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来都来了, 现在转身离开似乎更加不礼貌。
在江易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褚木琼硬着头皮开始自己的质问,“江道长,你今日出门了?”
她掏出从却冬他们手里收上来的灵石, 这样难得的上品, 有价无市, 江易道随随便便拿出来一堆,还随手送给了他们族中的小孩,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江易道瞥了一眼, 轻飘飘地回答道,“是, 褚族长连这个都要管吗?”
褚木琼本来还因为他的状态心里发虚, 听他这个语气,瞬间气从心中来,“江道长, 一开始我们便说好了的,你不能在谷中随意走动。”
“我记得我们当时是利益交换,我是来带我孩子疗养的,不是来坐牢的。”江易道刚刚经历过失望, 被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胸口那些悲痛绝望的负面情绪也在叫嚣着想要找一个发泄口。
“我已经照你的话易容, 即使每日足不出户, 我和我儿子也一直顶着一张陌生的脸, 这一个月来也从未离开过这里,今日只是出去转了转,没伤人没惹事,便要被你这样指责?”
褚木琼道:“你就算要出去, 也该提前告知我一声,若是在族内引起恐慌……”
“何人恐慌?!你们族人一个个避我如蛇蝎,只有那几个孩子愿意与我讲几句话,我赠他们礼物,是我心甘情愿!”
江易道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望着褚木琼那双清澈明亮,盛着倔强的双眸,他一时间竟觉得和自己的妻子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愤怒便席卷了全身,她凭什么有和她妻子相似的眼睛?她凭什么对他大呼小喝?区区小妖,怎么敢在他面前放肆!!
浮动的晚风骤然静止,院中花叶垂落的动静,远处的虫鸣声尽数消弭,天地间静的可怕,连一丝气流都不复流动,整个空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易道身上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外泄出来,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凝起一层薄薄寒霜,廊下灯笼烛火剧烈摇晃,被骤起的寒气压得泛起蓝光。
无形的威压笼罩在褚木琼身上,她屏住呼吸,四肢发僵,抬眼望向江易,那双素来清冷有神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浊雾,空洞地盯着他,看上去并无情感起伏,但在麻木死寂之下,却似有偏执阴翳的怒意。
他的状态很是奇怪,褚木琼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周身流转的灵气也掺了灰暗的黑雾,丝丝缕缕地绕着四肢游走,像是走火入魔时才会有的样子。
“江道长?”褚木琼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江易道的眼神漠然地扫过来,“我同意你的条件,是尊重我们俩之间的交易,你要知道,若没有我的帮助,扶光神树不可能这么快恢复,而就算没有你的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进来。”
一股寒意窜上褚木琼的脊背,她看着眼前的江易道,他那冷漠的语调,威胁的话语,都让褚木琼感到十分熟悉又陌生。
她知晓江易道骨子里的高傲冷戾,对他们这种小妖不屑一顾,却不想他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将这种话表露出来,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江易道冷漠,但善良,不屑归不屑,却不会像敖胜一般欺凌弱小,甚至会在弱者落难时伸出援手,就像随手在路边救了一只小猫小狗,不带其他的感情。
褚木琼看着他周身萦绕的黑雾,察觉出不对劲来,这不是她认识的江易道。
是心魔。
举世无双,剑道奇才,道心稳固的上神,怎么会滋生出这样的魔障?
“江道长,你怎么了?”
她已无心去讨论能不能外出的事情,她更关心江易道的状况,以及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
褚木琼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他发颤的手,却不料江易道的手腕骤然探出,五指死死扣住她纤细脖颈,力道猛地收紧。
窒息的钝痛瞬间席卷褚木琼,她呼吸一滞,双脚微微离地,眼前阵阵发黑,江易道空洞含怒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痛苦催生出的阴冷偏执,周身寒气几乎要将她冻僵。
生死就在一瞬之间,褚木琼心念一动,招来自己的法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光自书房中破窗而出,伴随着铮铮长鸣,疾射而出,奔向二人。
完蛋了,他连临川都召出来了,是真的对她起了杀心。
她的霖霖怎么办啊。
褚木琼绝望地想。
眼见临川挡下了她的法器,横亘在二人中间,凛冽的剑刃抵住江易道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腕,剑身不断嗡鸣,浑厚剑意轰然炸开,竟是硬生生将江易道的手腕震开。
褚木琼跌跌撞撞后退半步,捂着脖颈剧烈喘息,临川静静横在她的面前,剑光灼灼,似乎是在保护她。
江易道也被剑气震得后退,恢复了些许神志,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佩剑,怒喝道,“临川,回去!”
临川剑身一震,似乎被他喝住,但很快又摇摇身体,坚定地挡在了褚木琼面前。
褚木琼心中震惊,不知道是临川是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心魔的主人犯下杀孽,还是认出了她。
“临川——”江易道心魔未消,被贴身佩剑背叛使得他更加愤怒。
他向前一步站定,眉头深深骤起,正欲进行下一步动作时,身后传来一声担忧又害怕地呼喊,“爹?”
褚木琼看到江易道那双空洞木然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起来,茫然之后,便是惊讶,懊恼,后悔……刚才那双有力地掐着她脖颈的手颤抖着蜷起来。
褚木琼罕见地在他身上看到了脆弱的情绪,他红着眼看向她,什么话都没说,同为父母的褚木琼却感受到他的无助。
没有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
褚木琼上前几步,将卧房门口披着外衣扒着房门的江沐泽抱了起来,“吵到阿泽了?我和你爹在谈事情。”
“真的吗?”江沐泽眼中含泪,他爹始终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
“真的。”
褚木琼拍拍他的背,她不确定江沐泽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但应当没有看到江易道对她下手的一幕。
江沐泽紧紧地抿起嘴唇,憋着眼泪不让它落下来,懂事地点点头,看向他爹的方向,“爹。”
江易道这才转过身来,扯出一个笑容来,“是,我和褚族长有要事相商,谈论的有些激烈了。”
“嗯,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江沐泽作势要从褚木琼的怀中下去,褚木琼看了江易道一眼,见他微微侧身没有反应,便主动将江沐泽抱了进去。
关上门后,怀里传来极小声的啜泣,江沐泽的肩膀耸动着,极力压抑着哭声,“琼姨,我爹有没有伤到你?他、他不是有心的,他只是生病了。”
听到这句话,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江易道不是第一次在江沐泽面前这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心魔操控的江易道,连她都觉得可怕,更何况是这小的孩子?
“没有,没事,我没事,你爹爹没做什么,真的。”褚木琼心疼地把他抱紧,“你睡觉吧,若是睡不着,我陪着你好不好?”
“唔……嗯。”
褚木琼给他擦了把脸,躺上床后,江沐泽的眼睛还是红的,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袖,不想放开,也不敢抓得太用力。
“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这样害怕又忸怩的表情,褚木琼只在小时候的褚知霖身上见过,那时候她得知身边的玩伴都是自己睡,便闹着要分房间,到了晚上自己又害怕,不好意思跟她说,便这样抓着她不让她走。
后来这丫头胆子比她都大了,撒娇卖乖也手拿把掐,褚木琼也就很难再见她这样。
见江沐泽期待地瞪大眼睛,褚木琼便讲了个她在人界看过的话本剧情,“传说在上古时期,有一个石猴,乃是古神女娲娘娘补天的五彩石所生……”
江沐泽越听越起劲,褚木琼讲了两个故事,都很晚了,他才撑不住困劲睡去,褚木琼在他床头坐的腿麻,起来活动筋骨,出门便见江易道还坐在院子里,月向西行,高悬在他头顶,临川放在他手边,他的身上沾了些露水。
“江道长。”
他转过身来,眼睫猛地颤了颤,沉沉眸色中压着愧疚,唇瓣紧紧抿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无措。
褚木琼心道不愧是父女俩,连犯事儿后想道歉的犹豫劲儿都像。
“褚族长,今日实在抱歉。我……”
“江道长不必多言,今日也是我太冲动了,不该突然闯入,不该与你争辩,你说的没错,你屈尊至此,又对我族出手相助,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回报的范畴。”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褚木琼会一口气说这么多。
但褚木琼还没说完,“我仔细想过了,您是客人不是犯人,我的确不该限制您的行动,明日起您可以在谷中随意走动,但是……还是请您不要以真面目和真名示人,您名声太盛,百姓难免会恐慌。”
江易道嘴唇翕动数次,几次欲言又止,目光掠过褚木琼红痕未消的脖颈,满心的愧疚让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我知道了,多谢褚族长。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褚木琼面上维持着平静淡然,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蜷起,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心口微微发紧。
她无法对江易道说出苛责的话,甚至怀着同样的愧疚,虽不知江易道的心魔从何而来,但她能确定的是,她走之前,江易道没有这样过。
她设计假死时决绝惨烈,纵使她怀孕后体内的情核消失,对二人的影响也随之消失,但毕竟两个人相处三年,任何人看到爱人那样离开,都会受到刺激。
只是她没想到江易道竟然严重到会滋生心魔的地步。
褚木琼眉头紧蹙,思绪万千,两个人静静对视一眼,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千般心绪堵在喉间,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所有的话都化为无声的沉默。
半晌,褚木琼轻轻颔首算作道别,江易道淡眸回应,两个人转过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去,院门轻合,刚刚的一切都止于今晚。
*
褚木琼跟江易道说了可以出门,回去之后便再三叮嘱褚知霖,一定要老实待在家中,不能在江易道面前露脸。
对此,褚知霖拍着胸脯跟她保证,“放心吧娘,我绝对不会让爹见到我的真面目的,却冬他们我也都叮嘱了,让她们少在爹面前提我的事情。”
看到她骄傲的样子,褚木琼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你们两个都还没见过彼此真容呢。”
“长什么样子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确实是我爹,就算不相认,也改变不了他是我爹的事实。不过娘亲,你真的不打算和他相认吗?”
褚木琼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当年骗了他,他若知道,肯定会生气,与其撕破脸闹得难堪,不如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也好。”
褚知霖思索片刻,“娘,你喜欢爹吗?”
“……”
褚木琼掏出没能送回去的那几块灵石,递到她面前,“这些你再还给却冬他们吧,告诉他们这东西很珍贵,让他们一定保管好。”
“娘!你又不回答我的问题。”
“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褚木琼祭出了家长经典语录。
“……哦。”
短暂吃瘪后的褚知霖很快又想起了别的事情,“娘,那个魔族如何了?”
“庄柏在附近搜查一圈,没有找到,也没有了魔气的痕迹,昨日鹿族来信,说他们族中也发现了魔气,估计是逃窜到那里去了。”
褚知霖想起那个瘦瘦小小浑身是伤的少年,说:“我见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褚木琼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防人之心不可无,坏人都会伪装的”
褚知霖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她心里,像敖胜那样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才算是坏人,那个魔族的少年满身的伤,更像是被欺凌的一方。
“你不必再担心魔族的事情了,我后日便启程去云溪谷勘探情况,顺路去云荒归还聚灵盏,约莫去个五六日,这段时间你待在家里,不要惹事。”
“娘,你又出去玩不带我。”褚知霖嘟着嘴抗议,“你带我一起呗,我自己待在家里好无聊,要不你解了我的禁足?”
褚木琼轻笑,“你当我不知道,我若一走,这禁足对你而言便形同摆设了,所以我和祭司大人商量好了,我走的这几日,你去占星楼住着。”
“啊——?!!”褚知霖拖着长音,发出哀鸣,“我不去我不去,祭司大人的藤条打人可太疼了。”
“你若不惹事生非,卓姨可舍不得打你,就这么定了。”
“娘!!!”
褚知霖双手握拳,嘤嘤地捂着脸假哭,褚木琼见怪不怪,由她演着,转身去库房打包能帮得上忙的法器。
这次离开褚木琼总觉得心中不安,把已经知道真相的褚知霖和能够自由活动的江易道父子放在一起,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可卓星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是不能尽早离开曦灵谷,怕是没有几年的活头了。她在云溪谷和云栖涧两个地方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了离崇安更远的云溪谷——待在江易道身边太危险了,他才来了一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临行前她找卓星卜了一卦,卓星沉默许久,语中带着担忧,“凶中带吉,是危险,也是机遇。”
“那就是好卦象啦。”褚木琼乐观地说。
“未必,自从你和江易道重逢,关于你的星象总是看不清晰,仿佛蒙在雾中,这个男人是你的劫。”
褚木琼抖抖肩膀,不甚在意,“我知道,我已经渡过一次雷劫了,卓姨你放心。”
“你这孩子……”
卓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褚木琼把褚知霖打包送到占星楼的时候,天还没亮,卓栎还在呼呼大睡,等她一觉醒来看到自己床前趴着的褚知霖时,褚木琼已经出发好一阵了。
褚知霖窝在她房间角落的藤椅上,脚边堆着书,剑谱,剑,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怀里抱着她的灵偶,安静地摆弄着。
卓栎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你娘呢?”
“出门了。”褚知霖说。
“又走?这次去哪里了?”
“云溪谷。”
“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云溪谷也不远啊,为什么把你送过来?”
“我在禁足。”
卓栎穿衣服的手一顿,“你娘让你来我家禁足?戏弄我呢?”
褚知霖摇摇头,提起灵偶的胳膊晃了晃,“是让祭司大人盯着我。”
“你娘真是,年纪越大越古怪,那个上仙到底有什么可怕的,自己亲生女儿都要这样对待。”
卓栎想起自己上次去那里求救,对方虽然一脸冷淡得跟冰山一样,但还是二话不说地就去救人了,说明这位上仙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褚知霖捏着灵偶的手掌,没有开口说话,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把自己有爹了的事情说出来,这可千万不能让卓栎知道,她本就对自己那个“早死”的爹颇有微词,若是知道对方没死,肯定要去找对方算账的。
卓栎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半晌,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便看了褚知霖一眼,“吃饭去?”
“去哪里?”
“却冬她娘昨晚说今天要做人界的大麻花呢。”
褚知霖眼巴巴地咽了下口水,“不行,我娘说了,让我禁足。”
卓栎挑眉,“你娘这不是不在嘛!”
“你不懂。”
褚知霖冲着她做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获得了一个脑瓜崩。
卓栎:“你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我、诶,我……你等我一下!”
褚知霖捂着脸,把自己变成了之前易容过的模样,看着那张酷似年画娃娃的脸,卓栎愣住了,“你变得这什么玩意儿,跟画一样。”
“你不懂。”褚知霖说。
“小孩子装什么大人。”卓栎不懂,但是卓栎很上道,她把灵偶变作褚知霖的模样,扔在了躺椅上,“这样我娘也不会发现了!”
褚知霖:“唔。”
卓星大人不可能发现不了,她变化是为了避免被江易道认出来,卓栎这就叫自欺欺人了。
不过二人没管那么多,为了赶上第一锅热气腾腾的大麻花,梳洗一番便朝着却冬家里奔去,里面已经聚集起了三四个孩子,都围在炉灶前眼巴巴地等着,唇角都挂着口水。
见到陌生的褚知霖,几人还好奇了一阵,褚知霖解释说自己还在禁足期偷跑出来的,他们也很理解地没有再追问,琇姨给她发了一个盘子,褚知霖蹲在炉灶前,加入了等饭大军。
柴火在澡堂里烧的噼里啪啦,跃动的炉火将孩子们的脸烤的红扑扑的,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麻花,素白的面团被炸成诱人的焦糖金黄,外皮滋滋作响,溢出浓郁香甜的热气。
第一锅即将出炉,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嘴里忍不住小声咽着口水,琇姨撤了柴火,拿着长竹筷利落地将炸得透酥的麻花一一捞起,沥干余油,挨个分给围站的孩子们。
看到褚知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笑道:“瞧瞧,霖霖今日变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我就是年画娃娃呀。”褚知霖盯着金黄酥脆的麻花,唇角扬起幸福的笑容,“谢谢琇姨!”
褚知霖拿起麻花,即将尝上第一口温热香甜时,门口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他有些拘谨地站在门框边,眉眼清俊,身上穿着规整干净的长衫长袍,乌黑发丝一丝不苟地梳拢,头顶带着小巧的玉制发冠,一看就不像是他们巫族的孩子。
“这是谁?”褚知霖戳了戳旁边大快朵颐的却冬,“怎么没见过。”
却冬吃的正欢,百忙之中抬眸看了一眼,口中的麻花还没咽下去,便急着起来迎接,“阿泽来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
被唤作“阿泽”的少年局促地拢起衣袖,动作羞涩又拘谨,在却冬地再三召唤下才缓缓走进来,琇姨递给他一个盘子,上面盛着一根滚烫的麻花,阿泽呆呆地双手端着,有些不知所措。
“喏,筷子。”
褚知霖递过去一双竹筷,阿泽懵懂地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姑娘”。
他轻轻夹住麻花,手腕抬得稳妥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酥皮,慢条斯理,碎屑都没有掉落,细致的模样和周围一群狼吞虎咽的孩子格格不入。
褚知霖安静地注视着他,这就是她那个一胎双生的兄弟?长得和她完全不一样嘛,怎么看起来这么瘦弱?他也易容过了?
褚知霖听她娘提起过江沐泽几次,说他乖巧懂事,现在看他精致矜贵却拘谨不安的模样,心头奇妙感愈发浓重。
真是神奇,她竟然有位双生兄弟?不知道这位仁兄的原生脸什么样子。
褚知霖好奇极了,心底发痒,恨不得把人抓到角落给他洗把脸看看他真正的模样,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沐泽,直到把人家盯得耳尖都红透,连麻花都吃不下去了,缓缓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问她:
“姑娘,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啊。”褚知霖咬了口麻花,眼睛还黏在他身上,“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叫江沐泽,随我父亲前来。”
“哦哦,你就是那位上仙的孩子啊,我叫褚知霖。”
听到她的名字,江沐泽眼睛亮了亮,抬起头来,似乎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原来你就是琼姨的女儿,我听说过你的,也谢谢你送我的玩具。”
“不客气。”褚知霖笑笑,还是盯着他,她变得这年画娃娃脸本来眼睛就大,这样直勾勾盯着,让人心里发毛。
江沐泽搓搓手,一双眼睛躲躲闪闪,不敢和她对视,满脸的茫然局促。
“知霖,你的麻花要凉了,来吃新出锅的。”
直到卓栎提醒,褚知霖才把目光收了回来,而江沐泽也终于松了口气,躲在了却冬背后,小口地继续品尝美食。
卓栎把褚知霖叫过去,小声地问他,“这是谁,你为何一直盯着他?”
“他叫江沐泽,是那位上仙的儿子。”
“江沐泽?”卓栎眉心微蹙,姓江?崇安还有哪位姓江的上仙?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江易道,可江易道作为六界屈指可数的上神,他若有了儿子,八卦应该会传的满天飞才对。
不过曦灵谷消息闭塞,传到这里估计得猴年马月了。
卓栎心里怀疑了一瞬,也没细想,问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来了这么久他和他爹不都闭门谢客的吗?”
汤杉便将那日花圃中遇到江易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又过了两日,上仙将他孩子带出来和我们一起玩,正巧今日却冬娘亲要做麻花,我们便邀请他一起了。”
卓栎:“哦,这样。”
褚知霖撇撇嘴,“怪不得你们这几日都不来找我,原来是有了新的玩伴。”
见她吃醋,却冬忙安慰她,“没有啦,我们每晚都会去你家围墙外面坐一会儿的,只是你这几日睡得都很早,也不出来见我们。”
“我……”
褚知霖有苦难言,因为那晚偷跑出去的事情,她娘这几日看她看的特别紧,每晚要来她房间检查好几次,她自然不敢往外跑。
却冬拍拍她,“好啦好啦,阿泽懂得东西可多了,你们肯定会很聊得来的。”
说完,却冬便把阿泽叫了过来,“阿泽,这是知霖,她特别厉害,自学了剑法,还会许多法术!”
江沐泽一过来,褚知霖又开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江沐泽心底发毛,有些抗拒,“我,我知道,你很厉害。”
褚知霖点点头,问道,“你学习法术了吗?学过剑法吗?你爹教过你剑法吗?你多大了?喜欢吃什么?你和你爹平时吵架吗?”
“学过,学过,我、我,我爹……”
江沐泽被她问的语无伦次,手指紧紧绞着衣摆,脸涨得通红。
卓栎戳了一下褚知霖,“你干什么呢,怎么能对新朋友这么没礼貌?”
“我好奇啊。”褚知霖说。
我好奇他和爹爹一起,是怎么生活的。
但很显然江沐泽并没有经历过这么热情过头的询问,垂着脑袋不知所措,卓栎又戳了褚知霖一下,给她使了个眼色,褚知霖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去把自己盘子里热腾腾的麻花分给他。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你在崇安的生活,听说崇安是六界第一大宗门呢。”
“没事的。”江沐泽怯生生地摇头。
汤衫快步过来,拉起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快点吃,吃完这个我们还要去水苏洞探险,崇安的事情我们回头慢慢听阿泽讲。”
“探险?”听到这个,江沐泽的眼睛亮了亮,“是很危险的地方吗?”
汤衫骄傲地笑道,“是呢,所以才说是探险!”
江沐泽眼底露出期许,又有几分犹豫,“那我要先告诉我爹一声,不然他会担心的。”
褚知霖皱眉,“你都是大孩子了,还要爹爹担心?”
“……”江沐泽羞红了脸,脑袋几乎要垂到地里去。
卓栎又戳了她一下,“褚知霖!你今日怎么回事儿,不许对新朋友无礼。”
“……对不起。”
褚知霖诚心地道歉,她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就是一想到,这个人和自己有血脉的联系,和自己都是母亲的孩子,却和自己截然不同,她就觉得……很奇怪。
双生胎不应该是一样的吗?
她在娘身边长大,和他在爹身边长大,会有什么不同吗?
褚知霖很好奇,非常好奇,好奇江沐泽,也好奇江易道。
于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主动和江沐泽一起,去征求江易道的同意。
听说他们要去“探险”,江易道第一反应是皱眉,“去哪里?很危险吗?”
“水苏洞,不危险,里面长着许多外面没有的奇珍异草。”褚知霖盯着江易道的脸解释道。
那天见面见得匆匆,她都没有仔细看看她爹的脸,奇怪的是这张脸与江沐泽并不相似,也看不出和她有血缘关系,虽然俊秀,却没有特色,扔在人群中下一刻就找不见了。
即使如此,褚知霖还是舍不得收回目光,爹爹和兄弟都在自己面前,血脉的印记像是根看不见的细线,从心口直直地牵着彼此。
褚知霖盯得出神,被这样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江易道忍不住眉头轻皱,他看出眼前的孩子有用过易容术的痕迹,那日匆匆一瞥,现在才发现褚知霖长得也太像年画娃娃了。
不过小孩子学了新法术总喜欢炫耀显摆,江易道收起目光,没有深究。
“既然不危险,为何要叫探险呢?”江易道问。
“不叫探险,总不能叫钻洞吧?探险听起来多酷啊!我们已经去过许多次了。而且里面有我娘布下的法阵,很安全的。”褚知霖答。
童言无忌让江易道放下了心底戒备,又见江沐泽满脸期待地望着他,便松了口,“好吧,注意安全。”
“好耶!谢谢爹!”江沐泽脸上洋溢着笑容,快乐得想要飞起来。
“早点回来。”鲜少见到他这么开心,欣慰之余,江易道心中也有些感慨,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一低头,又对上褚知霖灼灼的视线。
是因为这孩子眼睛大吗?
为什么感觉她一直在盯着自己?
江易道和她对上视线,没有主动躲避,就这么淡淡地与她四目相对,褚知霖不惧不躲,一番对阵,江易道率先败下阵来,主动移开了目光。
“你娘呢?前段时间才听说你在禁足,如今被放出来了?”
听到她娘,褚知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也不盯着江易道了,垂头盯着自己脚尖,“我娘她出门了。”
“出门?去了哪里?”怪不得一个月没见过人,现在突然冒出来了,原来是偷跑出来的。
褚知霖变得扭捏起来,攥着衣角抠了半天才道,“云溪谷。”
江易道微顿,她果然选了云溪谷。
在他当初将玉册拿给褚木琼挑选时,他就有预感褚木琼会在云溪谷和云栖涧中选择前者,综合各项条件,云栖涧是为最佳,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离崇安太近了。
若是旁人,可能会觉得离崇安越近越好,毕竟是六界数得上的第一仙门,得崇安庇佑,往后的路也会好走许多,但不知为何,江易道觉得褚木琼并不想和崇安扯上关系,或者说,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世界不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江易道很清楚这一点,世人可以尊崇敬仰畏惧他,自然也可以嫉恨厌恶讨厌他,只是褚木琼对他和这两种都不同,更像是一种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所以她会选择云溪谷,在江易道意料之中。
他也无心纠结褚木琼为何会对他有这种情绪,现在的他想到褚木琼便会想到那晚的失控,想到自己的妻子,甚至会憎恨那双和自己妻子有几分相似的眼眸。
他最无法释怀的,是江沐泽对于褚木琼的没有缘由的依赖和喜爱,提起这位认识才一个月的女性长辈,他语中总是充满欢喜——
江易道嫉妒,不安,怨恨,他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他妻子还在,如果江沐泽的母亲还在,他应当也会如此依赖他的母亲。
他的妻子没有享受过的孩子承欢膝下的美好,他见不得别人去享受。
江易道捂着心口,心脏在急促地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江沐泽和褚知霖肩并肩向外走去,转头乖巧地朝他挥挥手。
江易道挤出笑容,抬手挥了挥,褚知霖也回头看向他,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高高举起胳膊,用力地挥手。
“江道长,我一定会把阿泽安全送回来的!!”
笑靥如花,乖巧可爱,莫名的,江易道心中隐隐要冒头的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
江易道轻声应道,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饱饱们支持
第24章
两人拐过一个巷口, 却冬他们都在那边等着。虽然他们也好奇这位未曾谋面的上仙,但都没有褚知霖那样大的胆量去直面这样一位大人物。
见他们两个人一起出来,几人都松了一口气,一窝蜂地围上来。
“你爹同意你一起去玩啦?”
江沐泽点头, 看向褚知霖, “嗯嗯, 要多亏了知霖。”
褚知霖正在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来, 随口“嗯”了一声,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次要往水苏洞最深处去瞧瞧, 她又垂着脑袋, 一言不发,还在回忆刚才和江易道的对话。
她这个爹爹看起来并不和蔼可亲,一直冷冰冰的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族内的庄柏叔叔也像木头一样没有表情, 但却会在他们摘不到树上的桃子时用剑给他们砍下来,会在他们在溪边捉鱼时冷脸把他们一个个叫上来——他虽然凶,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褚知霖撅起嘴,怪不得大家都敬畏她爹爹, 上仙的气场和普通人就是不相同,就真如云端月一般, 清冷高贵, 遥不可及。
娘是因为这个才和爹分开的吗?
所以现在才不想和爹相认吗?
他俩还有和好的可能吗?
褚知霖小小的脑袋里大大的疑惑, 嘴巴撅得能挂油壶,眉头也紧紧拧在一起,被一旁的江沐泽瞧见,他小声地问,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褚知霖抬眸,晃晃脑袋,“没有,我有些好奇,你爹爹一直这么凶吗?”
她抬手拉着嘴角往下扯,“一直这——么板着脸吗?”
江沐泽被她的鬼脸逗笑,“噗嗤”一声,他忙捂住嘴巴,“不是,我爹爹他只是看起来严肃,他,他待我很好的。”
“如何好?”
“嗯,我爹他,天冷为我添衣,一日三餐都亲手下厨……”
褚知霖说:“这些我娘也会为我做。”
江沐泽略显局促,但还是极力维护自家爹爹,“他还,还会在我读书的时候陪着我,我身体不好,他便带着我四处求医问药,我爹他,他其实一点都不凶的。”
“你身体不好?”褚知霖关注到重点,把脸凑过来,“我瞧着你气色很好啊,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的。”
却冬转过脸来,嘴里还嚼着她娘打包的小麻花,说,“这俩词不是这么用的!”
褚知霖吐吐舌头,“反正他看起来就是没有身体不好的样子嘛!”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质疑他说谎,江沐泽双手抓紧袖口,“之前身体不好,但来这里疗养之后便好许多了。”
“哦,原来你们是来疗养的!”褚知霖抬头仰望,这个角度还能看见扶光树顶,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她语气颇为骄傲,“曦灵谷有扶光神树庇佑,是个极佳的疗养之地!”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江沐泽扬了扬唇角,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娘也说过。”褚知霖不甘示弱地说。
却冬往两个人嘴巴里一人塞了根小麻花,“别老是你爹你娘的了,快到水苏洞了,吃点麻花补补。”
他们在水苏洞待了半日,水苏洞藏在两山环抱的浅谷溪畔,药禾村与白芦村附近,洞口被青藤与成片的芦苇遮掩,洞穴内是互通连环的构造,有三处洞口,里面道路简单,没有复杂的岔路,药禾村进去,绕一圈便能从白芦村出来。
里边虽不见光,却遍地生着泛着柔光的珍稀灵草,岩壁上垂落的钟乳石也被庄柏特地施过法术,像长明灯一样长久不灭,能够照清洼地与石壁间生长的草木。
他们许久没来过这里,这次是为了带江沐泽“见世面”的,洞内灵气温润,外部溪流延伸进洞中形成浅潭,里面几尾五颜六色的小鱼在游动,水面映着顶上的钟乳石,如梦境版梦幻美丽。
江沐泽随着他们看了许多洞中奇景,从另一洞口出来时还沉醉其中,直到瞥见已经西沉的太阳,他才猛地回神,他居然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他爹肯定要担心了!
他脸色一变,褚知霖便猜到他在害怕什么,“你放心好了,咱们很快回去。”
江沐泽抿唇,辩解道,“我不是害怕我爹,只是从来没有在外面待到这么晚过。”
“嗯嗯,知道。”
“真的!我爹他不凶的。”
“嗯嗯。”
褚知霖满脸的无所谓,其实是真的无所谓,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卓栎姐姐问过我了,我已经传音给她。”
“卓栎?”
“就是今日那位姐姐。”
江沐泽“哦”了一声,“她会告诉我爹?”
褚知霖说,“如果你爹问的话,应该会。”
如她所料,卓栎现在确实正在江易道他们的住处,端着江易道递上来的茶,打量着面前这位丰神俊朗却神色阴郁的上仙。
“那日贸然像上仙求救,还未曾亲自道谢。”
“无事。”江易道桌前也摆着一杯茶,冒着蒸腾热气,他没喝没碰,只眼神淡淡地落在茶盏上。
“听闻上仙来自崇安?”
“是。”
“上仙可曾知道上神江易道?”
“……他是我师弟。”
“失敬失敬。”卓栎挂起笑容,“不知上仙尊姓大名?”
江易道没有直言,“我也姓江。”
卓栎迟钝,不会察言观色,但也能感觉到对面似乎有些不耐烦,她悻悻地喝了口茶,见对方的脸色没有明显的变化,又道,“听那些孩子说,上仙在找人?”
江易道倏然抬眸,眉眼瞬间沉了几分,骤然扑过来的冷气让卓栎心头一紧,笑容略显僵硬,“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上次知霖的事情欠了您的人情,我想或许可以帮帮您。”
江易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不耐,他来到曦灵谷后便没遇到过称心的人,褚木琼对他忌惮过头,眼前这人又没有分寸。
但卓栎自称是族中祭司的女儿,又与褚木琼是幼时好友,想来也活了百余年,知道的肯定比那些孩童要多,他转念一想,稍作沉吟,开口道,“是的,我在找人。”
卓栎问:“敢问上仙在找谁?”
“我的妻子,她叫楚华,我想知道她有没有来过这里。”
“褚华……?”卓栎指尖下意识收紧杯沿,瓷杯微微一晃,她慌忙稳住手腕,喉头悄悄滚了滚,迎上对面江易道审视的目光,她挤出笑容,强压下眼中的异样神色,“是哪个褚?哪个华?”
“楚河汉界的楚,华丽的华。”
江易道将她刚才那一瞬的慌乱尽收眼底,疑心更重,看来果然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褚木琼在瞒着他。
谁料听到这个名字,卓栎反而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褚木琼的褚呢,以为您的妻子和我族还有点亲戚在,楚华,楚华,这个名字倒是也常见,不过曦灵谷不轻易接待外客,不知您的妻子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她的反应让江易道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摇摇欲碎,他凝眸冷视,试图在卓栎脸上找出点异样,但她只是傻乐,刚才的话语听着也很坦诚,江易道盯了半晌,说:“我不知道,所以我在询问。”
“这样啊,那我帮你问问,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认识的人多。”
“……嗯。”
江易道转了转茶盏,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深,自从他看到那字迹,开始找寻楚华踪迹,遇到的事情便处处透着反常,楚华,楚华,褚华……莫非他妻子真的与巫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他妻子只是道行不高的花妖,六界之中,没有几个人能逃过他的眼睛,他能一眼看穿褚知霖用了易容术,也能识破世间难得的化形丹……除非楚华品阶在上神之上……可除了他,还有师父,不可能有人能够同时瞒过他们两个人的眼睛。
江易道的思绪翻来覆去,却始终抓不到半点能够撬开真相的突破口,手里的茶水从温热变得微凉,江易道轻叹一声,抬头看了眼渐黑的天空。
也或许,是他多想了。
如褚木琼所说,单靠两个字就推断有点太草率了,那两个字褚木琼能写出来,他能写出来,阿泽也写得出来,线索太少,完全无法确认那是楚华所书。
是他执念太深,疯魔过头。
江易道神色阴翳,卓栎也不敢说话,低头小口抿茶,留心着外面的声音,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松了口气。
果然江沐泽一来,江易道的心思便都落在他身上,蹲下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听他讲在洞中的种种奇观,看上去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卓栎便趁机告别,带着褚知霖回家。
一出院门,卓栎便跑得飞快,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褚知霖解了易容术,疲惫地趴在她肩膀上,虽说这易容术简单,但要维持一天也是累人。
卓栎瞥了眼她的脸,脑中闪过许多东西,神色中多了几分恼火,“你娘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要去两三天,怎么了?”褚知霖歪头看她,“姐姐,你好像有些不高兴。”
卓栎冷笑,“没事,就是有点想她了。”
呵呵,等褚木琼回来,她要好好问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害得她在这里装疯卖傻!
曦灵谷入夜,一片祥和,暮色中,褚木琼随着玉册指引寻至云溪谷,此地荒无人烟,不曾有任何部落涉足。
云溪谷被三面青山环抱,留下的一道窄谷口外是密林,谷间溪水蜿蜒清澈,顺着山间沟壑汇到谷心,滋润出一片肥沃土地,水土灵气充沛,谷内地势平坦,除去没有人烟这一点,简直就是第二个曦灵谷。
褚木琼缓步穿行在谷中细细查探,崖下岩洞干燥宽敞,可供族人暂时安置,外面的密林可以提供建造房屋的木材,溪流清澈,活水不断,各类灵植长势繁茂,衣食根基俱全,是绝佳的宜居地。
只是……褚木琼抬头,茂林环抱中,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中,静谧祥和,可若倾耳细听,似乎能听到密林外隐隐传来野兽吼叫,叫人心头紧绷。
这附近住着兽族?听这叫声,应当是狮虎之类的猛兽。
褚木琼翻看着玉册,上面并没有提到这一点,而据她所知这两种族的主要栖息地也不在这附近,或许是人数较少的旁支?
夜色裹着山风漫遍云溪谷,褚木琼寻了棵粗壮大树倚坐暂歇,入夜后山间寒气骤升,冷风顺着山坳钻来,浸得四肢发凉,远处不时传来兽吼声,似乎也在加剧这刺骨寒意。
褚木琼裹紧衣衫,施了个挡风结界在自己周围,此处的地势和布局都很合她意,但若想拍板定决,还是得先搞清楚这兽吼来自何处。
一天的路程,褚木琼身体疲惫,伴随着思绪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青天白日,太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进来,给身体带来暖意。
远处的兽吼声消失了,四下寂静,唯有鸟鸣蝉鸣,风吹草叶,沙沙作响,从树上眺望,云溪谷褪去了夜里的寒凉,风光温润秀丽,灵气萦绕,安宁祥和。
可昨夜那几声沉闷暴戾的兽吼始终萦绕在心头,她不敢松懈,不找出真正的来源,她无法安心,褚木琼敛起眼底初醒的困倦,定了定心神,循着昨夜声音传来的谷口密林缓步深入,
林间草木越发粗野茂盛,光是树下的灌木都有半人高,头顶的巨树更是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间透出丝丝光亮,林中没有道路,她只得拨开草丛前行,幸好此间并无虫蛇,但草丛中多带刺的藤蔓,稍不留神便被划出一道血口。
褚木琼走了许久,迟迟没有走到尽头,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兜圈,可她入林间时做下了标记,且随着罗盘一路向前,并无异样。
看来这密林比她想象中还要宽阔,褚木琼腾飞至高处,想要看一看这森林的全貌,奈何林中古木参天,阔叶层层叠叠,竟一眼望不到头,连刚刚的云溪谷也已经被抛至远处,成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奇怪,褚木琼打开玉册,上面记录了这里有片密林,却没有说居然有这么大的面积。
密林中并无脚印,也无生物活动的迹象,莫非那猛兽内里身后,能将声音传至百里之外?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褚木琼找了处阴凉暂歇,掏出水壶来大口灌下,腰间的行囊在此时发出光亮,是传音石有讯息传来。
这个时候,无非是卓栎和褚知霖,褚木琼打开,里面却传出个男人的声音。
“褚族长,你现在身在何处?”
褚木琼愣了下,才意识到那头的人是江易道,“江道长?你怎么拿到的我的传音符?”
“卓栎小姐所赠。”江易道公事公办的语气答道,“褚族长,你先回答我,你现在身在何处?”
“我在云溪谷附近的密林中,何事?”
“卓栎小姐数次联系你无果,特来寻我帮忙。”
“卓栎找我了?”褚木琼握着手里的传音石,她半点没觉察到,“许是密林中磁场异常,屏蔽了传音石的讯号。”
“何处密林?”江易道问。
“就在云溪谷谷口出处。”褚木琼倚在树上,“卓栎找我何事?”
“她说……她母亲梦见你身处危险中,叮嘱你万事小心。”
江易道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为一个梦境就这样忧心急切,在他眼中有些小题大做,但对方再三恳求,称其母为族中祭司,她的预感不会出错,再加上江沐泽也跟着担心,他才会帮忙联系褚木琼。
想到江沐泽满脸担忧地请他帮忙时的模样,江易道心底划过一丝不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褚木琼的孩子一样,仅仅是因为一句梦话就担心成这样。
“你小心些吧。”
“哦哦,多谢道长提醒。”
褚木琼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耐烦,忍不住勾了下唇角,养了孩子之后江易道的确是多了几分人情味,烦成这样都要把话带到,他肯定对卓栎的请求很无语,一句梦话而已。
话已经传到了,就没必要再闲聊下去,江易道正欲切断传音,却听见那头传来的一声低沉闷吼,穿透力十足,甚至通过传音石都能感受到压迫感。
“什么声音?”江易道警觉起来,询问道,“你在何处?”
褚木琼仍答,“密林中……昨夜我便听到这声音,所以想找找来自何处,只是在密林中行走许久都没有找到出口。”
江易道蹙眉,“你走了多久?”
“从日出到现在,两个时辰左右?”
“……这样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
褚木琼从声音都能感觉到江易道的恼怒和无语,“江道长也没问。”
江易道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还能找到你来时的路吗?马上折返回去,这声音不大对劲,感觉离你很近。”
“我昨夜听到时差不多也是这个声量,但我昨夜宿在云溪谷中,如今离云溪谷已经有三十里路。”
“你现在立刻回去!”
江易道话音落下,褚木琼并未迟疑,将手中的法器化为剑形,迅速起身御剑而行,朝着云溪谷的方向飞去,变故也在此时而生,周遭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开来,脚下的参天古木枝干缓缓蠕动,枝丫如利爪般朝她席卷追来。
褚木琼心头一凛,瞬间看穿这片密林皆是幻境,脚下光影破碎,一道庞大的身影自林深处缓缓显形,身体与草木融为一体,庞大的躯体几乎占满整片谷口,一身厚密的青褐色鬃毛,皮毛间缠绕着粗壮的藤蔓,四肢粗壮如山丘,脊背隆起连绵起伏的骨棘。
而褚木琼刚才歇息的地方恰好在他的眼皮上方,此刻他的眼睛缓缓睁开,辽阔如沉静寒湖,牢牢地锁定空中的褚木琼,眼神冰冷锐利,全然是看待擅自闯入领地的入侵者的神色。
褚木琼悬在半空,发现自己不管往哪儿走都落在他笼罩的氛围中,对方只需轻轻扫尾,便能将她击落,他低吼一声,整片山谷都跟着微微震颤。
这是什么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猛兽那么简单!
“褚族长?褚木琼?褚木琼!!”传音石中江易道的声音将褚木琼唤醒,“你在哪里?你遇到什么了?告诉我!”
褚木琼往下扫了一眼,声音颤抖着描述那巨兽的特征,听到他后背带着骨棘,江易道呼吸一滞,“褚木琼,你现在可能遇到了上古巨兽苍樾,你先冷静点,不要贸然进攻,苍樾脾性相对温和,有造林幻境的本领,你待了这么久他都没有伤害你,或许并无杀意。”
苍樾。
褚木琼从没听过这个东西,但对“上古巨兽”这四个字有概念,饕餮,烛龙,穷奇……这些已经在六界销声匿迹的上古巨兽,有着毁天灭地的本事,每次出世都会造成六界混乱。
褚木琼屏住呼吸,一人一兽隔空对峙,谷中静得只剩下风擦过枝叶的轻响,褚木琼悬于剑光之上,凝神戒备不敢轻举妄动,底下的巨兽也只是静静伏着,眼眸死死地锁定她。
这般僵持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忽的在他眼眸中闪过,他骤然低伏庞大身躯,脊椎骨刺根根竖起,依然摆出了全力进攻的姿态。
褚木琼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他,但他已经举起巨尾,天柱般朝着褚木琼压过来,她不敢迟疑,飞快闪避,可下一刻身后便又有一条巨尾袭来,身前身后两条夹击,褚木琼躲闪不及,被重重击中背部,发出一声惊叫,身形也从剑上坠落。
传音石还未切断,这声音传入江易道耳中,他惊起询问,喊着褚木琼的名字,却没得到回应,“褚木琼,你等我,我马上到!”
江易道抬手欲招来临川,却只见一道蓝光冲破曦灵谷结界,朝着远方飞去。
第二次了,临川居然又一次不听他号令!
江易道咬咬牙,心中不甘又愤怒,可脑海里却有个可怕的念头,临川是奔着褚木琼去了。
他儿子是如此,连他的贴身佩剑都如此关心褚木琼,难不成这曦灵谷有什么迷魂阵吗?!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世界观重塑中——————饱饱们段评已开,因为平时工作比较忙,只有晚上有时间码字,所以可能不会那么及时地看到评论,大家可以在段评玩哦
第25章
褚木琼骤然睁开眼, 指尖下意识抵着身下的地面,触到一片粗糙干裂的冰凉,粗粝石屑磨得指腹微微发涩。
空气中弥漫着潮气,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焦味,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空间搜寻, 身侧铺着几丛枯黄的稻草, 乱糟糟的草叶上一条蛇扭曲的蜷缩着,身上的鳞片尽数焦黑开裂, 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心口传来阵阵疼痛, 褚木琼这才想起来自己被人踹飞晕过去的事情,所幸只是伤到了表层,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围着这四四方方的窄小空间转了转,判断出这里应该是一座牢狱,牢门由根根粗铁拦着, 凑上去还能听到“滋滋”的电流声。
她是被当成这个蛇妖的同伙了?
褚木琼挠挠头,有些懊恼,她做错什么了?她只是在树上睡觉而已!平白无故被雷击波及,还被那长得俊美的修士踹了一脚, 实在无辜!
褚木琼揉着心口,站在牢门前向外张望,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她也看不清东西, “有人吗?有人吗?!!”
喊了两嗓子,无人应答,褚木琼把烤焦的蛇妖拨到一边,自己坐在了草堆上, 抱着膝盖思索出去的办法。
她还有要事在身,怎么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褚木琼在那里蹲坐半晌,低头看着身下的稻草堆,心中有了主意。
不多时,地牢冒起浓烟,警铃四起,原本寂静的甬道立刻爆发出咳嗽和辱骂声,黑暗中亮起无数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啊——!!”
地牢中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褚木琼也跟着大喊几声,随着墙壁上盏盏壁灯依次亮起,地牢大门打开,一阵强劲的大风吹来,带走了狭窄甬道中的浓烟,视野随之清晰起来,一队身着崇安门服的高大修士快步走来,整齐的步伐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在褚木琼牢房前站定,为首的男人眉清目秀,眉心微蹙着,打量着褚木琼和她身后燃烧过的草堆,“是你纵火?”
褚木琼微微一笑,幻化出的这张脸可谓是风情万种,让他身后的一众弟子都为之呼吸一滞。
“大胆小妖!竟然敢在崇安实施媚术!”
商淳指尖一道红光闪过,落入褚木琼脑门,她吃痛叫了一声,捂着脑袋踉跄后退,结果猜到了被浓烟熏醒的蛇妖,对方对着她的脚跟来上一口,毒素迅速进入褚木琼体内,她还没来得及辩解,便直接被毒晕过去。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要务在身,短短两天,就被弄晕了两次!
天要亡我巫族!!
彻底晕死之前,褚木琼绝望地想,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吧?巫族最后的希望,竟然就这样断送在她手上。
幸运的是,她没有死,她被商淳所救,再醒来时,是在商淳师妹,江易道师姐莫嘉的寝殿中。
体内毒素未清,她脑袋还晕乎乎的,莫嘉在给她喂药,见她醒来,将药碗往旁边一搁,语气不悦,“醒了便起来吧,我在崇安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地牢纵火!”
褚木琼双眼都无法聚焦,哂笑一下,“道长勿怪,小妖实在是冤枉,我与那蛇妖并不是一伙的,我又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所以才出此下策。”
莫嘉道:“我们已经查明你与蛇妖无关,冤枉你这一遭,又害你中了蛇毒,纵火一事便一笔勾销,你好了便赶快离开,以后不要再踏入崇安半步。”
“多谢,多谢。”
褚木琼晃着脑袋道谢,心想这六界第一门派也不似传言中那般高高在上,里面的修士虽然个个都清高孤傲,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于是她在清醒之后,当天下午便离开了崇安,手里带着圣女给她的地图,朝着归一山的方向离开,好不容易离开了人满为患的山下小镇,天也黑了。
这次褚木琼学聪明了,没有在树上栖息,而是花本就不多的灵石在郊外找了个偏僻的客栈——那时她入世未深,没人告诉过她,这种偏僻的客栈,多半都是黑店。
在这里,她又一次遇到了江易道,他没穿崇安的衣裳,穿了身素净的白衣,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褚木琼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一见到他,褚木琼的心口隐隐作痛,这次她识趣地躲着对方走,猫着腰上楼找到房间,收拾好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时,楼下传来了打斗的声响。
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褚木琼捂着耳朵准备装没听到,可是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东西撞到了自己的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内的窗纸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再想装睡不太可行了,她猜测打斗的一方肯定有白天那个修士,褚木琼怕再被当成坏妖抓起来,便收拾了包裹,准备翻窗跑路。
不料她刚探出半幅身体,视线便直直地撞上了客栈后院的厮杀现场,那白衣修士被数条花花绿绿的蛇妖围攻,各色鳞片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那修士身法利落,杀得一众蛇妖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利落收场。
偏在这时,他无意间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扒在窗上的褚木琼,短短一瞬分了神,就是这一瞬,边上的蛇妖抓住空隙,齐齐喷射出碧绿晶莹的毒液,江易道抬剑抵挡,剑法快出残影,顷刻间蛇妖们便倒了下去。
褚木琼正害怕他会对自己出手,却见江易道身形一晃,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剑,腰背也弯了下去——刚才的蛇毒泼进了他双眼,剧痛无比。
高处的褚木琼不知道他怎么了,卡在窗户不上不下,进退两难,恨不得在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见江易道一直没有动作,她悄悄地缩回脑袋,准备走另一个门离开,余光瞥见江易道脚下一只碧绿青蛇缓缓蠕动起来,朝着江易道袭去。
“小心!!”
褚木琼高喊一声,跳下了窗户,没等她降落,江易道已经抽出剑来利落地斩下了蛇头。
褚木琼这才发现,他双眼紧闭,眼尾一片刺目的绯红,指缝间不断渗出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流下,连睫毛都黏着暗红色血污。
身上还带着莫嘉给她的解毒丹药,褚木琼犹豫一瞬,即使江易道那柄长剑正警惕心十足地指向她,她还是快步走上前,把丹药递到了江易道的唇边。
“这、这是莫嘉道长给我的,可解蛇毒。”
听到师姐的名字,江易道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双目灼痛难忍,他戒备并未松懈,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陌生却并不讨厌,也没有浓烈的妖气。
体内蛇毒已经蔓延,不尽早压制,可能会麻痹全身经脉,虽然不知对方身份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唇边的这颗丹药的确是出自他师姐之手。
他勉强张开口,吞下丹药,药性顺着喉间散开,暂时压制住体内蔓延的蛇毒,他收了剑,对着眼前的陌生小妖淡淡地道了声谢。
褚木琼盯着他这张受伤后更加俊美,甚至多了几分破碎美感的脸,有些羞涩地笑了下,“不客气,我只是路过……”
话音未落,眼前的男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褚木琼惊呼一声,伸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在触碰到对方的瞬间,体内被她吞下后便一直沉寂的情核骤然滚烫复苏,在扶光树下沉寂数年,毫无动静的情核,像是被彻底唤醒,瞬间炸开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全身的经脉飞速窜遍四肢百骸,裹挟着莫名的悸动,直直冲上心口,不受半点控制,撞乱了她的神智。
和江易道的第二次见面,褚木琼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自冗长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褚木琼脑子昏沉发胀,睡意沉沉地裹着她的身体,她意识尚且模糊,还陷在梦里的情绪里,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轻声喊道:“知霖……”
一个冰凉的东西递到手心,冰得褚木琼浑身一颤,耳边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醒了就赶快起来吧!别老在别人床上躺着!”
熟悉的语调,褚木琼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莫嘉?
她还在梦里吗?
莫嘉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褚木琼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敢开口,害怕暴露,她环顾四周,这里的确是莫嘉的房间,一别二十余年,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腰间传来剧痛,她眉头一皱,又脱力倒了下去。
“唉,算了,你先歇着吧,你受到重击,虽不致命,但也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床先给你住着,你待会儿自己把药喝了。”
莫嘉把药碗放在床头,嘴里嘟囔着抱怨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浓重的药味飘过来,褚木琼望着床顶的帷幔,一时间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思绪慢慢回笼,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云溪谷外被上古巨兽所伤,从半空中坠落后便失去了意识。
是江易道救了她?
他怎么把自己带到崇安来了?
兜兜转转,她居然又来到了崇安。
褚木琼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个梦境似的回忆,那晚她将江易道带回了崇安,江易道的眼睛暂时性失明,她便借着照顾他的名义,顶着莫嘉和商淳的质疑警告,死皮赖脸地留在了他的身边。
商淳比江易道大十几岁,对他而言如父如兄,莫嘉早江易道两年入崇安,也是自小看着江易道长大。
褚木琼与他两面之缘,害得他伤了眼睛,又狐狸精似的非要留在江易道身边,几乎把“馋江易道身子”几个字写在脸上,两个人自然不待见她。
刚来崇安的前半年,褚木琼可谓是受尽白眼。
幸好江易道并不排斥她,虽然也是时常冷脸以待,却没有赶她离开,后来商淳告诉他,江易道能允许她留下,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或许那个时候就注定了两个人之间的缘分。
褚木琼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因为情核的作用而已,影响了她,也影响了江易道,不然她早就被扫地出门,哪有机会能近的了江易道的身?
腰部传来阵阵疼痛,褚木琼也被这纷乱的思绪搞得头疼,过往已成云烟,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她侧身一口喝完莫嘉准备的药,困意袭来,她捂着脑袋,很快便又沉睡过去。
莫嘉关上木门,对着紧闭的门缝叹了口气,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憔悴虚弱但是难掩清丽骨相,迷茫脆弱的眼神扫过来,我见犹怜,更别说那些男人。
继楚华之后,这是江易道带回来的第二个女子,她不知是该庆幸江易道终于走出了楚华离世的阴霾,还是该担忧这个女子会给江易道带来新的劫难。
明明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却带给她如此相似的感觉,尤其是褚木琼醒来时看向她的眼神,不是陌生茫然,更多的是慌乱和惊讶,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她嘴唇翕动的时候,好像下一刻就会叫出莫嘉的名字。
可是对方的根骨与楚华完全不一样,莫嘉是医修,比之外貌,更能摸骨,外貌可以变化,根骨却深入骨髓,不易改变。
都怪江易道,莫嘉在心里暗骂,都是他神神叨叨的,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才害得她先入为主,胡思乱想。
“师姐?”
骂江易道江易到,听到这个声音,莫嘉转过身来,眉心微折,带着点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她如何了?”
江易道语气淡的像是随口一问,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临川剑柄,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但若真的不在意,就不会专门等在这里询问,毕竟自从楚华死后,江易道闭门不出,也许多年未曾涉足她的殿宇。
“只是轻伤,无碍。”莫嘉盯着他说。
“哦。”
江易道问到了答案,却没有离开,唇瓣几度开合,迟迟没有开口,眼底忽明忽暗,翻涌着纠结的神色。
见他这般,莫嘉便主动开口,道出他心中所想,“我检查过,她身上没有痣。”
她从前帮楚华疗伤,知道楚华后腰有一颗艳丽的红痣。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她与楚华的根骨完全不同,画皮难画骨,易容即使改变了形态容貌,摸骨时也会觉察出端倪,我是医修,没人比我更懂这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
莫嘉话音落下,江易道僵在原地半晌无言,眼底翻涌着落空的失望,一股无力感沉沉地压在肩头,他轻嗤一声,眉眼浸上一层浓重的悲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底竟生出这般荒唐的猜测。”
莫嘉道:“你可以对其他女人动心,但不要用在对方身上寻找你亡妻的影子来掩盖你变心的行为……楚华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江易道居然还没有放下,早知道那小小花妖能在江易道生命中掀起如此惊涛骇浪,她当初就不该救下她。
“我没有。”江易道脸色苍白地辩解,“我没有对她动心,甚至我见到她便有些烦闷……我只是不知道,为何阿泽会如此喜欢她,为何临川会不听我的号令守护她,为何巫族中会出现楚华的字迹……师姐……我许是走火入魔了……我竟然觉得,或许楚华并没死。”
莫嘉眉眼微压,神色冷淡,心头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意,每次提到楚华,他都是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你是想说,里面这位巫族族长就是从前的楚华吗?”莫嘉点明了江易道心中所想,见他神色骤变,莫嘉又道,“那她若真的没死,为何这么多年不回来找你?若她是故意离开你,或是投胎转世,变成了另一个人,爱上了别人,你又该如何?”
“……”
莫嘉的话字字扎在他心头,江易道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半点血色全无,惨白得如同一张干净的素白纸。
褚木琼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年纪不大,褚木琼和楚华是同一个人,那么在他们分开的二十一年里,她已经有了别人。
半晌,他才低声喃喃道:“不会的,我们还有阿泽。阿泽是我们俩的血脉,是我和她之间无法斩断的联结。”
“……我看我也该开点药给你治治脑子。”
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杀伐决断,沉敛自持,孤高矜傲,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师弟,怎么一谈恋爱就变成了这幅狗样子?!
莫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摆手催促他离开,“行了行了,病人还在屋里休息,你退下吧,别打扰人家。”
江易道微微颔首,敛去眸中情绪,又恢复了刚来时的面无表情,“是我勘测不周害得她受伤,还请师姐多多照料。”
“知道了。”
莫嘉不耐烦地说。
江易道刚走没多久,商淳又来了,莫嘉刚备好给褚木琼的草药,正放在药罐里熬着,满院都飘着药草的味道。
商淳抬手掩着鼻子,“听说易道带了个女子回来?”
“嗯嗯。”莫嘉头也没抬,施术让炉火烧得更旺。
商淳眼睛一亮,“是谁?哪家女子?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她伤势不轻,现在需要休息。”
商淳干笑一下,降低了音量,“易道怎么会把她带回来?她怎么受的伤?”
“遭到巨兽重击……你没见江易道吗?何必来问我?”
“刚才观花台后山遇到了,我本想上去搭话,却见他失魂落魄地进了门,便没去打扰,发生什么事情了?”
莫嘉本就心烦,见他满眼好奇期待,半句话都不想说,“你自己去问他吧!我还要熬药呢。”
商淳轻声叹道,“他若是肯告诉我,我便不会来问你了。自他去往巫族,我每次与他通讯,都感觉他心事重重,这段时日尤甚。”
“他心事重重又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楚华走后,他便一直摆着副死鱼脸,也就在阿泽面前稍微有点笑容。”
一语落地,院中静默无声。
他们为此事讨论过数次,可江易道这是心病,他修为通天,心智坚韧远超常人,可偏偏越是强大之人,执念扎根越深,长久郁结于心,心病变成了心魔,也幸亏江易道心志坚定能够压制,才没有被心魔蚕食遁入魔道。
两人沉默良久,药熬好了,屋内传来了几声咳嗽,上一碗的药效过了,褚木琼也该醒了。
莫嘉灭了炉火,眉宇间染上一层深深的无奈和怅然,“你不必太过担心他,再怎么说也有阿泽在,就算为了这楚华在世间留下的唯一血脉,他也会好好活着的。”
说罢,莫嘉晾下眉头紧蹙的商淳,端着滚烫的药罐进了屋,褚木琼半眯着眼睛,俨然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她怎么又睡了?睡了多久?
“你睡了半个时辰。”莫嘉像是能看穿她心思似的,“醒了就再喝药吧,你身体素质不错,那巨兽也没伤到根基,躺几个月就好了。”
“几个月?”褚木琼的眼睛骤然瞪大,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我还有要事在身,我不能——”
莫嘉眼眸一沉,总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你要是想早点好呢,就喝药,十天半月能下床,但要想没有后遗症,还是得好好休养。”
她刚说完,褚木琼便端过药碗,刚熬好的药还滚烫,闻起来便十分苦涩,钻进鼻腔中引得人直皱眉头,褚木琼托着碗底,施了个降温术,待稍稍冷却,便仰头一口闷下。
莫嘉瞧着她的动作,目光越发深沉,这药方可是出了名的苦,在所有药方里能排上前列,褚木琼居然能够一声不吭地全部喝下去。
这让她想起了那个外表娇气的小花妖,看上去弱不禁风,却能为江易道承受数道天雷,血肉之躯承受蚀骨剧痛,竟也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最后倒在江易道怀中意识模糊之时,还能笑着说她不疼。
褚木琼把碗递过来,浅笑着道了声谢,“打扰道长了。”
“……不用废话。”
莫嘉接过来,垂眸看着她手里空荡荡的药碗,脑海中萦绕着一个念头。
一个修为低下的小妖,真的能在天雷下存活吗?
都怪江易道疯疯癫癫说些胡话,害得她也开始胡思乱想。
作者有话说:
他终于开始怀疑了。——————饱饱们明天开始恢复下午六点日更哦,感谢饱饱们的支持
第26章
在莫嘉这里住了两日, 褚木琼喝了十几碗药,每一碗都奇苦无比,她觉得自己被腌入味了,浑身都散发着苦味。
不过良药苦口, 莫嘉的药效果奇佳, 不过两日的功夫, 她已经可以下床了,腰上已经没有了明显的伤痕, 只在做大动作时会有轻微的酸疼。
能下床了, 褚木琼就想回家,回曦灵谷去, 尤其在她得知这两日江易道也待在崇安的时候, 想要回家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不知道江易道怎么放心把江沐泽留在曦灵谷的,但她肯定不放心把褚知霖和江沐泽单独留在一处。
褚知霖好奇心强,江易道这一走, 她肯定敢登堂入室去探究一下她这位失散多年的兄弟。
一想到这个褚木琼就觉得头疼,当即便要回去,但她的出院申请才刚开口,就被莫嘉无情驳回。
“你还没有恢复好, 别以为自己能下床能走就没事了,你跳一个试试?”
褚木琼试探地垫了下脚尖, 还没离开地面, 腰部一阵剧痛传来, 她痛得龇牙咧嘴,险些栽倒下去。
莫嘉冷笑,“你以为上古巨兽是跟你闹着玩的吗?你没死是你运气好。”
褚木琼扶着床榻坐下,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担忧, “道长,我还能好吗?”
莫嘉在她腰后垫了个软垫,“能好,但需要休养,说了多少次了,凡人伤筋动骨都得一百天呢,你才躺了两天就想活蹦乱跳了?”
褚木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长,我不能回去养伤吗?我家中还有孩子需要照料。”
莫嘉搅动药碗的手一滞,眼睛微微瞪大,“你都有孩子了?”
“是。”
“多大了?”
“七岁。”
七岁。
莫嘉在心底算着日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江易道居然还觉得褚木琼和楚华有关联,人家连孩子都七岁了,肯定早就成家,若两人真是同一个人,江易道不就成了前夫?
不对不对,他俩都没拜过堂,若是褚木琼和她现在的夫君是明媒正娶,那按照人间的话来说,江易道这种叫外室。
啧。
啧啧。
江易道若是知道了,又该闹了。
莫嘉递上药碗,神色平静地看着褚木琼一饮而尽,这次的药方中她加了一味银线草,混在黑漆漆的药汁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银线草根须晒干后纤细如银丝,有股独特刺喉的涩味,从前的楚华虽也能吃得苦味,却不喜这种草丝缠舌,黏在口腔中的怪异触感。
一碗汤药见底,碗底积着一小撮银白西丝,褚木琼尝到那丝状的东西,下意识地用舌尖抵了出来,她抬眸看向莫嘉,问道:“这个药渣也要喝吗?”
“不必。”莫嘉轻笑一下,递上来一小块蜜饯,把药碗拿走,“这东西就这样,煮不烂,但既已入药,便能发挥出作用。”
褚木琼喝了这么多次苦药,第一次吃到蜜饯,莫嘉医人素来严苛,喝药后不许吃这些东西来影响药性,这次居然转了性子。
褚木琼眼底浮现出一层诧异,迟疑一瞬,轻轻含住蜜饯,清甜的味道漫开,冲淡了满口的药苦,她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多谢道长。”
“不必谢我,是我师兄商淳准备的,听江易道说你认识他?”
“……略有耳闻。”
莫嘉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听似随意,却藏着细细地试探,“商师兄醉心研究古兽,得知你遇到苍樾,便想和你交流一番,前两日你身子不好,如今听说你可以下床了,便托我带话,想和你见一面。”
商淳虽是男子,却细致入微,洞察力超群,也是除了江易道外最熟悉她的人,褚木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被褥,语气中藏着一丝慌乱,“可我只是匆匆一瞥便被打晕了过去,未能见到巨兽全貌,江易道救我时肯定与巨□□过手,他知道的不是更多?”
谁料莫嘉摇头,“江易道赶到时,那巨兽已经逃跑了,他只与对方打了个照面,没有交手。”
“逃走?!”褚木琼惊讶,“怎会如此?难道是忌惮江道长的威压?”
莫嘉轻哼,“苍樾的脾性本就比其他凶兽要温和,而且在江易道赶到前,临川已经率先赶到,在苍樾口中护住了你。”
“……临川?”
褚木琼心中猛然一惊,临川乃是跟了江易道百余年的神器,与江易道心神相通,只认他一人为主,脾气和它主人一样冷硬,从前她还是楚华的时候,临川并不喜她,碰一下都碰不得。
可上次在庭院中,临川竟然违背了江易道的命令挡在了她的面前,尚且可以理解为临川是在担心江易道被心魔蚕食造出杀孽,可这次又是为什么?
没有器主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器去护持他人,尤其她对于江易道而言只是个相识不久的路人,临川的反常必然会让江易道察觉异样。
江易道本就因为字迹的事情产生怀疑,若再因为临川疑心加重,顺着蛛丝马迹深挖下去……
呼——
褚木琼心神不宁,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连呼吸都轻缓了几分,她该如何打消江易道的怀疑?
莫嘉将她细微的神态尽收眼底,心底的疑虑更重,却没有再继续试探,“你若不想见我便帮你回绝,这是商淳这人有些‘痴’,这次没得到线索,肯定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褚木琼刚吃了人家的蜜饯,怎能拒绝,“我见,商道长于我巫族有恩,是我该去拜谢才对。”
“好,我告诉他一声。”
莫嘉收了药碗,转身离开,刚才褚木琼最后一句话又让她本来的怀疑减轻了几分。
楚华可是个林间长大的小花妖,性格洒脱鲜活,行事冒失张扬但天真烂漫,很少会有这种谨守礼数,沉静内敛的模样。
两人在神态与小习惯上有多处相似,却在性情气度上截然不同,莫嘉心中又产生了动摇——也不怪江易道拿捏不准,她也不敢冒下定论。
休养到第四日,褚木琼第一次出了莫嘉的殿宇,来到商淳与她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处临水的竹亭,四面通透,青竹为栏,石桌石凳打磨得温润光洁,亭外溪水叮咚,清净雅致。
不止商淳,江易道也来了,穿了身素白长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独坐在一侧,周身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意,与他相比,商淳满眼笑意,气质温润柔和,一言一行都体贴周到。
他将一盏温茶推到褚木琼面前,“知晓你身子还未大好,特意备了些口味清淡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打眼一扫,石桌上一碟碟精致茶点错落铺开,皆是清甜软糯的吃食,桂花莲子酥、栗子糕、蜜渍金桔……全是褚木琼爱吃的,也是从前楚华爱吃的。
褚木琼指尖搭着杯沿,心口微微一紧,商淳准备这些,不知是延续了当年的习惯,还是专门做来试探她的,她不敢露出端倪,面上扬起平静的笑意,低声道谢。
“不用客气,你愿意见我,同我说些废话,我该谢你才是。”
“商道长哪里的话,你为我们巫族搬迁准备玉册一事,我还没有当面道谢。”
“说起这个,我更该跟你赔个不是,竟然不知道云溪谷外有上古神兽出没,害得你受了伤。”
“诶,古兽踪迹难寻,商道长怎能预卜先知,也是我运气好,竟然能遇到这销声匿迹千年的古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恭维客套,江易道沉默地听着,眉头不自觉缓缓蹙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爽。
“师兄,你要问什么便问吧,别耽搁了时间。”江易道开口打断了两人。
商淳一顿,脸上扬起笑容,“对,说起苍樾,褚姑娘,你可有认真观察过它的特征?”
褚木琼将自己见到的细细说了一番,和在传音石中告诉江易道的并无太大差别,“我之后便昏过去了,不知道江道长那边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江易道摇头,“不曾。”
褚木琼看他一眼,“躺了这几日,还未曾感谢江道长相助。”
江易道目不斜视,只盯着亭外随风轻颤的竹叶:“不必谢我,是我害你身处险境,救你是应该的。”
“在下没有责怪江道长的意思。”褚木琼轻笑一下,手指敲着膝盖,“听闻江道长这几日一直待在崇安,留阿泽独自待在曦灵谷,不知可有人照料?”
江易道的目光看了过来,“阿泽昨夜才传音于我,幸得褚族长的千金照料,他一切都好。”
“你是说知霖?”褚木琼眉梢猛地往上一挑,满眼写着难以置信,“她,她照顾阿泽?”
商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不知道为何褚木琼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
江易道点了下头,“你走后我见过令爱,的确活泼,也聪明热情,将阿泽交给她,我很放心。”
“……是吗?她没有打扰到道长便好。”
褚木琼强颜欢笑,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才离开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易道对褚知霖的态度居然变成了“我很放心”?
她知道褚知霖坐不住,但她也相信自家女儿,绝不会在他们二人面前自爆身份。
江易道是故意说这种话来试探她吗?
褚木琼的指甲扣着石桌下壁,自她来到崇安,梦到从前的事情之后,她便觉得心中不安,见了太多的旧人,勾起诸多旧事回忆。
若她当年只是假死脱身,改变身份容貌,远走高飞,就算与江易道再次相见,他也不会认出自己——可他们之间有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融合了他们两人的血脉,成为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割舍的结。
她真的还能瞒得住吗?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
第27章
三人在竹亭坐了半个时辰, 大多时候是褚木琼和商淳在畅聊,江易道在一旁安静听着,喝了三杯茶,不时望着亭外的景色发呆。
考虑到褚木琼的腰伤不宜久坐, 商淳结束了话题, 笑着说下次再聊, 目光扫过桌上的糕点,除了褚木琼面前的那盘栗子糕, 其他的都没怎么动。
“这些是不合褚姑娘胃口吗?”商淳问道。
褚木琼轻轻抿了下唇, 说着违心的话,“我不大爱吃甜的。”
她爱吃, 她太爱吃了, 尤其商淳的厨艺在崇安是鼎鼎有名的,他做的糕点抵得上人间的老字号。
但她不敢吃啊,她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 怕被发现端倪。
褚木琼的话引起江易道轻轻抬眸,商淳愣了下,笑道,“褚姑娘爱吃什么, 下次我准备好。”
褚木琼思索片刻,“我对人间的吃食不了解, 而且我已辟谷, 清茶润口即可, 商道长不必劳心准备。”
“食物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最主要是满足味蕾。”商淳看着满桌甜食,有些可惜,“在下各类菜系都有涉猎, 褚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试试。”
褚木琼礼貌点头,“可以。”
江易道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时候不早了,褚族长还要回去休养,晚了师姐又要怪罪。”
商淳也起身告别,“是我唐突了,等褚姑娘疗养好,我们再叙。”
终于能够离开,褚木琼轻舒一口气,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不能表现得对这里太熟悉,于是特地放慢脚步,转头看向江易道,询问方向。
江易道抬了抬下巴,“褚族长跟着我便是。”
“……跟着你?”
“我恰好有些事情要询问师姐。”
“哦。”
两人并肩缓步走在蜿蜒的青石长道上,褚木琼垂着眼,下意识地慢了半步,落在江易道的身后,目光中玄色长靴踏过地板,步幅沉稳,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落后,渐渐地与她拉开半米的距离。
这是她受伤后两人第一次独处,彼此都怀揣满腹心事,却又像那晚江易道突发心魔时一样,谁都没有开口。
风掠过两侧垂柳,细碎枝叶轻响,周遭静得过分,褚木琼指尖绞着袖口,唇瓣微微翕动,心想着该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凝滞的沉默,可话到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默默地跟着他的脚步,连呼吸都放的轻缓。
褚木琼正低头盯着他沉稳起落的脚步,一缕清浅的花香忽的随风漫过来,缠上鼻尖。
清淡的茉莉花香,闻起来有几分熟悉,褚木琼的思绪很快回到两月前的云荒,狐族宫殿中盛开的金盏茉莉。
当时她听引路侍女提过,这是云盟主专门命人培育出的金盏茉莉,旁处都没有这样的品种,香味独特,比寻常的茉莉花香要浓郁,香味可以随风飘散到很远的地方。
“好香。”褚木琼轻声赞道。
江易道脚步顿了顿,“是狐族的金盏茉莉,你若喜欢,可以带些回曦灵谷。”
褚木琼道:“我就说味道有些熟悉。”
在云荒的时候她也提过想带些种子回曦灵谷栽种,那引路侍女露出温婉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告诉她这是云盟主的心血,不轻易送人。
想来还是她站的不够高。
江易道这么一说,褚木琼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观花台外,转过一道覆满翠绿灵藤蔓的白玉回廊,一座十数丈高的台基赫然出现在眼前,灰白暖玉层层叠叠地堆砌褚宽阔绵长的台阶,高台之巅便是观花台的主殿。
褚木琼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看傻了眼,呆呆地抬头望了许久,玉石台阶上流转着莹白灵光,四周环绕的雕花云纹的白玉栏杆,灵木筑造的殿身,描金云纹沿着飞檐绵延缠绕,檐角的七彩琉璃风铃叮铃作响,恍若仙境。
褚木琼第一次体会到大户宗门的财力,心里忍不住盘算那串七彩琉璃风铃能换多少灵石,而她身侧的江易道视若无睹,径直走上台阶,这些气派华贵之物在他眼中只是寻常景色。
又一次站到这里,褚木琼心中的震撼不讲当年,观花台的景致似乎比二十一年前要更加华美精致,殿宇两侧延伸出长长的观景游廊,廊下遍植四季不败的仙花仙草,素樱芍药牡丹错落丛生,薄雾萦绕,仙气凛然。
江易道什么时候爱上种花了?以前他可没心思培养这样娇贵之物。
褚木琼忽然瞳孔一颤,想起某个夜晚她与江易道漫步在观花台外,月光皎皎,她想起曦灵谷,想起许久没见的亲人伙伴,心中涌起几分伤怀。
江易道注意到她情绪低落,询问缘由,她说自己想家了,江易道便追问她家在何处。
“我是花妖,当然是生在百花谷中啦!万千朵鲜花才生出我这么一只小妖!我家可漂亮了,什么样的花都有,不似你这观花台,空有个‘花’字,花草却寥寥无几,单调得很。”
那夜晚风微凉,江易道听完便将她拥入怀中,笑着说仙花娇贵不易侍奉,但她若喜欢,改天他便去寻些花种来供她栽种。
褚木琼随口一提,百花谷什么都是编的,自然也没放在心上,那晚之后没过多久,她便发现自己有孕,之后便开始了离开崇安回到曦灵谷的计划。
没想到江易道竟然真的在观花台种了这么多的话,那些在他口中难侍弄的花草,也被养育得娇嫩欲滴,生机勃勃。
褚木琼心口骤然发酸,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指尖将袖口的薄纱扣得变形,她侧目看向江易道,他正盯着高台之上的游廊,眉峰微蹙,眼尾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与孤寂。
对不起,江易道。
褚木琼心中五味杂陈,她原以为情核作用解除后,江易道也会像她一样清醒过来,可种种迹象表明好像并非如此。
若他真的清醒,为何会浪费时间培育这满廊的花草,为何会留下他们的孩子,又为何会滋生心魔……
非自愿产生的爱也会成为一种习惯吗?
褚木琼不知道。
望着他落寞的侧影,她只是觉得眼眶发酸,心中翻涌着无限的愧疚与心疼。
“江道长,这里……”褚木琼开口有些微哽,好在她很快调整过来,“这是何处?”
“这是观花台,是我的住处。”江易道回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没有多余的情绪,“金盏茉莉便栽种在这里,你稍等片刻,我去取来。”
“等一下……莫道长似乎不喜欢太浓烈的香气,我现在住在她那里,好像不太合适。”
江易道想了想,点头,“是我考虑不周,待你离开的时候我会准备好。”
“多谢。”褚木琼轻声道,又朝着那花团锦簇瞥了一眼,“江道长,那日你在苍樾口中救我性命,我还没来得及亲自道谢,多谢您。”
提起这个,江易道身形明显一僵,眼神微沉,似有许多话想说,“不必,是临川的功劳,我赶到时苍樾已经隐身逃走,不知去往何处。”
褚木琼:“那,多谢临川剑君?”
江易道指尖微动,感应到临川的情绪,他先是微怔,随即轻扯唇角,“他说不用谢。”
褚木琼也忍不住笑了下,“临川陪伴神君多年,已经与神君剑意相通,实乃神器。”
“是啊,临川沉寂多年,自我幼时第一次与他见面,他便选择了我。”江易道正感慨,忽的话锋一转,眸光落在褚木琼身上,“只是不知为何,这两次他对褚族长的在意似乎超过了我,甚至无视我的号令,先我一步做出行动。”
褚木琼笑容微僵,表现出局促尴尬地模样,摸了下头发,“道长这么说,叫人有些惶恐,我可没有抢夺道长佩剑的意思,此等神器,不是我这种小妖可以驾驭的。”
“褚族长不必妄自菲薄,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龙女手下抵过数招的。”
她刻意地转移话题重点,江易道听出来了,却没有再追问,轻笑一下,继续往外走,褚木琼站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慢步跟了上去。
不同于前半段路的沉默,江易道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借着沿途经过的景致,与她闲聊许多,褚木琼一一应着,面对熟悉的地方,也只是故作惊讶地赞叹。
等他们终于回到了莫嘉住处,褚木琼感觉小腿发酸,才惊觉江易道带着她绕了好远的路,本来从竹亭到莫嘉住处很近的,他带着自己走了观花台,绕了半个崇安才回来。
褚木琼叉着腰,在江易道看不到的视角轻轻捏了两下,她果然是还没有养好,走着几步路就累得不行。
江易道扣门,风铃响起,莫嘉走出来,看到他和他身后悄悄揉腰的褚木琼,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怎么才回来?”
江易道:“带褚姑娘参观了下崇安。”
“参观?!她伤还没好呢你带她参观?!”莫嘉瞪了他一眼。
江易道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褚木琼,褚木琼很快把手收了回来,但还是被他捕捉到。
“抱歉……是我忽略了。”
褚木琼笑笑,“没事。这里挺漂亮的。”
莫嘉点头,“嗯嗯,漂亮吧,你不好好养伤,以后可以坐着轮椅去参观。”
褚木琼立即变了脸色,敛起笑容,在莫嘉指挥下躺到了院子里的藤椅上,藤椅晃晃荡荡,上面放了个软垫刚好托着她的腰,减轻了刚才的酸软感。
莫嘉递来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褚木琼一口下肚,抬眸对上了江易道好奇地眼神。
“……?”
“江道长,你怎么没走?”
“你赶我走?”江易道压了下眉,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我说了,我有事要找师姐。”
“哦,才想起来。”褚木琼作势要起身,“那我先进去。”
江易道抬了下胳膊,“褚族长不必走,此事也与褚族长有关。”
褚木琼忽的有些不安:“还有我的事呢?”
“嗯。”江易道从袖中掏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地纸张,摊开在石桌上,“师姐,我读巫族族志,看到一些内容,想让你帮忙瞧瞧,或许和阿泽的身体有关。”
听到“巫族族志”这几个字,褚木琼的心脏就在突突跳了,她把脑袋凑过去,看到上面“情核”“灵巢”等等字样,差点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作者有话说:
证据链完善中
第28章
“你这是, 抄录了巫族族志?”
褚木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却还是强装镇定地牢牢坐在藤椅上。
“是。”江易道大方承认,“只是简单抄录了一些内容, 那日问询过褚族长, 不知族长还记不记得?”
褚木琼歪着脑袋, 眉头深深地拧在一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来着, 江易道问她能否将书房中巫族相关记载留一份副本放在崇安的藏书阁, 以加深崇安弟子对巫族的了解。
巫族灵力低微,依赖扶光生存是六界共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致命弱点, 族志上也不过是些饮食住行上的习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她便点头允准。
却不想江易道竟然单单将繁衍这一部分摘录下来, 还当着她的面拿出来和一位有名的医修探讨——这真的不是故意在试探她吗???
褚木琼咬着唇,极力克制着自己紧张的情绪,可快速跳动的心脏让她感到手脚无力,大脑也被极度的慌乱不安占据。
莫嘉拿过来仔细查看, 眉头也慢慢蹙起,“情核、灵巢、胎元……这瞧起来倒和阿泽的身世有几分相似。”
江易道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褚木琼苍白的脸颊之上, 轻声道, “褚族长, 恕我冒昧,其实阿泽的母亲早逝,阿泽是我生的。”
褚木琼僵硬地转过脑袋:“……啊?”
她知道,知道阿泽的出生不同寻常, 她怀疑过孩子是江易道生的,也怀疑过时江易道用他俩的血造出来的,但她实在想象不出来男人怀孕生子的样子,也不明白为何江沐泽和褚知霖会长得如此相像,说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也不为过。
“我妻子死后,我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十月怀胎,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腹中结出了一个圆珠,便是类似于‘胎元’的东西,后来经盛华莲培灵固元,我日日用灵气养着,养了十四年,才凝聚出人形——阿泽虽然瞧着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其实从我腹中降世已有二十一年了。”
“但他出生起便灵根不足身体虚弱,即使养了那么多年也未曾痊愈,此次在曦灵谷疗养后,不仅身体好转,灵根也得到了修复。”
他神色坦然,语调平静,似乎完全不觉得男人生子这种会引起六界热议的事情有任何的不齿之处。
褚木琼已经完全愣住,脑子里回荡着他这段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江沐泽会看起来和褚知霖差不多的岁数,怪不得……
她当时就在想江易道看到这些会不会怀疑江沐泽的身份,但毕竟她不了解江沐泽降生的方式,竟没想到两个孩子的经历会如此相似。
不过当初褚知霖的胎元一直无法成型,是因为扶光灵力衰退,而褚知霖身上有上神血脉,培育在灵巢中,与扶光相辅相成。
胎元自带的神泽滋养树根,续补神树微弱的元气;扶光吐纳天地灵气,以灵巢精气反哺胎元,历时一十四年,扶光灵力尽数恢复,枝繁叶茂,褚知霖也借神木滋养,安然长成。
彼时褚木琼虽然也担忧过,但属于褚知霖的灵巢一直富有生气,第七年起族内也开始有新生儿落地,她知道褚知霖终有一日会安然降生——但江易道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如何而来,也不知道那胎元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感知到那丝属于他和妻子的血脉,便日复一日地用灵气滋养,不知何日才是尽头。
同样的十四年,江易道日夜处在痛苦,迷茫,煎熬之中,要比她难熬得多。
也不怪江易道会怀疑,任谁看到这些,都会思索自家孩子身上是不是有巫族的血脉。
从她答应江易道带着孩子来疗养开始,就已经对江易道敞开了真相的大门。
她若是早知道这些……她也会同意的,她若早知道江沐泽的成长如此艰难,她一定会,她一定会……
可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震惊和内疚大过不安,褚木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眼神有些失焦,脑海中天人交战,外表看上去则是一副被惊到了的模样。
仙门魁首,六界最负盛名的上神怀孕生子,这种事情任谁听来都是个爆炸性新闻。
莫嘉看了江易道一眼,见他还是一脸淡然,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居然就这样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此事整个六界只有她,师父,商淳和当事人江易道知晓,连江沐泽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还以为母亲是在他出生后去世的。
她知道江易道这样主动坦露伤疤揭露短处,是在试探褚木琼,可若褚木琼与楚华并无关系,这样天大的秘密告诉了一个外人,后患无穷。
莫嘉视线下移,发现江易道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她瞬间了然,江易道也并非看上去这么淡定,他心里也在不安,也没有把握。
不知过了多久,褚木琼的眼眸中才渐渐有了神采,她的目光聚焦到对面凝视着她的二人身上,艰涩开口,“江道长为何同我说这些?”
“阿泽的经历与巫族族志上描述的太过相似,所以我在想,或许阿泽的母亲有巫族血脉……褚族长,我并非故意刁难,只是觉得阿泽应当知晓自己的身世。”
“……”
“我知道了。”褚木琼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似乎在做一个艰难地决定,“我会帮你调查的。”
江易道浅笑,“那就多谢褚族长了。”
褚木琼喝了药,浑浑噩噩地躺上了床,虽然心中思绪万千,但还是架不住药效昏睡过去,待她熟睡,莫嘉走出房门,对着院子里的江易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今日这一遭,将她吓得不轻。你到底有几分的把握,倘若她不是楚华,你这样坦白,难道不怕她说出去。”
不管褚木琼是不是楚华,突然知道这些也很难承受。
江易道扬起唇角,带了点冷意,“说出去也无所谓,阿泽是我生的,这点谁也改变不了,我也不在意那些闲话。”
莫嘉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态度,不过细想也是,江易道从来不是在意外界看法之人,不然当初也不会顶着师父的责骂和其他人的嘲讽与一个小花妖坠入爱河,阿泽降世后也是直接将他带了出去,旁人问起便说是自己的孩子,从未想过隐瞒。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无奈,“所以你有几分把握,她是楚华?”
江易道唇角笑容消失,眼底掩藏的不安浮漫出来,“我不确定,或许有六七分?”
莫嘉微怔,“这可不像你,我以为你至少有九成把握,才敢这样试探。”
江易道没有说话,其实自他开始怀疑褚木琼与楚华的关系起,从前他没有在意的那些细节,那些如碎珠般的线索画面,便一个接一个地串联起来。
从褚木琼第一次见她和阿泽时的态度,到他提出去曦灵谷疗养时对方纠结和排斥的神情,抵达曦灵谷后种种遮掩,以及卓栎在听到“楚华”这个名字是非同寻常的反应,甚至那日须华的发应都很奇怪……这样的画面太多太多,只是他从前不在意这个人,当然也会无视这些细节。
如果不是临川一而再地擅自行动,他根本不会怀疑。
他想起自己拿着族志上的字迹去质问,褚木琼装作镇定,故意在纸上书写出一样的字迹,以退为进,打破了他的希望——是他从没有将褚木琼和楚华联系到一起,所以那时才会被她敷衍过去。
而褚木琼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故意这样做,褚木琼很了解他,非常了解他……她敢这样骗他糊弄他,就是吃准了他的脾性,遮遮掩掩会引起他的探究欲,那样大方地应对反而会撇清她的嫌疑。
就凭这点,江易道能确信,褚木琼没有失忆,她还记得自己,至少还记得该怎么对付拿捏他。
实在可恶。
她竟然敢这样愚弄他。
但他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个。
江易道抬手抚上额头,手腕都在轻颤,“师姐,她有个孩子,看上去和阿泽差不多年纪。”
他们分开了二十一年,她从来没找过他,却有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江易道长睫频闪,几乎要掩盖不住眼底翻涌的慌乱,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已经乱作一团,惶惶不安。
莫嘉呼吸一滞,宽慰道,“或许她的孩子和阿泽一样,是在灵巢中培养了十几年才降生的呢?”
“不……”江易道语调艰涩,“我见过那个孩子,她和我一点都不像,而且有扶光灵巢,胎元只需一年便能化形。”
他顿了顿,喉结反复滚动,声音几乎变了调,“她提起过她孩子的父亲,是巫族人。”
“……”
说是六分的把握,其实是为了掩盖内心的失落与惶恐,倘若褚木琼便是楚华,先不论当年她为何用假身份接近江易道,只论他们分开的这二十一年里,她已经有了新的丈夫和孩子,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江易道窒息。
她不敢,不想与他和孩子相认,是怕她现在的丈夫和孩子介意?
如果她已经抛下过去踏入新的人生,那他和阿泽算什么?是一个可以随便抛在过去的错误吗?
既然如此,当初为何来招惹他?!
江易道紧抿着唇,方才强行压制的慌乱骤然翻涌成汹涌戾气,眼底清光纯纯暗沉,眸子蒙上一层晦暗赤红,视线涣散又凌厉,透着失控的风意。
坏了!
莫嘉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拿针扎入他紧绷的臂膀,放缓语调轻声安抚,“你且冷静些,到目前为止都是咱们的猜测,且不说当初她如何躲过那数道天雷,你难道没有想过她若真是楚华,是如何改变样貌甚至骨相的吗?寻常的法术灵丹就算能改变样貌,也不可能维持三年之久,还是在你和师父的眼皮子底下。你仔细想想,切莫被心魔裹挟。”
“……”
莫嘉的话提到了重点,江易道的眼眸渐渐清明,眼底被疑惑取代,“我也想过此事,所以我从没怀疑过她和楚华是同一个人,但是……师姐,巧合太多了,我现在特别乱。”
“那就先不要想了。”莫嘉取下他胳膊上的长针,“她的外伤不严重,她一直念叨着要回曦灵谷,你便带她回去吧,何况阿泽独自待在那里我也不放心。”
莫嘉心想,决不能让他在这里和褚木琼对峙,万一真的发起疯来传到师父耳中,会给褚木琼,甚至整个巫族都招来灾难。
“你若还是怀疑,便找个机会开诚布公地问一问她,不管是不是,总好过你在这里胡乱猜测。”
开诚布公。
哪有那么容易?
江易道笑得有几分无力,如果她真的愿意与他坦白,就不会在刚见面的时候装作不认识他了。
作者有话说:
江道长做几天心理准备准备当后爹了
第29章
得知阿泽降生始末的第二日, 莫嘉告诉她可以离开了,为她准备了满满一行囊的药,外敷内服,全都是珍贵的药材。
褚木琼的确归心似箭, 但莫嘉昨日才劝她多休养几日, 今日怎么突然松了口?
莫嘉解释道:“江易道放心不下阿泽, 要回曦灵谷,我想着反正你也好多了, 由他捎带着总比自己回去要强, 还能少消耗精力。”
褚木琼:“我和江易道一起?”
“对啊。”莫嘉看她一眼,“怎么?你不愿意?总不能因为他生过孩子就嫌弃他吧?”
“……我怎么敢。”褚木琼哂笑, 尴尬地捏了下指尖。
“我理解你, 这样的事情谁第一次听都会震惊,想当初我们师父知道他一个男人怀孕,差点就要把他扔进雷池里, 也得亏江易道够强,师父已经打不过他了。”
听到“雷池”这俩字,褚木琼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两下。
她刚和江易道在一起的时候,还觉得他师父向三山是个温和大方的人, 崇安招生时不排斥妖族和灵族,世人都赞向三山心怀天下, 对众生一视同仁, 她见过向三山几次, 对方也都慈祥和蔼,并不排斥她花妖的身份。
若不是后来差点死在蛇妖手中,在他们那里得知是向三山指使他们对她下手,褚木琼真的要被他慈善的外表骗了过去, 不知道向三山恨她入骨,恨她勾引江易道,乱他道心,恨不得将她扒皮剔骨,让她魂飞魄散。
她一直没将此事告诉江易道,她本就是怀着目的接近他,再因此破坏他们师徒情谊,实在不该。
看来她假死后,向三山终究还是暴露了他的真面目。
褚木琼心头萦绕着一丝恐慌,若她还活着的消息传到向三山耳中,会不会再激起对方恨意。
差点忘了还有向三山这个大麻烦。
果然还是不能暴露啊。褚木琼心想。
莫嘉替她收拾好行李,又专门拎出来几包点心,“这是商淳做的,阿泽从前最爱吃他师叔做的点心,他这一去有月余,想来也嘴馋了,听闻褚姑娘也有孩子,可以让他俩分享。”
这几日莫嘉倒是旁敲侧击问过几次褚知霖的情况,褚木琼小心应对,没暴露太多信息。
“……多谢。”
两人离开的时候,商淳也来送她,上次在竹亭约定下次再叙,没能再找到机会,商淳表示很遗憾。
褚木琼嘴上说着以后还会再见,心底却想着她也再也不会踏入崇安半步,他们怕是不会再见面了。
江易道全程沉默,回去的路上褚木琼以为他会再开口试探,但他只是专心御剑,甚至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褚木琼在他背后安静待着,内心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她很清楚江易道一旦起了疑心,就绝不会止步于此——他有太多种方式能撬开她的嘴,就看他想不想用。
这一路的沉默让褚木琼忍不住焦虑起来,从莫嘉打包的点心里摸了两块吃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引得江易道微微侧目,但也只是一瞬,最终也没回头。
悬着的心终于在落地曦灵谷的时候得到了放松,褚木琼也不想会不会暴露身份的事情了,连着七八天没见褚知霖,对女儿的担忧盖过了一切。
告别江易道奔向占星楼,褚木琼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江易道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右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占星楼内岁月静好,褚知霖竟然在安静看书,卓栎陪在她身侧,专心擦拭着手里的长刀短剑。
见她出现,褚知霖开心地几乎蹦了起来,冲过来抱住她的腰,“娘!我好想你!!”
“娘也很想你。”褚木琼把人抱起来掂了掂,“是不是胖了点?”
褚知霖嘿嘿一笑,“我在卓栎姐姐家吃的很好。”
卓栎放下手中的武器,轻哼一声,目光掠过褚木琼的脸,“说是三五日就回,这都快半个月了,我家快被这丫头,哦对,不光这丫头,还有那位上仙的孩子,俩孩子差点把我家存粮吃空了。”
她将“那位上仙”四个字咬的很重,眉头蹙着,语气里都是探究意味。
奈何她平时说话就这样,褚木琼不仅没听出来,还傻呵呵地笑道:“等我回去便带粮食过来,将你们家的粮仓重新填满。”
卓栎白她一眼,“谁稀罕!”
褚木琼一把将褚知霖抱了起来,腰上一酸,又把她放下去,“我带她回去了。”
“你……”卓栎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唉,行了,你走吧你走吧。”
褚木琼歪头看她,“你怎么回事儿,有话要说?”
“……”
卓栎紧抿着唇,把耳尖都憋得通红,“你的伤怎么样了?”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关系,小时候便水火不容,卓栎吃醋自己母亲关照一个毫无关系的小孩,从小便不喜欢她,但这么多年来已经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固定的相处模式。
平时冷脸相对,一关心起来就会表现得十分别扭,褚木琼忍俊不禁,“好多了,有崇安的神医照料,没有大碍。”
“哦。”卓栎眉头轻皱着,似乎还在纠结着,不过最终也没说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摆手催促,“你走吧!走吧。”
褚木琼扬起笑容,“好。太阳快落山了,我明日再去见卓姨。”
她牵起褚知霖的手,母女二人一同离开占星楼,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卓栎那意味深长的纠结眼神。
褚木琼饶了个路,没有经过江易道父子的住处,褚知霖注意到这一点,回家一关上门,她便小跑到书房,取出戒尺来,很自觉地跪在了门口。
“你又做什么了?”
褚木琼扶额,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褚知霖和江易道性格不像呢,父女两个人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褚知霖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和江沐泽一起玩了。”
褚木琼猛地抬头,“你——!”
“我易容了!娘亲你放心!”褚知霖解释道。
褚木琼捂脸,“你是不是还见了江易道?”
褚木琼睫毛颤了颤,“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的易容术能骗得过江易道吗?”
褚木琼语气中透着无奈,她现在都没有力气管褚知霖了,她千防万防,都没想到临川会认出自己。
江易道如果起了疑心,她再怎么藏也没有用。
褚木琼长叹一声,把褚知霖拉了起来,“你去换身衣服,洗漱休息吧。”
“娘?你怎么了?”褚知霖迟疑地看着她,有些担忧。
“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情需要考虑。”
褚知霖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是云溪谷的事情不顺利吗?”
“不全是,但也有这个原因。”
云溪谷附近有苍樾出没,虽然不知他去了何处,但保险起见那地方肯定不能去了,接下来便只剩下了云栖涧……那里离崇安太近,原本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可现在好像没有除了云栖涧更好的选择。
不过比起这个,目前已经起了疑心的江易道才是最难缠的。
女儿懂事的模样缓解了褚木琼内心的焦躁,她欣慰地捏了下褚知霖的肩膀,为了不让她担心,挤出笑容,“放心好了,我会解决的,你先去休息。”
“可我还有事情想和你说,娘……”
“褚木琼!!!”
大门被大力推开,卓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神坚定地冲到褚木琼面前,按住她的肩膀,“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突然的氛围让褚木琼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了,是我有事要问你。”卓栎做了个深呼吸,低头看了褚知霖一眼,“霖霖,你先回房。”
褚知霖抓住褚木琼的手腕,同样对她的行为感到困惑,而褚木琼拍拍她,“听话,你先去书房带着。”
“……哦。”褚知霖眼珠子一转,转身走了。
目送她进了屋,卓栎左顾右盼,关上被她暴力推开的大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鬼鬼祟祟地要把褚木琼拉进房间。
褚木琼不明所以,“你做什么呢?想说什么在这里说就是了。”
“我倒是敢在这里说,你敢听吗?”
“……什么啊?”
卓栎向来心直口快,这幅遮遮掩掩的模样倒让褚木琼不安起来,别又是给她带来什么重磅消息,她现在可无力承受。
终于进了褚木琼房间,关上门,卓栎把她按坐在桌前,倒上一杯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把褚木琼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到底说不说,你不说我要送客了!”
“褚华。”卓栎忽然一脸严肃地叫出了这个名字,“你告诉我,你消失那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知霖到底是谁的孩子?”
空气骤然凝滞,卓栎看着她,眼里积压着忐忑与焦灼,字字急切。
褚木琼浑身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收紧,“你问这些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吗,她爹是外族人。”
“一句外族人就能揭过去吗?!”卓栎拔高了音调,眉眼紧蹙,“你突然消失,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又突然怀有身孕回来,结出了胎元,自你回来之后,原本枯竭的扶光重新荣光焕发,巫族开始有新生命诞生——这些难道和你没有关系吗?!你不正是因此才当上族长的吗?”
闻言,褚木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站起身,“原来你还是为此耿耿于怀,我说过成为族长并非我本意,是圣女遗愿,我从来没想过与你争夺族长之位,我从始至终,只是为了巫族能够继续繁衍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她眼底真切的愠怒,卓栎心口猛地一窒,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语太过冲动尖锐,她脸色发白,语气变得仓促,“我、我不是在质问你,我、我只是担心……多年来你闭口不提知霖父亲的身份,能让扶光重新复苏的血脉,定然不是普通人……”
这话听起来还像是挑衅,卓栎低着头,忍不住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她都不会好好说话了,她其实是想问褚木琼,为什么谷中那位姓江的道长会在这里找他的亡妻,而他的亡妻为什么又偏偏叫“楚华”。
她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在褚木琼将信将疑地注视中,捋清自己的思绪,终于说出了重点,“我就是想说……你知不知道,那位江道长,他的亡妻就叫楚华?”
话音落地,褚木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捅了一刀似的浑身僵硬。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卓栎,脑中一片空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卓栎亦愣在原地,彻骨的震惊撞在心头,竟然让她在四季如春的气候里生出几分寒意,“竟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褚木琼缓缓闭上双目,胸腔起伏,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是,是他。”
“他姓江,是崇安的修士,崇安还有旁人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让一棵万年古树复苏吗?他,他是江易道吗?”
“……是。”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褚木琼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紧绷的冷意散去,只剩下浓重的倦意,她抬眸,以为会在卓栎眸中看到鄙夷和失望,却不想对方双目猩红,眼底尽是愤怒和心疼。
“她们为了巫族,竟然把你送出去讨好上神?!”
卓栎指尖攥得咯吱作响,眉眼间满是怒意。
褚木琼愣了下,解释道,“不是,是我自愿去的。”
“自愿?!你当我不了解你吗?就因为她们自小养着你,你便把她们的话当天条当圣旨!当时扶光已经开始枯竭,再无法产出情核来,若不是她们安排,你如何能找到树根中最后一枚情核?!”
她语调艰涩,几度哽咽,转身便要迈步离去,“我要去问问我娘,为什么要你去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把你当物件似的利用,为什么要把你当成繁衍的工具!褚华,你又不是傻子,你看不出来她们的目的吗?”
褚木琼喉间一紧,当初她临危受命,怎能不知这是一桩怎样的买卖,能让神树复苏,便要找到强大的神脉,勾引,诱惑,取得火种……说好听点是为了种族振兴,说难听点……
“我一定要问问我娘!”
卓栎愤然离开,褚木琼仓惶追上,她不能由着卓栎将这件事闹大,万一传到江易道耳中,那才真的是死路一条!
一路追到院外,褚木琼终于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先等一等!事情已经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我主动要去的!”
“那时她们发现了最后一枚情核的存在,苦恼该如何使用,是我偷听到了,主动请缨。”
“我也不是全然被迫,我和江易道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爱他。”
卓栎转过身,眸中含着愤怒的眼泪,“当真?你若真心爱他,为何当年会独自回来,为何江易道身边有了别的孩子,为何你变了名字,不与他相认?褚华,你们真的是相爱的吗?”
“……”褚木琼扶着额头,吐出一口清气,“我当年是变换了身份和容貌接近他的,后来假死脱身,是为了摆脱麻烦……至于我们是不是真心相爱,我吃下的那枚情核,在我身上种下了情蛊……这些我回头细细跟你说,你先冷静些,不要将事情闹大,要是被江易道知道了会很麻烦……”
话音未落,院门被一股外力由内向外拉开,发出“吱嘎”一声尖锐响声,褚木琼和卓栎慌张地抬起头,江易道的身影静立门外,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四目相撞的瞬间,褚木琼的心如坠冰窖,全身都被惧意裹挟。
江易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夹杂着无尽的落寞与愤懑,不待褚木琼开口,他猛地转身,衣袍卷起一阵凛冽冷风,转瞬间便消失在二人面前。
“江易道……”
褚木琼伸出去阻拦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怔然失语,卓栎也在这突然的变故中止住了怒火,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
“这……他听到了多少,你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
若是江易道直接冲上来质问,她可能还有机会解释,但他这样一声不吭地愤然离开,说明是真的生气了。
这时候的江易道,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老江破大防中琼姐:熟练掌握江易道使用手册
第30章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江易道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 委屈,怨恨,不甘,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上来, 堵满他的五脏六腑,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只剩下“骗子”两个字,密密麻麻地填充了他的所有想法。
路上的一切尽数模糊褪色, 眼前只剩下一片恍惚虚影, 耳边掠过风声,似乎还有人在叫他, 声声入耳, 他一个字也没抓住,只一味地往前走,回到住处, 推开门,直奔卧房,便开始收拾东西。
四周都安静下来,江易道麻木机械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东西,只是抬手利落地收拾自己和江沐泽的衣物物件, 动作极快, 带着滔天的怨气。
离他揭晓褚木琼的身份, 只差临门一脚。
褚木琼化名接近他,用的是楚华的名字,改了同音的常见姓氏,改了名字, 按理来说除了她应当不会有人知道,但那日卓栎的反应来看,她显然是知道“楚华”这个名字的。
巫族上一任圣女姓“褚”,褚木琼也姓“褚”,江易道随便找个年纪大些的,施下真言咒询问,便得知褚木琼改过名字,她从前的名字,便是褚华。
楚华,褚华,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小小证据,便敲定了褚木琼的身份。
怪不得她不许他外出与巫族村民接触,怪不得要他易容,怪不得他上次外出让她如此恐慌愤怒……
原来就这么简单。
她笃定他不会细究,连糊弄他都不肯多费心思。
若没有族志上那两个字,他不会将楚华和曦灵谷联系在一起,不会外出,不会引魂,不会惊动临川,不会有疑心……三个月后他离开曦灵谷,她带领巫族搬离,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彼此的人生再不会有交集。
她从来没打算和他相认,若不是为了巫族,为了聚灵盏,她甚至不会再和他接触。
她好狠的心。
可江易道在确定真相的瞬间,心中涌现的不是被欺骗被抛弃的愤怒和委屈,而是庆幸,是失而复得后的狂喜。
二十一年来他日日思念,日日痛苦煎熬,妻子在怀中魂飞魄散的场景成为困住他心神的梦魇,他夜夜难眠,辗转反侧,却又盼着能够入梦,在梦里能够再见她的容颜。
黑夜孤寂漫长,若不是还有阿泽这一丝支撑,他可能早已被心魔蚕食,遁入魔道。
所以江易道不怨她,不怨她假死,不怨她不来找他,甚至可以不怨她与旁人成婚生子,只要、只要她能够向他解释,他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就当是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他没想到,连她当初爱他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她中了情蛊,被迫与他相爱,在她眼里,他是个麻烦。
她假死是为了摆脱麻烦,她不与他相认,也是不想惹上麻烦。
他是个麻烦。
他们相守三年,他自以为彼此坦诚相待,倾尽真心,付出毫无保留的纵容与偏爱,那些他珍藏了二十一年,支撑他熬过孤寂,抵抗心魔煎熬的甜蜜回忆,对她而言只是个麻烦。
江易道的动作骤然停下,心口后知后觉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弯下腰,痛苦至极却无法出声,甚至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疼痛到几乎要炸裂的大脑,和空洞的,似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的妻子根本没有爱过他。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中反复灼烧撕扯的情绪渐渐冷却,江易道闭了闭眼睛,压下眼底碎裂的情绪,挺直脊背,将东西都收拾好,起身去找江沐泽。
“……爹?”
江沐泽在书房中看书,见他进来,慌忙起身,将书本合上,眼神瞥向他身后的书架。
江易道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只凭惯性将他伸手抱起,淡淡地说了句,“我们回崇安。”
“去哪里?!为什么要走啊?”
江沐泽挣扎了一下,奈何江易道单手都圈得很紧,他没能挣脱,只是懵懂地眨着眼睛,小手攥住他的衣裳。
江易道今日有些反常,周身冷得吓人,板着脸的模样比平时还要可怕,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江沐泽心里慌得很,眼神不住地往书架后面瞥,张了张嘴吧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被江易道阴沉的脸色吓了回去。
“……爹,我、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江沐泽小声地嘟囔一句,被他爹冷漠地回绝,“回去再说。”
“我们为什么要走啊?”
“这里有骗子。”
“……什么?”
江沐泽满眼的疑惑,但还没来得及追问,便已经被带出了家门,再一睁开眼,已经离开曦灵谷,腾升至高空。
夜晚的云在他指尖掠过,明月仿佛近在咫尺,他低下头,在呼啸的风声中观赏着脚下的山川河流,连追问都忘了。
*
褚木琼家里,卓栎已经急到跺脚,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走来走去,脸上是从没有过的绝望和懊恼。
“我的娘啊,那是江易道,是江易道啊!十几岁就能斩杀堕龙的江易道,江易道啊!上神啊!!”
“完蛋了完蛋了,他怎么就恰好在门外呢,他知道你当初骗了他,该不会一气之下杀人灭口,不对,灭族吧?!天啊,怎么办啊!”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俩连孩子都有了,说不定他能看到知霖的面子上放你一马,孩子,孩子……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儿子?!江沐泽!”
“完蛋了,他又成婚生了孩子,想必是已经不在乎你了,那可怎么办,他不会为了讨好现在的妻子,把你和知霖暗中解决掉吧?”
褚木琼坐在桌前,揉着太阳穴,被她吵得头疼,“你消停会儿吧。”
卓栎听了她的话坐下,倒了杯茶喝,刚咽下去没一会儿,又弹坐起来,“你真的不去瞧瞧?他怎么觉得他走的时候那么生气,那么委屈呢,我感觉他都要哭了。”
上神落泪,这场景怎么想都是有人要遭殃的节奏。
褚木琼轻叹一声,满心疲惫,这几天的风波一个接一个,受伤,在崇安被试探,她刚在卓栎那里接受了质问,揭开了当年秘密,紧接着又在江易道面前暴露……
一件件地砸过来,褚木琼觉得自己像是海上被巨浪一次次拍打的浮木,拍不碎也沉不下去,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压下内心纷乱浮躁,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梳理局势。
江易道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她想过江易道得知真相后会暴怒会激动,或许有可能会在盛怒之下对她出手——唯独没想过他会那样沉默地离开,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表现得那样悲伤痛苦,又一次加深了褚木琼的愧疚。
在崇安,看到观花游廊的时候,褚木琼第一次产生了对江易道坦白的念头。
从前她觉得两个人都是受了情核的影响,她怀孕后情核失效,她恢复清醒,江易道也应当是如此。
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着了一个花妖的道,在情核的操纵下与她相爱三年,甚至还有了血脉,以江易道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过她,更不可能放过这个可能会成为他污点的孩子。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褚木琼飞速制定了假死的计划,也恰巧遇上江易道的雷劫,她便设计助他渡劫,让他亲眼目睹自己死在他怀中。
那时褚木琼卑劣地想,万一以后再见面,就算江易道对她的爱意消失,念在她这次以血肉之躯为他挡雷劫的份上,江易道能放她一马。
毕竟这是上神的雷劫,即使她有法器护身,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不受伤害,她也差点丢了半条命,回曦灵谷昏睡了三个月才醒来。
醒来后她便专心养胎,没有再关注外界的情况,只在岚翠口中听说过几次江易道近况,说他一切都好,只是比从前更加冷漠了点,对妖族也更加严厉。
褚木琼心想,江易道清醒后肯定恨她入骨,又苦于她已经身死无处发泄,所以才会憋闷至此,性格也比从前更绝情。
她不知道他们还有孩子,也不知道江易道为了这个孩子付出过多少努力……那一瞬她在想,或许江易道还对她有爱意呢?
她动摇了,她在纠结,在苦恼,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他聊一聊,真心诚意地向他道歉。
可没等她考虑好,江易道就以这种荒唐的方式知道了真相。
“唉——!”
这下真的是一团乱了!!
卓栎见她连连叹气却没个表示,急得不行,“你要不去瞧瞧吧,我陪你一起,若他真的动手,咱们再想办法?”
“他现在在气头上,去了也只是无意义地争吵,你等我想想。”
“你要想到什么时候,万一他气急开始杀人怎么办?”
“江易道不是这种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你还帮他说话!”卓栎凑过来,歪头盯着她的眼睛,“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爱没爱过他?”
褚木琼伸手把她的脑袋推开,“去去去,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说不定他就在乎这个呢!”卓栎道。
褚木琼正欲回复,却听见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以为有人入侵,抬头望去才发现原本该在卧房待着的褚知霖竟然从外面缓缓走了过来。
“霖霖?你怎么从外面来了?”
褚木琼微怔,心头又泛起一丝不安,下意识地迎上去,见她无事,松了口气。
今晚已经够乱了,幸好褚知霖没有再给她生事。
“不是让你洗漱休息的吗?唉,算了,时候不早了,快去歇着吧。”
褚木琼伸手去抚她的额发,对上对方眼眸中隐忍的水光,褚木琼浑身骤然一僵。
不对,这好像不是褚知霖。
褚木琼缓缓地蹲下身,与他平视,嗓音放得轻柔,小心翼翼地试探出口,“阿泽?”
江沐泽浑身猛地一震,澄澈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再也无法克制思念和不安,快步扑到褚木琼怀中,攥着她的衣袖痛哭出声。
褚木琼环住怀中滚烫颤抖的小小身躯,心口又酸又疼,没想到江易道这么快就告诉了江沐泽,更没想到他居然会放江沐泽来找她。
“阿泽别哭。”褚木琼语气中也有几分哽咽,满心皆是愧疚与心疼。
卓栎在一旁愣了半天,大脑才终于转了过来,不可置信地问,“这不是知霖?你为什么叫他阿泽?阿泽不是江易道的孩子吗?不会吧……”
他俩是怎么长得一模一样的,难道褚木琼当初生的是双生胎??
不对啊,她明明是看着褚知霖降生的,不可能啊。
卓栎满脸的凌乱,目光投向褚知霖的卧房,忽然反应过来,她们在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丫头居然能忍住不出来看热闹?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卓栎快步去往褚知霖卧房,又很快出来,语气慌张,“知霖不见了!”
褚木琼心头又是一惊,慌忙要起身,却被怀里的江沐泽拉住了衣裳,他脸上糊满泪水,哽咽开口,“……知霖,知霖被我爹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褚知霖:好险,这个家差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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