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将云熠托付给莫嘉照料后, 褚木琼找了个时间去鹿族提审那名魔族少年。


    几次狂躁后,他的神魂损耗过重,又囚禁在阴湿地牢中,身体每况愈下, 为保他性命, 鹿族将他从重狱迁出, 在山间后腰的别院为他设下了临时禁域,四周布下重重叠叠的结界禁锢, 将他暂时关押其中。


    结界是褚木琼和江易道一同设下的, 无形无声,却密不透风, 牢牢封死了所有魔气泄出的通道, 也杜绝了他被魔族通报找到的可能。


    院中只有寥寥石榻,阿烬安静卧于石上,黑衣单薄, 四肢都被铁链禁锢,他气息平稳微弱,再无先前的嗜血狂躁之态,眉眼间只剩困乏的倦意, 如同即将燃尽的灯火,脆弱不堪。


    褚木琼从云荒回来后第一次见他, 这次关于云怜山的事情她越想越奇怪, 一直将重点放在狐族内乱上, 却忘了黑蛟在浊陆原降雨这一重要线索。


    云望岳等人被流放的地方正是在浊陆原附近,他们若是想重回狐族,只需让内应毒杀云怜山,再想办法劝说狐族众长老将他们迎回去便是, 可他们对于现在的狐族来说是叛徒是罪人,又该以何种借口迎回呢?


    晨光穿林落院,碎金满地。


    褚木琼缓步走入结界之中,莹白灵纹如水波般漾开,满院清风寂寂,石榻上的魔族闻声微动,缓缓掀起沉重眼帘,瞳色褪去赤红,是浅淡的墨灰色。


    他面上无悲无喜,没有反抗也没有戒备,全然一副力竭的模样。


    “这里住的可还舒适?”褚木琼开口,像是随意拉家常般随意,“虽然简陋,但比地牢要舒服多了吧。”


    阿烬没有理会她,静静地垂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腕上的铁链。


    褚木琼见状并不恼火,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不想理睬我,但我来也是想告知你,前几日浊陆原降下暴雨,导致结界松动,有部分魔族趁机出逃……”


    少年的脊背顿时紧绷,脑袋微微抬起,脸上没有同族逃出牢狱的庆幸,反倒有几分恐慌。


    “不过呢,你这里的结界是由上神亲手布下,密不透风,你不要妄想他们能够找到你。”


    少年长舒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褚木琼忍不住扬了下唇角。


    到底是年轻,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她已经确定阿烬是从魔界逃出来的,他在曦灵谷与鹿谷附近藏匿多日,一直小心地隐藏气息,若不是突然发狂,恐怕也不会被他们抓获。


    确定了这一点,褚木琼便也不再迂回,开门见山地问他,“你为何要从魔界出逃?”


    她的语气从平淡轻松骤然变得严肃,阿烬似是被她的转变震慑到,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地缩了一瞬。


    “我能将你囚在此处,自然也能你送回魔族,恰好现在结界松动,你若一直不开口,我只好将你送回浊陆原去。”


    褚木琼话音刚落,少年眼底便有了畏惧的神色,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飘忽,犹豫了半晌,才艰涩开口,“我原本是幽罗城城主的一个药使,专门为他试药。魔域等级森严,生下来便是身份最低微的奴隶,城主性情暴戾多疑,钟爱炼药,那些新制的毒药、烈药,无一例外都是由我先入口尝试……我不堪折磨,便趁着城主不在时逃出。”


    他语中带着停顿,显然有所隐瞒,但他说起试药时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恐慌和痛苦。


    褚木琼心中微动,但并没有全然信他的话语,“魔界能够通往这边的道路都布满结界,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阿烬眼神闪烁,“那日,城主接待了外客,他们穿着谈吐都不像是魔族人,我便悄悄跟着他们,发现了结界外有一道裂痕。”


    他说到了重点,褚木琼警觉起来,“外客?你可有印象?”


    阿烬摇摇头,“是我不认识的人,三个成年男人,衣着比之魔族鲜亮华贵……他们走后,殿内还留有一种特殊香气,像是花香……但是魔族少见花卉植株,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


    说完,他再度低头,整个人蔫蔫地倒在石榻上,“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希望您是守信之人,不要将我送回去。”


    “我可没对你许下任何承诺,刚才那只是威胁你的话语而已。”褚木琼上前半步,与他隔着两三米远,目光澄澈锐利,直抵他眼眸深处,“况且,你的话我也不会全信。”


    “你!”阿烬眸光闪了闪,脸上闪过被戏弄后的恼怒,“你们名门正派也这样背信弃义吗?”


    “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况且这里是鹿谷,我们都是群小妖,算不上什么名门正派。”


    “……”


    阿烬抿起嘴唇,眼底浮现几分幽怨,但也没有发作,直至褚木琼转身要走,他才轻声开口,“我逃出时被守卫发现,他们刺伤了我,我掉入湍急河水中,本以为就要这样死去……是你的孩子救了我,我虽是魔族,但也懂得知恩图报。”


    褚木琼问道,“你为何确定是我的孩子?”


    阿烬抬眸瞄了一眼她的脸,“她和你长得很像……也和那个男人很像,一看就知道是你们的孩子。”


    褚木琼笑了下,这样的说法倒是不常听。


    褚知霖降生时她听过最多的就是这孩子长得不像她,而事实也证明她长得和江易道越来越像,两个孩子跟江易道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仔细对比才能找到对方像自己的地方。


    “你说好话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褚木琼笑道。


    阿烬憋红了脸,拳头有气无力地握着,愣了好半晌,才道:“那三个男人似乎在和城主策划谋反什么的,要他们去集中去袭击某个地方。”


    “云荒?”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吧……我一介药奴,哪能听到那么多机密。”


    他这话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褚木琼也知道今日问不出更多,目前的信息也够用了,她便没再耽搁,拂袖离开。


    临走时,少年问她,“你会将我交出去吗?我不想再回到那里……我也不想伤人的,可我吃了太多药,不知道哪一种就会让我丧失理智……”


    “你现在这里老实待着吧,现在没空管你。”


    送回去自然是暂时不会的,但褚木琼也没想好怎么处置他,比起处置他,目前狐族与魔族勾结一事更值得注意。


    褚木琼转身快步离去,一路踏风而行,想尽快找到江易道,将这条关键线索同步给他,回到曦灵谷才得知他今日带着知霖出谷去人界采购了。


    采购是假,玩乐才是真,褚知霖昨日便闹着要去人界,江易道本来想婚后带她们一起去,结果褚知霖说自己从没去过人界,想尝一尝人界的美食,眼泪一落,江易道便什么都顾不得了,父女俩早晨鬼鬼祟祟地商量,果不其然趁着她出门跑了。


    江易道留了信说天黑前一定回来,褚木琼有几分无奈,有江易道还说自己会管教褚知霖,事实上有他纵着,褚知霖只会更加无法无天。


    褚木琼在他们的院落没找到江沐泽,以为他去了莫嘉那里,便寻了过去,但一推开门她便顿住了脚步。


    院中风息凝滞,花木垂敛无声,整座院落静得诡异,褪去了往日的暖意祥和,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沉肃威压。


    这气息太过熟悉,冷冽肃穆,褚木琼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面对这强大的压迫感,她指尖瞬间泛凉。


    是向三山。


    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曦灵谷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份了吗?


    他出现在这里,是想带走江易道和阿泽,还是想彻底杀了她这个祸害?


    或者说,他也是为了云熠而来?


    不安萦绕在心头,褚木琼再无半分迟疑,快步冲入内院,素来从容的脸上难掩慌张之色。


    穿过回廊□□,入目一幕让她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庭院正中,向三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周身却萦绕寒气,他单手抱着阿泽,身前跪着莫嘉,脚边的九尾狐四脚朝天,雪白的皮毛上似乎染上了血迹。


    莫嘉直挺挺跪着,低眉垂首,阿泽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看着眼前严肃凶狠到陌生的师祖,眸中写满了害怕,小声为莫嘉求情,“师祖,不是姑姑的错。”


    “知情不报,自然是你的错。”向三山居高临下地望着莫嘉,声线冷硬,“狐族乱作一团,你居然敢谢助巫族藏匿狐族少主,你这是包庇!”


    “我只是在尽我医者的本职。”


    “你还在狡辩!”向三山面色狰狞,“你和江易道一样,都被妖孽蒙蔽!”


    “师父……”莫嘉缓缓抬头,眸光却骤然一沉,落在了不远处的褚木琼身上,她轻轻摇头,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中带上几分恐慌。


    向三山注意到她的变化,猛然转身,迎上一柄利剑,他瞳孔微震,侧身躲过,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却又强压回去,就在这一瞬的失神间,褚木琼夺走了他怀里的江沐泽。


    “你是何人!”向三山打量着她,眼神中满是探究,见她死死将阿泽护在身侧,更是眉头紧蹙,“你就是江易道给阿泽找的后娘?”


    褚木琼上前半步,将江沐泽护在身后,她脊背挺得笔直,纵然内心深处还对向三山留有畏惧,但她抬眸直视对方,眼底满是警惕与坚决,“师尊这么快就将我忘了吗?”


    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眸与记忆中重叠。


    向三山一顿,眸底掠过一丝不可置信,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是你!楚华……你、你居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


    准备还债吧老头


    第52章


    “托仙尊的福,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褚木琼想过自己再见到向三山或许会害怕胆怯,她提起剑的那一瞬间的确是手抖的。


    她从前真心敬重这位长辈,称赞他博爱济世的盛名,也被他那副温润悲悯的假面蒙蔽, 更因为他是从小抚养江易道的师父而心存仰仗与依赖, 所以当她发现向三山真面目的时候, 遭受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因为她将江易道视为爱人,所以尊重像他家人一般的师父, 希望能够得到对方的认可, 二十一年前她心有顾虑,处处隐忍, 可如今听到江沐泽害怕地声音, 褚木琼片刻的动摇转瞬便散尽。


    从前她窝囊忍让,可她不能再让向三山来破坏他们的家庭,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长剑在手, 清寒刀刃映在她眼底,褚木琼望着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上神,眼中毫无畏惧,“但从前的错误, 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向三山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剑锋,眉峰微蹙, 眼底漫开几分愠怒, “就这把破剑也想与本尊抗衡?”


    他轻挥衣袖, 看上去像是要出招,莫嘉立即站起身来,大声求情,“师父!您不能这样一错再错!”


    “闭嘴, 逆徒,等本尊回去再治你的包庇之罪!”


    向三山面色有几分狰狞,江沐泽见惯了他温和的模样,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师祖,吓得说不出话来。


    “娘……”江沐泽往褚木琼身后躲了躲,扯着她的衣袖,即使害怕,他也能感觉出褚木琼和向三山实力的悬殊,不想让他们真的兵戎相向,“爹爹晚上就回来了,你不要和师祖打架。”


    向三山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柔和几分,再看向褚木琼时,平添几分厌恶,“阿泽长在崇安,才能养得这样乖巧懂事,若是养在你这样顽劣妖族身边,不知道要养成什么样子!”


    “那是江易道养得好,和你有什么关系?”褚木琼冷笑,眼底多了几分戏谑,“向掌门大驾光临,原来是为了和我争夺阿泽的?阿泽是我和江易道的孩子,你有什么资格带走他?”


    “你竟然还敢提!若不是因为你,江易道怎么会失了道心,一门心思地扑在情爱之上,还非要留下这孩子!你从一开始就是刻意接近他的,你们巫族便是如此,巧言令色,实则另有所图!”


    他说得难听,完全一副气急的模样,褚木琼早早地捂住了江沐泽的耳朵,将他推给了一旁的莫嘉,示意她先把孩子带走。


    “向掌门,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是否有些过于失礼了?你想怎么贬低我辱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能这样对我的孩子。”


    向三山眉宇间凝起一层沉郁的寒色,嘴角压得平直,刚才的口不择言似乎也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想,他脸色十分难看,“都是因为你,偏偏你又是巫族人……区区小族,竟然敢到崇安来撒野!”


    他周身流转的灵气骤然翻涌,,庭院中落木被卷的漫天飞旋,压迫感如山岳般倾覆而下,褚木琼手腕一沉,剑刃止不住地抖动,似乎马上就要脱手。


    “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我想杀了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既然这么简单,那当年难为掌门费尽心思地将江易道引入雷池,又专门告知于我。”


    提及此事,向三山脸上划过一丝心虚,很快又被浓烈的愤怒覆盖,“那是你该死,你刻意引诱他,乱他道心,害得他耽于情爱,无法专心修行。”


    “江易道与我在一起的三年,可从未松懈过。”


    不管怎么解释,向三山就认定她是将江易道拉入淤泥中的妖女,他本身就对自己存有强烈的偏见,就算江易道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修为精进,他依然不肯相信。


    二人言语交锋,剑气相撞,周遭的草木被灵力激荡得簌簌震颤。


    褚木琼自是不敌他,身形踉跄后退几步,撑着剑才面前立住,但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刚才那一击向三山好像收了力道。


    这二十年来虽然她也有所进益,但比向三山的千年修为还是差得太远,对方也的确没有说错,他想杀死自己简直易如反掌——但他有所顾虑,不知道不是因为江易道。


    周遭灵气再次翻涌,手里的剑几乎要握不住,褚木琼手腕微转,长剑灵光翻涌,剑身流转过一层幽莹的光泽,轮廓渐渐重塑,剑形也随之变化,化作长鞭卷在褚木琼的手腕。


    向三山双目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起,周身散出的灵气也乱了一瞬,他目眦欲裂,凶狠地盯着褚木琼手中的法器。


    “这东西你从何处取得!”


    褚木琼蹙眉,心想这老头难不成以为这是江易道从崇安拿来给自己的?


    “这是我自小就傍身的法器,向掌门,你可看好了,这东西品相成色都一般,不是你们库里的宝物。”


    “自小傍身……谁给你的?”


    “都说了自小傍身,自然是生来就有。”


    褚木琼懒得跟他废话,甩出长鞭准备继续迎接他的进攻,谁料就在一瞬间,原本汹涌的灵气消失的无影无踪,褚木琼长鞭甩在他手臂上,霎时间便出现一道狰狞血痕。


    向三山全然不顾自己的伤,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眸光冷得像是结了薄冰,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冻住几分。


    褚木琼也跟着愣住,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把戏,突然收了力量,看模样似乎也不打算再跟她动手。


    “你叫什么名字?”向三山突然问她。


    “楚华。”褚木琼回答,“掌门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向三山没有因她讥讽的语气气恼,而是又问了一遍,“我是说你真正的名字。”


    “我从前叫褚华,现在叫褚木琼,木生琼华,掌门恨我至此,可要好好记着我的名字。”


    “……”


    向三山脸色黑沉,没有再开口,而是转身离开,身形顿时消失在褚木琼面前,连院内的神息也在一瞬间完全消散。


    长鞭垂落在地,褚木琼抬手捏了下自己的脸颊,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遭遇了一场幻境,直到一直在草丛里躲着的云熠跑过来蹭她的衣裳,褚木琼才回过神来。


    向三山就这么走了?


    他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为何要问她的法器和姓名?


    褚木琼低头看着她手中长鞭,心念微动,长鞭便缩小成手镯形状,一圈圈绕上她手腕,化作一只紧贴腕骨的腕钏。


    这法器是她幼时圣女所赠,并非什么材质上乘的灵器,铁色粗糙沉哑,但特殊之处就在于能够随着使用者的心意变换形状,且韧性极强,轻易不会损坏,这种工艺极其困难,非寻常匠人能够打造,虽称不上神器,但对褚木琼来说也是一件宝物。


    圣女也没跟她说过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只说偶然所得,巫族也没有这样的能人巧匠——难道真的是崇安的东西?


    那她和崇安这缘分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褚木琼正愣神,莫嘉牵着江沐泽小跑过来,一靠近她,江沐泽便挣脱了莫嘉的手臂,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头扎进了她怀中。


    他没有放声大哭,小脸埋在褚木琼的衣襟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小声呜咽。


    “阿泽,吓坏了吧?”褚木琼抬手搂住他单薄的后背,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发顶,柔声安慰,“我没事。”


    “师祖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好可怕。”江沐泽死死咬着下唇,温热的眼泪渗过衣料,一滴滴落在褚木琼的衣袖上。


    褚木琼将他抱起,开口安慰,“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一点私事,没事啦,你瞧,娘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呜呜……”


    褚木琼拍着他的肩膀,对向三山的恐惧化成了厌恶,活了千年的人,竟然会这样丧志理智,向三山当真是恨极了她,恨到甚至不惜在阿泽面前撕下伪善的面具。


    如果向三山知道她和江易道还有个孩子……褚木琼不敢想,只觉得脊背发麻,有向三山这个隐患在,她永远无法和江易道安稳地生活在一起。


    褚木琼深深皱起眉头,眼神晦暗不明,莫嘉静静地看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师父会出现在这里,我也没有料想到,他现在本该在云荒处理狐族一事才对,他从前也甚少关注易道的去向。”


    “想必是在狐宫听了什么流言蜚语,以为江易道又着了什么妖魔的道,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保护他的得意弟子了。”


    褚木琼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恶,若不是阿泽在这里,她可能会说得更难听。


    刚才满脑子都是不能让向三山在她的地盘上撒野,不能让他带走自己的孩子,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她出剑时是那样坚决笃定,冷静下来之后,却感到阵阵后怕和愤怒。


    向三山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今日是阿泽,明日便可能是知霖……他拆散她和江易道还不够,还要夺走她的孩子。


    她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就算拼个鱼死网破,她也绝不会让向三山再带走自己珍视的人。


    莫嘉观察着她的神色,嘴唇动了动,等了许久才开口,“你会不会因为今日之事迁怒江易道?我知道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但江易道怎么说也是师父的徒弟,这层身份无法轻易摆脱……你可以恨师父,但易道他是无辜的,当年你身亡之后,他和师父几乎已经是断绝关系的状态。”


    想到那日江易道几乎偏执的神色,莫嘉心里无比清楚,如果褚木琼真的因此在与江易道生出嫌隙,江易道势必会与师父做个了断……那崇安便再无安宁之日了。


    “不会。”褚木琼摇头,抬眸看向她,眼底已然恢复了平静,“我不会告诉他的,也请师姐帮忙保密。”


    作者有话说:


    此时一个小声哭泣的阿泽竖起了耳朵


    第53章


    曦灵谷位置偏南, 离曦灵谷最近的是一座南方沿海小镇,来回需要三个时辰,褚知霖幼时是随着褚木琼来过这里的,这是那时候年纪太小, 很多东西都记不清楚。


    父女两个人早晨抵达, 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曦灵谷内静悄悄的, 点点流萤在草丛间缓缓游荡, 微光忽明忽暗。


    褚知霖趴在江易道的背上,看远山轮廓在夜色中融成深浅墨色, 一轮冷月挂在天空, 清辉薄洒在林间——她半道说自己累了,江易道便这样背了她一路。


    快到家了,褚知霖松开环着他脖颈的小手, 示意要下来。


    江易道不解地歪了下脑袋,“就快到了。”


    “我要自己走过去。”褚知霖认真地说。


    “为何?”


    “我不是小孩子了……”


    江易道愣了下,随即笑道,“是你娘亲教你的?”


    褚知霖没说话, 江易道知道自己猜对了,便追问道, “你娘亲背过你吗?”


    “当然。”


    褚知霖点点头, 在她五岁前, 她还是很喜欢挂在褚木琼身上的,趴在她背上或许躺在怀中,褚木琼会轻轻晃着,给她讲故事, 哄她睡觉。


    年岁大了这样的时候便少了,一方面褚木琼越来越忙,她想让巫族变得更好,所以一直积极地和其他种族取得联络,建立贸易往来,就经常不在家中,另一方面她身边同龄的孩子们都早已过了日日黏着母亲的年纪,她随波逐流,想证明自己也已经长大独立,所以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她。


    当然,褚木琼也是天底下最尊重她想要独立之心的人,说要自己睡就真的让她自己睡,褚知霖刚和褚木琼分房睡的那几天晚上,每天都在噩梦,梦见有人敲开房门,梦见屋内有萧条鬼影。


    现在爹爹回来了,她若表现得和江易道太亲近,她怕褚木琼会吃醋,就像她不想看到褚木琼对江沐泽太亲近一样。


    褚知霖从江易道背上跳下来,“我要自己走。”


    江易道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但尊重她的选择,缓步跟在她身后,想象着褚木琼柔声哄她睡觉的场景,心中柔软又透着酸涩。


    他与褚木琼差得不仅是二十一年的时光,还有一起抚养孩子的经历,期盼着孩子的降生,看着她慢慢长大,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第一次开口喊出爹娘,第一次踉跄地扑到自己怀中……


    幸运的是他身边有江沐泽,也算是同步参与了孩子们的成长,可他们身边没有彼此,那些初为人父人母时的激动茫然与喜悦,他们没有一同分享与感受。


    他们之间错过太多了。


    想到这里,江易道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想快点见到褚木琼,多在一起一刻,似乎就能填补一丁点这些错过的时光。


    檐下灯光摇曳,暖融融的光晕铺满长廊。


    褚木琼不在房间,书房和后院都没有声响,只有江沐泽的房间还透着柔和的灯光。


    “这么早阿泽就要睡了?”褚知霖疑惑地问道,手里还握着想要送给阿泽的贝壳做的小夜灯。


    “灯没有熄灭,应该还没睡。”


    江易道放轻脚步,刻意压下声响,褚知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也跟着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


    她忍不住坏笑,两个人轻轻推开木门,看到褚木琼侧身坐在床沿,正将江沐泽圈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褚知霖笑容瞬间落了下来,忍不住撇嘴,直起身子推门走了进去,快步跑到褚木琼身边,扑到了她怀中,“娘!我回来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褚木琼愣了下,抬眸望见随后走来的江易道,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笑意。


    “以为阿泽睡了,怕吵到你们,本想安静些进来的。”江易道见褚知霖紧紧抓着褚木琼的手腕,心中有一瞬了然,“霖霖想你了,一路上都在念叨。”


    “这才离开一天就这么想我?”褚木琼笑着揉揉褚知霖的脑袋,“新衣裳这么漂亮,是在镇上新买的?”


    提到衣服,褚知霖起身转了个圈,粉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漾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她脸上满是笑容,“爹爹买给我的。”


    “真漂亮。”褚木琼赞叹道。


    江沐泽也探出脑袋来,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跟着夸了一句,“漂亮。”


    褚知霖轻哼一声,将手里握着的贝壳夜灯递过去,“给你的。”


    “谢谢你。”江沐泽双手捧过来,冲她笑道,“这是什么,贝壳?”


    “是夜灯,这里,可以点燃的。”


    褚知霖凑过去,刚才那一瞬间的醋意也抛之脑后,两个人一起对着这个小灯研究起来。


    褚木琼站起身,给两个人让出空间,身后的江易道靠过来,将一支发簪斜斜簪入她发间。


    “什么?”褚木琼抬手去摸,被江易道反手握住了手腕。


    江易道笑着说,“是发簪。在镇上看到的,觉得很漂亮,便买下来了。”


    褚木琼指尖轻轻碰了下头顶的发簪,材质温润微凉,不像是寻常的玉簪或是金银簪,“贝壳?”


    “嗯。”江易道微微俯身,气息轻拂过她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笑意,“喜欢吗?”


    “……多谢。”


    褚木琼说完,身后的气息骤然凝滞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扭过头去,江易道嘴角弧度没变,眼底的笑意却已消失,被一丝委屈取代。


    “原来我们还是需要道谢的关系。”江易道直起身来,“那我是不是要回一句,不用客气?”


    “我的意思……我很喜欢。”褚木琼转过身,抓住他即将抽走的手,“我经常路过那座小镇,知道那里有各式各样的贝壳发簪,只是从没自己买过。”


    江易道问:“为何?”


    “或许是在等你送给我吧。”


    褚木琼一句话便将他哄得笑逐颜开,整个人又压过来,手臂牢牢地圈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孩子也不玩小夜灯了,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俩,褚木琼被盯得有些难为情,晃晃肩膀想要推开他,小声道,“孩子还在。”


    江易道抬眸望去,褚知霖和江沐泽立即移开视线,又将目光落在小夜灯上,大声交谈起来。


    “此灯甚美!我在观花台有一盏琉璃宫灯,点亮时会有五颜六色的光晕,有机会带给你瞧瞧。”


    “琉璃?那一定美极了,我看观花台檐上挂的风铃也十分漂亮!”


    两人一开始在装模作样,后来便真切地投入进去,褚知霖在崇安才待了几天,江沐泽说得很多东西她都没有见到。


    江沐泽一开始说得兴致勃勃,但他忽然想到今日向三山来时的种种情况,情绪顿时落了下去,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褚木琼。


    娘亲说,这件事情不能告诉爹爹。


    可他当真觉得困惑不解,而且十分委屈,不知道师祖为何变成那副样子,又为何对娘亲恶语相向。


    他觉得他应该将此事告诉爹爹的,可是他又不想让娘亲担心。


    江沐泽不自觉地红了眼眶,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没有再附和一旁褚知霖的话语。


    “你怎么了?”褚知霖歪头看向他,“怎么哭了?”


    “我没有!”江沐泽吸吸鼻子,假装打了个哈欠,“我只是有点困了。”


    褚木琼也注意到他的情绪异常,从江易道怀中挣脱开来,来到床前,温柔地抚摸着江沐泽的脑袋,柔声安慰,“困了就休息吧。知霖,你在外面玩了一天,也去休息吧。”


    褚知霖满脸疑惑,刚才还聊得开心,怎么突然就困了?


    可见江沐泽真的乖乖躺了下去,她也只能起身,将贝壳夜灯放在床头,“那好吧。”


    江沐泽闭上眼睛,褚木琼的一手刚要离开,他又瞬间弹坐起来,抱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喑哑似是带着哭腔,“娘,你陪着我。”


    “……好。”褚木琼无奈地看了江易道一眼,“那你带知霖去休息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可以!”褚知霖摇摇脑袋,看着床上柔弱黏人的江沐泽,骄傲地扬起了她的脑袋,“我已经不是需要娘亲哄着才能睡觉的小孩了!”


    被她明涵的江沐泽并不在意,反而将褚木琼的胳膊抓得更紧了些,褚知霖咬咬牙,快步走出了他的卧房。


    江易道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注意到江沐泽的情绪似乎十分低落,想到他刚推门进来时江沐泽也是如此,无精打采地躺着,后来褚知霖过来他才活泼起来。


    因他从前状态不佳,时好时坏,江沐泽从小就很懂事,伤心难过的时候也会极力忍耐,不会让他担心,很少表现出今日这种脆弱不安的模样。


    是白日里遇到了什么事情?


    江易道目光落在褚木琼身上,眉心微微皱起,刚才他在褚木琼手腕上摸到了一个硬质的手镯,一圈圈铁钏似的缠在她的手腕,现在仔细一瞧,这材质和纹理都像极了褚木琼平日使用的法器。


    她以前从不将这法器置于明面上,只在使用时召出,早晨他离开时还没有,怎么现在就在手上了?


    “今日有什么人来了吗?”江易道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褚木琼顿了顿, 嘴角牵起一抹笑意,“为什么这样问?”


    江易道的目光落在她腕间,“你的法器……平时不见你戴在腕上。”


    褚木琼顺着他的目光视线下移,腕上的法器折射着银白光芒, 她本想将这东西取下来的, 可是从前都十分听话的法器今日却不知道怎么了, 她可以催动它变换形态,但一旦想要将它收回识海中, 它便仿佛十分抗拒般化作手镯缠上她手腕。


    “这个……它今日不太听话。”


    褚木琼心中犹豫一瞬, 江易道疑心已起,她这样自然是糊弄不过去的, 但就算真的提起, 也不能在阿泽面前。


    她看了江易道一眼,江易道心领神会,走上前来摸摸江沐泽的额头:“很困吗?”


    阿泽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点点头,江易道压低声音,“那便睡吧。”


    他还是抓着褚木琼的胳膊,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心的神色, 褚木琼心中难过又心疼,对他笑道, “安心睡觉吧, 娘和爹都在。”


    似乎是被这句话安抚到, 阿泽愣了片刻,闭上眼睛,不多时便呼吸平稳,沉沉地进入了梦想。


    褚木琼和江易道对视一眼, 默契地没有说话,熄灭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一路并肩无言,直到走出廊下,江易道才抬头看向黑沉夜空,笃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


    “师父来过。”


    “……”


    褚木琼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江易道呼吸骤然一滞,眉峰死死拧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痕。


    他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有些发哑,压着藏不住的焦灼,“何时来的?他来做什么?”


    “午后。”褚木琼神色平静,过去了半天,她心情早已平复,甚至还能语气轻松地安慰精神紧绷的江易道,“略坐坐便走了。”


    “当真?”江易道下颌绷得更紧,显然并没有相信,也迅速反应过来,“他肯定是在狐宫听到了风声,才会追到此处。”


    说到这里,江易道胸口微微起伏,止不住地感到一阵后怕。


    他敢在狐宫说这些,便不担心这话会传到向三山耳中,他已决定要和褚木琼成婚,那便是要告知六界他要和她相伴终生,任何人都不能阻拦——只是他没想到向三山会来得这样快,还偏选在了他不在谷中的一天。


    “我不该出去的。”江易道的声音中充满了懊恼,沉得发涩,“他说了什么没有?他知道你的身份了吗?他有没有伤害你。”


    褚木琼迎上他不安的目光,握起他垂在身侧的紧握的手,语气依旧从容平和,“他知道了,他想带走阿泽,我和他打了一架。”


    “他对你出手了?!”


    江易道猛地一颤,上前半步,目光细细掠过她眉眼与身体,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受到伤害。


    “我没事。”褚木琼压下他躁动不安的手臂,“是我先动的手,我也是一时气急,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还手,反而被我的长鞭所伤。”


    傍晚冷静下来后褚木琼仔细想了想,只要向三山还想要他的名声,就算再怎么恨她也做不出在巫族地盘杀害她这个族长的行径,倒是她慌乱到过于急躁了,贸然动手,都没考虑过万一惹怒向三山的后果。


    褚木琼低声反思,江易道眼底怒气骤然翻涌,“是他不请自来!受伤也是活该!”


    他根本无心在意向三山为何不还手这种事情,满脑子都是当初向三山面目凶狠地要他与楚华分开的场景,楚华所受的雷劫有他的推动,选择离开他做回褚木琼也有他的推波助澜。


    江易道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向三山的百般阻拦,如果褚木琼在他身边能够有足够的安全感,或许她当初不会假死离开,有朝一日她会主动坦白身份,他们能够一起迎接孩子的降生。


    都是因为向三山!


    因为他,他的妻子感到不安和害怕,因为他,他的妻子产生了离开他的念头。


    江易道双拳陡然握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一层寒气飞快漫过眉眼,胸腔内翻涌出来层层怒火与惶恐,他现在竟然还敢来打扰他的生活,破坏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江易道满心愤懑,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崇安找他算账,但褚木琼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柔声安抚,“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受伤吗,阿泽也没被他带走,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不会再任他威胁摆布。”


    “可他凭什么这样对你!”江易道声音颤抖,垂下脑袋,带着几分哽咽,“是我的错,若我不是崇安弟子便好了,若我当时直接带你离开崇安,我们去人间,或是回曦灵谷……你便不会遭受那么多苦难。”


    “你若不是崇安弟子,我去崇安可就遇不到你啦。”


    褚木琼面带笑容,将他揽入怀中,江易道比她高大许多,低着头将脑袋搁在她肩头,语气幽怨,“你还想遇到谁?你只能遇到我。”


    “是,我只能遇到你。”褚木琼感觉他身体在微微发抖,这么大个人却像小孩子似的,她心中却觉得可爱,“这次你师父过来,我起初虽有些害怕担心,但后来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惧他。”


    “从前我敬他畏他,因为他是崇安掌门,是上神,可这不代表他就高人一等,也不代表他能够随意决定我们的关系……我想了下,成婚的各项事宜都是在你准备,我的确疏忽了,所以从明日起,我会帮你一起。”


    江易道缓缓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褚木琼歪头笑道,“我想和尽快和你成婚的意思。”


    江易道一怔,呼吸倏然顿住,紧锁的眉峰骤然舒展,眼底的不安和怒意也层层退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瞳孔微微发亮,“那我也可以理解为,你爱我至深,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在一起?”


    “咦?”褚木琼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状似疑惑地问道,“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你……”


    江易道眼底涌出喜悦,耳尖悄悄泛开一层薄红,来不及斟酌言语,手臂便已然环住她的腰,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晚风穿过廊檐,屋内烛火轻轻摇晃,褚木琼由他抱着,抬手勾住他脖颈,眼底映着烛光,“江道长,下个月才成婚呢,现在洞房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江易道缓缓收臂,将她紧紧拥进怀中,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胸腔随着他的声音微微震动,“外面风大,可否在此处借宿一晚?”


    闷闷的声音埋在她发丝间,褚木琼掌心抚上他的侧脸,指腹带着温热,她没有说话,眼含笑意盯着江易道,直至他俯身下来,落下急切的轻吻,“夫人不愿意?”


    “山野精怪多,我怕郎君是狐狸变的。”


    “狐狸狡猾,我才不屑与他们为伍。”江易道抓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夫人摸摸我的心跳。”


    褚木琼的手掌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掌下温热绵软,能感受到强有力的跳动,她指尖稍稍用力,江易道轻哼一声,抬眸看向他,面容被跳动的烛光揉成朦胧的热。


    他垂眸望向她,目光漫过眉骨、眼尾,落在她垂落的发梢,鼻尖相离不过寸许,褚木琼看到他眼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从他的脸庞,映到她的眼中,眼前的世界骤然颠倒。


    “夫人既然验过货了,可否笑纳?”


    柔软发丝蹭过褚木琼的下巴,她侧目看向壁上映出的交缠轮廓,与江易道一同沉进夜色深处。


    *


    云荒,狐宫。


    祭坛覆满素白狐绒与白幡,冷风吹过,幡布簌簌翻卷,萦绕着化不开的肃穆哀戚。


    云怜山的灵柩静置于高台中央,周遭燃着狐族灵火,幽蓝火光微弱摇曳,映着四下垂手伫立的众人。


    长眉一身素色长袍,脊背微驼,纯白长眉随风飞舞,垂落肩头,他声音苍老沙哑,手持法杖念完悼词,抬手熄灭台前祭火,但两次挥手,火光都没能完全熄灭。


    他再次抬起手臂,胳膊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挥手,终于熄灭了那一缕顽固的火光,灵柩在微光中缓缓沉入祭台,宣告葬礼礼成。


    台下各族来客位列两侧,全程神色肃穆审慎,随着葬礼结束,原本紧绷的秩序慢慢松弛,人群中开始冒出小声的议论交谈。


    “这次葬礼怎么是这人主持?他不是墨狐一族的吗?按辈分来说算是云怜山的伯伯吧,现在又是他的老丈人?老的给小的举报葬礼,到底是狐族民风剽悍。”


    “嘘——小点声音吧,我听说云怜山的儿子失踪了,他妻子也因伤心过度昏迷不醒,他家中再无亲人,所以才有长眉代理。”


    “说起来云怜山也是可怜,几个孩子死的死出走的出走,现在自己也死了,唯一的儿子还不知所踪,啧啧,这妖盟盟主当得未免心酸。”


    “至少人家生前风光过!妖盟几大族,狼族蛇族狮族这些族长哪个不比云怜山人丁兴旺,可又有谁打得过云怜山?云盟主是以德服人,以武服人。”


    “再风光不也进了棺材,临走前连个哭丧的后代都没有。不过说起来,他儿子哪里去了?”


    “不知。谁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老子死了竟然也不到场。”


    交谈声随着人群向外挪动渐小,远道而来的诸位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喧嚣尽数褪尽,最终只留下零散几人,定定地看着祭台上的长眉。


    几名狐族小辈垂着头打理祭坛杂物,气氛沉闷压抑,长眉缓缓转过身来,枯瘦的手指紧握着法杖,眼底藏着几分担忧,迎上对面神色各异的几人,他强撑着抬起头来。


    “多谢诸位前来。”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告诉我们云盟主是怎么死的。”


    长眉刚一开口,便被倚在石柱上的狼族少主打断,他漫不经心地垂着眼,仿佛刚才那一场沉痛肃穆的葬礼与他而言只是一场戏。


    长眉被他问的怔住,目光投向最前方的祺洛,而对方的目光只落在前方垂落的素幔之上,眼神淡然仿若无物。


    “盟主他……”


    长眉愣了下,台下的狼族少主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冷脸追问,“你们对外宣称是重病身亡,可妖族皆知云盟主身体康健,三个月前我们才参加过云荒盛会,究竟是什么样的重病,竟然能在三月之间夺去一位修为深厚的大妖性命?!”


    他步步紧逼,非要问过水落石出,未必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往后争夺盟主之位取得更多助力。


    暮色一点点压向祭台,余温渐凉,狼族少主之后,是其他大族的使者,虽是散站在他身后,但目光都直直地盯着长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此事并不简单,这其中最让人在意的便是云怜山的儿子云熠,狐族无首,唯一通过祭月大典的少主失踪,若要推举新的族长,便只能从云怜山那些被放逐的兄弟姐妹当中——那些可都是不亚于云怜山的狠角色。


    几人一派静默,但暗处却已经暗流涌动,剩下的几人各怀心思,气氛僵持,长眉被他们紧盯着,额间滴下冷汗。


    但未等他开口,一阵急促的呼喊骤然划破暮色。


    一个狐族侍卫踉跄奔上石阶,衣摆沾着尘土,神色慌乱,“不好了!南城平迁区闯来几个魔族,径直袭击了百姓居所,已经有不少人受伤!”


    话音落下,周遭凝滞的氛围瞬间被击碎。


    狼族少主神色骤变,刚才的随性散漫化为警惕,“魔族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可有来客遇袭?”长眉问道。


    “没有。”侍卫摇头,“魔族出现的地方与云荒出口是反方向。”


    “怎么会这么巧,这边刚走,那边就来了人?”


    长眉小声嘀咕着,不由得想到了他那个疯癫的女儿,心下一惊,扭头朝着祺洛望去,见他眉峰紧锁,原本垂落的袖袍微动,眼中瞬间铺满戒备之意。


    “神君,您看这……?”


    祺洛瞥他一眼,“还在等什么,赶快调人去支援,难道由着魔族在这里大开杀戒?”


    “是!”


    长眉听完便抛下众人,调令狐族军队前去支援。


    他走后的狼族少主几人却没有行动,而是齐齐地转向了祺洛方向。


    “神君……”狼族少主一开口,便觉得喉间一紧,一道禁言咒下在了他身上。


    祺洛抬眸,眼神中尽是属于高位者的淡漠,“朔野,你没听到刚才说有魔族袭击吗?你若有心帮忙,便前去应敌,若是一心想着妖盟盟主之位,那便早点回去转告你的父亲,事发突然,妖盟下一任盟主的选拔,归一山和崇安会全程参与。”


    作者有话说:


    再走一个剧情,开始收尾


    第55章


    狐族援军踏着暮色抵达平迁区一带时, 整片区域内已经没有了魔族的身影。


    整片狐族屋舍大半遭明火灼烧,墙面布满利爪劈砍的裂痕,街道上散落着被翻抢一空的器物箱匣碎屑,地面上留着零星未干的血迹, 残破屋檐下蜷缩着浑身发抖的百姓, 妇人紧紧护住啼哭的幼崽, 几声压抑的啜泣混着晚风散开。


    而刚刚还在作乱的魔族,在援军抵达之前, 像是早有感知一样撤退, 利落有序地遁入林间暗影,顷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余下遍地狼藉。


    消息传入长眉耳中, 他脸色铁青,站在平迁区外的树下,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烧焦草木与尘土混杂的气味, 宣告着刚才魔族的肆虐。


    他们这次袭击似乎提前演练过一样,一来便直奔偏远的平迁区,这里兵力不足,居民多为低阶小狐妖, 他们也没有大肆伤人,只是抢夺财物恐吓妇孺, 来去匆匆甚至连追查的踪迹都没有留下。


    像是某种警告。


    云怜山葬礼刚刚结束, 魔族突袭的消息便传过来, 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浑浊的湖面,在狐族掀起巨大的波澜。


    刚离开没多久的各支族首领匆匆赶回来,齐聚狐宫,殿内烛火摇曳, 气氛紧绷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长眉的身上,怀揣着担忧与紧张。


    “这分明是魔族给的下马威,他们知道云盟主新丧,所以迫不及待赶来落井下石!”


    “当初将魔族封印在浊陆原,狐族协助各大仙门除了不少力,他们不敢惹怒那些仙门,便朝着狐族撒气!”


    “若是魔族劫掠狐族的消息向外扩散,妖族各族顷刻必能洞悉狐族根基空虚,届时内忧外患叠加,觊觎狐族的人便会接踵而至!”


    “云熠到底去了哪里?难不成真的如那些外族所说,他因为害怕继承族长之位,临阵脱逃了?”


    众人争论不止,长眉一直沉默,但在听到这最后一句,他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警告,“不准妄议少主!”


    他年岁长威望高,又是云怜山岳丈,他一开口,众人的言语便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有一人小声开口。


    “现在局势混乱,你不许我们妄议,但你自己又一问三不知,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冷静,但是百姓难免会有怨言。”


    长眉沉默片刻,“盟主离世,族人心痛,可我狐族守备军队建设完整,境内驻防未乱,这次魔族突袭是意外……”


    他顿了顿,直觉告诉他这次不只是意外,很有可能是出了内鬼,“眼下最该做的是稳住秩序,安抚伤民。”


    他话音刚落,刚才小声说话那人立刻抬声反驳,眉头紧拧着,“你说的轻巧!可是百姓遇袭是事实,援军没有及时赶到也是事实,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这种事情,你可以安置伤民,但如何稳住民心?狐族一日没有族长,百姓便会一日担惊受怕,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推选出一位主事来主持大局!”


    他言之有理,众人纷纷点头,可是点头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他们早就意识到,现在并没有合适的人选。


    “少主失踪,族内那些小辈顽劣,都没有通过祭月大典,想要服众,便只有……”


    一句话落地,殿内空气凝滞一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浊陆原,想到那位曾与云怜山争权,斗得轰轰烈烈,惨败后被流放至浊陆原的,云怜山的胞弟,云望岳。


    “我看就不如将云望岳接回来,毕竟他当时也主持过祭月大典,实力不在云盟主之下——”


    “不行!”


    “为何不行?”


    “云望岳心思歹毒,空有实力,却无仁心,请他回来固然能暂时主事,可以他的行事风格,未来百姓的日子未必好过!”


    “那你说还有谁能当大任?你管他行事风格如何?我只是狐族推崇的是实力,弱肉强食,你要先保住百姓性命,才能谈论民心所向!”


    “够了,此事再议,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安抚伤民,咱们这么多人,加起来活了上万年,难道就非得请那个顽劣的毛头小子来?”


    “大哥——”


    “先退下吧!容我考虑,就算真的要接他回来,也不能如此草率,至少要通过草席决议。”


    长眉冷声打断,他强压着心底的惊恐和不安,眼看殿内就要进行新一轮的争论,他借口明日再议,遣退众人,步履匆匆地走向了绾莳的宫殿。


    殿内熏香袅袅漫开,柔光落在妆台前,绾莳倚坐在镜前,手执黛笔慢条斯理地描摹眉形,动作从容闲适,一派悠然散漫。


    长眉推门而入,脚步重重地踏在青砖上,还未见人,积攒了数日的愤怒便随着声音一同砸过来,“城郊魔族突袭,是不是你暗中勾结魔族策划?!”


    绾莳手腕未动,黛笔顺着眉骨轻划,抬眼望向镜中父亲紧绷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父亲猜到是我,却不向其他长老告发,是担心我这个女儿呢,还是害怕损害您的清誉?”


    “你简直是疯了!”长眉抬手出掌,掌心漫出黑色气刃,直接将她眼前的铜镜击穿,“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勾结魔族残害同族百姓,云怜山待你不薄!”


    “谁要一个老男人待我好?!”铜镜中绾莳的脸四分五裂,她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妆台边缘,眉目中没有半分悔意,“祖父从前跟随过云望岳,却不想云望岳在夺权之战中败下阵来,云怜山上位后,墨狐一族处境尴尬,父亲当了首领,便一直想要讨好他巴结他,甚至不惜把你的女儿献上给他,给一个已经娶过四任妻子,还有过数个孩子的老东西!”


    “你——”长眉语气凝噎,声线都在颤抖,“我问过你,是你说仰慕云盟主,我才将你举荐给他,你若说你不愿意……”


    “我若不愿意,还有我的妹妹!甚至我的侄女!父亲若不是年老,怕是恨不得将自己也献给他!”绾莳冷笑一声,转过身,抬眼迎上他盛怒的目光,“父亲明明知道,云怜山素有克妻克子的名声,旁人家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唯有你,多次试探多次推举!为的就是巩固墨狐一族的地位!”


    她扶着鬓边碎发,笑得娇艳,语气中带着嘲弄,“幸好啊,我命硬,他克不死我,反倒被我克死了。现在狐族无首,父亲想要怎么办?父亲口口声声为了狐族安稳,现在安稳碎了,大家急着推举新主,父亲这么爱推举,不如就顺水推舟,将云望岳迎回来,说不定他感念祖父曾经的追随,父亲还能继续高枕无忧。”


    “你、你是何时攀上的云望岳?”长眉已经没了一开始的严厉与硬气,满是对自己这位陌生的亲女儿的忌惮,“你以为将他接回来,你这个已故盟主的夫人会有好日子过吗?”


    “那就不劳父亲费心了,再不好过也比在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老男人身边赔笑卖身来得强。”绾莳缓步走上前来,殷红长裙在地面拖出长尾,如花般绽放在青砖之上,“父亲还是早做决定吧,这次魔族突袭只是开胃小菜,你知道云望岳的作派,他若是心急了,我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


    魔族突袭的消息传到曦灵谷时,褚木琼正在试婚服。


    细碎阳光顺着窗棂漏进来,铺满正红嫁衣之上,流光顺着襟袖上绣着的缠枝并蒂云花游走,边角缀着饱满圆润的珍珠,垂落时泛着柔光,裙摆层层叠叠的铺开,漫开底下的山海暗纹,艳而不俗。


    卓栎与春琇站在她身侧,满目惊喜,卓栎指尖轻抚过婚服上精致的刺绣,语气赞叹,“这嫁衣剪裁流畅,不愧是春琇的手艺,这红色选得也好,衬你的眉眼,从前少见你穿艳色,如今一瞧,你应该多穿才对。”


    春琇抬手轻理着衣襟褶皱,眼中满是欣慰,“是江神君给的衣料和法器好用,我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用神器裁制嫁衣,而且是给你的嫁衣,若是圣女能瞧见该多好……唉,是我失言。”


    此言一出,原本闲适喜悦的氛围染上了几分悲伤,瞥见她的神色,卓栎垂眸握住她的手腕,轻声笑道,“你这手上的是什么东西?都旧了,成婚的时候可不能戴着。”


    她说的是褚木琼腕间的法器,褚木琼和江易道试过要取下来,但连江易道都拿它没办法,怕伤了褚木琼也不敢强行取下来,几次尝试无果后只能由它这样缠着。


    “取不下来,成婚的时候我想办法把它变成别的。”


    就是到时候婚礼现场放着把剑,似乎有些不大美观。


    褚木琼想到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下,余光瞥见窗户外透过来的几个小脑袋,笑意更深,“到时候变作花篮,让知霖和阿泽拿着。”


    顺着她的目光,卓栎也看到了窗外偷看的几个孩子,笑道,“他们从你进门起便跟着了,要不放他们进来瞧瞧?我猜江道长也迫不及待想看到呢。”


    “现在看了,成婚的时候便没有惊喜了。”褚木琼说完便要将婚服脱下来,“试过合身就行了,只是袖口的流苏稍稍有些累赘,春琇姐能不能帮我改改?”


    “当然可以。”春琇笑着阻拦她想要换衣服的手,“除了婚服,还有首饰,江道长也送了一堆过来,你要不要一起试试?”


    “暂时不试了,刚才庄柏传来消息,云荒遇到魔族袭击,我得去看看云熠的情况。”


    卓栎道:“狐族遇袭,关咱们什么事情?他们之前也没理会过咱们,还差点把你当犯人抓起来!”


    “魔族一旦席卷,受到影响的肯定不止狐族,咱们离得近,自然首当其冲……还是早点防备的好。”


    卓栎撇撇嘴,还想反驳,但觉得她说得有理,便只能上前帮她换衣裳,“行吧,那你准备好,有时候去占星楼一趟,我娘她一直说要见你。”


    褚木琼微顿,“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前日不才去过吗?你走后她便一直念叨些我听不懂的话,我以为她在做什么法阵,便没有在意,今天早上她特地叫住我,让我通知你抽个时间去见她一面,不过听起来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


    褚木琼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她几乎每隔两三日都会去看一次卓星,如果对方有事寻她,便会通过扶光给她传递消息,现在竟然找了卓栎……难道是她的情况恶化,已经没办法通过灵力给她传讯了?


    褚木琼神色微变,当着卓栎的面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点头应下,将这件事装在了心里。


    她与庄柏和其他各村主事约在风榭台,商量提前布防抵御魔族一事,褚木琼在往风榭台赶的过程中,忽然感受到一丝结界的异动。


    那动静很轻,只是用灵气轻轻触动了结界,并不是猛烈地袭击,更像是有人在通过结界给她传递暗号,邀她前去见面。


    会是谁?


    褚木琼心中掠过一个疑影,在风榭台和结界之间犹豫片刻,选择朝着谷外结界的方向走去。


    树影深处,一身银纹衣料的挺拔身影背对她矗立着,褚木琼还未走近,便感受到一阵冷冽的寒气,像是海面上的晚风,带着潮湿的咸味。


    “须华?”


    褚木琼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转念想到当初她在狐宫中维护了自己,或许是为那次的事情来的。


    “你怎么来了?那日在狐宫,多谢你维护我。”


    褚木琼话音未落,对方猛地转身,腕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取代寒暄直劈而来。


    褚木琼反应极快,旋身抬臂横档,腕间铁钏化作铁盾,挡住她的剑刃,迸出刺耳脆响。


    “你为何要对我出手?”褚木琼站稳身形,化出长剑,语气中带着不解。


    须华收剑后退,胸膛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愤懑,声线紧绷发颤,“还能因为谁?!敖胜死了,你知不知道?!”


    褚木琼瞳孔微颤,却没表现出太大的惊讶,“所以呢,需要我对你说节哀吗?”


    她冷漠的态度使得须华更加愤怒,林间狂风骤然席卷而起,落叶碎枝被气流卷的漫天飞起,“他的死都是因为你!江易道为了你,挑了他的筋脉,剥了他的鳞片,他被送回蛟族的时候鲜血淋漓!”


    听到江易道的名字,褚木琼的目光有一丝波动,想到那日江易道离开了半日,也没说去了哪里,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嘴角掠起一抹笑容,“倒是可惜。”


    “你居然还敢笑?!”须华眼底怒意浓烈似火,握剑的指节绷得发白,“褚木琼,你究竟对他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为了你,杀了我的弟弟!”


    “我说可惜,是可惜他不是死在我手中的。”褚木琼卷在翻卷的风势中,语调平稳,“敖胜平日盘踞在沉日墟,欺凌弱小,四处寻衅滋事,仗着周边的种族弱小,不敢对抗蛟族与龙族,他肆意妄为,损毁了多少房屋宝物,又有多少人命折在他手中?现在他还敢勾结魔族,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所为,落得这个下场,只能是他自作自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须华头顶,又瞬间催生出更汹涌的戾气,她当然知道敖胜作恶多端,这次勾结魔族,掺和狐族内乱的事情暴露,他肯定会被清算,就算江易道不杀他,也会有其他仙门的人来捉拿,他是自作自受——可是须华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江易道为了褚木琼动用私刑,这样残忍地杀了他!


    其他任何人都可以,唯独江易道不行!


    他从前便对楚华百般偏爱,为了他敢忤逆师长,如今更是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在狐宫中公然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还为了她杀了敖胜……他甚至没有想过,敖胜是她的亲人。


    她早年是喜欢过江易道,一路追逐,却眼睁睁看着他爱上别人,这些年她嫉妒,愤怒,不甘,但在看到江易道失去爱人后那颓废崩溃的模样,她也渐渐明白江易道的爱是多么浓烈,她从来都没有机会获得。


    她放下了,她可以不要江易道的爱,但在她心里,他们至少还是好友,还是旧识,她害怕褚木琼被牵连,还专程赶到狐宫,可江易道一声不吭地就杀了敖胜……纵使她和敖胜的关系并不亲密,但他这样做,是在打她的脸,也是在变相地告诉须华,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他们相识数十年的情谊!


    呼啸的狂风慢慢颓软下来,须华攥着剑柄的手剧烈发抖,方才咄咄逼人的戾气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崩溃与酸涩,她垂落剑锋,抬眸看向神色冷漠的褚木琼,眼底蒙上一层阴鸷冷意。


    江易道不在乎她的感受,那她也没有必要再考虑那么多了,她尝过被轻视的滋味,那江易道也要尝一尝再次被抛弃的滋味。


    她冷笑一声,变了语气,“褚木琼,前不久我听闻一桩秘辛,你要不要听听?”


    她情绪转变如此之快,褚木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我不想听,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那日在狐宫,你和江易道走后,他师父向三山来了,墨狐跟他说江易道带走了一个巫族女子。”


    向三山果然是在狐宫得知的此事,褚木琼早就有此猜想,所以并不惊讶。


    须华盯着她,眼神戏谑,“向三山听到后,神色大变,匆匆离开,我以为他是要来曦灵谷棒打鸳鸯,偷偷跟上,却不想听到了他和祺洛对话。”


    “原来向三山数百年前,曾与一小妖相爱,对方是流落在外的巫族血脉,向三山帮她找到了自己的身世,送她回到曦灵谷,对方想和他成婚,但向三山在得知巫族成婚要在神树下立誓后,此生不可违背之后,落荒而逃了……”


    “向三山后来冷静下来,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重回曦灵谷想要找到对方,却不想得知对方已经染病身亡,死时腹中还怀着向三山的孩子,一尸两命。”


    听到这里,褚木琼忍不住打断她,“你编故事也要编的有逻辑,巫族生子靠的是灵巢。”


    “那江易道呢?阿泽又是怎么来的?”须华讥讽道,“我听见祺洛对向三山说,那孩子虽然胎死腹中,和小妖一起被埋葬,但是阿泽都能通过灵气滋养化形,那孩子已经结成胎元,又葬在扶光树下,未必会就此消亡。”


    褚木琼神色骤变,须华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色变化,眼角染上得意的神色,“褚木琼,我听说你无父无母啊。”


    作者有话说:


    老江背后发凉了吧


    第56章


    褚木琼无父无母的事情在曦灵谷不是什么秘密, 巫族乃至周围邻族都知道她是被抚养长大的。


    褚木琼小时候也好奇过自己的身世,在被别的孩子欺负辱骂的时候,看到别人阖家欢乐的时候,她趴在圣女腿边, 哭着问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双亲, 就她没有?


    圣女也无法做出解释, 她也不知道褚木琼为何会出现在扶光树下,只知道她身上有着巫族血脉, 便在没有人愿意认养的时候将她带回来收养。


    她告诉褚木琼, 她既然能够降生在这个世上,就代表着她父母是相爱的, 无论如何, 她都是巫族的血脉,是承载着父母爱意降生的孩子。


    多年过去,褚木琼已经不会像幼时一样纠结自己的身世, 也早已认清父母可能都不在人世的事实,不再幻想有朝一日他们会回到自己身边。


    她已经坦然接受了命运的不公,甚至可以转头对命运说一句我不在乎,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有可能会是向三山, 恨她入骨的向三山,几次将她置于险境, 想要取她性命的向三山!!


    过往种种涌现, 褚木琼的眉峰极轻地颤了颤, 心底掀起万丈波澜,错愕、迷茫,不可置信,混杂着酸涩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木头一样站立着,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险些落到地上。


    须华扬起笑容,得意地看着眼前一幕,内心十分畅快,“褚木琼,从前便听闻向三山对你有所不满,现在得知最恨你的人是你亲生父亲,你心情如何?”


    褚木琼愣了许久才抬起眼眸来,目光直直地撞入她幸灾乐祸的笑颜,冷沉得可怕,“须华,难为你了,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须华笑容一僵,褚木琼的反应比想象中平静,让她始料不及,不过从褚木琼刚才的反应来,就算她装作不在意,内心肯定也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褚木琼,你惯会演戏,就算你此刻这样说,但你既然知道你骨子里流着向三山的血,你日后只要与江易道相处,便会想到他的师父是你的父亲,而你这位父亲为了他的得意门生,屡次将你置于险境。”


    只要能在他们心上留下伤疤,无论深浅,须华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褚木琼的确如她所说,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心脏也跟着狂跳不止,眼前一幕幕闪过向三山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早期还有过慈祥和蔼的时候,之后无一不是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但她不愿在须华勉强露怯,她冷笑一声,对须华道,“我凭什么信你的话?谁知道你是不是嫉妒我和江易道要成婚,故意编造了这些来气我?”


    须华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心思反驳自己,仰着脑袋说,“是不是真的,你大可去求证,向三山知道,祺洛神君也知道,他向来是个不会撒谎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是我父亲。”褚木琼觉得头有些痛了,但还是凭着不能吃亏的本能在反驳她,“从前我无父无母,现在多了个在崇安做掌门的上神父亲,他没有道侣没有子嗣,他日仙逝,我便是他唯一的继承人,须华,你在得意什么?”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须华的痛点,她脸上的得意之色骤然消失,整个人如遭雷击,本以为能靠着这个消息痛击褚木琼,没想到她竟然反过来将她一军,痛苦或许是暂时的,但她若真的是向三山的孩子,她的命运便会彻底改写,身份地位都会和现在的巫族族长有着云泥之别。


    “可是向三山未必会认你!”


    想到自己徒劳地给褚木琼送了个上神爹,须华顿觉难堪气恼,攥紧剑柄,她也没有心思再与她争执,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林间风势慢慢平息,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褚木琼刚才强撑的冷硬外表瞬间卸下大半,双腿泛软,她无声地屈膝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内心乱作一团。


    无边的委屈和茫然涌上来,她想起了圣女,如果她还身边,她就可以趴在她的腿边,向她哭诉自己的委屈和疑惑……但圣女已经离开她十年了。


    十年来她接手巫族,处理大小事务,处理各村落纠纷,对抗外敌,抚养孩子,受过那么多的委屈和为难,无助崩溃的时候,她会去从前的院落坐一坐——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思念过圣女,这样想要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有着淡淡花香的卧房,痛痛快快地流一场眼泪。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想要离开这片林间,放下所有的责任,寻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远远地离开这一切。


    *


    暮色漫过幽谷,橘红霞光顺着层叠枝叶淌落,将整座院落都浸在暖融融的柔光中,晚风掠过檐下,携来草木微凉的气息。


    江易道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暖光映亮他沉静侧脸,在墙角的最后一丝霞光消失时,饭菜香气缓缓飘散出来,两个孩子也仿佛受到召唤般你推我搡地从门口跑进来,乖巧地在桌边落座。


    褚知霖拿起筷子,感叹一声饭菜的丰富,刚要下手,被江易道抬手挡住,“你娘呢,不是试婚服的吗,怎么还没有回来?”


    褚知霖说:“娘从琇姨家出来便去了风榭台,似乎有什么要事召集了各村村长要商议。”


    “去了多久?”江易道问。


    江沐泽想了想,“大概两个时辰?”


    “这么久还没回来?”


    江易道心底悄然漫开不安,他知道褚木琼忙起来便会顾不得回家,可她明明答应了自己再忙也会回家用晚膳,就算不能回来也该提前告诉他一声。


    见他眉头紧锁,褚知霖便安慰道,“爹,娘亲她经常这样,忙起来便忘了时间,待会儿我们给她送到风榭台去?”


    其实褚知霖想说她娘早就辟谷,吃不吃饭都无所谓的,但是想到江易道当时与她娘约定一起用晚膳时候的执着模样,她默默提出了送饭的想法。


    “你们先吃吧,我给她送过去。”江易道盛出两碗温热的饭菜,装入食盒中,叮嘱他们几句便出了门。


    迈入暮色,顺着熟悉的路线前往风榭台,这条路不算远,可江易道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越是靠近,心底便越是焦灼不安。


    终于抵达,却发现里面黑暗无光,门口只有两位值守的侍卫,空旷安静得反常。


    “江道长。”


    两位侍卫向他行礼,见他面色阴沉,不由得多了几分敬畏。


    “褚族长在吗?”江易道冷声问道,手中的食盒几乎要攥不稳。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族长今日没有来过。”


    “没来过?”江易道呼吸乱了半拍,“今日各村不是在此议事?”


    “是这样没错,但今日的会议是庄柏大人主持,族长并未到场?族长难道没有回家吗?”


    他说完,旁边的侍卫迅速给他递了个眼色,他这才这察觉到自己失言,再一看江易道黑沉如墨的脸色,两个人都噤了声。


    江易道丢下食盒,脚步仓促地向着夜色深处走去:或许,她或许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现在已经回到了家中。


    他们婚期在即,褚木琼绝不会弃他而去。


    对,没错,她就算要舍弃他,也不会抛弃孩子,抛弃巫族,她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江易道越走越快,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家中,推开院门,却只见知霖和阿泽在院中玩耍,褚木琼的卧房和书房都没有亮灯,院中也再没其他人。


    “爹?”褚知霖先发现了他,见他脸色不对,便抛下手中的木剑跑上前来,“爹,你怎么了?娘亲呢?”


    “你娘亲她……还在忙。”


    江易道强撑着挤出笑容,将两个孩子圈入怀中,感受到孩子们的温度,他恐慌不安的心有了些许缓解。


    孩子们还在呢,褚木琼不会抛下他们的。


    那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江易道猛地睁开眼睛,指尖下意识地攥紧。


    担心反应过度吓到孩子,他神色平静地缓缓起身,温柔地拍了拍孩子们的肩头,“你们娘亲今晚可能回来的会晚一些,你们要按时休息,不要贪玩。”


    两个孩子乖巧应下,江易道装作若无其事地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便找借口离开,迅速踏入到夜色中。


    褚木琼会去的地方不多,他已经解决了敖胜那个祸害。如此一来曦灵谷内会让她牵挂的便只有那个困在鹿族的魔族,还有正在治疗的云熠……


    江易道决定先去找那个魔族,最近魔族猖狂,万一寻到了此处也说不定。


    但没等他走出曦灵谷,便迎面撞见了行色匆匆的庄柏,对方从鹿族的方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江易道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这样着急?”


    “那个魔族不见了。”庄柏道,“傍晚鹿族派人给他送饭,发现院门口的护卫被打晕,结界完好无损,但那个魔族却消失不见了。”


    江易道蹙眉,“那结界是我和木琼一起布下的,若是有人强闯,我们俩都会有所感知,怎么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庄柏摇头,目光不住地望向自己的住宅方向,“江道长,我现在没空和你说这些了,我要去通知木琼,还要去查看云熠的情况,如果道长得空,烦请您帮我告诉木琼一声。”


    他说完,却发现江易道脸色阴沉,眸中翻涌着戾气,“木琼不见了。今日她说参加风榭台议事,却到现在都没有回家。”


    庄柏微愕,“可她并未参会,只说有事情要处理……”


    坏了!难道是因为那个魔族?!


    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同时朝着庄柏的家跑去,推开门,却见里面一地狼藉,云熠不知所踪,只剩满地沾着血迹的狐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云怜山死后的第七日, 魔族入侵的次数已经高达五次,不攻击鸟族,只冲着狐族而来,他们甚至求助了归一山的增援, 可不论他们怎么抵御, 魔族总能选到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从一开始只是放火抢劫, 到后来开始伤人杀人, 远近村寨无一幸免。


    长眉已经亲自带着一众长老调兵布防,游走在各个被袭击的村寨之中, 焦黑断墙随处可见, 村中啼哭声不止,青壮年几乎都被调来日夜轮守,可是千防万防, 都防不住魔族的突然袭击,他们行踪飘忽不定,且对他们内部的消息掌握灵活,几番袭击下来, 族人惶惶难安,苦不堪言。


    接连几日, 大批的族民来到狐宫前联名请愿, 人人面带倦色, 高声陈情外敌肆虐之苦,请求他们尽快敲定新任族长稳住大局,带领他们击退魔族。


    请愿队伍日益壮大,将狐宫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长眉等人被困在狐宫中,连日的操劳让他的脊背愈发佝偻,眉宇间满是无力。


    几番布防失利,族人施压逼宫,云熠迟迟不见踪影,已无折中缓和的余地,他不得已召集宫中其他长老,商议推举新的族长。


    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沉郁的脸,殿内争执不断,到底是在族中推举新族长还是去浊陆原迎回云望岳,众人分成两派,争执到深夜,难分胜负。


    长眉沉默地听着他们辩论,本就已经斑白的鬓角一夜之间仿佛全白了,整个人都变得苍老许多,眼眸中压着沉重的心事。


    魔族为何能够出现的无声无息,他心中早有猜测,这狐族内部不止绾莳一个内应,当年云望岳被流放,云怜山心善没有将他的亲信斩草除根,只是卸职遣返,没想到留下了今日之患。


    云望岳筹谋这么久,便是为了堂堂正正地回到狐族,做他的族长,就算今日他们推举了新的族长,云望岳也会想方设法地将他除掉。


    狐族现在的情况,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够了。”长眉打断众人的争论,沉着脸作出决定,“眼下外敌环伺,村寨接连遇袭,再这样耗下去,只会断送狐族未来……族中晚辈没有能当大任者,眼下最佳的破局之法,便是派人启程前往流放之地,迎回云盟主的胞弟,当年的四皇子云望岳,暂代族长之位,统筹布防,安定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短暂死寂,随即再次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几人面露犹疑之色,面面相觑,想开口反驳,却也没有更佳的解决方法。


    长眉抬眸扫过全场,四下鸦雀无声,“诸位若是无异议,今晚我便差人启程。 ”


    第二日傍晚,漫山狐火沿路依次亮起,通往狐宫主宫的长阶大道两侧挤满狐族族人。


    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云荒,众人皆知狐宫将要迎来新的主人,正是那位多年前夺权失败,被流放魔域的宗亲。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族人面露诧异,此事过去了数百年,但当时的争权夺势时的旧事还留在众人的脑海中,他们清楚这位宗亲是多么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幽蓝狐火映在众人脸上,有人面带希冀好奇,也有人惶恐不安。


    远处烟尘缓缓移动,鎏金车辇伴着仪仗而来,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露出里面那张与云怜山有六分相似,眉眼却更加凌冽锐气的脸。


    云望岳微微倚靠着车榻,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夹道相迎的主人,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漫长的流放岁月,他已经淡忘了云荒的样子,当他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才发现这里已经翻天覆地。


    这些年他耳边总听说云怜山如何治族勤勉,兢兢业业,心怀全域族民,体恤老弱,宽厚仁善……呵呵,他再怎么创下丰功伟绩,最后不也是死在了枕边人手中。


    这一切原本就该是他的!


    云望岳缓缓直起身子,望着近在眼前的狐宫,嘴角轻轻上扬。


    辇车停落在狐宫正门,各族长老早已等候在此。


    云望岳缓步踏下,绣满九尾狐纹的玄色衣摆拂过青石地砖,从容地踏上层层白玉长阶,每走一步,当年的种种便在眼前浮现。


    当年他狼狈逃离,被自己的亲哥哥驱逐出境,这些人冷眼旁观,视他为洪水猛兽,如今不也得跪着求着,风风光光地将他迎回来!


    祭坛已经布置妥当,礼器陈列齐全,只待他登临主位,举行大典,正式继任新一任狐主,届时他会让狐族焕然一新,成为妖族之主!!


    祺洛与归一山前来增援的弟子也来观礼,他站在众位长老身后,身侧便是狐主之位,云望岳瞥见他,眼底划过一丝恨意。


    长眉抬手,正要宣诵,却被他抬手打断,“且慢。”


    云望岳在祺洛面前站定,嘴角扬起得意笑容,语中带着讥讽,“祺洛神君也来了?”


    祺洛没有应他,轻轻蹙眉,眼底写着不屑。


    云望岳的笑容骤然消失,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啖其血肉,当年云怜山便是得了归一山的援助,才在与他的争权中大获全胜,让他在魔域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始作俑者,便是这位自诩正直的神君祺洛!


    “神君,您伙同云怜山将我流放至魔域的时候,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回来吧?”云望岳眼里写满挑衅,“看到这么多百姓跪迎我,您心里是什么感受?”


    祺洛抬眸望向他,眼神带着警告之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云望岳,即使你今日登上狐主之位,但若本性不改苛待百姓,未必能待的长久。”


    “你——!”


    云望岳神色骤变,一旁的长眉慌忙出来打圆场,“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尽快举行大典吧,狐族还需要您来支持大局。”


    “祺洛,我能在这位置上坐多久,不是你一个外人能说了算的。”


    听了他的话,云望岳放下已经抬起的胳膊,理了理衣袖,准备登上他筹谋多年的狐主之位。


    没等他抬脚,空中风云骤变,一股凌冽威压自天际轰然塌落!


    狂风席卷而来,漫山狐火开始剧烈晃动,忽明忽暗,喧闹的礼乐也戛然而止。


    一道蓝光直劈云望岳脚下,他慌忙收脚,惊愕地抬头望去。


    江易道立在长阶尽头,一身衣衫沾染了林间风尘,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焦躁。


    褚木琼已经失踪了两日!整整两日!!


    他遍寻曦灵谷无果,甚至找到了崇安,找到了向三山面前,却没找到丝毫的线索。


    和褚木琼一起失踪的还有那个魔族和云熠,此事必然和魔族有关,于是他杀进浊陆原,拆了三座城,那群人才哭喊着告诉他,这些都是云望岳的手笔,是他联合魔族对云荒发动袭击,为的就是重回狐宫,夺回狐主之位。


    可他们也不知道褚木琼身在何处,甚至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无数最坏的猜想反复啃噬着江易道的心神,恐惧和愤怒已经攒到临界点,已经平息许久的心魔也不断地在他耳边低语,试图重新侵入他的神识。


    江易道已经在崩溃边缘,他现在的模样不像是往日清风霁月的神君,倒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他无视周遭的护卫,大步破开人群,径直踏上台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逼人的戾气,“我妻子在哪里?!”


    云望岳被流放时江易道还没出世,他不认识这是哪来的疯子,但从对方身上的威压来判断,他的实力至少在上仙以上。


    可上仙又如何,当着狐族众人的面,他敢在此撒野?


    云望岳冷笑一声,“哪来的疯子,敢来破坏本王的登基大典?来人——”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刺穿他的腰腹,剑身带着凌冽寒气,方才还得意的云望岳瞬间变了脸色,身形猛地踉跄后退,一手死死捂住汩汩渗血的伤口,寒气顺着剑身侵透血肉,云望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是谁?六界有这个实力的,他不认识的疯子,是谁……


    不等他思考,江易道已经俯身逼近,嗓音沉哑狠戾,眼底翻涌血色“我没有耐心听你胡言乱语,最后问你一遍,我的妻子在哪里?!”


    “你妻子是谁啊……”云望岳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本想让周围众人上前护驾,转过身才发现众人眼中都藏着深深地忌惮之色,吓得噤声垂首,无一人敢上前。


    “云望岳,我知道你勾结魔族,狐族所遭突袭皆是你暗中操作,也是你带走了那个魔族的少年和云熠,我妻子和他们一起失踪,你不可能不知情!”


    云、云熠……


    云望岳这才想起,他得到消息,云熠或许藏在巫族,但他没功夫理会那个废物,便让魔族想办法解决了他,对方应允下来,但是一直没传来消息。


    这人是谁?他和巫族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来找他的妻子?


    这人这样堂而皇之地闯入狐宫,全场竟无一人敢阻止!


    云望岳捂着伤口,身形已经开始颤抖,其他人指望不上,他只能寄希望于在场唯一的上神,“祺洛!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入魔的家伙杀死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话音落下, 狐宫内外一片寂静,祺洛只是居高临下地漠然地盯着他,而其他人更是动都不敢动,低眉垂首地朝着江易道的方向, 竟比对他这个新狐主还要虔诚敬畏。


    腹部传来剧痛, 刚才的张狂得意已经消失了大半, 内心深处涌起阵阵恐慌,有种真的要当着这么多人面死在这个疯子剑下的错觉——如此狼狈不堪, 还不如留在浊陆原!!


    云望岳再次开口, 已经失了刚才的锐气,改用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祺洛神君, 神君,您救救我!狐族不能一日无主,您也不想看到妖族大乱吧?!”


    祺洛脸上这才有了一丝反应, 嫌恶中带着几分无奈,他沉默片刻,看向面前面色阴沉的江易道,开口道, “江易道,你不能在此闹事。”


    江易道, 江易道!


    听到这个名字, 云望岳终于知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竟然是百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绝世天才,短短百年飞升上神,与祺洛比肩的剑道第一人。


    竟然是他!


    云望岳在魔域时听过这人名讳,当时他不屑一顾, 以为是传言夸大,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能强到哪里去?


    却不想第一次见面对方就打破了他的认知,江易道不仅强大,而且是个疯子,难不成他是云怜山留下的一部暗棋,为的就是在他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这一剑?


    可他堂堂崇安弟子,为何要掺和狐族之事!!


    江易道抬眸,木然的黑瞳中带着浓烈的偏执,“我在找我的妻子。”


    “我没见过你的妻子!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云望岳仓皇开口,但下一刻手腕上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泼洒到脸上,他撇过脸,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地上抽搐。


    “啊啊啊啊啊——!!”


    云望岳彻底丧失了理智,尖叫不已,挣扎着想要去捡回自己的断手,却又被江易道一剑穿透肩膀,钉在原地。


    “我妻子,是巫族的族长。”


    江易道俯身逼近,他语气中已经没有刚才那般逼人的戾气,但是毫无起伏的音调却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巫族……巫族!


    云望岳想到那个魔族说的,他有个药奴逃到了巫族附近,他会想办法唤醒药奴体内的毒咒,把他变成可以操控的傀儡,让他把云熠找出来。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为什么偏偏会和江易道扯上联系!


    断掌伤口处鲜血飞溅,肩膀和腹部也在不断地渗血,云望岳痛苦不堪,眼前已经模糊一片,他只得低声下气地求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魔族只是说要找到云熠,没提什么巫族族长,我不知道……”


    他满脸鲜血,头发上也沾着血渍,若非身着玄色衣裳,怕是整个人会更加可怖。


    狐宫外聚满了狐族百姓,还有不少前来观礼的外族,由着江易道这样闹下去,不仅会损害狐族的威望,更会影响到崇安在六界的声誉。


    长眉眼看事情不对,鼓起勇气跪下了下去,“江道长,还请您——”


    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剑光划过,长眉下意识地侧身一躲,剑光擦着他的衣袖而过,划出一道狰狞裂口,最终被祺洛持剑挡下。


    “江易道,你不能滥伤无辜!”祺洛缓缓走出人群,挡在了长眉面前。


    “无辜?他们利用陷害我的妻子,哪一个无辜?”江易道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临川,“祺洛神君当真是大爱无疆!”


    江易道周身戾气暴涨,是要与他动手的征兆,两个上神在此交锋,灵气碰撞引起的波动绝非寻常小妖能够承受,祺洛抬手轻拂,周遭泛起如水波般的涟漪,虚无裂隙骤然展开。


    一股柔和却强横的力量拖着江易道,转瞬离开了狐宫,踏入一片隔绝六界的虚空之境。


    四下是漫无边际的朦胧灰雾,天地空旷,唯有悬浮的流光碎片缓缓飘荡。


    落地的瞬间,江易道二话不说地提剑直攻,剑光撕裂灰蒙蒙的雾霭,带着新仇旧怨,直冲祺洛而来。


    祺洛不愿与他相搏,只是闪躲格挡,掌风铺开层层结界,抵挡临川攻势,剑锋一次次撞击,震荡出圈圈四散的波纹,境内雾气翻涌不止。


    “祺洛,你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褚木琼就是楚华!你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宽慰我,眼睁睁看着我痛苦万分!”


    “你将水灵玉这种伤身的东西给她!害得我们分离二十余年!你真是该死!”


    积攒多日的怨气一朝爆发,招招凌厉,剑势裹挟着汹涌的怒意,每一招都倾尽力道。


    祺洛失神一瞬,开口解释,“我的确将水灵玉送给了巫族,但那是因为她们圣女重病,需要水灵玉入药,我并不知道她们会用水灵玉来做什么。”


    这一瞬的分神让他未能抵挡住全部剑气,肩膀被划破,却没有鲜血渗出,只有丝丝浅白色灵气溢出。


    “我是在她的女儿出生后,在她女儿身上感知到一丝你的灵脉,才怀疑起她的身份,你将自己的灵脉给了她?”


    “是!”江易道冷声应下,攻势稍稍缓和,“因为怕她遇到危险,我在她身上藏了一丝灵脉,后来她在天雷之下魂飞魄散,那丝灵脉也没有回到我体内,我以为是被天雷击碎了。”


    江易道笑容中泛起苦涩,“我也想过,或许她没有死,所以那缕灵脉才迟迟未归。她当年假死,是否也有你的参与?”


    祺洛又是一顿,不可否认,巫族的确来求助过他,他那时有过怀疑,却没有细想,将归一山的法宝借给了她们,后来听闻楚华身死,而他们归还法器时,上面有浅淡的雷击的痕迹。


    但那时江易道几近崩溃,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贸然开口,后来圣女离世时他见过褚木琼一次,对方唯唯诺诺谨小慎微,与记忆中的楚华相去甚远,他根本没有,或者说不愿意把两个人混为一谈。


    用向三山的话来说,有过这一次痛苦,江易道才会受到教训……另一方面,如果让江易道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欺骗,后果或许会更加严重。


    “此事是我对不起你。”


    祺洛眉眼间透着歉意,但朦胧在周遭翻涌的雾霭中,看的并不真切,他一直是这样的淡漠,仿佛一个真正的神灵。


    但江易道是人,有七情六欲,即使飞升后也未曾摒除,他不想做祺洛这样无情无爱的神,他想留在褚木琼身边,做她的丈夫,做她孩子们的父亲。


    “那些我都可以不在乎,只要你告诉我,褚木琼在哪儿!”


    短暂的停顿后,江易道握紧了临川,疯狂的冲动褪去些许,只剩下沉甸甸的不安萦绕心头,“我无心与你缠斗,我要回去,带走云望岳审问。”


    “你不能在狐族造下杀孽,你是崇安的上神,不能变成一个偏执的疯子。”


    “可我早就疯了不是吗?在你们合伙将我的妻子带走的时候!”


    他体内迸发出强烈的神力,尽数灌注在剑身,凛冽剑光直直轰击在虚空秘境的结界壁垒上,沉闷的轰鸣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


    他要强行冲破祺洛制造的虚空之境,回到现实,继续寻找他的妻子,祺洛眼睁睁地看着,紧紧攥起双拳,没有阻拦。


    就在结界裂纹蔓延,即将碎裂之时,江易道袖口微光一闪,有什么东西亮起温润莹白的光芒,微微发烫。


    江易道停了下来,翻找出袖中的传音石,一道熟悉的清亮嗓音悠悠传出,清晰地落在他耳中,“江易道,你在何处?”


    江易道周身翻涌狂躁的灵力骤然一滞,紧握剑柄的手微微放松下来,内心的焦躁不安,无处安放的恐慌,在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猛地悬在了心口。


    周遭呼啸的风声刹那间安静下来,他垂首看向掌心散发着流光的传音石,喉间微微发紧。


    祺洛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手中,瞳孔微缩,透着不可思议:这是他缔造的空间,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闯入,传讯亦是如此。


    “……木琼?”


    “江易道?你去哪里了?知霖说你离开了三日,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我留给你们的字条你看到了吗?你不会在找我吧?”


    “……”


    “江易道?”


    “我现在就回去。”江易道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即使褚木琼不在眼前,他也表现得乖顺起来,脸上露出笑容,“等我。”


    褚木琼低头看着膝边趴着的两个孩子,语气无奈,“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劲,你没在外面惹事吧?”


    “没有,我只是有些想你了。”


    江易道低哑的声音传过来,褚木琼耳尖泛起薄红,“是我的错,我遇到了些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你们便匆匆出去了,等你回来我跟你解释。”


    那头的江易道轻轻应了声好,紧接着褚木琼便听到“轰——”的一声,像是镜子破碎的声响,她担忧地皱起眉头,“你到底在何处?”


    “回去告诉你。”


    江易道没有回答她,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清亮了些,刚才十分沉闷,像是在密闭的空间中。


    “好吧。”褚木琼低头笑道,“那你快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


    出去一趟发现自家狗狗大闹邻居家怎么办,急急急!(其实根本不敢来告状)————饱饱们大概这个星期就能完结啦,大纲还有三章左右


    第59章


    褚木琼在空旷的林间独自呆坐了一个时辰, 浑身冰冷。


    须华带来的消息对她的冲击远比她想象中要大,初听时只觉得震惊和愤怒,面对须华的挑衅她毫不吝啬地反击,嘴上表达的好像无所谓, 但是冷静下来之后, 却是无法消弭的无力和悲伤。


    她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父母的消息, 也不想承认自己身上流着向三山的血,那个伪善狠毒的上神, 几次三番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居然可能是自己的父亲。


    褚木琼胃中一阵翻涌,但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有些想念江易道做的饭,天已经黑了,江易道应该做好了晚饭, 等她回去。


    她该回去了,她的孩子们和丈夫都在等着她。


    可褚木琼不想起身,只要想到江易道,她就会想到向三山,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江易道自小养在向三山身边,向三山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 所以认为她是勾引江易道乱他道心的无耻之人, 对她不屑一顾, 恶语相向。


    向三山认定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妖会破坏江易道的前程,原来是因为他曾经也和妖族相爱,原来他觉得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的存在,是他人生的污点, 所以他不允许江易道重蹈覆辙。


    多讽刺啊。


    向三山高高在上地指责她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她已经长眠在地下的母亲,怨念,恨意,懊恼,从前加注在她母亲身上的,现在又投射在她的身上。


    褚木琼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心乱如麻,如果就这样回到江易道身边,肯定会被他看出异样,到时候他一定会追问,而她根本不知该以何种理由遮掩过去,只能将这根扎在心里的刺再刺入江易道心中。


    她还不能回去。


    褚木琼强撑着站起身来,一片头晕目眩,她想回到从前和圣女的住处安静待一晚上,可想到莫嘉现在暂居在那里,于是她在宅院外转了一圈,去了占星楼。


    卓星还是从前的模样,瘦弱的身体被罩在宽大的黑袍中,与褚木琼第一次见她相比,她脸上有了些许的皱纹,长久地被困在占星楼,她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态。


    一见到她,褚木琼的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几度想要开口,却只是哽咽无言,愣愣地看着她。


    卓星微愣,眼底划过一丝错愕,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褚木琼心中一震,眼底的脆弱被更深的受伤取代,“却不告诉我?”


    卓星摇头,艰难地伸出去,抚去她腮边的眼泪,“前几日,我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神息,是有人来过?”


    褚木琼点点头,与她对视,“卓姨,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你父亲……?”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猜测,百年前你降生前,这股强大的神息也曾出现在曦灵谷,不过转瞬即逝,没多久你便出现在了扶光树下。”


    “我听须华说,我母亲是病死的,我也随着胎死腹中,但是已经结成胎元,埋于地下,吸收了扶光的灵气,所以才化作人形降生。”


    卓星沉默片刻,垂眸道,“原来如此。当时我和褚玥有过猜测,你生父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至于你的母亲,她是巫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出生时便灵脉受损,她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十分孱弱,在曦灵谷休养了数月后也不见好转,没多久便去世了,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她们从没见过褚木琼所谓的生父出现,又忌惮他的身份,所以从没有主动去寻找,更何况对褚木琼而言,既然他一开始就选择了抛弃这个孩子,那就没有再相认的必要。


    说到这里,卓星的语气中有些许愧疚,“瞒了你这么久,实在对不起,那日我又察觉到那股神息,左思右想,既然他再次出现,我也应该告诉你一声,没想到你会提前知道。”


    知晓了来龙去脉,褚木琼内心反倒平静了,“卓姨,你不必道歉,原来真的是我才导致了扶光灵力枯竭。”


    “这不是你的错,生存是生命的本能,墙缝中的杂草都会拼命扎根寻找阳光和水分,你那时也已经有了生的意志,与其说是你导致了扶光枯竭,倒不如说是你的强大压制了扶光,你父亲的血脉实在强悍……所以,他是谁,你知道了吗?”


    褚木琼呼吸一滞,愣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江易道的师父,向三山。”


    “……”


    “竟然是他!”卓星的面容震惊到有几分扭曲,她眉头深深蹙起,所有安慰的话都哽在喉中。


    她以为褚木琼这样难过,是悲伤于父亲的抛弃,却不想那个人竟然会是向三山,作为当年旧事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她知道向三山是如何刁难痛恨褚木琼,数次对她痛下杀手。


    这样的人居然会是她的父亲?这一真相比单被抛弃要更让人难以接受。


    “木琼,这件事情你告诉江易道了吗?”


    “还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卓姨,我今晚想在这里留宿。”


    卓星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我让卓栎把你之前的房间收拾出来。”


    “不用了,我就住在这里。”褚木琼语调恹恹的,“我也不想见卓栎。”


    “……好。”


    褚木琼找了个角落安静地躺下,她许久没有到占星楼来住过,幼时还常常来串门,和楼下的卓栎躺在同一张床上谈天说地,时过境迁,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住处,从前等她回家的人从圣女变成了江易道和孩子们。


    对,江易道,还有知霖阿泽……褚木琼想到自己应该告诉他们一声,不然江易道又要胡思乱想,到处找她。


    褚木琼坐起身来,思考着该编造什么样的借口才不会被江易道发现,余光却看到不远处的卓星皱起眉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卓姨?!”褚木琼冲上前去,“你怎么了?”


    “不太对,有人入侵。”卓星语气微弱,“我感知到一股莫名的力量,不知道是什么,但让人十分不适。”


    “我去瞧瞧。”


    褚木琼瞬间便想到了庄柏家中的云熠,这几日狐族频频遇袭,岚翠传信告诉她狐族内部已经计划迎回云望岳,事情走到这一步,云望岳登上族长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掉云熠这个隐患。


    于是她离开了占星楼,在去庄柏家的路上,遇到了形迹可疑如鬼魅一般的阿烬,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竟然还突破了结界,双目漆黑像是傀儡一般,朝着庄柏家的方向而去。


    他身上的魔气十分浅淡,不靠近几乎无法察觉,褚木琼猜到他是受人操控,上前想要阻止他,可她一靠近,阿烬便像是发了狂一般急速狂奔,闯入庄柏家中,带走了云熠。


    褚木琼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却不想发狂后的阿烬速度极快,像兽类一样叼着云熠就跑,四脚并用朝着谷外跑去,褚木琼被他诡异的模样惊到,匆匆给庄柏留了记号便继续追在他们身后。


    没想到这一追就是两日,一路向西,经过了云栖涧,经过了蛇族,兔族,鼠族的领域,几乎快到了最西北的大沙漠,阿烬好像不知疲倦一般,狂奔了两天一夜,最终倒在了沙漠的入口处,云熠更是可怜,已经完全昏死过去。


    饶是褚木琼这样好的脾气,不吃不喝追了两天,追到他之后也是没忍住踹了两脚,什么向三山什么旧时恩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她只想狠狠地给这个魔族几个巴掌。


    之后她把两个人带了回去,期间怕江易道会担心,还专门给知霖传讯,结果却得知江易道自那天晚上起便没回过家。


    她以为江易道也是察觉到阿烬出逃,所以跟着她一同出来寻找了,可她回来之后才发现些许不对劲,江易道好像没有看到她留的信息。


    传音石的光暗了下去,褚木琼这边刚安抚好两个两天没见父母的孩子,好不容易把他们哄好之后,隐约觉得等江易道回来之后还会有一场恶战。


    褚木琼不由得忐忑起来,他应该看到了吧?


    他要是没看到的话,这两天他去哪里了?


    褚木琼正想得出神,窗外忽的传来一声清脆鸟鸣,她推开窗,一枚青色的羽毛飘然落在掌心,空中出现了几行狂草大字。


    琼,尊夫大闹狐宫,已疯。


    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江易道果然没有看到!!


    晚风卷着微凉的雾气漫过廊下,庭院暮色沉沉,褚木琼静立阶前,深吸一口气。


    远处掠过一道身影,转瞬落在她眼前,褚木琼还没开口,便被抱了个满怀,力道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像是要将她牢牢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江易道……”褚木琼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伸手抚平他衣袍上凌乱的褶皱,“我那晚见到阿烬带走了云熠,便匆忙追了出去,情急之下只来得及给你留了字,你是不是没有看到?”


    “……没有。”江易道声音略哑,勉强维持着平和,压抑着险些溃堤的疯狂,“我现在知道了。”


    “江易道,让你担心了,抱歉。”褚木琼攥住他的手腕,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垂下眼眸,“我没有离开你们。”


    “嗯。”江易道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带了点哭腔。


    褚木琼看不到他的脸,心中担忧,便柔声问道,“江易道,让我看看你好吗?”


    江易道没有动弹,过了许久,褚木琼又戳了他一下,他才缓缓地松开手臂,但双手还紧紧抓着褚木琼的胳膊,他撇过脸,眼眸泛着猩红,一行清泪正无声地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一次看到江易道的眼泪, 褚木琼吓了一跳。


    那时大概是他们刚认识没几个月,江易道不再排斥她的接触,准予她徘徊在他身边,但那时候的江易道依然高冷淡漠, 很少与她讲话, 褚木琼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也只换来一个“嗯”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褚木琼坚持不懈地待在他身边, 她在崇安没有亲人朋友, 肩上背负着带回“火种”的重任,心里压着无法完成任务的焦虑和不安, 她把他当做一块可以自言自语偶尔会给回应的石头, 每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其实内心的焦躁在一天天加剧。


    为了转移注意力,褚木琼去参加了崇安的弟子选拔, 那届报名的弟子鱼龙混杂,来自六界各族,从山脚下便有各种暗关层层筛选,最后能进得了崇安大门的, 也不过三十余人。


    褚木琼侥幸成为其中之一,参与了第一轮的试炼, 结果被两个世家大族子弟联手排挤, 于悬崖之上跌落, 陷入昏迷。


    待她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观花台,江易道面无表情地立在她床头,见她睁开眼, 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责怪,怪她不懂得保护自己,轻易相信别人。


    褚木琼浑身疼痛,挣扎着想要反驳两句,结果一抬头,看到江易道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随着他眨眨眼,挂在了睫毛上,像一颗纯白无暇的珍珠。


    褚木琼的所有反驳都堵在了喉间,她承认自己坠崖时有赌的成分,因为在进入试炼之前,她曾经隐约闻到江易道身上独有的松木香味。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没有错,她赌赢了,虽然获得了江易道的责骂,但是赌到了江易道的眼泪,江易道的在意。


    高悬于云端的上神为她落泪,欣喜之外,她也有一瞬的愧疚。


    是她先喜欢上江易道的,可是江易道先为她流泪,江易道先一步爱上了她。


    如今的江易道与记忆里重叠,褚木琼抬手轻柔地抚去他腮边的泪珠,轻扯唇角,“六界那些景仰易道神君的人,知道你这样爱流泪吗?”


    江易道抿唇,竭力想要抑制住泪水,可眼泪更是像决堤一样往外流,浸湿了褚木琼的掌心,“我真的担心……担心你受到伤害,担心你离我而去。”


    “这次是事出有因。”褚木琼仰头贴上他的唇角,泪水湿咸,带着苦涩,“我保证以后不论去哪里,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话你从前也说过。”


    江易道语调微变,带了点要翻旧账的意思。


    褚木琼眼珠转了转,这种事情提起旧事对她不妙,所以她选择用话本里常用的方式,撬开江易道的唇,堵住他的嘴。


    舌尖碰撞,江易道被动地接受着她的闯入,褚木琼闭上眼睛专注于亲吻,却在闭眼的瞬间被江易道夺去主动权,他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好像要把她拆吞入腹,直到两人的气息完全交融。


    重逢后的每一次亲密接触,江易道表现得都比从前要急躁激烈,像是急切地想要确认她真的存在,从前还能装一装体贴温柔,现在巴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褚木琼体内,最好两个人一辈子都在一起,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石塑,永不分离。


    江易道一直没有安全感,即使在褚木琼答应和他成婚之后,他夜里偶尔惊醒,手臂在空中飞舞,直至抓紧褚木琼的胳膊,将她抱在怀中,紊乱的呼吸才会逐渐平稳。


    江易道吻得激烈,褚木琼心脏也跳得激烈,周遭的空气都好像变得稀薄,等江易道放开她的时候,褚木琼有些喘不过来。


    江易道把脑袋埋在她颈窝,声音委屈,“我做了错事。”


    褚木琼知道他在说大闹狐宫的事情,不禁心想这人好生狡猾,在这种时候坦白,她连责怪都不忍心。


    褚木琼向来护短,狐宫翻了天也和她无关,她只想安慰一下自己收到惊吓的丈夫,“江易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江易道磨蹭着她的动作微僵,以为她要生气,闷声问道:“不可冲动行事。”


    “不是这个。”褚木琼顿了顿,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在情核生效前,便觉得你长得惊为天人。”


    江易道愣了下,抬起脑袋来,无辜地看向她,“见色起意?”


    “……一半一半。”褚木琼摸了下鼻子,说,“在我发现有了知霖之后,情核的效果开始消退,我意识到不能再沉溺于与你的情爱,要赶快回到曦灵谷去。”


    江易道的眼眸暗了下来,“我不想听。”


    “听我说完。”褚木琼捧着他的脸颊,思索片刻,“其实我离开的时候,知霖已经三个月了。”


    江易道瞳孔震颤,算了算日子,“是在人间的时候?”


    “对,其实那时我们还没回崇安,对我来说是绝佳的离开机会,只是……我心中有些舍不得你。”


    一边是振兴巫族的重任,一边是江易道温柔的臂弯,褚木琼明知自己没有能力选择的余地,要尽快离开,可是日日看着江易道的脸,那颗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跳动。


    “回来之后,我也时常想起你,只是我清楚我们之间隔着天堑,我用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肯定伤透了你的心,也怕情核对你的产生的效果消减,怕你不再爱我。”


    江易道嗔怒,“说这些做什么!说来说去,你就是想否认我们曾经相爱的事实!我可听你们族里的人说了,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够孕育子嗣!”


    褚木琼盯着他的眼眸,很轻地笑了下,“对啊,我就是想说,江易道,我爱你,没有被情核影响,也不是因为愧疚歉意,是因为爱你,这颗心见到你便会欣喜的跳动。”


    “……”


    江易道整个人都愣住,呆呆地望着褚木琼,刚刚止住泪水又开始泛起晶莹。


    “你、你居然现在才说!”江易道一口咬在褚木琼肩上,“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


    等你亲口说爱我。


    “抱歉,说得太晚了。”褚木琼与他十指紧扣,目光落至他身后的窗外,两个孩子已经学会了隐藏气息,但是忘了窗户会映出来黑影,她小声在他耳边道,“江易道,收敛些,孩子们还在外面。”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居然才说爱我,以前把我当成什么?”江易道不依不饶,得了褚木琼的肯定,他将那些暗藏的小心翼翼彻底抛之脑后,更肆无忌惮起来,“褚族长,说着想我却不来找我?”


    “你怎知我没找过你?”


    褚木琼说完轻轻推开了他,打开门将外面偷听的两个人抓了个正着。


    江易道愣了下才匆匆跟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褚知霖和江沐泽两个人正满脸心虚地僵在原地,刚才他俩听得不真切,只听语气两个人又像在吵架又像在撒娇,如今看到江易道皱着眉紧抓着褚木琼,两个人便认定了他们是在吵架。


    褚知霖嘴一撇,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娘,爹,你们不要吵架!”


    她哭得快,干嚎半天,眼泪却不见一滴,倒是江沐泽听到她这话便愣住,眼眶中霎时蓄满了眼泪,委屈地盯着两个人,“爹,娘,你们要分开吗?”


    “不,我们不分开。”


    “那你们离开这么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江沐泽哭得小声,褚知霖却是嚎啕大哭,“我不想做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她轻易地调动了江沐泽的情绪,他从小声啜泣到泪如雨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也不要!”


    江易道慌忙把两个人拥入怀中,“没有,我们没有吵架,这两天也是因为有事才离开的,没有提前告诉你们,是爹娘的不对。”


    他宽大的臂膀刚好把两个孩子揽在怀中,褚木琼的心也忍不住刺痛。


    再聪明懂事也是两个不大的孩子,父母一声不吭地离开,连着两天没有出现,她刚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一直强忍着泪水不肯落下,在她解释后便一直担心江易道的去向,小孩子的世界那么简单,一点小事在他们眼中都是天大的事情。


    褚木琼把他们三个一同圈在怀中,轻声道,“以后我们绝对不会随便离开。”


    “那爹爹和娘亲还成婚吗?”江沐泽问道。


    江易道歪头看向褚木琼,眸子亮晶晶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自然,婚期已定,绝不会更改。”褚木琼笑道,“那日我试婚服的时候,你们看到了,你爹可还没看到呢。”


    “婚服?”江易道眼睛亮了亮,“你们怎么还去偷看?”


    两个孩子止住了哭声,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褚知霖最先反应过来,嘤嘤地往江易道怀里钻,“没看到,真的没有看到,窗户关得紧,没有看到。”


    江易道佯怒,“怎么能背着我做这种事情?”


    “时候不早了。”褚知霖抓住江沐泽的衣裳,“阿泽还需要休息,爹,娘,我们先回去了。”


    “我还没——”阿泽的眼泪飘在空中,被褚知霖抓着飞奔而去。


    江易道与褚木琼站在原地看着,面带笑意,片刻后,江易道歪头看向褚木琼,“婚服合身吗?”


    “嗯,很漂亮。”褚木琼笑道,比划着腰间的流苏,“特别漂亮。”


    “你喜欢就好。”江易道眼神暗了下,语气中多了点怅然,“其实我们从人间回来之后,我便一直想着,你穿上那件婚服一定会很好看。”


    褚木琼微愣,“这是你二十多年前便准备好的?”


    江易道点点头,扣住她的手腕,轻声说,“幸好,你还在。”


    褚木琼回握他,“未来我会一直在,此生不会再与你相离。”


    “不仅是此生,我要你的生生世世。”


    “好。”


    作者有话说:


    故事线到这里就完结啦!下章应该会是一些日常,时间线稍微有些跳跃但和正文还是会联系起来的,所以算在正文里面吧。一些前面的小点会放在下一章,比如木琼和向三山的关系,他们应该是不会相认的,对木琼来说没有原谅的义务,但她也不会完全排斥,毕竟送上门的辅助没有丢掉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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