衣袂间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柏香,面上还是平日清冷淡然的模样,却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莫嘉眯了下眼睛,“你这是要去哪儿?参加宴会?”


    “带知霖出去逛逛。”江易道问她,“你怎么来了?”


    “听商淳说你回来了,便想着来看看。”莫嘉说。


    既是从商淳口中得知,那应当已经知晓褚知霖的身份,江易道没有多做解释,冲褚知霖招招手,语调变得极温柔,“知霖,过来。”


    褚知霖听话地快步走到他身边,抬起头打量他,心头不由得感叹她爹长得真是俊美无双,怪不得她娘喜欢,也怪不得能生出她这样美丽的小孩来。


    褚知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容落在莫嘉眼中有几分奇怪,便询问道,“你笑什么?留在你爹身边很开心吗?”


    “我就是觉得我爹长得俊美。”褚知霖如实说。


    笑容传染到江易道脸上,他笑逐颜开,低头将褚知霖抱了起来,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俩人是父女。


    莫嘉啧啧两声,“不愧是你娘的孩子,你娘也是喜欢这张脸。”


    “莫嘉!”


    江易道嘴角的弧度落下几分,喜欢不喜欢,为何喜欢,他现在听不得这些。


    莫嘉嘁了一声,“夸你还不成,真是小气。”


    “我们要走了,你自便吧。”


    说完江易道便要抱褚知霖离开,却被莫嘉伸手挡了下来。


    “等等,还有件事儿。”


    莫嘉打量着褚知霖身上嫩黄掺着桃粉的鲛绡长裙,层层软纱蓬松堆叠,发髻上还簪着粉玉珠钗,鬓边垂着银铃步摇,有种江沐泽穿女装的既视感,又微妙的和谐。


    “你就穿这个出去?”莫嘉问他。


    江易道反问,“不然呢?”


    “师父回来了。”莫嘉说。


    江易道顿时脸色黑沉,“那又如何?”


    莫嘉看了褚知霖一眼,她也好奇地看着二人,“你可以无所谓,但若被他知道你和楚华还有个孩子,你猜他会不会去调查?”


    江易道不在乎向三山怎么想,他也有把握能够护住自己的妻儿,可万一他顺藤摸瓜查到巫族,以他毒辣的心性,很有可能会对巫族百姓出手。


    她这般躲着他不愿意和他相认,却还是为了聚灵盏,为了神树扶光,冒着暴露的风险允许他住进曦灵谷,巫族在她心中的地位不必多言,若真因此牵连巫族百姓,他与褚木琼之间便再也无法和好如初。


    江易道怔愣片刻,眼底燃起一丝怒意,他咬牙克制,歪头对褚知霖笑道,“知霖,我们换身衣服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盼星星盼月亮,老江能不能见到老婆呢


    第36章


    莫嘉帮她换得衣裳, 褚知霖是不喜陌生人碰她的,但她对这位他们口中讳莫如深的“师父”心生好奇,便准予她给自己换衣裳。


    “莫姑姑,师父是谁?为何提起他的时候, 爹好像有些不开心。”


    莫嘉垂着头给她系腰带, “师父是我和你爹的师父, 崇安的掌门,向三山。”


    崇安是仙门魁首, 崇安的掌门也应当是个顶厉害的人物。


    “爹和他有过矛盾?”


    “这个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莫嘉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双灵动的眼眸中充斥着疑惑,“以后你可能会知道。”


    褚知霖抿唇, “你们大人总爱说谜语。”


    莫嘉忍俊不禁, “看来你娘平时没少跟你说过这样的话,我猜猜,她是不是跟你说你爹没了?还不肯跟你透露你爹的事情?”


    褚知霖震惊地张大嘴巴, “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我和你娘相处过几日,一猜她便是这种性子。你庆幸你娘还愿意和你提起你爹,阿泽自小没有母亲在身边, 他问都不敢问。”


    褚知霖:“为何?”


    莫嘉笑了下,“这个得去问你爹了。好了, 衣服穿好了, 让你爹给你梳头发吧, 他比较擅长这个。”


    父女二人再出来时,褚知霖已经换成了平日江沐泽的衣裳,梳的也是江沐泽平日的发髻,照着镜子的时候, 褚知霖有种和江沐泽面对面的感觉。


    两人正准备离开观花台,商淳提着食盒出现,看到二人的打扮,眼前一亮,“这是要去参加宴会?”


    江易道问:“你和师姐是商量好了来的吗?”


    商淳没听懂,但猜到莫嘉也来过,忍不住笑道,“你鲜少穿得这样正式,孩子她娘来了?”


    江易道耳尖一红,轻哼一声,“听不懂你说什么。师兄来做什么?”


    “我……带了吃的过来。”商淳举了举手上的食盒。


    褚知霖探出脑袋来,眼睛亮晶晶的,在她认知里商淳做的就等于是好吃的,她忍不住流露出期待的目光。


    商淳也注意到了,轻声道,“不是我做的,是……师父带来的馄饨,镇上阿泽喜欢吃的那家。”


    江易道毫不犹豫地拒绝,“多谢他的好意,我要带知霖下山吃热乎的,这份就劳烦师兄处置吧。”


    褚知霖抬头看着他冷下来的脸色,对这个师父越发好奇,他和她爹有什么矛盾,能让她爹嫌弃成这样?


    商淳料到他会这样说,也没再推辞,“我带回去吧,师父刚回来,你们离开的时候小心些,万一再碰上他。”


    “知道了。”江易道朝褚知霖伸出手,语气重新变得温柔,“来,霖霖。”


    商淳目送父女二人离开,低头看向手中的食盒,眼底露出担忧的神色。


    当初江易道和楚华相恋,师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对意见,他一向宽厚,认为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不论是妖族还是灵族,只要心地纯善,都能够成为崇安弟子,所以他广纳新生,门派中也有许多妖族灵族的师弟师侄。


    他们都以为师父允许了两人的恋情,直到某次楚华被蛇族报复袭击,身中剧毒,江易道不眠不休在她身边守了数日,甚至不惜以自身修为为她疗伤,向三山才第一次表现出愤怒,怒斥江易道耽于情爱失去了道心,两人大吵一架。


    那时他们才知道,向三山不是允许,只是觉得江易道对楚华并非真心,以为他是情窦初开小打小闹,却不想江易道爱她爱到这种地步,向三山才慌张起来,怕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未来和一个无名小妖绑定,怕楚华成为他人生的污点,毁了他的大好前程。


    从那开始他便对楚华心怀芥蒂,面上没怎么表现出来,却私下给楚华使了不少绊子,江易道知道后与他几次争吵,甚至决裂。


    可江易道已经是上神了,天地间上神屈指可数,江易道更是上神中的战神,强悍无比,他到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商淳不懂,一个是养育他数百年的师父,一个是被他养护长大的师弟,商淳不能明目张胆地偏向任何一个,只能做两人之间的调和剂。


    江沐泽出生后,向三山似乎渐渐接纳了他,对他照顾有加,每次得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差他送过来,江易道从一开始警惕地统统扔出去,到后来默许,这对决裂的师徒间达成了某种平衡。


    ——但若是他得知楚华还没死,这种平衡不知还能不能维持下去。


    *


    江易道带褚知霖下山,的确是去找褚木琼的。


    清晨她给褚知霖传讯说会在下午抵达,让她找机会出来,叮嘱许多,又在不经意问起,江易道知不知道她和江沐泽身份的事情。


    褚知霖支支吾吾地说已经知道了,褚木琼并不意外,“那你让他带你出来吧。”


    褚知霖松了一口气,一旁的江易道脸都黑了,她的语气竟然如此平淡,好像那些和离之后为了孩子不得不见面的父母。


    到现在她都没有想过跟他解释,也没有主动提过见面,明明她知道如何传讯给他。


    江易道心头憋着一口气,即使如此也是回去沐浴更衣,褚木琼成心气他,他也不能落了下风。


    没有褚木琼,他也能过得很好。


    父女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好像一支整装待发奔赴战场的精锐小队,大步流星刚刚踏出观花台没多远,迎面便迎来一道悠然的身影。


    是他师父。


    江易道挺拔的脊背顿时一僵,下意识地将褚知霖往自己身侧拉了下,眼神也在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向三山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观花台周遭,怎么偏就这么巧在褚知霖来的时候过来?


    无论是故意还是巧合,江易道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带着褚知霖加快脚步。


    “阿泽。”


    向三山率先开口叫住了他们,出于对长辈的尊重,江易道还是停了下来,轻轻戳了一下褚知霖的后肩。


    “见过师祖。”褚知霖乖巧行礼。


    江易道冷脸道,“见过师父。”


    向三山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将目光转到褚知霖身上,温声细语地问道,“阿泽,馄饨吃了没有?”


    褚知霖抬眸瞟了江易道一眼,扯谎道,“吃了,多谢师祖。”


    向三山笑笑,也没有深究这话的真假,摊开右手,掌心放着一枚莹白色的如珍珠一样的圆珠,“我此番去东海,得了颗深海暖贝孕育出的贝灵珠,送给你留着冬日暖手用。”


    褚知霖犹豫着没敢接,又去看江易道的脸色,江易道敛眸,“阿泽年纪小,这种灵器师父还是自己留着吧。”


    贝灵珠温润,暖手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可以当避水珠使用,极其难得,东海百年未必能产出一颗。


    “我送给阿泽的。”向三山的语调也冷了下来,将贝灵珠塞到褚知霖手中,“拿着吧,你身体不好,尤其冬日一定要好好养护。”


    这珠子握在手中果然是暖的,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外壳是奶白渐变浅粉,边缘处温润柔和,放在褚知霖的小手中显得有些大。


    她伸出两只手捧着,冲向三山弯腰致谢,“多谢师祖。”


    向三山抬手摸了下她的脑袋,余光捕捉到江易道那如临大敌般的眼神,他扬起唇角,“喜欢就好,去玩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身形瞬间消失在父女二人面前,好像这一遭就是专程为了在江易道面前作秀一般。


    褚知霖捧着那颗灵珠不知所措,“这个怎么办?爹?”


    “你收着吧。”


    江易道深吸一口气,还未从刚才紧张的情绪中缓过来,他自小到大都觉得师父是个慈祥可亲的人,但有了楚华的前车之鉴,现在的向三山每个行为在他眼中都好像别有用心,笑里藏刀。


    褚知霖便乖乖揣进兜里,想着待会儿给江沐泽,这珠子虽好看,但她身体好得很,不需要暖手。


    这小插曲结束后,江易道直接抱起褚知霖,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山下,来到褚木琼所说的客栈前。


    他牵着褚知霖站在客栈前,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双脚像被黏住,迟迟迈不开步子。


    明明这几日都在想和她见面时要说什么,真到了这一天,反倒有些近乡情怯,心口又酸又烫,翻涌着说不清的忐忑。


    他现在好像第一次登门提亲的书生,磨磨蹭蹭地踏上楼梯,每走一步心底的紧张便重一分,腰间的玉珏垂落碰撞,清脆的响声落在耳中,让他愈发慌乱。


    若是她说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见;


    若她说要和他一刀两断;


    若她说不爱他;


    若她……


    终于走到房门前,江易道停下脚步,反复捋平衣袍上细微的褶皱,抬手轻拍衣摆,深吸好几口气,他才抬起头准备敲门,指尖在触碰到木门,却撞上一层无形的结界。


    江易道心头一紧,屈指轻叩门板。


    片刻后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江易道的心提到嗓子眼,木门拉开一条小缝,江沐泽探出脑袋来,见是他,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爹!你来啦!”


    他打开门,那道结界却没有消失,江易道随手碰了下将结界解除,往屋内一扫,不见褚木琼的身影。


    “……褚木琼去哪里了?”江易道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专门设下结界,估计是出门了,呵,心这么大,敢把孩子自己留下房里。


    “她先回曦灵谷了。”江沐泽说完,看向他身后的褚知霖,脸上露出笑容,“你吃饭没有?楼下有特别好吃的馄饨。”


    两人迅速聊到一起,没有注意到表情僵硬的江易道。


    仅仅一瞬,刚才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江易道瞬间崩溃,无数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她竟然连孩子都不要了!!


    她就这般不愿意见他,不想面对他?!


    还是说她早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把一双儿女都丢给他,以后便再不会和他扯上关系?!


    她想得美!


    方才一路积攒的期待和忐忑尽数化为酸涩委屈,滋生出哀怨与愤怒,江易道僵在原地,双拳紧攥,眼眸蒙上一层阴翳。


    江沐泽和褚知霖正在研究刚才从向三山那里得到的贝灵珠,褚知霖要把这东西给他,毕竟是向三山给他的。


    江沐泽说:“我现在身子好许多了,不需要这些,既是交到你手里的你便留着吧,这贝灵珠不仅能取暖,最主要的是能做避水珠,只要带着它任何人都能在水下呼吸自如。”


    避水珠三个字让褚知霖眼前一亮,她想起那只总来作乱的黑蛟,每次惹了事便逃到海中,若是有了这个,她娘就算是在水下也能发挥最强的战力了。


    的确是个好东西。


    江沐泽这样说,褚知霖也不跟他客气,“那就多谢你了。”


    江沐泽腼腆地笑了下,“不客气,你我是……亲兄妹,不必言谢。”


    “嗯?谁说你是哥哥了?我比你高好不好?!”


    “可我是男孩,而且我比你稳重。”


    “稳重就能当哥哥了?扯屁!”


    “你……女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粗鲁?”


    两个人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褚知霖挺起胸膛,非要和他比一比谁高,要以高矮定胜负,两人谁都不让,你拱我我撞你,争了半天也没分出来。


    “爹,你来看看!我是不是比他高?!”


    褚知霖拉着他来到门口的江易道面前,突然发现江易道从刚刚开始便一直站在这里,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爹?”


    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江沐泽捕捉到他眼尾刺目的红,心头猛地一沉,拉住了要上前的褚知霖,“等,等一下,爹他现在不太对劲。”


    江沐泽见过几次江易道被心魔魇住的模样,但那时候身边都有商淳在,江易道也都会在失控前主动前往静室。


    可现在是在山下,虽然离崇安不远,但以他们的能力不知道能不能安全把江易道送回去,若是他在这里失控伤人就麻烦了!


    要抓紧联系商淳伯伯!


    江沐泽慌乱地去翻传音石,褚知霖看了眼江易道,不解地问,“他咋了?”


    “离我远点……”


    江易道捂着脑袋,尚且保有一丝理智。


    “爹?”褚知霖皱起眉头,见他似乎很是痛苦的模样,快步上前,小手抓着他轻晃了两下,“你没事吧?”


    一股纯粹干净的灵气自她手中流入江易道体内,在温和的暖流中,江易道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将要发作的心魔也在霎时间消失不见。


    江沐泽刚把传音石找出来,便见江易道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低头看着褚知霖的手,脸上划过一丝疑惑。


    刚才那道灵气,似乎和扶光神树同源。


    “我没事。”江易道深吸一口气,弯腰伸手把两个孩子圈入怀中,“吓到你们了,对不起。”


    他低下头,脑袋搭在两个人的肩膀中,酸涩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你娘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吗?她连知霖都不要了?”


    “怎么可能!”褚知霖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开,十分笃定地说,“我娘才不会不要我呢!”


    她这话说完,江易道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沐泽也明白了,赶紧解释道,“不是的!是因为鹿族求救,说是有魔族在他们族内作乱,娘才匆忙赶回去的!她说等那边的事情解决完了就来接知霖!”


    原来是这样。


    江易道长舒一口气,脸上的阴云散去,但内心期待落空的失望却没能消解。


    褚知霖听到魔族两字,忧愁不已,“是那个家伙,他居然还在附近。”


    “谁?”江易道问道。


    褚知霖便把自己当初阴差阳错救过一个魔族的事情说了出来,“那个魔族看着不是很强,我相信娘很快就能处理好的。”


    江易道沉默片刻,起身整了整衣裳,“既然如此,我们便去曦灵谷等她。”


    作者有话说:


    褚知霖:我娘才不会不要我,她不要谁都不会不要我的!江易道&江沐泽:……————下章正式见面


    第37章


    褚木琼赶到鹿族林地时, 战斗还没结束,遍地都是折断的树枝和鹿族翎羽,还有凌乱的血迹。


    鹿族护卫队和庄柏带领的巫族护卫队足足有二十几人,皆是族内最强战斗力, 从褚木琼傍晚接到消息到现在天色昏沉, 战况依然焦灼。


    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有多个魔族入侵, 但在众人聚起的灵阵中,只有一个孤独瘦小的黑色身影, 单薄黑袍满是破口, 血色浸透布料,地面遍布深浅不一的刀痕。


    他脚步虚浮, 明显招架不住众人的攻势, 但周身翻涌着汹涌暴戾的黑雾,双目赤红像是陷入癫狂般,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几次三番想要冲破众人的围堵。


    “族长!”庄柏来到她面前报告战况,“这个魔族像是疯了一样,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中了几十刀还能站起来不停地往前冲, 身上的魔气也浓郁得不正常,护卫队的人和他耗了一个时辰, 已经换了两波人了。”


    他手上连武器都没有, 全凭着一身的蛮力, 身体撞到刀枪上也只是短暂地停顿,很快便又再次鼓劲儿冲了上来。


    这太不对劲了。


    褚木琼踏步上前,掌心托出随身法器,化为绵长柔韧的缚魔索, 朝着阵法中央的魔族袭去。


    绳索凌空飞卷,不断束缚少年的四肢,可他仅凭着双手撕扯,几度挣脱,庄柏也联合其他护卫将手中的武器换成了铁链,四下分散,合围而上,布下天罗地网,从各个方向牵制着少年的动作。


    少年身上的旧伤新伤不断撕裂渗血,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可他仍然负隅顽抗,攻势不减,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褚木琼注意到他身上不正常的魔气,像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一般,她思索片刻,尝试将灵气注入缚魔索,用源源不断地灵气冲刷他身上躁动失控的魔性。


    “族长,您这样会消耗自身灵力!”


    庄柏看出她的意图,出声阻止,他们只需要耗到这个魔族精疲力竭就可以了,他这样不知疲倦,在层层封锁下只会力竭而亡,褚木琼此举反而是在给他一条生路。


    少年已经被铁索缠住四肢,众人不断收紧,少年脸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炸开。


    这种情况下,褚木琼还在向他输送灵力,少年渐渐脱力,周身的黑雾黯淡下去,慢慢停下了挣扎,粗重地喘息,眼底赤红也稍稍褪去,他目光沉沉地投向褚木琼,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庄柏盯着她,情急之下喊出她的名字,“木琼!你疯了,耗费灵力去救一个魔族!”


    “没事的。”


    褚木琼收了灵力,示意众人将他押到地牢中看守,鹿族守卫与庄柏商议一番,最终将他押到了鹿族后山的禁地囚牢中。


    “多谢巫族相助,明日鹿王会亲自登门致谢。”


    “举手之劳。”


    褚木琼和庄柏带着众人回曦灵谷,庄柏一路阴沉着脸,对褚木琼救他的行为十分不理解。


    褚木琼侧目看向他,忍不住笑道,“自从我接任族长,倒是很少听你叫我名字了。”


    庄柏头也不抬,“君臣有别。”


    “屁大点地方整上君臣那一套了?”


    “褚木琼,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是一族之长。”


    褚木琼回头看了一眼,其他队员已经自行散去,离他们八丈远,她开口解释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庄柏问:“谁奇怪,你吗?”


    他很少这样说话带刺,看来是真的气到了。


    褚木琼也不卖关子了,开门见山,“这魔族少说两月前便来到了附近,一直在小心翼翼隐藏踪迹,没有主动袭击人,却在今日突然在鹿族林地暴起。”


    “魔族一直如此狡猾,他受了伤所以才小心度日,伤一好便迫不及待出来觅食了。”


    “那他可有伤人?”褚木琼问道。


    庄柏沉默了,魔族暴露踪迹的地方是在鹿族边缘,鲜少有人出没,他们也是嗅到了暴涨的魔气才发现了对方的存在。


    他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


    “知霖说刚见到他时,他身上带着伤,说不定是从魔族逃出来的,他刚才发狂时身上爆发出的魔气非同寻常,至少是个高阶魔族,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拼着一身伤也要从魔族逃出来呢?”


    庄柏眉梢微扬,“你想审讯他?魔族冥顽不灵野性难驯,他不会告诉你的。”


    “这就要麻烦咱们庄柏队长了。”褚木琼笑意盈盈,“拿出你在人间当捕快的本事来,看能不能从他嘴巴里撬出什么来,万一是个天大的秘密呢?”


    庄柏撇过脸,“说了不许拿这个来打趣我。”


    褚木琼笑意更深,“庄大捕快为了巫族放弃在人间的大好前程,这种无私精神值得巫族百姓学习。”


    “你真是……”


    “褚木琼!!”


    黑夜中砸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咬牙切齿,字字裹着怒意。


    褚木琼陡然愣住,笑意僵在脸上,抬眼望向声音来处。


    树影浓重的暗处,立着一道玄色身影,眉峰紧拧,额间崩出浅淡青筋,下颌死死收紧,目光冷硬地锁定在她和庄柏身上,整张脸覆着一层沉冷怒气。


    褚木琼心头一紧,条件反射似的跳开,和庄柏拉开距离,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心虚,“你怎么在这儿?”


    江易道狠狠地瞪着庄柏,他来了两个月,从来没见过褚木琼的脸上露出过那样的笑容!


    “来接你,褚族长忙晕了,连自己孩子都忘了。”


    江易道强压着心底的妒意,自阴影中缓缓走出,来到褚木琼的面前。


    他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一副地狱来的恶鬼模样,庄柏提剑挡在褚木琼面前,“你是谁?”


    江易道忍住一巴掌把他拍飞的冲动,挑眉看向他身后的褚木琼,冷笑道,“你告诉他,我是谁。”


    褚木琼眼珠飞快转动,走到江易道面前,隔开了他和庄柏,“这是我请来的那位上仙,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你先回家吧。”


    庄柏皱着眉,明显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对,眼前这个人周身冷得吓人,“可我看他——”


    褚木琼疯狂给他使眼色,“没事了!真的没事!你先回去吧。”


    “好吧。”庄柏不情不愿地收了剑,“有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江易道眼眸一凛,“你和她什么关系,她要告诉你?”


    庄柏抬眸看向他,无视他周身的威压,正色道,“一起长大的关系。”


    “你——!!”


    “够了!”褚木琼挡在江易道面前,“你有什么冲我来。”


    “褚族长真是义薄云天!”


    江易道垂眸看向她,眼底划过受伤的神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是谁?”庄柏问道,“一个上仙为何要讨厌你到这种地步?你惹到他了吗?”


    “这个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有机会再告诉你。”


    褚木琼揉着眉心,语气无奈,她听说了魔族的事情便离开,其实也存了不敢和江易道见面的原因。


    她本来打算处理完就去接褚知霖,最好直接从客栈走,不和江易道见面,却不想他竟然直接来到了曦灵谷。


    这下可不是逃避就能躲得过去了。


    与庄柏告别,褚木琼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路过原先圣女住宅见灯没亮,便猜到江易道应该在自己家中。


    果不其然,她一推门褚知霖和江沐泽便一起吵吵嚷嚷地扑了过来,江易道变回了原来的容貌,正坐在院中喝茶,姿态优雅悠闲,完全没有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娘!那个魔族如何了?”褚知霖问道。


    “关起来了。”褚木琼说。


    江沐泽没有像褚知霖那样直接扑进她怀里,安静地在后面站着,眼中也冒出兴奋的情绪,“娘,我和爹爹要在这里再住一段时间。”


    褚木琼脸色微僵,目光投向他身后的江易道,“住多久?”


    江易道起身朝他们走过来,目光注视着她,看似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初说好了三个月,那便要守约。”


    褚木琼算了算,还剩二十天左右,“江道长想住,那便住吧。”


    江易道没回答,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当着孩子的面不好开口。


    褚知霖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拉起江沐泽往外走,“我想起来我还没告诉卓栎姨我回来的事情,我去告诉她一声!”


    “现在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回来!”


    褚木琼想要拉住她,但她已经跑进月色中,江易道也在此时关上了门,将她困在了大门和他的臂膀之间。


    他眸光落在她的脸庞上,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褚木琼,楚华,我觉得你应该还有话想对我说。”


    褚木琼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指尖攥紧了袖口,“对不起。”


    “对不起?”江易道冷笑,“这么多年,你便只有这三个字可说?”


    如此近的距离,他身上的柏香钻进鼻腔,陌生又灼人,褚木琼的视线被他的肩膀阻隔,明明是在室外,她却感到空气仿佛凝滞了般令人呼吸不畅。


    “你想听什么?”她低下头,躲避他灼热的视线。


    不等他反应,江易道骤然抬臂,骨节分明的五指扣住她的脸颊,指尖微微收紧,迫使她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褚木琼脸上的每一寸,语气又沉又冷,带着浓重的偏执和不甘,“你是为了躲我换了张脸,还是当初为了接近我才易容出那么一张美艳的脸?”


    熟悉的温度落在肌肤上,多年未有过的贴近,褚木琼瞬间乱了心神,眼神发虚地躲避,当江易道问出这句话时,她恍惚失神,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初两个人相识时的种种。


    “说!”江易道语气恶狠狠地,手上微微加重了力道。


    褚木琼闭上眼睛,“这才是真正的我,楚华的名字,包括那张美艳的脸,都是假的。”


    褚木琼心底抽痛一瞬,她现在无论是性格还是样貌都和江易道从前喜欢的“楚华”大不相同,能让江易道这样放心不下的,应该是热情张扬美艳绝伦的花妖楚华。


    “那这也是假的吗?”


    江易道俯身靠近,热息喷洒在她的脸颊,褚木琼猛然睁开眼,下意识地侧脸躲避,本该落在她唇上的吻落在了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便离开。


    她与江易道都愣住了,她没想到江易道会这么做,江易道没想到她会躲,眼神几乎要碎掉一般,眸中蒙上一层水光。


    “你躲我?”他不可置信地问。


    褚木琼的脸还被他捏着,她艰难地晃了晃脑袋,“你吓到我了,江易道,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么样?!!”江易道转而抓住她的手腕,压抑的崩溃开始显现,“我认识你的时候一切就都是假的,那你总该让我知道,你说喜欢我,说爱我,抱着我亲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假的!”


    他攥得很紧,在褚木琼的手腕上攥出了红痕,红血丝浅浅盘踞在眼尾,“因为是假的,所以你才要离开我,对吗?”


    “我离开是有原因的。”手腕有些发疼,褚木琼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江易道的眼眸中,不知道这是不是心魔要发作的征兆,她有几分担心。


    江易道冷笑,“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宁愿承受雷劫,也要从我身边离开。”


    提到雷劫,他的眼眸微错,语气软了下来,近乎绝望地质问道,“不会连雷劫都是你安排的吧?你宁愿承受挫骨扬灰的痛苦,都要从我身边离开?”


    “不、不是。”褚木琼动了下手腕,反手将他的手腕握住,“你冷静一点,江易道,疼。”


    “现在知道疼了!”江易道嘴上说着,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那些天雷落在身上的时候,不疼么?!”


    “……也疼。”


    江易道眼底的愤怒被翻涌的心疼取代,他声音哽咽,“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承受那些?”


    褚木琼敛眸,心脏像被攥紧,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当时巫族已近百年没有新生儿,面临着灭族的命运,为了让扶光复苏,为了让巫族延续,我不得不去寻找灵力强大的神脉……”


    说完她低下头,像个被拆穿的卑劣的骗子,不敢看江易道的眼睛。


    她听到江易道极轻地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低哑近乎破碎。


    “那我对你来说,只是延续巫族的工具吗?”


    “……”


    “除我之外,其他人也可以,对吗?”


    “……”


    “只是恰好你在那时中了情蛊,所以我才被选中,对吗?”


    “……”


    “说话!”


    他音调骤然提高,眼眶红得彻底,密密麻麻的委屈翻涌上来,盖过了被当成工具的愤怒。


    褚木琼嘴唇动了动,现在最好的出路是说些好话来安慰他,可这样的自欺欺人并没有意义,“是……对不起。”


    “……”


    手腕被人松开,褚木琼的手还挂在他手腕上,她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江易道立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死水一般的平静。


    褚木琼的大脑乱作一团,她不懂江易道现在的反应,她宁愿江易道对她发火报复她,哪怕捅她一剑都行,而不是用这种伤心至极的目光注视着她,让她更加愧疚。


    “那你现在成功了。”


    两人沉默良久,江易道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打开了褚木琼身后的门,踏步离开。


    他的衣袖拂过褚木琼的肩膀,留下一股冷冽的香气,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语气漠然,带着笃定的惩戒意味。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易容,不会再掩饰我和阿泽的身份,我要让你视为一切的巫族百姓知道,你是如何薄情寡义,抛夫弃子!”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我要狠狠地惩罚你!


    第38章


    江易道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他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好像要斩断两人之间的所有一切。


    褚木琼站在门口愣愣地望着,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腮边有热泪滚落, 她抬起手擦过眼角,指腹一片湿濡。


    他们这算是彻底结束了吗?


    褚木琼不知道, 江易道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好像是要狠狠地报复她一样, 可是这样的报复不痛不痒,除了让她受人非议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为什么还要留在曦灵谷?


    他为什么表现得那么伤心?


    难道他还喜欢她吗?


    在知道她骗了他, 在见过她真正的样子之后?


    夜间晚风拂过, 褚木琼的脸颊有些发凉,她仰起头,夜幕澄澈如洗, 细碎星河铺满整片苍穹,一轮细瘦弯月悬在半空,月色浅淡微凉,星光清冷寂寥。


    眼泪被风吹干, 再没落下半分,她整了整衣袖遮住被攥得发红的手腕, 准备去占星楼接褚知霖, 没走出两步, 就见月色中跑出一个小小身影,精准地扑到她怀中。


    “娘!”褚知霖眨着眼睛,好奇又期待地望着她,“你和爹聊了什么?你们解开误会了吗?”


    “我不知道。”褚木琼淡淡地摇头, “阿泽回去了吗?”


    “嗯,爹把他带走了,又将我送到了前面那条小巷。”


    褚知霖想起江易道接他们时的平静神态,以为两个人已经聊好了,却不想褚木琼会是这种反应。


    不知道,是解开了,还是没解开?


    褚知霖好奇极了,可是见褚木琼恹恹地似乎疲累至极,她没再开口,拉着褚木琼的手往院里走,“娘,我累了,我要去睡觉,你今晚可以陪着我吗?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褚木琼在崇安养了几日伤,刚回来褚知霖就被带走了,算起来他们也有七八日没见面,面对褚知霖同榻的请求,褚木琼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这样也好,她现在心情乱得很,自己住说不定会胡思乱想。


    褚知霖洗漱完便钻进了她床幔中,在崇安玩了两天,她有许多新奇的见闻想和褚木琼,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她。


    褚知霖挪动小小的身体躺到她的臂弯中,手指攥着一缕褚木琼垂落的长发,在指尖绕成圈,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商淳伯伯做的饭真的太好吃了,我觉得他和琇姨的厨艺不相上下,但是琇姨做点心比较厉害,他什么都会做,诶,对了,他说要给我做红烧狮子头呢,可是我爹知道我的身份后便一直给我做饭,做得也不难吃,但我想吃红烧狮子头,我还没有吃过狮子呢!狮族那样强悍,想打猎应当不容易吧?”


    “红烧狮子头不是狮子做的,是五花肉。”褚木琼敲了下她的鼻尖,“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连狮子都敢吃?”


    “不是?!”褚知霖失望地撇了下嘴角,“那为什么要叫红烧狮子头?”


    “你回头见过就知道了,是长得像狮子头的大肉丸。”褚木琼用手比划了一下。


    既然不是狮子头,褚知霖就没那么大的兴趣了,小小地失望了一会儿,她提起了向三山,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将那颗贝灵珠拿了出来,“江沐泽的师祖给了我一颗保暖的珠子,江沐泽说可以当避水珠用,娘你带着它,以后在水里也不必受制于那头黑蛟了。”


    “……师祖?你见过他了?”褚木琼眼底的恐慌一闪而过。


    褚知霖手里把玩着那颗泛着白光的珠子,“嗯,他以为我是江沐泽。”


    “没露出破绽吧?”


    “应当没有吧。”褚知霖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娘亲听到师祖时也这样紧张,“不过我感觉我爹和这位师祖似乎不太对付,两个人遇到的时候都好严肃,好像吵过架一样。”


    “或许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情。”褚木琼深吸一口气,将她手里的珠子拿过来放到床头,“不早了,你休息吧,我也该休息了,那个魔族抓到了,明日还要和鹿族的人商量该怎么处置他。”


    “抓到了?!他没伤人吧?”褚知霖咬着嘴唇,“早知道他是魔族,我便不救他了。”


    万一有人因他受伤,褚知霖免不了要内疚。


    “没有,只是突然发狂了。”褚木琼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件事由我们大人来解决,你不要想那么多了,睡觉吧。”


    褚知霖嗯了一声,钻进她怀中,“那我要娘亲抱着我睡!”


    “好。”褚木琼笑着圈住她的肩膀,今天又是一堆的事情,她也身心俱疲。


    *


    翌日的风榭台,褚木琼带着庄柏和卓栎等鹿族鹿王抵达,对方说了早晨过来,但眼看都要到午时,也不见有人出现。


    卓栎敲着桌子,渐渐没了耐心,“鹿王好大的架子,让咱们等两个时辰,昨日若不是咱们帮忙,他们怕是还拿那个魔族束手无策呢。”


    “许是出了什么事情。”


    褚木琼趁这个时间将族内挤压的事务处理完了,她倒是不急,鹿王不是不守时的人,这么晚没来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鹿族不是好斗的种族,大部分性格温顺,战斗力和巫族不相上下,两族做了多年邻居,虽然称不上十分亲近,但偶尔遇事时也会一同协商,互相帮忙。


    “若是午时还没人来,庄柏,你差人去问问。”


    庄柏应了一声好,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褚木琼注意到了,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她暂时不想回答任何关于江易道的事情,所以她低着头假装没有看到,反正庄柏也不会主动开口询问。


    卓栎等得心急,站起来围着风榭台转了一圈,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刚好能看到扶光神树和它绿荫下住着江易道父子的宅院。


    卓栎想起昨晚褚知霖带着江沐泽突然过来,第一次见到两个人同时出现,她着实吓了一跳,又听闻江易道和褚木琼单独在一起,她急得差点就要冲过去,被褚知霖拉住了。


    又来见到江易道过来,那张脸在夜色中称得上是面如死灰,他一言不发地带走了两个孩子,也没给卓栎询问的机会,


    一晚上过去了,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询问褚木琼,但见她安然无恙,想来江易道也没为难她。


    卓栎绕着褚木琼转了两圈,余光瞥了庄柏好几眼,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人支走。


    “庄队长,我看也到午时了,不如你去问问?”


    庄柏答道,“我让胡烈去。”


    “那你去找胡烈吧。”卓栎说。


    庄柏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很急着赶我走?”


    “我有吗?”卓栎脸上藏不住事儿,更别说在庄柏这种鹰眼面前,她心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吧。”


    庄柏没说话,目光依然落在褚木琼身上,“族长说午时,那便午时。”


    卓栎拍桌,“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有什么区别,咱们不能老在这里等着吧?”


    庄柏轻声道:“你这么急就自己去。”


    褚木琼被他俩吵得头疼,“你们安静点,这句话我读了三遍都没读完,净听你们吵架了。”


    两人同时闭上嘴,安静了没有多久,外面便响起了急促的蹄声,哒哒轻响由远及近,三人循声望去,一头身躯矫健的雪白公鹿立在门外,通体皮毛莹白似雪,没有一丝杂色,鹿角枝桠舒展遒劲,覆着一层茸茸白绒。


    下一瞬白光淡淡闪过,白鹿化作一位眉目清俊温润的少年,耳尖带着薄红,唇角弯曲带着歉意的笑容,“抱歉,我来晚了。”


    他几步走进来,衣袍间还带着林间草木的潮气,抬眸与褚木琼对上目光,笑容中多了几分羞涩,“清晨那魔族忽然又魔性大发在地牢吵闹,父王忙着处理,一时间忘了与褚族长的约定。”


    “他又暴起了?可有伤人?”褚木琼问道。


    叙白摇摇头,“没有,他并不像昨日那般疯癫,只是吵闹了些,惊到了地牢其他犯人,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那就好。”褚木琼松了口气,“你父王让你来的?”


    “嗯嗯。”叙白脸上带笑,跳着来到她身侧坐下,“好久不见了木琼!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一切都好。”褚木琼下意识地往另一侧挪了挪,心底竟然有几分心虚。


    江易道可还在曦灵谷,要是被他见到万一又像昨晚一样闹起来。


    不对……他现在打算和她两清了。


    想到昨夜,褚木琼心脏抽疼一瞬,她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先处理魔族少年的事情,“你父王打算怎么处置他?”


    叙白手肘撑在桌上,歪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父王想直接把他解决掉,以绝后患。木琼,你是怎么想的?”


    他们听说了昨天褚木琼对魔族手下留情的事情,猜到她有自己的考量,便准备听过她的意见后再处置。


    “我想先审讯他,问问他是怎么从魔界逃到这里来的。”


    “好!你什么时候去问,我带着你!”


    叙白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完全不是来谈正事的,对面的卓栎和庄柏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无奈。


    这样的场景不是头一次,甚至叙白说他爹他来这话都未必是真的,估计是他撒泼打滚非要过来的。


    褚木琼也有些无奈,叙白比她年纪小,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入了他的眼,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后叙白便要她做伴侣。


    后来知道她有孩子也锲而不舍,还试图跟褚知霖搞好关系,主动变成鹿形来载她,但褚知霖并不喜欢他,在他背上哇哇大哭,还差点掰断他的鹿角。


    褚知霖长大后他收敛了点,但每次见面还是这幅样子,鹿族天生都眼睛又大又圆,整个瞳孔里都倒映着褚木琼的模样,他垂着脑袋,满眼笑意。


    “我……这两日没空过去,族内有些忙。”


    褚木琼眼神往窗外瞥了眼,她知道江易道从院子根本看不清这里的情况,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好呀,那你过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叙白说着,将一个双层白玉木匣放到桌上,“这是月华茸片,是我族身上自然掉落的嫩茸,最能补养神魂,你处理族内事务辛苦,要多多进补。”


    “多谢,但我用不到这些,你还是带回去……”


    褚木琼还没说完,叙白的嘴角便耷拉下去,眼中泛着水光,好像下一刻便会落下泪来,“姐姐,你们帮我们降服魔族,我们送上谢礼不是应该的吗?你不收是不是因为我?若是换成旁人来,你是不是就收了?”


    褚木琼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太贵重。”


    “给姐姐的东西,贵重点又怎么了?你就是嫌弃我,对不对?”


    “……没有。”


    一颗豆大的眼泪聚集在他眼尾,褚木琼心道不好,赶紧把手放在了盒子上,“好好好,我收了便是,多谢你。”


    他转悲为喜,脸上重新溢满笑容,“姐姐收下便好,我们说好了,你去鹿族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好。”褚木琼无奈地笑了下,脑袋一晃,赫然看见叙白身后有个身形站在门口,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褚木琼打了个激灵,魂都要吓飞了,险些从木凳上跌落。


    “谁在门外?”庄柏也发现了门口有人,瞬间警觉起来。


    江易道不慌不忙地进来,叙白回过头,与庄柏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叙白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盯着江易道,又回头看看褚木琼,眼神错愕,“他、他是谁啊?”


    江易道的目光也跃过半个房间投向褚木琼,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也在等着褚木琼回答。


    庄柏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转过一圈,眸光黯淡许多,不只是和褚知霖相似的容貌,他还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威压……和昨晚那个人很像。


    这便是褚木琼请来的,住在圣女故居的上仙?


    他怎么会和褚知霖长着如此相像的一张脸?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褚木琼身上,像三块巨石压在她肩膀,褚木琼的手指抓着桌沿,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被江易道的突然出现搞得手足无措。


    “姐姐!”叙白开口催促她,语气里满是委屈,“这人是谁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褚木琼回答,一旁一直看热闹的卓栎坐不住了,开口道:“还能是谁啊,你看这张脸,我说这是长高后的褚知霖,你信吗?”


    叙白闻言竟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原来是知霖啊,几月不见长这么高了。”


    “……”


    满屋鸦雀无声,卓栎翻了个白眼,无语地趴在了桌上。


    江易道嗤笑一声,穿过人群朝褚木琼走过来,站在她的旁边,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看上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江易道冲还在朝他微笑的叙白笑道,“你好,我是知霖的父亲。”


    叙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江易道又强调道,“亲生父亲。”


    作者有话说:


    孩子鹿茸都攒下来留着送给木琼了,自己平时没怎么补过脑子。


    第39章


    叙白唇角微微抽动, 他愣了片刻,转头望向褚木琼,“姐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庄柏也在盯着她, 眉心微微皱起, 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但也在等褚木琼的确认。


    褚木琼被这两道炙热的目光期待着,身侧的江易道也低下头盯着她, 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 “你说呢,孩子娘?”


    “……”


    如果江易道的目的是让她丢人的话, 那他做到了。


    褚木琼很想抬手揉揉太阳穴, 但这三个人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尤其是叙白,他上前一步, 语中带着哽咽,“姐姐?知霖的爹真的回来了?他不是死了吗?”


    “谁跟你说我死了?”江易道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危险的笑容,“还有,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鹿角掰了。”


    “你——!”叙白瞪大眼睛, 他眼睛本来就大, 这样一来更是占据了半张脸, 显得惊恐异常,“你怎么这样粗鲁!姐姐,他是你请来演戏的吧?!”


    褚木琼扶额,在他泛着水光的希冀目光中, 轻轻点头,“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知霖的,父亲。”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但足够屋内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叙白眼底的希望彻底破碎,江易道扬起下巴,得意地朝他笑了下。


    “唔……”


    他嘴角紧抿着,眼睫颤抖着盯了褚木琼半晌,“砰”地一声变回鹿形,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呜呜呜……”


    他的哭声从外面传来,随着哒哒的蹄声渐行渐远。


    褚木琼无力地滑坐下去,余光被江易道的身影占据,她没有抬头,望着前方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这就是你留在这里的目的?”


    江易道在她身侧坐下,褚木琼目光上移,与他对上视线,对方的眼中没有昨夜那般的愤怒与悲伤,平静中带着一点看笑话似的嘲讽,“你觉得呢?我说了,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除了有点丢人外,他这一番操作下来对褚木琼的伤害微乎其微。


    江易道没说话,敛起眼底的嘲意,将桌上的木匣推到一边,拿起褚木琼刚才在看的陈情书扫了一眼,“褚族长,我听说有魔族出没,比起这些儿女情长,这才是更值得关心的吧?”


    “……”


    是谁变脸之后还要倒打一耙?


    褚木琼点了下头,环顾四周,发现卓栎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庄柏走了,整个风榭台只剩下她和江易道,“是,那魔族两月前便出现了,现在关押在鹿族。”


    “我听知霖说了。”江易道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魔族这几年一直很老实,无论那人是叛逃还是被驱逐,得先搞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褚木琼以为他提起魔族也是为了捣乱,见他语气认真,也不由得严肃起来,“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记得在云荒的时候吗?狐族的少主刚刚结束了祭月大典。”


    “我记得。”


    云荒,是她和江易道重逢的地方,她和江易道,和阿泽第一次见面,江易道差一点招雷劈了她。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视线交汇一瞬,江易道眸光微动,迅速侧目移开,轻咳一声,“狐族现任梦主云怜山当年接任族长之位时,与他夺权的还有几个同样强悍的兄弟,他是在腥风血雨中杀出的血路,后来上位后便将那些兄弟放逐了。”


    这些褚木琼略有耳闻,“但这些和魔族有什么关系?”


    “他们被放逐的地方便在魔界附近。云怜山继位几百年,他的孩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云熠是他老来得子,所以格外珍视。祭月大典不仅代表云熠成年,也代表他有了接任族长的能力。”


    褚木琼想起那夜看到是江易道出手帮了云熠,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消息传到那些人耳中,必然会引起骚动,你的意思是,这个魔族出逃或许和他们有关?”


    “只是怀疑,毕竟时间有些巧合。”江易道侧目看向她,眼底带了一丝笑意,“真聪明啊,我们褚族长。”


    褚木琼身形微颤,想起从前江易道教她写字的时候,也会这样夸她,“真聪明,我们楚华再练几年必定成为书法大家。”


    随之而来的,是奖励,细密的亲吻从额头到嘴唇,一定要把人亲到失神地倒在他怀里,连练字都顾不得了,只能由着他抱着,也不知道是在奖励她还是在奖励江易道自己。


    这些回忆让她有些难为情,那时候她对江易道还有着满腔爱意,练字前都要讨价还价,写一个字换一个亲吻,亲手给自己挖坑。


    现在这些话她是肯定说不出来了。


    褚木琼垂眸躲避他的目光,“江道长,你想去见见那个魔族吗?”


    江易道点头,“当然,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刚才那个鹿族不说要带你过去?”


    褚木琼错愕,“现在?”


    江易道问她,“褚族长没空?”


    “有,有空。”


    这种事情不易拖得太晚,早有定论也能早安心下来。


    只是叙白刚刚才被气走,现在指不定躲到哪里哭去了,没必要再惊动他。


    褚木琼看了眼江易道的脸,“你真要这样过去?叙白不认识你,但鹿王未必没有见过你,万一认出来……”


    “他认出我来会给褚族长造成困扰吗?”


    “……或许会。”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江易道笑了下,起身往外走,他这两日越来越爱笑,只是感觉笑里藏刀,瞧着阴森森的,似是要坚定毁掉褚木琼名声的报复计划。


    褚木琼没敢告诉他,当初让他易容,只是纯粹怕被他发现褚知霖的存在,其他人的看法对褚木琼来说根本无所谓,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那些约定也早就没意义了。


    只是看江易道这仿佛找到了什么报复她的利器的干劲十足的模样,褚木琼觉得告诉他可能会让他更加生气。


    索性先由着他发泄一段时间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风榭台,往鹿族的方向去了,躲在一旁的卓栎和庄柏这才走出来,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卓栎心中疑惑更深。


    这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这人是谁?”庄柏冷不丁地开口,目光死死盯着江易道,“他真是知霖的父亲?”


    卓栎说:“木琼都承认了,还能有假?”


    庄柏眉眼微压,眼神中透出几分忌惮,“他不像好人。”


    昨夜他与褚木琼一同回来,遇上这人,对方面色阴沉,言语间对褚木琼也充满敌意,他们之前虽未见过知霖亲生父亲,但两个人能共同生下知霖,必定是心意相通的爱侣。


    可那人哪有半点爱褚木琼的样子?


    说是来讨债的还差不多。


    褚木琼也没有再见爱人的喜悦,反倒有些拘谨和无措。


    “你看谁都不像好人。”卓栎瞟他一眼,“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江易道,崇安那位战神,江易道。”


    庄柏身形一顿,眨眨眼睛,转头问她,“谁?”


    “崇安神君,江易道。你耳背吗?”


    “……”


    庄柏嘴唇动了动,眼底忌惮缓缓散去,被惊讶和崇敬取代,他喃喃地重复道,“居然是江易道?那位杀伐果断,孤身一人对战凶兽沧龙的江易道?”


    “是啊。”


    “不可思议。”


    “我刚知道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


    庄柏正沉浸在第一次见到传说中这位战神的震惊这种,听到卓栎的话,猛地抬起头来,质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卓栎心虚地移开视线,“也就这几日吧。”


    “你知道了却不告诉我?卓栎,你的义气呢?”


    卓栎摊开手,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你也看到了,他们俩的情况比较复杂。”


    庄柏与她对视一眼,没说话,便又朝着风榭台走去,卓栎追上他,“你干什么去?”


    “还有没办完的事情。”庄柏说。


    卓栎没想到他竟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一时间有些心急,她还想找个人好好聊一聊呢。


    知道当年之事的就他们几个人,褚木琼忙着应付江易道自顾不暇,她不想跟她娘聊这些,木讷寡言的庄柏便是现在唯一的聊天对象。


    “知霖的亲生父亲居然是江易道,你不惊讶吗?”


    “很惊讶。”


    “所以呢,你不想问点什么吗?”


    “比如?”


    庄柏停下脚步,卓栎险些撞到他背上,脚尖抓地才停了下来,两人对视片刻,卓栎小声说,“其实我一直以为,知霖是祺洛神君的孩子。”


    庄柏皱起眉头,“你为何会这样想?”


    “祺洛神君与先圣女交好,对木琼也格外照顾,当年灵巢在扶光神树培育多年都未曾降生,祺洛神君还来瞧过……”


    庄柏投来警告的眼神,卓栎也闭上嘴,目光下移,“好吧,我只是好奇。江易道与祺洛同为上神,但是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祺洛神君为人和善,通情达理,如果是他的话,褚木琼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这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庄柏语气严肃,“这种话不要在他们面前说。”


    “我当然知道,我也就在你面前说一说,你嘴最严了。”卓栎笑道。


    *


    鹿族地牢昏暗潮湿,寒气顺着石壁缝隙丝丝缕缕的渗进来,与牢房内萦绕的魔气混在一起,让地牢内的温度又降了几个度。


    因早晨刚发过狂,魔族少年被锁链缚在石壁上,身形单薄孱弱,小臂甚至没有他身上的铁链粗,他垂着脑袋,脸色苍白如纸,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但眼眸中的赤红还未完全消失,眼底蛰伏的魔性似乎随时有爆发的可能。


    江易道缓步上前,指尖凝起微凉的灵气,无声地施下真言咒,淡淡的荧光笼罩着少年周身,他轻抬了下脑袋,视线在沾着血污的发丝中模糊地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江易道冷声问道。


    “阿烬……”


    话说出口,少年明显愣住了,意识到面前的人给他下了什么咒语,他紧抿着唇,死死咬紧牙关,任凭江易道再怎么问询,半点声响也不肯溢出。


    “你是如何从魔族逃出来的,为何会受伤?”


    “……”


    “你隶属于魔族哪一脉?”


    “……”


    江易道见他不肯开口,加重了法术,在咒力的压迫下,一股灼烧感缠上阿烬的身躯,体内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身躯微微发颤,额上渗出冷密细汗,极致的痛楚袭来,他猛地用力,舌尖抵着牙齿,骤然咬破唇舌。


    一丝猩红血液顺着唇角缓缓滑落,褚木琼注意到这一点,拍了下江易道的肩膀,“他咬舌了。”


    江易道收回灵力,与褚木琼对视一眼,褚木琼朝他摇了摇头。


    “倒是个硬骨头。”江易道抬眸望向那个名叫阿烬的魔族少年,从外形来看他似乎年岁不大,也就十二三的模样,“实在没办法就移送到崇安去。”


    听到“崇安”二字,阿烬缓缓抬起眼,空洞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在看清两个人眉眼轮廓的瞬间,眼底的抵触与戾气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恍惚和茫然。


    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少年眼神的变化,还在讨论着少年的去留,既然再怎么逼问也是徒劳,不如把他送去更牢固更安全的牢狱,以免他再生事端。


    褚木琼赞同了他的说法,但还要跟鹿王商量过再做决定,想到刚才鹿王见到江易道时那个震惊又畏惧的目光,褚木琼一阵头疼。


    “干正事的时候,您不能稍微隐藏一下身份吗?”褚木琼问他。


    江易道的目光扫过来,笑着阴阳道:“是啊,褚族长高瞻远瞩,知道先易容再行骗,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骗过我的眼睛?”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褚木琼选择了沉默,踏开步伐朝牢门的方向走,江易道也转身跟上,“怎么,这也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褚木琼张了张嘴唇,还未开口,身后传来虚弱沙哑的声响,“幽罗城,我是从幽罗城逃出来的。”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阿烬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气息微弱,说完这些他便闭上嘴,重新垂下脑袋,任凭锁链将身子牢牢锁住,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


    从鹿族回来的路上,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细雨,细碎雨丝漫卷在林间,周遭的景色都变得朦胧起来。


    褚木琼抬手凝出一把素色油纸伞,侧目看了江易道一眼,抬手将雨伞遮过他头顶。


    “我不需要这个。”江易道微微偏头,语气有几分冷淡。


    虽是这番说辞,他的肩头却没有挪开,目光落在褚木琼另一侧肩膀上,为了替他遮伞,褚木琼半个肩膀都露在雨中。


    “你这样,是在同我示好吗?”


    江易道抬起手攥住伞柄,指尖一并裹住了她的手背。


    褚木琼身子微僵,慌忙将手抽了回去,纸伞因为她的动作晃了晃,雨水飘了进来,江易道面无表情地换了个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刚好容身在这把不大的油纸伞下。


    耳畔传来江易道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褚木琼浑身骤然紧绷,心头慌乱,微微垂着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易道缓缓收回手臂,嗓音平淡地解释,“别误会,你若湿了肩膀,孩子们会觉得我在欺负你。”


    褚木琼抿紧唇角,低低地应了一声,“阿泽在哪里?”


    “他与知霖约好了要一起练剑,我送他过去了。”


    “好。”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走在雨幕中,窄小的油纸伞遮住漫天冷雨,两人肩头相靠摩擦,静静踏过湿润的青石路。


    雨越下越大,他们抵达褚木琼家时,毛毛细雨已经化作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油纸伞面上,茫茫雨雾弥散开来,几乎看不清前方的景物。


    褚知霖和江沐泽还待在院子里,坐在石亭下玩水,江沐泽穿得单薄,不知是冷得还是玩得太开心,他脸上浮现出一层薄红。


    “这么大的雨,怎么还不进屋去?!”


    褚木琼又取了把伞,和江易道一同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廊下,雨大风也大,虽然打着伞,两个孩子还是湿了衣襟。


    褚知霖身强体壮她倒是不担心,只是江沐泽还在养身体,淋了雨吹了风,鼻尖微微发红,连着咳了好几声。


    “我们在院子里抓鱼呢,雨突然下大了,我们没有伞便一直在那里等着。”


    褚知霖听见他的咳嗽声,脸上多了几分愧疚,他们经常在雨中玩闹,只是没想到江沐泽身体这样不好,只是吹了一会儿的风便成了这样。


    褚木琼用手帕给江沐泽擦了擦头发,转身朝江易道叮嘱道,“你们回去后给阿泽洗个澡,熬些姜汤,千万不要着凉。”


    江易道收了伞,目光深沉地盯着她和被她抱在怀里的江沐泽,轻声道,“厨房在哪儿?”


    褚木琼没听清,“什么?”


    “我去给他煮姜汤。”江易道抬眸望了眼屋外的天空,狂风暴雨呼啸不止,“外面雨大,我和阿泽就不回去了,在此留宿一晚,想必褚族长不会介意吧?”


    褚木琼怔愣,“可是我这里没有足够的客房……”


    “我和阿泽住一间就行。”


    “娘……我好冷……”


    江沐泽语气含糊地喊了一声,扑进她怀中,已经有了浓重的鼻音。


    褚知霖眼珠子一转,给江易道指了个方向,“爹,厨房在那里!我去烧水,要赶快洗个热水澡,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说罢,她拉着江易道从廊下往厨房跑,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褚木琼低下头,怀里的江沐泽睁着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小脸皱在一起,“娘,你是不是不想让爹爹留在这里?娘你放心,我睡着了爹爹就会走的,他从来不和我住一起。”


    “为何?”


    “……”江沐泽眼底划过一丝伤心,“因为爹怕他会突然失控,伤害到我。”


    褚木琼心头一震,她猜到会是这个原因,但从江沐泽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不由得全身僵硬。


    “没事的。”褚木琼拍拍他的脑袋,“我给你爹再收拾间房。”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真的只是为了阿泽的身体着想。褚知霖:收到收到


    第40章


    沐浴更衣后, 江沐泽便在客房歇下了,雨势越来越大,褚木琼端着姜汤走过连廊,风裹挟着雨水泼洒过来, 脚下的道路一片潮湿。


    暴雨滂沱, 雷声轰鸣不止,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敖胜作乱,故意在曦灵谷上空盘桓, 也是这样的暴雨, 下了几天几夜,搅动河水逆流漫上岸, 引发了潮汛。


    虽然算不上滔天洪水, 但大片的药田被湍急的水流冲垮,药苗连根飘走,药禾村损失了近一年的收成, 族人的房屋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费了一番功夫才修整过来。


    当时褚木琼气不过,直接冲到了沉日墟与敖胜对峙,两个人大打出手, 鏖战数个时辰,终是褚木琼占了上风, 她恨不得将敖胜扒皮抽筋泄愤, 可对方打不过就求救, 招来了族内同伴,三条恶蛟围攻,褚木琼险些死在了沉日墟。


    幸得祺洛神君路过,救她一命, 此事传到敖胜父皇耳中,对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声会好好管教,却也没什么实际措施,敖胜养好伤后还是来到曦灵谷作乱,逗弄周遭弱族百姓取乐。


    望着漫天雨帘,褚木琼心绪微微发沉,加快脚步进屋,想让江沐泽趁热把姜汤喝下驱寒。


    屋内三人都在,褚知霖趴在床沿,歪头看着床榻上的江沐泽,绘声绘色地和他说着什么,江沐泽脸上还泛着红,精神尚且不错,听着她的话,眼底也冒出期待的光。


    江易道就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两个人,眼尾带了些许笑意。


    褚木琼在门口微顿,这暖意融融的画面让她心头泛起一片柔软,想来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事情,如果她和江易道只是凡间最寻常的夫妻,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便是她幼时无比期盼的场景。


    “阿泽,先把汤喝了吧。”


    褚木琼轻步走上前,听到她的声音江易道站了起来,眼底的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汤碗。


    “我来吧。”他低声说。


    这骤然转变的冷淡模样让褚木琼心头一刺,刚才那一瞬的温情只不过是错觉,她和江易道横亘的是经年的误会和欺骗,怎么可能做回寻常夫妻。


    褚知霖正盘算着明日雨停,带江沐泽去水边浅滩抓鱼,她晃了晃江沐泽肩膀,说:“你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江沐泽轻咳两声,点头道,“我很快就能好了。”


    “知霖,去睡觉吧,阿泽的身体需要休息。”


    褚木琼上前来拉她的手,目光掠过江易道的脸庞,对方低头转身喂江沐泽喝姜汤,头都不曾抬一下。


    褚知霖不舍地从床上起身,再次叮嘱道,“你可一定要好起来!”


    “知道了。”江沐泽说。


    褚木琼将她带回自己房间,梳洗之后,褚知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她,“娘,你好像不开心,是因为爹和阿泽在此留宿吗?”


    “不是。”


    褚木琼摇摇头,她也说不上来,许是因为暴雨的缘故,她心中总是觉得沉闷。


    褚知霖又问:“娘,他们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娘不知道。”


    “你想让他们留在这里吗?”


    “……”


    望着褚知霖期待的眼神,褚木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知霖想让他们留下吗?”


    “想!”褚知霖狠狠地点头,“我喜欢爹爹,也喜欢阿泽,我觉得爹爹很好。”


    她顿了下,小声嘟囔道,“比鹿族那个笨蛋皇子要好。”


    “果然是你告诉他的。”褚木琼语气无奈,“不许在他面前乱说。”


    “哦。”褚知霖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娘,爹今天住哪儿,阿泽说爹爹从来不和他一起住,咱们院里也没有客房了。”


    “地为床天为被,他想睡哪儿睡哪儿。”褚木琼看穿她的小心思,“我屋里也没空。”


    褚知霖眨眨眼睛,心想这话她爹听了肯定要伤心,她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她又问起魔族的事情,东扯西扯聊了半天才慢慢有了睡意,待她睡熟,褚木琼轻轻带上房门走向廊外,瓢泼大雨依然没有停歇。


    狂风卷着雨沫横扫过来,不远处的屋檐孤零零地下立着一道身影,江易道的玄色衣袍被风吹得不住翻飞,长发散乱飘起,沉沉夜色罩住他的脸庞,晦暗朦胧,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剩一道冷硬轮廓。


    雨声哗哗淹没周遭声响,江易道的声音在风雨里略显低沉,“阿泽睡下了,他睡得浅,不舒服的时候尤其易醒,劳烦你照顾着。”


    “你去哪里?”褚木琼问他。


    “回我的住处。”江易道的目光远远地朝她看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这里应当没我落脚的地方吧。”


    褚木琼指尖微微攥着袖口,迟疑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房间的偏殿还有张床,知霖小时候住的,被褥齐整,只是那床不大,你睡起来可能有些挤。”


    江易道的眸光定在她脸上,轻嗤一声,“你分明不想让我留在这里,就不要勉强自己。”


    褚木琼垂下眼帘,望着满地飞溅的雨珠,“雨势太大,不便赶路,你留下歇息一晚,如果阿泽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那便打扰了。”


    雷声轰鸣中,江易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褚木琼也没敢抬头,领着他穿过连廊,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偏殿与主屋只隔了一间客堂,一道雕花屏风横在中间,距离近得过分,安静的时候可以听到彼此绵长的呼吸声。


    原本在这里安置床榻是为了照顾小时候褚知霖,后来她偶尔想来与母亲同住,这床也一直没有撤下,没想到阴差阳错,江易道竟然会住进来。


    褚木琼整理着榻上的被褥,心底隐隐揣着几分忐忑,密闭的空间,屋外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屋内她与江易道都没有说话,尴尬的氛围静静漫在空气中,又缠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后知后觉自己是在引狼入室,虽摸不清江易道对她的态度,但那晚江易道的嘴唇可是实打实地落在了她脸上,万一江易道再想对她行不轨之事……


    褚木琼转过身,发现江易道正在看她书案上的卷册,上面写着族内待办的琐事,江易道看得认真,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是她多想了。褚木琼不由得有几分内疚,是她把江易道想得太坏了,他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照顾阿泽而已。


    “床榻收拾好了,江道长。”


    听到她的声音,江易道抬起头来,淡淡地应了一声,两人视线交汇,褚木琼侧目躲开他的目光,上前将书案上的卷宗收拢起来。


    江易道站在原地没动,等她收拾完,江易道才开口道,“我看到上面写,猴族采购大量珍惜灵草,交易敲定后恶意压价,百般赖账,希望你出面交涉调停?”


    褚木琼愣了下,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儿,药禾村前几日报上来的她一直没有处理,“是。”


    “他们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吗?还需要你来处理?”江易道的声音里似乎带了点苛责意味,“我知道你一心为了巫族,可这种事情都要你亲自出马,你这个族长当得未免太憋屈了些。”


    褚木琼捏紧了手中书卷,“药禾村一向如此,擅长种植但在经营方面较为欠缺。”


    “所以还要你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和猴族交涉?”江易道眉头皱起,“褚木琼,你是族长,不是他们的管家。”


    这话听上去带着几分责备,可话音里藏着不易觉察的心疼,褚木琼垂眸,她知道自己继位时间不长,在管理方面经验不足,也缺少威严,所以才会被族中某些长老倚老卖老,故意刁难。


    “刚开始我的确事事包揽,但我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褚木琼抬眸,目光笃定而坚韧,“这件事一直没处理,也是为了退回去让他们自己解决。”


    一字一句清晰沉稳,语调虽柔,却带着不可忽视的韧劲,江易道心头猛地一颤,这副模样与记忆中的楚华渐渐交织在一起,他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做得好。”江易道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我们楚华做起一族之长也能游刃有余。”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褚木琼脸颊,突然的触碰让褚木琼表情瞬间僵硬,身体猛地向后一步弹开,目光中多了几分慌乱和警惕。


    掌心温度骤然消失,江易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不自禁,做出那些动作,他的手掌还悬在半空,显出几分难堪,又意识到褚木琼因为自己的触碰吓出半米远,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你躲我?”


    他没能克制是他的错,可褚木琼这是什么意思,就这般嫌弃他?!!


    江易道眼底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愤愤地盯着褚木琼,“你当我是什么?流氓还是登徒子?!”


    这两个是一个意思。


    褚木琼无措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抱歉,我一时还不习惯。江道长,我们现在似乎还不是能够这样的关系。”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江易道往前逼近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书案间,身影笼罩住她,“褚木琼,我为你生了个孩子。”


    他猛地抓住褚木琼的手腕,轻轻放到自己腹部,呼吸沉沉落在她的面前,“他在这里待了十个月,又在盛华莲中待了十四年,我日日用自己的灵气浇灌,只因为那是你和我的孩子!你现在想和我划清界限?做梦!”


    屋外雷雨轰鸣,屏风静立在一旁,空气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褚木琼盯着他的眼睛,以为他体内的心魔又在作祟,却只看到他眼底的委屈与酸涩,掌心感受到他身体的起伏,因为愤怒,他的呼吸也比平时要更加急促。


    “江易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不叫我江道长了?”


    “江道长……”


    “叫我名字!”


    “易道,你冷静一下。”


    褚木琼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圈住了他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了他的胸膛。


    好在多年过去这招依然有效,江易道真的安静下来,他僵在原地迟疑片刻,缓缓抬起手臂环住她的后背,力道慢慢收紧,胸腔闷闷地起伏着。


    江易道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声不吭,满腔委屈无处诉说,外面雷声大作,他将褚木琼抱得更紧了些,“你知不知道,我刚知道你骗我的时候,恨不得拉着你一起去死?”


    褚木琼心脏骤然缩紧,她不知道,但她真的害怕江易道会那样——如果他真的想,她愿意这样来赎罪,可她放心不下褚知霖,放心不下巫族。


    “我恨你,恨你骗我,恨你明明活着却不来找我,恨你和别人生了孩子……我恨你,我恨你……我最恨你不要我……”


    他句句说着恨意,可尾音发颤,语调低哑绵软,藏着压不住的哽咽和委屈,褚木琼埋在他怀中的心跳渐渐失序,听着他的声声控诉,只能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江易道声调紧绷,手掌缓缓覆上她的后背,“是我对不起你,早知道你要走……你应该早告诉我的,你若是想走,可以跟我商量,而不是用那种方式……你替我扛那些雷劫的时候,一定很痛吧……”


    “我真的想恨你,可我没办法,我想起你为我受的那些苦,我没办法恨你。”


    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怨愤,委屈与愧疚心疼交织,数种情绪撕扯得他几乎要崩溃失控,“你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有知霖了?你怎么敢那样,你怎么敢挡雷劫?你难道不怕,不怕知霖会有事吗?”


    他紧紧环着她,眼底又出现了红血丝,他的心魔不只是因为妻子的离世,更是因为她是那样在雷劫中痛苦万分地离开,而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散在自己怀中。


    “我当时有法器护身,并没有受多大的痛苦。”褚木琼抬眸,撞进他空洞混乱的双眸,眸光微颤,“江易道?”


    原来这才是他心魔的根源。


    褚木琼呼吸一滞,一阵酸胀的钝痛漫遍四肢百骸,想到自己当年是多么无情又心狠,让他在自己惨死的回忆中一遍遍煎熬痛苦,不得解脱。


    “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褚木琼睫毛簌簌颤动,她仰起头,轻轻吻在了他唇角。


    那一吻清浅温柔,像雨丝拂过脸颊,骤然揉乱了江易道所有心神,他垂眸看向她,胸腔深处倏然泛起绵长的悸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不还嫌弃我?”


    褚木琼没有说话,抬手轻扣住他的衣襟,主动再度吻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唇齿相缠,温热的呼吸彻底交融,带着迟来的愧疚和温柔,带着义无反顾地笃定。


    江易道的理智在这个深吻中寸寸碎裂,荡然无存,那些积压的思念与委屈尽数冲破桎梏,变成汹涌浪潮,紧紧将褚木琼裹挟。


    手臂用力揽着她,一步步抵向书桌,散落的宣纸与墨块被撞得歪向一旁,气息缱绻纠缠,墨香、雨气与彼此的温度揉作一团,模糊了外界的一切。


    江易道抵着她的唇,嗓音低沉灼热,带着最后一丝试探,“……这次是你先开始的。”


    “是我。”褚木琼背部贴上冰凉的书案,她揽着江易道的脖颈,撒娇似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这里冷。”


    江易道将她横抱起来,“换个地方。”


    被他紧抱着的时候,褚木琼想起两个人第一次是在观花台,江易道坐在院中小憩,脸上盖着褚木琼刚刚练完字的写得歪七扭八的宣纸。


    褚木琼打着要成为崇安弟子的幌子,请江易道教她写字,江易道虽然表现得不情不愿但也没有拒绝,每日给她两个时辰让她到观花台来练字。


    第一次看到她写的字,江易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跟人间书房的老学究一样,问她在哪里学得这样烂的字。


    褚木琼很委屈地说她无父无母无人教导,这都是她捡别人不要的书本自己学的,江易道眼底划过一丝内疚,没再说她,而是温柔地教她写字。


    但再好的老师教起学生来也会忍不住发怒,尤其对江易道这样的天才来说,即使褚木琼觉得自己的悟性在学生中已经算相当不错的了,但急性子的江易道还是会被她气得拍桌。


    有时气急了对她发脾气,褚木琼也只会抬眸对他笑一笑,露出那样无辜懵懂的眼神,江易道拿她没办法,坐到一旁生闷气,让她自己罚抄。


    那日也是如此,褚木琼抄完一百个“道”字来找他,发现江易道顶着她的练字纸睡着了,半张脸被遮着,只露出饱满的唇瓣,温润的绯色唇色透着蛊惑人心的韵味。


    她要交点学费。褚木琼脸皮厚地想。


    于是她低头吻了上去,碰了一下便迅速抬起头,情急之下吹飞了宣纸,才发现江易道根本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她进行流氓行为。


    被抓抱的褚木琼当即便要逃跑,没迈出两步就被抓了回来,江易道按着她的肩膀,神色晦暗地问她要做什么。


    褚木琼说她交学费,江易道轻嗤一声,说没见过她这么大胆的学生,是交学费还是占便宜她自己心里清楚。


    褚木琼再清楚不过了,她被江易道盯得头皮发麻,害怕自己会被他一巴掌拍飞,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而江易道捏着她的下巴,说这些交学费还不够。


    褚木琼问他,那要怎么样?


    于是江易道起身,将她抱进了观花台,直到清晨褚木琼才鬼鬼祟祟地出来,因为身上酸疼,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后来她躲了江易道两日,又被他堵在路口,拖进了观花台,一路上褚木琼都在挣扎,情急之下还踹了他两脚。


    褚木琼当时心想,完蛋了完蛋了,她见过江易道狼狈的模样,肯定要被杀人灭口。


    她闭上眼睛等死,而江易道只是红着脸低头给她上药,察觉到她的目光,江易道恼羞成怒,狠狠地瞪她一眼,又突然跟她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准备好,我会好好学习,下次不会再这么鲁莽了。


    这是江易道第一次跟她道歉,褚木琼还没意识到这话里的含义,只是盯着天花板,很崩溃地想,居然还有下次?那她要什么时候才能取到火种?


    没想到一晃过了两年多,江易道从一开始生涩得连靶心都找不到的新手,到后来轻车熟路到一个吻就能让她意乱情迷,期间离不开两个人不停地实践。


    想到两个人第一次面对着面手足无措的模样,褚木琼忍不住勾了下唇角,江易道齿尖轻咬,不满地说,“专心点。在想谁?”


    “想你。”


    “……花言巧语。”


    江易道嘴上嫌弃,实际却很受用,抬头在她唇角亲了又亲。


    方寸天地间,两个人紧紧相拥,雨在窗外无休止地倾覆,世间万物都被揉进一片潮湿的朦胧中。


    *


    褚木琼醒来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雨声连绵不绝,没有半点要停歇的迹象,她缓缓地睁开眼,身上除去有些酸软外并无其他异样。


    床边小小的身影一动,褚知霖撑着下巴趴在床沿,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小声嘟囔:“娘,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晚?外面还在下雨呢。”


    褚木琼慌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裳,幸好江易道还算体贴,给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对上褚知霖清澈的视线,褚木琼尴尬地低下头,“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午了。”褚知霖趴到她肩头,“大雨从早晨就在下,早晨庄柏叔叔过来,说药禾村的药苗又被淹了。”


    “雨一直没停过?”褚木琼蹙眉,心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褚知霖脸皱在一起,“对啊,一直没停,我还想带着阿泽去摸鱼呢。”


    “阿泽怎么样了?”


    “他晨起便好了,眼下正在书房读书呢。”


    “嗯,你爹呢?”


    “去药禾村了。”


    “……什么?”褚木琼这才反应过来,“庄柏来的时候,是谁接待的?”


    “我爹啊。”褚知霖脸上露出笑容,“是爹爹开的门,他听说之后让我们别打扰你,他去药禾村瞧瞧。”


    褚木琼捂脸,心想上次还没来得及跟庄柏解释,这下更是又多了一重误会,“那你庄柏叔叔呢?”


    “他也一起去了。”


    “好吧。”


    事已至此,做什么都来不及了,褚木琼干脆不再纠结此事,披衣来到檐下,望着庭院中经久不散的雨雾,心头浮起一阵熟悉的不安。


    从昨夜滂沱到现在,无半分手势的迹象,实在不像是寻常的雨水那么简单,况且现在也并非雨季。


    难道又是敖胜那家伙作祟?


    可上次之后他已经收敛多日,现在突然出现,又是为何?


    作者有话说:


    致敬两位误会还没说开但已经开启自动吸附的老夫老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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