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豫和接到陈璟川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他看了眼嗡嗡作响的手机,目光停留在那串陌生又熟悉的号码上时微微一顿。
他随即挥手示意会议暂停,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孟豫和走到窗边, 接起电话。
“我在去津城的路上。”对面那惯来沉稳的清冷声线在此刻却有些急喘, 开门见山的说:“方便见一面么?”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无声的‘决裂’也有将近五年的时间了, 陈璟川今天能是为什么特意来津城找他呢?
孟豫和眸光微动,很快思索到了那唯一的可能性。
然后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紧,声音却依旧平稳:“好啊,地址在……”
他不动声色的将地址告知, 挂断电话后讽刺的轻笑了声。
某种程度上自己和陈璟川真是一类人,一模一样的能装。
总习惯天快塌下来也要故作冷静斯文……实际上心里早就千疮百孔, 纯是装模作样。
孟豫和将见面地点约在自己的办公室。
因为他猜想, 陈璟川要和自己说的大概率是一些很私密的事情。
果不其然,四十分钟后男人到访,清俊的眉目是很少见的阴翳到几乎滴水,站在办公桌后凝视着自己。
陈璟川声线异常紧绷,问他:“斯净是不是我的孩子?”
果然是这件事。
孟豫和清晰的听见自己心中有剧烈的‘轰隆’声, 仿佛山体塌陷,又像是大石落地。
一时间滋味五味杂陈, 却唯独没有意外。
毕竟孟豫和从在医院遇到梁西卉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因为他们的婚姻是假的,身份是假的, 孩子也是假的……
而这些假象早晚会有被戳破的那天。
孟豫和很早就准备好迎接这一天了, 来凝视自己和陈璟川的痛苦。
他薄唇轻启,淡淡的说:“是。”
话音刚落,就看到不远处的男人闭了闭眼——他苍白的眉宇间压抑着巨大的惊涛骇浪, 却怎么都压不住。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知道这样的真相会淡定,陈璟川也不例外。
这样至关重要,而他作为其中切身相关的存在,却被处心积虑隐瞒了好几年,甚至若不是他意外发现,还会持续更多年的真相……
下一秒,陈璟川就冲到孟豫和面前,近乎冲动的挥起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他并非第一次动手打人,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男生所遭受到的恶意都是远远大过善意的,所以他经常需要用拳头来保护自己。
可这还是陈璟川第一次主动‘挑事’去打人,而并非被动的还击。
他心脏‘突突’的跳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向头顶冲,四肢百骸的细胞跳跃着,让他手脚发麻,急于去宣泄什么。
“为什么,”他揪着孟豫和的领子,感觉喉咙像是被掐住嗓子的鸡,想要高声呼喊都喊不出来,声音不受控的压抑破碎,只能低低的怒吼出来,像是悲鸣:“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豫和沉默片刻,然后面无表情的还手。
穿着西装并非不会动手打人,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反客为主的压在陈璟川身上,挥拳落下,从来都是温和的声线宛若可以划破空气的刀片一样凌厉:“如果不是因为你,小西根本不用这么辛苦!”
“因为你让她怀孕,她才不得不选择和我结婚。”
“为了让这个谎言天衣无缝到不被所有人察觉,她一个人偷偷跑到国外去生孩子!”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
孟豫和每说一句,就在陈璟川的脸上落下重重的一拳。
他是养尊处优鲜少去打架的贵公子,可到底是个健康的成年男人,而且在体能上和陈璟川不相上下——两个人大学的时候都常常在羽毛球社团打三局爆分的球。
在毫不惜力的情况下去主动攻击别人,对方怎么会好受?
但陈璟川并没有躲。
在听到孟豫和开口说第一句话时,他的力气仿佛就在那主动发泄的一拳中用完了。
灵魂被抽空,只剩下行尸走肉的皮囊,目光呆滞的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
“陈璟川,我们以前算是朋友,所以我必须诚实的告诉你。”孟豫和粗喘着,膝盖重重顶在他的小腹上:“你不配,你根本配不上小西。”
“不是因为家庭背景,是你们的爱不对等。”
“你跟她分手,她却要生下你的孩子……你配的上这样的热烈的爱吗?”
这是一场早就该打的架,只是两个人都在刻意回避和压抑着。
演变到今天才爆发,竟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殴打。
陈璟川感受鼻腔里仿佛有生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儿缓缓流出,却已经没了丝毫想要回手欲望。
他悲哀的发现孟豫和说的全部都对,甚至想要他打的更重一点,像是有受虐癖一样。
直至他们弄出来的动静被外面的人听到,助理闯进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两个人鼻青脸肿的缠打在一起的模样。
助理惊讶地叫出声:“孟总!这……”
“报警。”孟豫和已经站了起来整理着袖口,平静的下达指令:“是我动手的。”-
潘琼南离开和陈璟川约会的餐厅,直接打车去了梁西卉家。
结果听到唐香说她带着斯净出去了还没回来。
她皱了皱眉,开始连续不断地给她打电话。
对面一直是‘嘟嘟嘟’的忙音,直到第三个才接通。
“小姨?”梁西卉的声音有些诧异,还有丝不知道为何没褪尽的喜悦:“我刚才和别人打电话呢,有急事吗?”
居然连着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潘琼南问:“你在哪儿?”
“陪斯净在旁边的大悦城玩儿呀。”
“好。”潘琼南拎起刚刚放下的包,果断说:“在那儿等我。”
“啊?”梁西卉还没来得及多问什么,对面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难免有些不解和疑惑。
实在是小姨很少失态,她几乎没见过她慌神的模样,可刚刚在电话里她怎么这么急……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梁西卉想着,刚刚接到塞西尔先生电话的喜悦心情被冲淡了不少。
和萧云霜分开后,她又带着斯净去别的地方玩了会儿,正在吃甜品的时候就接到了一个很意外的电话。
“嗨。”接通陌生的号码,对面的声音却很耳熟:“梁小姐。”
梁西卉微微睁大眼睛,怀疑自己是幻听:“是……塞西尔先生吗?”
这好听的声线,蹩脚的中文发音,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听错偶像的声音,可偶像的电话为什么会打到她这里了?
“是我,”塞西尔笑着解释:“有些唐突是不是?抱歉,我是问出版社要的姜河马的联系方式。”
“那个Antony绘本是你画的对吧,梁小姐,我们真是有缘分。”
他看到了陪安东尼旅行的绘本之后就很想认识这个笔名为‘姜河马’的作者,于是通过出版社咨询到了联系方式。
看到梁西卉这个名字的时候,塞西尔愣了下才意识到是自己认识的人。
他那颗常年浸泡在艺术世界的敏感心灵立刻想到了‘缘分’这两个字,连连感慨,果断拨通了电话。
梁西卉尴尬的回应着,脸上有些热。
这自然不是因为害羞兴奋什么的,毕竟有了裴茵的预告,她之前就知道塞西尔先生很欣赏自己的绘本。
可自己随便起笔名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姜河马’这三个字从偶像嘴里一本正经的说出来怎么就觉得这么尴尬呢……
“谢谢您,塞西尔先生。”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淡定的回:“喜欢我的画。”
“不止是画哦,绘本里的故事也很有意思。”塞西尔说:“我目前对中文还不是特别熟悉,幸好书里有翻译。”
出版社当时出绘本的时候就特意加了英译,早就想到了面向海外这点。
毕竟绘本书和单纯的书籍还有所不同,以画为主的传播度会更高。
梁西卉和塞西尔在电话里聊了好一会儿,得知偶像想约她见面,一起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控制不住的兴奋,连连答应。
而潘琼南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连着打来好几个的。
她有点不舍得挂断,直到小姨打到第三个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可是能有什么急事呢?
梁西卉坐在大悦城一楼随便的一家甜品店里,把位置发给潘琼南,一边食不知味的吃着草莓蛋糕一边等着。
潘琼南到的很快,脸色难看的很,浑身散发的气质犹如冰霜。
“姨姥姥!”斯净浑然未觉,见到她还扑过去撒娇。
“乖。”她勉强笑了笑,揉他的脑袋:“椰子,去那边玩一会儿好不好?姨姥姥和妈妈有些事情要说。”
斯净挠了挠头,乖巧的说:“好啊。”
甜品店里也有儿童区,一张大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磁力片,他刚刚就想去玩儿了,可妈妈让他老老实实的坐一会儿吃点东西。
现在终于可以去了!斯净毫不犹豫的立刻跑开。
“小姨。”梁西卉打量着她的脸色,有些忐忑:“你怎么了?”
潘琼南一向是冷静知性,喜怒不形于色的,发生什么事能让她这么……情绪外露?
而且梁西卉能敏锐地感觉到,她的情绪是因为自己。
潘琼南坐了下来,也不和她卖关子,压低了声音问:“斯净到底是谁的孩子?”
没有任何征兆的听到这个问题,梁西卉脑子‘嗡’地一声,握着的铁勺掉进咖啡杯里,发出刺耳的响声。
“小,小姨。”她骤然变的苍白的脸色已经暴露了一切,连否认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问她:“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潘琼南:“我认识陈璟川。”
她本来想把这件事交给男人自己说给梁西卉听,可今天的事实在是超出了她能接受的余地,也太令人震惊。
牵扯到了孩子,她实在无法继续做到不闻不问,装作鹌鹑一样的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玩什么你拉我扯的感情游戏。
梁西卉听到这句话更懵:“你认识陈璟川?”
潘琼南沉默片刻,问:“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分手后心理出现问题,来找我聊天的男生吗?”
梁西卉声音发颤:“是他吗?”
潘琼南点头:“就是他。”
暴露病人的信息不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情,可她和陈璟川不光是医患关系,还是朋友,并且现在多了层类似‘未来亲戚’的更奇妙的关系。
在知道他和梁西卉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之后,她就觉得他们认识的秘密早晚有一天会暴露,并且她也提前和陈璟川打过招呼了——到了逼不得已,事情无法控制的时候,她会告诉梁西卉一切真相。
在潘琼南看来,眼下就是这个时刻。
并且她也得到过陈璟川的允许了。
梁西卉差点把面前的咖啡杯打翻,怔怔地看着她。
潘琼南没有时间把自己和陈璟川这几年从认识到现在依旧有联系的过程说的很详细,但也并没有隐瞒,而是简略的说了下,然后把重点放在了现在——
她和陈璟川今天见面中无意的谈话,导致斯净身份因为是否‘早产’而暴露的事实。
梁西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荒唐极了。
而且心里竟然隐隐有种‘终于露馅’的破罐子破摔感。
其实她好累啊,早就不想瞒了,又总是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和盘托出……现在这样反倒可能也好。
世界上没有真正能瞒天过海的秘密,除非你根本没做过这件事。
否则真相早晚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跳出来,让所有人变得面目全非。
比如梁西卉根本想不到陈璟川会和潘琼南认识,有密切的交往,更不会想到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是由她唯一没有隐藏的对象完全无意中揭露出来的——
这或许就是‘百密一疏’吧。
“小姨,你猜的没错。”梁西卉看了眼远处正在和其他小孩儿一起玩磁力片的斯净,轻声说:“椰子不是我和阿豫的孩子,是……陈璟川的。”
潘琼南虽然早就已经猜到,但听她亲口承认还是有种倒吸一口冷气的感觉,声音都罕见的发抖:“小西,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
梁西卉弯了弯唇,感觉真的很有意思。
她对潘琼南说:“小姨,这个评价我听过很多次了。”
孟豫和,梁西闻,裴茵,包括现在的潘琼南……每一个人在听到她的决定和知晓这个秘密时,第一瞬间的评价都是:你简直胆大包天。
可这世界不就是这样吗。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潘琼南和陈璟川不会知道,自己当年的计划不止是胆子大,其实挺周密的。
梁西卉知道自己怀孕假结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绝对的禁忌,被人知道会天下大乱的。
所以在和孟豫和领证的那天起,她就在计划如何尽可能的做到天衣无缝。
梁西卉庆幸自己身形纤细,孕中期的时候穿的宽松点都不显肚子,所以她一直和母亲说自己是在和孟豫和领证的一个月后才怀孕的。
九月份,而真正的怀孕时间是七月下旬。
这两个月的时间差只能用‘早产’这个借口才能揭过,没有其他的办法。
她和孟豫和是在十二月份才火急火燎办的婚礼,那时她怀孕已经五个月了,但身形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孕肚藏在层层叠叠的婚纱里,没人能看出她是一个孕中期的人,除了少数知情的人,他们都以为她才怀孕不到三个月。
可梁西卉知道接下来的孕晚期才是自己身形会真正变化的时候。
她看着一直没什么变化的肚子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骤然变大,身体也会像鼓起的皮球一样,这变化肯定瞒不过曾经生育过两个孩子的潘琼西。
梁西卉果断说自己心情不好,想去荷兰看漫山遍野的郁金香。
那里风景宜人,适合养胎。
人在孕期的时候激素变动是相当大的,情绪不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当时潘琼西的眼里是一个怀孕三个多月,已经渡过最不平稳的阶段,所以没有拦着她想要出去转转的要求,只让她和孟豫和一起,或者是多雇几个保镖陪着。
梁西卉什么都答应,到了国外就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不亦乐乎。
她也真的去看了郁金香——只看了三天,然后就去阿姆斯特丹住了一阵子。
金钱开路,她在那边最好的医院建档,和主任医师沟通了预产期,敲定住院手术时间,一切都很顺利……
梁西卉在荷兰住了好几个月享受到的一切都是最顶级的奢侈待遇,完全的现代顶尖医疗水平,这让她在生产过程中也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即便只有一个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裴茵,其余所有的亲人朋友都不在身边。
孟豫和本来也想过来的,但梁西卉没让。
她要塑造的情况是自己在旅游过程中意外早产,他这个当丈夫的若是这么早赶过来陪着她,就有些刻意了。
裴茵因此是第一个抱到斯净的人,她看着清醒过后一个个打电话通知其他人的梁西卉,真的只能给她竖大拇指。
“宝贝,你牛,你太牛了。”她看着在婴儿床上睡的特别香的宝宝,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感慨着:“就这么瞒天过海理所当然的撒谎,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
就梁西卉这一年内说的谎一个接着一个,桩桩件件都很惊人,每个都是裴茵这种老鼠胆子想都不敢想的。
可她偏偏说了,做了,还这么坦荡。
要知道这些谎言甚至都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需要持之以恒去维护的啊……裴茵光想想就头大了。
但梁西卉却没有丝毫的担忧和不安。
她刚做完手术过了麻药劲儿的面色有些苍白,甚至白里透红,在乌黑长发的映衬下一张巴掌小脸像是易碎的釉制瓷器,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没什么,说谎成习惯了就不害怕了。”梁西卉唇角挂着淡笑,反问:“茵茵,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在荷兰生孩子吗?”
她的话却并不脆弱,甚至是坚强带刺的——
“因为这里的签证很难办下来。”
就算潘琼西他们知道她‘早产’了,急的团团转也赶不过来。
办荷兰的签证需要提前预约,就算他们再怎么加急加快等终于办下来的那天至少也得一个月后,自己早就出院了。
那时斯净作为一个‘早产儿’的一切状况也都可以解释,毕竟早产儿也可以健康,并且被她养的很好。
弥天大谎就这么瞒了好多年。
梁西卉认为这件事里最辛苦的是自己,背负最多的也是自己,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不需要对除了斯净以外的人去承担什么。
所以等事情真正败露的这一天,她的心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难临头’。
“你还笑!”潘琼南觉得头都大了,手指不自觉按着太阳穴:“连我知道了都觉得这事儿太荒唐太离谱,你叫其他人怎么想!”
梁西卉微微垂眸,轻声说:“没办法呀……”
做都做了,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再荒唐不过……也早晚会接受事实的。
潘琼南还想再说些什么,梁西卉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一串陌生号码,但此刻在她眼里就等于避免被继续教训的救援信号,她连忙接了起来。
电话对面响起一道冷硬的男声,问她:“你好,请问是梁西卉小姐吗?”
“是我,你是哪位?”
“这里是津城第一公安局,你方便过来一趟吗?”男声说着,声音波澜不惊:“陈璟川和孟豫和涉嫌打架斗殴,两个人在填写紧急联系人时都填的你的名字和号码。”
梁西卉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陈璟川和孟豫和打起来了……这两个人?
是因为今天的事?陈璟川和潘琼南分析到了一些可能的真相……他就去找孟豫和了吗?
可他们两个谁都不是冲动到会和对方打起来的性格啊!
甚至还打到警察局去了,这得打的多严重……
梁西卉急的立刻站了起来,眉宇间是压都压不住的慌张。
潘琼南忙问:“怎么了?”
“……陈璟川和孟豫和打起来了。”梁西卉说着都觉得有些尴尬。
潘琼南沉默片刻,却更加开明的安抚她:“打就打吧,有些架早晚要打,情绪累积在心里更压抑。”
梁西卉不自觉的咬紧唇。
“你去看看吧,把事情都说清楚。”潘琼南善解人意地说:“等斯净玩儿够了,我带着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就觉得好爽,某玉有点子变态,最喜欢男人雄竞扯头花了嘿嘿嘿好肥的一天吧!宝宝们高低得给我一些营养液^_^
第52章 五十二 第一次见到
梁西卉是自己开车, 哪怕心里再急也要开两小时才能到津城。
毕竟距离摆在这里,她走高速就是这个时间。
等踩着高跟鞋走进公安局的大理石地砖上时,天色都已经一片擦黑了。
不晓得为什么, 警察局这个地方往往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最热闹, 打架斗殴的人层出不穷,不仅有各种各样的交通事故这样的大事, 还有违规放烟花这样的小事……
可谓是人生百态,让相当宽敞的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但即便人头攒动,陈璟川和孟豫和两个人也是这大厅里最显眼的两个人。
只是此刻他们出类拔萃的相貌并不会给他们脸上增光添彩就是了。
两个人被安排坐在窗边靠后的椅子上,大概是写完了笔录, 加上他们没有拒不配合也没有情绪激动,所以此刻没像其他人一样被手铐铐在椅子把手上。
哪怕鼻青脸肿, 衣服都撕烂了, 这两个家伙也有当警局两根草的潜质。
梁西卉冷笑一声,快步走过去到这两个小丑面前。
高跟鞋映入眼帘,陈璟川还没等抬头,就感觉脑袋上挨了一下——
“你神经病啊!”她气的不行,用手里的包砸他:“跑过去打人干什么?!”
梁西卉刚刚在路上的时候没忍住又给通知她的警察拨了个电话, 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
是陈璟川先动手打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过程中没有还手, 所以伤势比较重。
而报警是孟豫和这边主动报的,他并不避讳承担主要责任,但在做笔录的过程中陈璟川说自己不需要任何赔偿, 所以两个人基本是已经和解的状态……
警察在电话里说她过来只需要在担保书上签个字就行了。
即便如此, 梁西卉还是气的不行。
千里迢迢过来找人打架,吃饱了撑的吧?
她冷冷的睨了一眼垂眸避开自己视线的陈璟川,深吸一口气, 对旁边的孟豫和说:“阿豫,对不起。”
梁西卉知道陈璟川为什么会这么失控,这种对万事都很清高端着的性格居然有一天会主动找别人打架……
她从潘琼南那里刚刚补上了信息差,所以对一切都有种不是那么意外的感觉。
陈璟川会情绪崩溃甚至做出一些失态的事情是情理之中,她能理解。
可无论如何,这对孟豫和而言都是无妄之灾。
动手打人就是不对的,这是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了。
孟豫和只挨了最开始的那一拳,所以除了嘴角破了一小块,面色微微青肿,整体的惨状和旁边的陈璟川根本无法相比。
但梁西卉却看起来更关心他的样子,甚至还用包打了陈璟川好几下。
孟豫和并不为此感到欢欣雀跃,只是勉强笑了笑:“没事。”
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梁西卉这种对待‘内人’和‘外人’的态度还要更明显一点吗?
她都代替陈璟川道歉了。
明显到甚至不需要很了解她的人,也能看出来她真实的亲疏远近。
孟豫和自问和她还算是无话不谈,两人共同铸造了一个大秘密,在这个基础上做共犯,同谋,也曾说过许多交心的话。
但梁西卉始终不会在他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说发火就发火,要撒娇就撒娇。
她最情绪化的喜怒哀乐,全都给了另外一个人,这是自己永远渴求不到的东西。
梁西卉被警察带去签担保书了,两个男人都不自觉的抬头,看着她穿着奶茶色大衣的背影,纤细高挑。
陈璟川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有些哑:“你喜欢小西,对吧?”
根本不可能是所谓的‘互惠互利’,他还记得从前一起打球时,孟豫和偶尔和他提起过自己不怎么喜欢家族企业里的商斗,那又怎么会用婚姻做赌注就为了得到所谓的更多资源?
就算男人真的在这桩婚姻里得到了利益,好处,但一开始的初衷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孟豫和没说话。
陈璟川等了半晌,也没逼他回应,只是若有似无的轻笑了声:“既然不想被知道,那就装一辈子吧。”
也挺好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敬佩他能忍住。
“我是输给了她。”孟豫和终于开口,声音冷冷的,依旧没有正面承认什么,只说:“不是输给了你。”
他输在没有被梁西卉爱上,也输在看过她真正爱一个人的模样。
所以可悲的连蒙蔽自己的双眼,勇敢去尝试一次袒露心意都没办法做到。
孟豫和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本就太少,所以经不起失去。
如果明明知道梁西卉不爱自己还要硬是去尝试……
那他也得不到她,还会失去这段细心经营了多年的‘友情’。
陈璟川头疼欲裂,但依旧清晰的反驳了他:“感情不是可以衡量和博弈的东西。”
在没开始之前就那么在乎结果,因此患得患失的从来不敢真正开口……
不‘输’才怪。
孟豫和走出公安局的大门时,被梁西卉叫住说了会儿话。
她在身后叫他:“阿豫,等等。”
简单的四个字,他便忍不住停下脚步。
两个人就一起在长长台阶的下面,一双影子被路灯在地面上拉的很长,有种动画片里的纤细诡异感。
“抱歉。”梁西卉抿唇,又道了一次歉:“我没想到陈璟川会这么冲动,过来找你麻烦。”
孟豫和反问:“你这是帮你们俩分别道歉一次吗?”
虽然他早就不曾肖想过什么,可看到喜欢的女孩儿在他面前把别的男人当成‘自己人’,心里还是会有些难受。
不过这样的场景,他也早该习惯了才对。
说完,孟豫和就在梁西卉微微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很顺畅的把这片刻的失态遮掩过去。
“不用啦。”他摇头:“我又没吃亏,陈璟川挨打比较多。”
“他都没怎么还手,应该是因为斯净的事。”
如今这个大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被梁西卉曾经最处心积虑,刻意隐瞒的人知道后,孟豫和说出口也比较顺畅了。
“其实我也冲动。”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不然这顿打应该由你亲自动手的。”
他披着自诩正义的面皮,实际上哪里轮的到自己动手呢。
梁西卉沉默片刻,摇头:“我哪里打得动啊,他该不痛不痒了。”
她还没那么迟钝和不识好歹,知道孟豫和是在为自己出气。
毕竟这个秘密的背后,总归是她的吃亏和艰辛。
“陈璟川受到的冲击应该蛮大的。”孟豫和顿了下,实话实说:“他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梁西卉长睫一颤,嘴硬的说:“天降一个快要四岁的大儿子,他有什么难受的。”
可话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免不了的惴惴不安。
和孟豫和道别后,梁西卉回到自己的车子上,瞄了一眼陈璟川在副驾驶上半靠着,一向挺拔如小白杨的身形在此刻居然展现出来几分‘颓废’感。
他大半张脸都被明灭的光线挡住,只露出线条好看的下巴和抿紧的薄唇,看不清眉眼和表情。
梁西卉上车了他也没吭声,逼仄的空间内就好像无人之境一样落针可闻。
她想了想,还是伸手按开了车顶的灯。
然后在陈璟川被这骤然亮起的光线刺激的眯起眼时,再一次看清了他脸上的惨状。
“不行。”梁西卉发动车子,果断说:“去医院。”
陈璟川这才开口,声音有种疲惫至极的麻木感:“没伤到骨头,养养就好了。”
孟豫和下手还是有数的,没真的把他往死里打。
“说了不行。”梁西卉瞪他:“伤到你这张脸怎么办?我最喜欢了。”
比起破相,还不如伤到骨头呢。
这种是她经常开的玩笑,可陈璟川今天却没有笑出来。
梁西卉咬咬唇,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在心里也思索过该怎么挑起话题主动提今天的事,但总觉得无论怎么开口都不对劲儿。
脑子转了又转只觉得疼,干脆只开车了。
半晌,还是陈璟川主动打破沉默的僵局。
他低声问她:“生宝宝的时候……疼不疼?”
这是他在真相后问的第一个与之相关的问题,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微微颤抖。
梁西卉鼻子一酸,意识到眼前迅速的浮现出朦胧的水雾感。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这种酸涩的感觉压下去。
“废话,生孩子能不疼吗?”她故作轻松的回:“你之前怎么不问,现在才知道关心这个。”
陈璟川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自愿想生孩子,当妈妈。”
对于一个幸福结婚备孕想做母亲的人来说,生产所面临的疼痛大约是早有准备,被人贸然询问也是冒犯的。
可如果是意外到来的孩子,让她不得不做母亲就不一样了。
发现怀孕的时候梁西卉才二十二岁,她得有多慌?
自己只是一个在现实面前妥协了,选择和她分手出国的前男友,她心里究竟是经过怎样的思想斗争,才会选择留下这个孩子,甚至和别人假结婚来一起抚养……
知道了最重要的真相,陈璟川自然就能顺藤摸瓜的思考到更多,更何况刚刚还和孟豫和打了一架,从他口中听到那么多缺失的信息。
所以梁西卉为什么会和孟豫和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结婚生子’的详细相关,他也用不着去问了。
光是想想这些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一切,陈璟川就觉得心脏难受到呼吸都有些困难,沉甸甸的。
一些以前就隐隐觉得奇怪,但他始终都想不通的事情直到现在才豁然开朗。
比如斯净身上那和他几乎差不多的胎记。
梁西卉几次提到小孩儿时欲言又止的态度。
梁西闻分明和他没见过,也不是潘琼西那样看重阶级的人,却对他有着偌大的偏见和愤怒……
一切都有了解释。
陈璟川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刚刚大学毕业就意外怀孕了,还被分手了……
他也会特别厌恶那个男人。
不讨厌才是奇怪的。
毕竟‘意外’的可能性实在太小太小,连陈璟川自己都没有怀疑过,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去深信不疑这个小概率事件。
但再小的概率也是有概率的,发生了就是百分之百,就这样如同命运馈赠一般的降临在他们身上。
只是陈璟川并没有因为这些真相有任何的窃喜感。
梁西卉想了想,说:“我是自愿的啊。”
哪里会有人逼她留下孩子了,少数知情的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劝退,让她别盼着出国不能回来的人,赶紧把小孩打掉开启新的人生。
可她根本不是等着谁,就是不想去做流产,打掉自己的骨肉罢了。
每个人的思维不同,梁西卉知道别人的劝说也是为了她好,毕竟养孩子不是闹着玩儿,是真的很辛苦要承担很多责任的。
而且她还叠加了那么多的谎言,小孩的真正父亲也没有陪在身边……
可她仍旧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如今五年过去了,斯净成长的很好,是个有礼貌懂教养又活泼健康的孩子。
梁西卉用时间证明了自己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没有去等谁,也不是为了谁——如果硬要说的话,她都是为了自己。
但这种说辞,显然没办法让陈璟川宽慰什么。
窗外快速掠过的灯光明明灭灭,透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窗扫进来时那光线又要暗上几分。
可即便如此,梁西卉还是清晰看到了陈璟川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有着新鲜的水渍,正在不断的一滴一滴落下……
他哭了?
梁西卉心尖儿瞬间被揪紧,忙说:“其实没有那么疼,我在阿姆斯特丹生孩子的,那里的医院医生都很好,我是全麻无痛剖腹产的,生产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哎呀,你别哭呀!”
相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陈璟川流眼泪,脑子里第一时间难免闪过‘他居然也会哭’的想法,心里也慌了,絮絮叨叨的解释。
陈璟川似乎也觉得自己可笑,自嘲的轻嗤一声,抽出一张纸巾来捂住自己的眼睛。
受苦受累的是梁西卉,他毅然决然的走,闷声不吭的回来,结果还能有再次和她在一起的机会,还平白无故的多了个将近四岁的儿子……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他连哭都显得矫情。
可是心脏就是像被揪紧了一样的难受。
陈璟川不自觉伸手攥住女孩儿那只没握住方向盘的手,声音又轻又哑:“要是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梁西卉鼻子又酸了,可她咬了咬牙,还是说实话:“我不是因为你才选择留下斯净的。”
“我知道。”陈璟川低声说:“但这和我欠你还有斯净的,并不冲突。”
梁西卉不是那种在感情里拖泥带水的人。
从她在分手不但从没有主动联系过自己,还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就能看出来。
梁西卉是个肆意妄为的同时又非常决绝的性格。
如果不是偶然的重逢又激起了她的兴趣,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见不到,或许她真的会把一切真相完整地掩藏着,就这样过一辈子也说不定。
陈璟川光是想想这样的可能性,就觉得手掌发凉,心里一阵一阵的后怕。
“好啦,那你就别哭了……”梁西卉倒是根本没想那么多,像是哄小孩儿似的在哄他:“欠的债以后慢慢还呗,我会问你要的。”
她早就在心里无数次的想过陈璟川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知道斯净其实是他的孩子。
所以比起男人罕见的失态,她反倒显得淡定许多,虽然在看到他哭的时候……也有点惊讶。
和梁西卉认识已经有十年,无论是交往中还是没在交往的时候,女孩儿都从来没吝啬过她的甜言蜜语。
她的撒娇哄人,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不过陈璟川听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免疫,依旧会觉得心里甜甜的。
可无论之前听过多少,梁西卉现在这简简单单的‘以后’二字,也是他觉得最最最为之动容的。
在今天经历的巨大情绪起伏过后,她给予了‘未来’来安抚他。
陈璟川很想支配自己,比如扯出一个和往日差不多的笑意来,可他太阳穴控制不住的一突一突的跳,脑袋也生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被孟豫和揍过的原因,他这种一贯不晕车的人竟然有些想吐。
“小西。”陈璟川压着恶心的感觉,趁着车子还没上高速,他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她的,低声恳求:“能停车和我说说吗?你……自己怎么生孩子的,这些年是怎么带斯净的?”
他很想知道他们的生活痕迹。
从前无法参与,未来会倾尽所有的补偿。
“说什么啊,以后说不行吗?你脸色好差。”梁西卉看着他苍白的像鬼一样的脸色,强忍着发火的冲动:“你得赶紧去医院!”
“没事。”陈璟川摇头,有些执拗:“我真的很想听。”
以至于现在其实头疼想吐的要死,也更想什么都知道,听进耳朵里。
“你……”梁西卉看他这难得偏执的模样,到底是心疼,把车子停在空无一人的路边。
她有些迟疑地问:“我说了,你不会又哭吧?”
说实话,她挺受不了陈璟川哭的。
实在是这人的过往经历比自己要惨上几百倍,可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个情绪淡定又温柔的人,从来没哭过。
梁西卉一直以为陈璟川太过坚强,是没有眼泪的。
她也好奇过他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哭……但真的看到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看到。
第53章 五十三 高烧。
梁西卉在讲述自己这几年的带娃经历时, 无论如何也绕不开‘钱’这个字。
她必须承认钱这个东西虽然不是万能的,但基本上也和万能差不多,可以解决生活中百分之九十五的难题。
比如自己独自在异国他乡生孩子, 坐月子等等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确实没有别人想象中艰难。
因为有钱, 所以什么问题都可以轻易解决。
梁西卉可以去最好的医院一住就是一个月,安心备产, 产后就去了阿姆斯特丹的月子中心,雇最好的医疗团队和育儿嫂——
荷兰同样有一堆一堆的华人,中英文都熟练,可以很顺畅的帮她照顾孩子。
她的生活在金钱开路下一直是惬意悠哉的, 要说生产时在肉/体上经历过的唯一苦楚大概就是麻药劲儿过后的那两天,但总体来说, 并没有什么难熬的。
这也是梁西卉始终无法和母亲彻底决裂, 反抗也只敢偷偷反抗的原因。
无论潘琼西的掌控欲多强,插手她人生的操作有多少,可她一直在靠父母的钱滋养,靠梁家千金的身份得到一切,这是事实……
也许除了陈璟川之外。
那是梁西卉真正靠自己追来的男生, 身份反倒成了减分项。
可父母不喜欢,出手干预, 她就留不住。
本质还是自己没有当家作主,没有巨大的话语权。
梁西卉在生下斯净后不受控的总会胡思乱想,想非常非常多的事情, 对人生也几乎是重新有了一番感悟。
她意识到了金钱的重要性后总觉得自己一定要经济独立, 这样在父母面前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然后陪着育儿嫂一起照顾孩子,梁西卉忙的晕头转向了就认清现实了。
何必呢……还是放过自己吧……工作多累啊……活着多累啊……
父母当年不也是靠他们的父母吗。
梁西卉知道梁禹城和潘琼西也不是靠自己就这么有钱的,他们都是天之骄子被世家保驾护航, 赚第一桶金的时候就是纯粹的富几代玩票。
而自己名下的大部分资产其实是爷爷当年划分给她的公司股份……
一想到自己其实是锦元的小股东,靠股份就能无忧无虑的躺在金山上过几辈子,梁西卉就果断不想努力了。
自己不靠父母,靠爷爷行不行呀?
这个想法有些无耻但有用。
活一辈子怪不容易的,梁西卉决定不那么为难自己。
她抱着斯净躺在床上轻轻拍着哄的时候,决定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墓园虔诚的祭拜爷爷。
梁西卉的产后思维就是这么跳脱,大概率是因为激素原因。
她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想法能差距十万八千里,大脑始终活跃到不行。
直至斯净长到三个多月,都轰轰烈烈的摆完一场百天宴了,这种‘症状’才稍稍有所缓解。
斯净一岁半的时候,梁西卉选择去园区上班。
什么靠股份躺在金山上摆烂只是累的时候随便想一想,实际上她也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人。
梁西卉选择母乳喂养,在斯净一岁之前的晚上时常要喂他,睡不好觉,那个时候谈工作什么的有点太折磨自己,她压根没去想。
但现在斯净已经很顺利的过渡到奶粉阶段了,且晚上也不用自己陪着睡——八个月时雇佣的唐香是个麻利勤快又很温柔的小姑娘。
有专业的人负责照顾斯净的一切,梁西卉很放心。
而自己整个人都闲暇下来了,窝在家里是要发霉的,自然得出去工作。
梁西卉是特意筛选了一圈各种各样的offer才去园区工作的,那里和她专业对口,不会有让她大学四年白上了的感觉,且工作内容比较轻松,时间也比较自由。
自从做了妈妈后,她根本不会考虑那些强度太高的工作。
至于父亲让她去自家集团里当个挂名的富贵闲人,更是被她想也不想的否决了。
工作时间至少占据每天的八九个小时,梁西卉可不想让自己在一天的三分之一中都心情不愉快。
既然选择了上班,就总归还是得有点自我价值的体现。
她可以接受赚的少,但不能接受自己真的是去当摆设的。
园区的工作至少能让梁西卉有些认同感,上班的时候无论和领导还是同事的相处也还挺开心的。
平淡的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如流水一样过,她在很多人的帮助下把斯净养的很好。
日常有阿香李嫂照顾,梁西卉会在每个月的周末带着去和父母见一面,也会每周都让斯净孟豫和见一次。
在小朋友的世界里他‘父母双全’,孟豫和这个挂名老公也很好,斯净经常会很想爸爸,她自然不会生硬的去干预阻止两个人的相处。
梁西卉平静的和陈璟川讲述着这几年。
她自然说不了特别详细,很多事都忘了,也不晓得他现在究竟是想听她过去的生活还是斯净的,便能想起来什么就捡什么说。
于是便显得故事断断续续,无厘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梁西卉没有刻意去渲染自己这几年的辛苦,因为她带娃的过程中确实不是很累,可操心还是真的操心的……
比如斯净感冒发烧,一个头疼脑热或者过敏都要抱着往医院跑。
每次看到小孩儿扎针时控制不住的嗷嗷痛哭,她用力抱着,眼圈儿泛红心脏揪紧,恨不得自己替他生病了。
还有斯净虽然性格活泼,但其实是一个偏敏感的宝宝,他在两岁之后便有着丰富的‘秩序期’,情绪起伏不定,有的时候也挺能作妖的。
上了幼儿园后,梁西卉又担心他不适应,去了幼儿园会生病,会和其他小朋友玩儿不来,发生矛盾,会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会害怕老师……
总之每天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新担忧。
直到斯净入学后适应了一周就不哭不闹了,还很喜欢去。
大体上来说,他是个没那么让人操心的天使宝宝。
陈璟川安静的听着,在听到她手术后麻药劲儿过了有疼两天,斯净生病,她需要在医院的输液室里抱着他抱到胳膊酸疼的这些小细节时,胃里不受控的产生一阵又一阵的痉挛感。
恶心,疼,想吐……难过到极致的时候,人体是真的会产生呕吐感。
陈璟川快速的打开车门跳下去,跑到一颗粗壮的大树旁边弯腰吐了出来。
他一向笔直的背影在此刻佝偻的厉害,腰身单薄,被西服外套包裹着也根本抵御不住周身的寒风,一阵一阵吹在身上,让衣服都鼓噪了起来,显得身体更瘦。
梁西卉拿了瓶水,也急忙跟了上去。
她跑过去时陈璟川已经吐完了,脸色在路灯鲜明的映衬下有种更加惨烈的苍白,光洁的额头覆着一层冷汗。
梁西卉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水瓶,半晌才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
“快上车。”她两只眼睛含着泪,努力维持着不掉下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我们去医院。”
她不能再同意陈璟川那所谓‘没事’不用去医院的态度了,这摆明了是有事,他从心理到生理上都难受的要死。
这次陈璟川没有否决这个提议,而是安静的跟她上了车。
他对自己身体有感知度,现在……真的很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的最根源碎掉了,连着四肢百骸都无力至极,让他脑子仿佛被病毒侵袭过一样,没了半点精神。
梁西卉不敢继续耽搁,把油门在不限速的高速上踩到最快,进了市里后找了最近的一家医院。
她扶着陈璟川下车,挂急诊,抽血化验,走夜间通道拍CT。
“怎么搞的这么严重?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都有瘀斑了,额头撞击最严重,呕吐也是因为这个,但还好目前看来没有硬膜外血肿的情况。”医生看着快速打印出来的几张片子,皱着眉说:“就是这些伤口肯定会引起高烧了,先去缴费,住院点上消炎药再说。”
梁西卉连忙跑去缴费,又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一堆日用品让人立刻送来。
以陈璟川这个情况,起码是要在医院住上好几天了。
忙活完回到病房时,她看到陈璟川已经输上液了,他半靠在身后的枕头上,微乱的黑发有几簇粘在额前,显得凌乱不堪,又苍白疲惫,像是刚刚溺水被捞上来的幸存者。
但即便如此,陈璟川依旧很敏锐。
他听到病房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长长的睫毛一颤便掀开眼皮,那双本来明亮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陈璟川静静地凝视着梁西卉,声音又轻又哑:“对不起。”
刚刚听到的那些事,他还没来得及给回应。
但能说出口的,却也只是这些不痛不痒,无能为力的抱歉。
“……你真讨厌!”梁西卉再也忍不住,憋了一晚上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怨恨,语序颠三倒四,充满着凌乱的埋怨:“我都说了不要说那些了,你非要我说!我说了你又这样!”
“我说了我是因为自己想要,自己喜欢才会生小孩的,跟你关系根本不大,我不喜欢你用这么愧疚的态度面对我,你懂不懂啊?!”
梁西卉是个追求极致纯粹的人,从她非要喜欢陈璟川就能看出来。
面对感情她就是这样近乎执拗的态度。
所以她根本不想要别的事情掺合进他们本就没复合几天的关系中……她就知道他知道了会这样自虐!
陈璟川勉强抬了抬唇角,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臂搂过坐在床边的女孩儿:“别哭,我听你的,不会道歉了。”
他只是暂时有些钻牛角尖,还走不出来而已。
这些真相于他而言又不是什么坏事,他只是……太愧疚太心疼了。
“你身上好热。”梁西卉脸颊的皮肤触碰到了他的额头,不自觉的蹭了蹭,嘀咕着:“医生说会发烧,我买了好多电解质水,你喝点吧。”
她原来对照顾人这件事是一窍不通的,就算自己生病发烧时也是被人照顾,什么都不用操心的那个。
自从斯净发烧来过两次医院后,她才知道照顾人的流程。
陈璟川‘嗯’了声,轻笑着回应她:“现在点的就是消炎药,炎症退下去也有可能不发烧了。”
梁西卉嘟了嘟唇,还是起身去刚送到的大袋子里给他找电解质水。
她本来也有一堆话想问的,比如陈璟川和潘琼南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没告诉自己,让她一知道这个事实就是在这样刺激的情形中……
可是还能有什么回答呢?小姨是心理医生,陈璟川会认识她,还能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梁西卉蹲着翻找个不停,其实也觉得心里‘咚咚’直跳,七上八下的。
潘琼南之前在无意之间给她讲过的‘故事’她都记得——男生的抑郁症,在得到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后漂洋过海万里迢迢的回来了,就为了单方面参加她的婚礼,回去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伤的……
现在想想是谁打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梁西卉也是个聪明的,很多事情一点就透,同样可以凭借着一条线索去顺藤摸瓜的分析出很多——
想必陈璟川和梁西闻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她婚礼那天,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晚了些,等仪式都快举办完了才出现,面色不虞,身上穿着的西装也有些乱。
梁西卉当时就问他干嘛去了,但梁西闻没理她。
现在想想,是打架去了。
意识到这点,梁西卉有种心脏堵得慌,却有火发不出的憋闷感。
每个人都是出于‘为她好’的角度做事,但为什么做的事情从来就让她没有一点点的开心呢。
偏偏她又真的无法去怪梁西闻什么。
梁西卉只是不受控的会去想小姨之前说过的,陈璟川在她那里治疗了快一年的时间。
后来结束也并非因为他痊愈了,而是因为潘琼南要离开柏林去别的国家了。
那他现在……好了吗?
梁西卉其实很想问,可陈璟川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太不好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心微蹙,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一张清俊的脸上分外疲惫,有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这让她不自觉的放轻了动作,怕破坏此时此刻的静谧。
算了,有的是时间,一些事还是等他身体好点了再问吧。
梁西卉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机给潘琼南和唐香发信息——
她这两天怕是没时间回家了,还得叮嘱她们多多照顾斯净。
陈璟川的情况一点也不好,到了半夜就发起了高烧。
梁西卉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双腿抽搐似的不自觉的蹬了下,然后倏然睁开眼睛。
边上的病床微乱,上面没人,关着的洗手间传来若隐若现的呕吐声。
……他今天几乎就没吃什么东西,怎么还吐呢?
梁西卉立刻从床上爬了下来走过去,她抬手想要敲门,可举起手来犹豫了下,还是收回去了。
洗手间内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绵延不绝。
她石化了一样的在门口等着,直至陈璟川从里面拉开了门
“小西?”他注意到门口站在阴影里的人,愣了下顿住脚步,刚刚吐过的嗓子有些哑:“怎么醒了?”
是自己弄出的声音太大了?
梁西卉没说话,抿唇抬起手来去摸他的额头。
陈璟川肯定是洗过脸了,头发微湿,沾了水的皮肤却滚烫的要命。
“你发烧了!”她声音不自觉的拔高:“量过体温了没有?”
陈璟川好像反应迟缓似的,慢了半拍才摇头。
“快回床上。”梁西卉咬牙:“我给你量。”
护士来拔针涂药的时候,已经把体温计留下了。
陈璟川很听话,乖巧地回到床上躺下,然后腋窝夹紧她塞进来的体温计。
要几分钟才能量好,等待的时候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的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梁西卉微微低着头守在旁边,被发梢衬托着的巴掌脸上有担心,愤怒,着急……
却唯独没有不耐烦。
陈璟川忍不住笑起来,抬手碰了碰她线条柔润的下巴:“还以为你会很讨厌照顾病人呢。”
他刚刚短暂的睡了一会儿,可睡的十分难受,梦境光怪陆离,大脑始终平静不下来,燥热不安。
直至感觉伤口在发炎,整个身体都热的厉害,胃里翻江倒海,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到睡在陪护床上的女孩儿。
梁西卉居然在这里陪着自己。
这个认知似乎让生理上的疼痛都没那么无法忍受了,可‘想吐’和‘拉肚子’这两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毛病都是忍字头上一把刀,陈璟川还是忍不住,只能捂着嘴巴,尽量放轻动作去洗手间……
结果还是将她吵醒了。
梁西卉假装生气的瞪他:“我是很讨厌啊,所以你以后不要生病了。”
陈璟川‘嗯’了声:“听你的。”
他已经洗过脸刷过牙,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就算精神状态依旧不好,也没有刚到医院时那么狼狈了。
梁西卉拿出体温计一看:三十九度二。
“怎么办啊?”看见过了三十九度她就有些慌:“要不要去叫护士?”
“没事,正常的,吃点药就能退烧。”陈璟川拉着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柔声解释:“不过可能到了白天又会复烧,但那时候就输液了。”
总之感冒发烧这样的小事情,只要在医院就能解决,不需要害怕。
他说着,吃了两片退烧药。
——可是你生病的话就很麻烦啊!
梁西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咬了咬唇,欲言又止的把这句话压了下去。
她拉高了被子给他盖上:“别说话了,睡觉。”
陈璟川听话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夜灯照映下打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在眼睑上。
可能不会这么快就睡着,但只要闭着眼睛进入到小憩状态,也能养精蓄锐。
梁西卉看着陈璟川漂亮的脸,想起自己和他认识这么多年,这是第二次看见他生病。
可能是因为从小摔打惯了的缘故,男生的身体素质很好,抵抗力也强,几乎不轻易生病。
什么学校有流感,班级里一个人生病了就会传染给很多人什么的,但他从来不会中招。
梁西卉对病毒的抵抗力就远没有陈璟川那么强了,天气忽冷忽热的时候她经常容易打喷嚏流鼻涕,一不小心就会招惹上一个小感冒。
她用柔软的纸巾捂着鼻子打喷嚏时,就会羡慕的看着旁边神清气爽的男生:“好羡慕你啊,怎么做到一直不生病的?”
陈璟川熬了白粥哄她吃,闻言还认真的想了想:“你就是免疫力有点低才会被传染,不然跟我一起跑步吧?”
他不是那种喜欢泡健身房的人,更崇尚通过运动来锻炼。
不但擅长打羽毛球网球什么的,还喜欢晨跑夜跑,所以即便身材偏清瘦,还常年泡在实验室里,也不会给人不健康的感觉。
梁西卉立刻摇头,拨浪鼓似的,微卷的发梢都晃在了脸上。
陈璟川被她的皱起的巴掌脸可爱到,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下。
“这时候还亲,”她连忙伸手捂住嘴巴,眼睛眨啊眨的:“你不怕传染啊?”
陈璟川:“不怕。”
“……”行吧,他可能真的不怕。
不过陈璟川真的生病的时候,又很顽固——就和轻易不生病一样,一旦有了就不容易好。
那次是大三那年的冬天,他不知道是穿的少了还是怎么样,从实验室回到家里苍白的脸都冻红了,手脚冰凉。
男生从夜里就开始断断续续咳嗽个不停,浑身发冷,然后很快发起了高烧。
梁西卉急的不行,想要带陈璟川去医院,但他却说挺一挺就好了。
“挺什么啊?”她气的直跺脚:“你烧糊涂了怎么办?”
陈璟川意识还是清醒的,边咳嗽边笑:“不至于吧。”
“至于。”梁西卉坚持:“必须去医院。”
后来陈璟川在医院输液了足足一周都没见好,医生说他染上的病毒很严重。
初期应该是浑身发疼,特别难受的……
就这样这人还要‘挺一挺’就好了,梁西卉一边无语,一边又忍不住去想陈璟川从小到大也许就都是这样挺过来的。
所以他才会觉得感冒发烧这些事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身体的自愈能力很强,早晚都能好。
可陈璟川对她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他这么一个在自己发烧时甚至都不想来医院的人,在她肠胃炎那个时候连实验室都不管了,连续请了一周假在‘伺候’她……
梁西卉虽然笨手笨脚的根本不会照顾人,但也想投桃报李一下。
所以在陈璟川生病的那个时候,她没有和自己的那些‘狐朋狗友’惦记着出去玩儿,每天按时上课,没课的时候就在公寓里陪着男生——
虽然更高难度的菜是不可能学会的,可她至少学会了熬粥!
其实也真的不用梁西卉照顾什么,陈璟川是个很独立的人,几点吃饭几点吃药都自己想着,哪会像她经常丢三落四的需要他提醒。
可那段时间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记忆。
因为陈璟川生病时和她共处一室的时候总是戴着口罩,生怕传染给她,那次足足有一个月他才摘了下来,重新和她接吻。
这次……又要多久呢?
梁西卉看着陈璟川苍白的脸,俯身轻轻亲了下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低声说:“快点好起来。”
还有半个多月就是春节了,不要生着病度过新年啊。
作者有话说:
斯净的身份被陈哥知道还有父子相认基本是本文最后一个大的情节点啦,距离正文结束应该还有四万字左右,为了宝宝们看的爽一些我决定一口气发出来(基本快写完啦,存稿充足宝们可以在明天来爽看,从晚上十点左右开始发(周三周四两天发完,完结章需要琢磨润色一下然后想看的番外大家也可以告诉我,小玉会在评论区置□□一个点菜楼,能满足的尽量满足给大家(其实是自己也没写够捏~
第54章 五十四 “怎么感觉
可陈璟川的情况却真的像是梁西卉所担忧的那样——病来如山倒。
他吃了退烧药之后体温非但没下降, 反倒烧的更厉害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梁西卉枕边定好的闹钟响起,她立刻起身来给陈璟川测温, 手指伸过去碰到他的皮肤就被那灼热的温度烫的颤了下。
怎么会这么烫?!
梁西卉看他整张脸都烧红了, 额发全被汗水浸湿,一贯浅睡眠的人现在被自己摸来摸去的也不醒, 迷迷糊糊的好像在说胡话。
“陈璟川?”她吓得不行,急忙摁了床头的护士铃。
护士很快就来了,面容严肃的为陈璟川做了些最基础的检查,听他的心率。
然后说:“我去叫冯医生。”
冯医生就是昨天给他们做检查安排他们住院的那位医生。
他看着高烧不醒的陈璟川, 眉头紧锁。
“医生,”梁西卉惴惴不安, 忙问:“很严重吗?”
“病人是肺炎引起的高烧, 加上伤口发炎,所以这烧才一时半会儿退不下来。”冯医生摇头,对着旁边的护士说了几种药名让她去准备,然后才继续说:“还是得输液,家属帮着做做物理降温, 小伙子身体素质好,应该没什么事儿。”
这应该是没那么严重的意思, 还是得想办法退烧。
梁西卉稍稍松了口气,细心记着医生的叮嘱。
物理降温,还有准备一些清淡的食物或者汤给他补充营养。
白粥的话能有什么营养, 李嫂煲汤好喝, 不如让她准备一份排骨莲藕汤送来?陈璟川比较爱喝这个。
梁西卉正想着,就看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陈璟川的电话,屏幕上闪烁着费孑的名字。
梁西卉犹豫了一下, 没理,任由电话响着响着自己挂断……
可安静了没几秒钟,他居然又打过来了!
梁西卉烦的不行,干脆接了起来。
她语气不善:“什么事?”
“……梁西卉?”对面的费孑声音有些懵:“怎么是你接电话啊,川子呢?”
梁西卉看着陈璟川象牙白的皮肤,勉强自己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你有事吗?”
“什么有没有事啊,今天周一。”费孑无语:“他怎么没来上班啊?得开会呢!”
应该不至于和大小姐复合后就厮混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吧……他默默地想着。
是哦,今天周一,她都忘记是工作日了,自己也没请假呢。
梁西卉默默检讨了一下,对着电话说:“你帮陈璟川请个假吧,他生病住院了。”
她又不知道陈璟川领导或者同事的电话,这事儿自然要交给费孑来办。
可直到此刻梁西卉才意识到,她对于陈璟川的生活实在参与的是有些少。
自己的工作在园区,当时身边有什么同事他都知道。
她的所有家里人,闺蜜朋友,连大学室友陈璟川也都认识。
而他的呢?
如果今天换成是自己生病睡着了,那陈璟川一定可以稳妥的帮她请假,处理好所有事情用不着她操心。
可换成她就做不到这么好了。
梁西卉发现自己其实真的没有很透彻的关心过陈璟川生活。
大学的时候两个人一直交往,她也只知道他身边最好的朋友是费孑,充其量多一个孟豫和,而从来没有去见过他那群室友什么的,更别说现在工作的同事……
而且关于家人方面,陈璟川都轮流被潘琼西梁西闻欺负过一遍了,和潘琼南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她都没想到要去拜访一下他唯一的亲人陈蓝桃。
一小时后,费孑开车赶到了医院。
梁西卉知道他要来,但没想到他居然是和章琮月一起来的。
她愣了下,然后很快收敛起惊讶的神色,微微点头:“章小姐。”
章琮月微笑着点头:“梁小姐,您好,我爸爸叫我来看看,陈先生还好吗?”
今天周一,海胜基因有重要的例会,而本该参加会议并且表达重要建议的陈璟川却没到场,眼看着时间流逝,章翎海脸都黑了。
“章总,您别着急,璟川从来就不是会迟到的人,一定有什么事儿。”费孑一边操心的解释着,一边夺命连环call。
结果还真问出事儿了。
陈璟川的身体素质很好,生病到住院得是病成什么样?怪不得不能来上班了。
费孑急得不行,连忙和章翎海去解释:“章总,璟川他不是不负责的人,您也知道,住院了那真是没办法。”
章翎海也不是那种周扒皮一样的老板,非常通情达理,闻言还关心的询问了几句情况。
听说费孑要去医院,他还让如今也参与到公司工作的章琮月一起跟着过来瞧瞧。
“怎么回事啊?烧成这样。”费孑一看陈璟川这样子,长眉蹙地紧紧的:“怎么还浑身是伤呢?脸都破了,梁西卉,他和谁打架了吗?”
眼下这情况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陈璟川这性格能和谁打起来呢?但自己给自己打一身伤更不现实吧?
梁西卉不说话,从洗手间里用新买的塑料盆打了盆水出来,里面泡着一条毛巾。
费孑扫了一眼便懂了:“物理降温?”
“嗯,医生说用凉水给他多擦几次。”
梁西卉一边说着一边费力的拧毛巾。
……动作生疏到简直是让人看不下去。
费孑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的毛巾:“我来吧,你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会儿?”
能看出来大小姐虽然根本不会照顾病人,可也确实是有这颗心的,白皙的脸上都出现黑眼圈了,明显昨天没怎么睡好。
梁西卉摇头:“不了,我下去买杯咖啡。”
心里惦记着陈璟川,她就算回家也休息不好。
不过有人能来帮忙接替一下也好,起码可以让她去楼下的咖啡厅里提提神。
梁西卉心里想着,准备离开病房的时候对章琮月提出邀请:“章小姐要一起去吗?”
能看出来她在这里挺尴尬挺无聊的。
果然,章琮月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微微笑了笑:“好的。”
到了咖啡厅,梁西卉点了杯冰美式,问旁边的女孩儿想喝什么。
章琮月想了想:“肉桂拿铁吧,谢谢。”
咖啡厅里人不是很多,服务生很快就做好她们的两杯,递了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在窗边的位置,氛围安静。
“梁小姐。”章琮月主动打破这尴尬的局面,问:“你和陈工在一起了吗?”
她从费孑那里听说陈璟川喜欢的这位梁小姐离婚了,好酷啊……
“叫我小西就行。”梁西卉笑了笑,大方承认:“是啊。”
章琮月也笑,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好啊,小西,朋友都叫我月月。”
“这事儿我得告诉我爸爸。”她小声吐槽:“免得他还以为陈工是单身,总想找各种机会撮合我们。”
上次在霖城和今天,都是章翎海那颗还想让陈璟川给自己当女婿的心隐隐作祟,还在自以为是的给女儿‘创造机会’呢。
梁西卉看着她,不免有些羡慕——要是梁禹城也能这么开明也好了。
不过……
梁西卉微微挑眉,轻笑着问:“真的不是在创造机会吗?”
虽然不是这机会不是给她和陈璟川创造的,但却次次都有‘某人’在啊!
这是只有女孩子才有的敏锐感,能看出来的东西。
梁西卉说完就瞧见章琮月愣了下,然后脸颊慢慢的浮上两抹红晕。
她小声辩驳,也不知道在辩驳什么:“没,没有。”
明摆着是个很内敛的性格。
梁西卉明白不是所有条件优越的大小姐都会像自己这么‘生猛’,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她自然而然的转移了话题:“月月,还得麻烦你和费孑帮我在病房盯着一会儿,我得回家拿点东西。”-
梁西卉昨天从超市要的东西大多都是一次性用具,眼下这个情况,她肯定要再回去拿些日用品的。
开车回去路上她就给唐香打了电话,让女孩儿帮自己先收拾行李。
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电话对面一直在占线,直到她打了第三个过去唐香才接。
“卉姐,对不起。”女孩儿忙说:“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我没法挂……”
“没事。”梁西卉没在意,和她说了正事。
唐香应了下来:“好,我现在就去收拾!”
女孩儿手脚麻利,在她开车到家那一刻已经把行李箱整理好了。
时间过了九点钟,斯净已经去幼儿园了,但潘琼南却在家里的客厅坐着喝咖啡,膝盖上还放着一卷新鲜出炉的早报,听到她进门的动静在抬起头。
“彻夜未归。”她打量了一下眼前堪称‘风尘仆仆’的女孩儿:“你干什么去了?”
“小姨。”梁西卉直到此刻才没掩饰自己也要累崩了的脆弱感,肩膀都塌陷下来:“陈璟川住院了。”
潘琼南眉毛一跳,忙问:“怎么搞的?”
“发烧,可能是冻到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和阿豫打了一架,伤口发炎了,但是……”梁西卉顿了下,还是说出她真正认为的最大可能性:“斯净的事儿大概给他打击太大了,他特别愧疚,钻牛角尖。”
她说着说着,眼眶发红:“小姨,他哭了,我第一次见到他哭。”
潘琼南心里不自觉‘咯噔’了一下,预料到女孩儿大概要问自己什么……
“小姨,”果然,梁西卉抬眸看着她:“他这样正常吗?你曾说过他在你那里看了一年的病,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偌大的客厅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小西,抱歉。”半晌,潘琼南硬着头皮拒绝:“我不能私自透露病人的情况,其实之前用讲八卦的态度和你讲起就很不职业了,更没想到我口中的男生会和你有这样的纠葛。”
“昨天和你挑明了这件事也是因为我曾经征求过陈璟川的同意,我说过我不会一直对你隐瞒我和他认识的这层关系,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不说我也会说——但也仅仅如此了,你懂吗?”
昨天那个情况太不可思议,而且牵扯到了斯净的身世,在潘琼南看来就是‘迫不得已’的时候。
她要在梁西卉这里了解情况,所以就必须坦白自己和陈璟川认识的事实。
但除此之外,陈璟川作为病人时的一切情况,她无权奉告。
梁西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真讨厌。”她娇气的抱怨着:“我最大的秘密你们都知道了,你们的事儿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潘琼南哭笑不得:“小西……”
“小姨,我得去陪着陈璟川。”梁西卉到底也只是抱怨一句,没有更多胡闹,而是很快正色了起来:“他一个人在医院太可怜了,我放心不下,你能帮我照顾几天斯净吗?”
潘琼南微怔,点了点头。
“如果我妈来问我去哪儿的话……”梁西卉咬了咬唇:“你就说实话吧,说我去医院照顾陈璟川了,但不要说是哪个医院。”
对于遮遮掩掩,她也实在是累了烦了,懒得再继续装了。
潘琼南忍不住说了,点头说好。
这两个孩子还是很年轻很大胆的年纪啊,对于喜欢,爱,和要在一起这些事情都不善于掩藏,更不想要去伪装。
他们的感情浓度高到恨不得是‘昭告天下’的程度。
不过这也挺好的。
昨天那样近乎‘夸诞’的真相揭露,他们没有闹得不可开交,反倒以一种诡异的形式更加靠近彼此了……
这真的很好,爱人之间不该有这么沉重的秘密和误会-
梁西卉回到医院的时候陈璟川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和费孑聊工作上的事,见她进来目光顿住。
“唔,”她走过去直接伸手摸他的额头试温度,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没早上那么热了。”
烧退了不少,看来睡个大觉真的是有助于恢复的。
陈璟川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微微蹙眉:“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梁西卉没回答,而是从拎着的保温袋子里拿出保温桶和一个小碗:“先吃点东西吧,你都饿了多久了。”
这是她让李嫂飞快赶工出来的排骨冬瓜汤,火候还没到位,肯定没有炖了好几个小时的那么好吃,但汤倒在碗里那一刻散发出来的冬瓜清香,还是迅速弥漫在了整个病房里,让人食指大动。
费孑闻到都有些馋了,不客气的说:“大小姐,分我一碗呗?”
“行啊。”梁西卉说:“等他喝完的。”
“……”谁要吃剩饭!
不过梁西卉也就是这么说着逗逗他,她知道有人在这里陪着陈璟川,自然不会情商低到只带一人的饭。
李嫂做了好几个菜用饭盒给她分装着,又带了米饭和碗,四个人一起吃都绰绰有余——
当然,陈璟川现在吃不了什么,只能喝汤。
简单的午饭过后,费孑和章琮月告辞,病房又安静了下来。
陈璟川看着她拎过来的行李箱,忍不住问:“你要在这儿陪我?”
梁西卉简单的‘嗯’了声。
陈璟川张了张口,纠结了片刻还是说:“其实我只是发烧,不用人一直陪护的。”
他们当时情况紧急,从津城的高速口下来找了最近的医院就办理入住了,所以这里的条件并不算好。
单人病房,但并不是升级的vip套房,没有休息间只有陪护床,让梁西卉陪在这里实在是太委屈她。
“所以呢?你打算自己待在这里啊?”梁西卉抬眸看着他,声音冷冰冰的:“陈璟川,你说不惹我生气都是骗我的吧?”
才没说两句话她就想生气了。
“……”陈璟川无声叹息,声音有些发涩:“我只是觉得不用住院。”
不用住院?梁西卉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烧成什么样子了?”
陈璟川很固执:“发烧不是什么大毛病,不用住院,按时来输液就行。”
梁西卉想到了刚刚离开的费孑,忍不住猜测:“你急着出院,难不成想要回去上班吗?”
陈璟川摇头:“不是,想着急去看看斯净。”
他这么平平淡淡的说出这句话,让梁西卉心里不自觉‘怦’的跳了下。
“那你,”她咬了下唇,故作平静地说:“你得养好身体再去啊,不然传染给儿子怎么办?”
梁西卉说的是‘儿子’而不是‘我儿子’。
陈璟川睫毛轻轻一颤,喉咙里的‘嗯’字异常艰难。
这种小心翼翼如获至宝的模样让旁边的女人看的忍不住想笑,唇角艰难的抿着。
梁西卉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护士进来拔针。
原来今天的三瓶输液已经输完了。
“烧退了。”陈璟川叫住收拾了瓶子要离开的护士,礼貌地问:“可以办出院吗?”
梁西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要办出院?”护士惊讶:“那得问问冯医生,我去帮你找来吧。”
“好。”陈璟川点头道谢。
发烧确实不是什么非住院不可的大事,冯医生听说陈璟川想出院也没反对,来了病房后只是嘱咐他这五天都要过来医院继续输液,吃退烧药。
然后注意饮食清淡和作息规律之类的。
“你真的不再住两天吗?”梁西卉想到他感冒了不容易好这个毛病,有些担心:“万一再复烧怎么办?”
陈璟川已经换好了衣服,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在医院也是一样的。”他说:“都是吃药输液。”
反复发烧这种事也没什么更好的治疗办法。
“这所医院离咱们住的地方太远了,”陈璟川说:“输液而已,去家附近的医院就行。”
他和梁西卉的住处离的不远,都在三环内,这医院却很远,临近郊外,来来回回都很不方便。
这么一想,梁西卉也妥协了,两只手托着小脸歪了歪头:“好吧。”
反正不管在哪儿,她都能陪着他。
把病房里本就不多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下,梁西卉下楼去办出院手续,等离开医院走到停车场,她主动坐进驾驶座。
陈璟川的烧虽然退了不少,但仍旧在三十八度以上,根本不适合开车。
出于交通安全的角度,他也没和她争。
只是看着女孩儿眼睑下方明显的黑眼圈和不自觉的打哈欠,陈璟川有些控制不住的心疼。
“直接开车回你家里吧。”他说:“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梁西卉只说了两个字:“不要。”
……
陈璟川拿她没办法,也没继续劝她回家。
不过等进了自己的家门,他就把人扯进卧室里,掷地有声的落下两个字:“睡觉。”
梁西卉蹙眉,感觉下午睡觉有些奇怪。
而且心里总是不上不下的,总觉得还有一堆事儿没解决……
“嘘,别说话了。”陈璟川见她微微启唇,直接打断:“你都困成什么样了。”
梁西卉也不坚持了,从行李箱里找出来睡衣,钻进他的被窝里补眠。
她睡觉的时候有些畏光,还好陈璟川卧室里的窗帘是双层,还是很深的颜色。
让她不用戴眼罩也能睡个踏实觉。
梁西卉昨天一整晚没怎么睡好,几乎算是通宵。
她年轻的时候总喜欢熬夜,但生了孩子后就很少这么放肆了,上次通宵还是因为心里有事睡不着,干脆用一整宿的时间去赶画稿。
那次也困的不行,迷迷糊糊了好几天。
梁西卉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勉强睁开眼睛时,窗外天都已经黑透了。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心大了?
她脑中短暂的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连忙爬起来,光着脚走出卧室。
陈璟川家里铺的都是地板而非地砖,有地暖,踩在上面的感觉很温润,她又忘记穿鞋了。
结果刚刚走出卧室,梁西卉还没来得及嫌弃屋外的灯光太刺眼,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耳边伴随着男人无奈的轻斥:“又不穿鞋。”
怎么才能让梁西卉长记性,真的是件让陈璟川很头疼的事。
偏偏她的各种小毛病自己都跟犯神经病似的,很喜欢。
梁西卉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却已经自动自发的揽上了他的脖颈:“你还说自己不会急着工作呢,撒谎。”
她看到他在摆弄电脑了!
陈璟川笑了笑,声音很柔和:“闲着也是闲着,处理一些小问题。”
其实没这么简单,实验室里有一个进度卡住了。
刚刚趁着梁西卉睡觉,他开了有一个小时的视频会议来解决这件事。
反正烧退了也不影响思考。
梁西卉动了动腿表示自己要下来。
等陈璟川把自己放在床上,她从行李箱里找出来一堆护肤品:“不行,我得去洗个澡。”
昨天在医院里住了一宿哎,要不是因为太困,她睡之前就去洗澡了。
等梁西卉吹干了头发出来时,发现陈璟川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桌面上了。
“……”这人真的是在生病吗?几个小时前还高烧不退的那种?
才这么短的时间啊,又恢复成田螺姑娘了。
梁西卉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陈璟川眨了眨眼,有些无辜的模样:“真的已经不烧了吧。”
“……刚退烧你就闲不下来。”她忍不住吐槽:“又做饭又工作的,你就不能歇一下?”
陈璟川笑笑,没否认他其实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在这个节骨眼,他的身体闲下来脑子也闲不下来,时而觉得空落落的,时而又感觉被信息塞满了一样的头疼,极容易胡思乱想。
所以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干,什么事情都好。
陈璟川做的三个菜都是梁西卉爱吃的,葱烧大排,宫保虾球,白灼青菜,还煮了一个丝瓜鱼丸汤。
偏甜咸口的菜,很下饭。
梁西卉中午的时候食不下咽,算是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眼下吃的很香。
陈璟川刚刚退烧,还没什么食欲,基本只吃青菜和汤。
“你知道吗,其实斯净的口味和我不像,比较像你。”梁西卉吃完捧着汤喝的时候,闲聊似的对他说:“他比较喜欢吃酸的。”
她爱吃甜品,吃东西也偏甜口,和陈璟川更爱吃酸的口味一点也不一样。
但斯净就喜欢吃酸的。
梁西卉经常给他买他喜欢的山楂糖球,看着他一个一个啃得开心,就想到了小孩儿口味大概率是随他爸这件事……
说完,她就不出意外的看到陈璟川眼神微顿,清隽的眉宇轻轻蹙着,似乎不是很开心于斯净‘随他’这个事情。
梁西卉却笑了。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提的次数越多就越容易让陈璟川脱敏,让他专注到父亲这个角色里而不是整天想着对自己有多抱歉。
陈璟川似乎也明白她的用意,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下:“见到斯净,我会给他做他爱吃的菜。”
他顿了下,才说:“小西,好像我只和你说对不起,忘记说谢谢了。”
谢谢她愿意生下他们的孩子,哪怕她说这其实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呢。
陈璟川不会因为这个说辞去逃避任何他该承担的责任。
本来他也在学着如何做好一个爸爸……只是现在从后爸变成亲爸了。
“谢谢我么?”梁西卉笑,纤细的指尖绕着自己长长的头发丝,调侃道:“我记得某人说过,自己从来没想过当爸爸。”
她这算是强行塞给他一个身份了。
陈璟川抬了抬嘴唇:“我会努力去当的。”
能不能做一个非常好的父亲他现在还没有自信,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陈璟川从来没感受过父爱该是什么样子的,也无从学习。
之前对斯净好,更多的原因也是因为梁西卉,所以他才想学着当一个合格的‘后爸’。
可现在身份两级反转,他必须不再因为任何事,而发自内心的去当好一个父亲。
陈璟川觉得这应该比他做过的任何实验都难,让他心里竟然是有些怕的。
课题或者工作时,任何的困难他都没有怕过。
但血缘这种事情实在是很神奇——
比如斯净和自己类似喜欢吃酸的口味。
斯净身上那个粉红色的胎记,还有他从这么小就能专注下来,和他一样喜欢堆乐高……
陈璟川越思考,越觉得他们身上相似的痕迹真的有很多。
那下次见面,是不是可以试着和斯净一起玩?先从朋友的方式先接触起来?
正想着,梁西卉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陈璟川看她眼睛一亮,快乐的接起,手机里响起小朋友脆嫩的声音:“妈妈!我想你了!我刚刚给你发视频你都没接!”
他身体瞬间绷紧,拿着的勺子掉进瓷碗里。
梁西卉睨他一眼,笑眯眯的回:“对不起啊宝贝,妈妈刚才洗澡去了。”
“妈妈,你在哪里洗澡?为什么不回家啊?”
“椰子,你在看书吗?”梁西卉没有回答,四两拨千斤的转移话题:“看什么呢?”
斯净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弯起眼睛脆生生地说:“是姨姥姥从国外给我带的故事书!可有趣啦!”
梁西卉:“姨姥姥在咱们家陪着你吗?”
“是啊,姨姥姥可好了,昨晚就给我讲故事了!她早上还给我吃吐司了呢!”
潘琼南在国外待惯了,吃早餐也习惯吐司煎蛋配一杯咖啡。
斯净平时不这么吃,都是规规矩矩的中式早餐,今天一大早上就吃吐司难怪觉得很新奇……
梁西卉笑着和儿子聊天,余光瞄见陈璟川紧张到浑身紧绷的模样,忽然恶作剧心起——
“椰子,”她话锋一转,柔声问:“要不要看陈叔叔?”
陈璟川:“……?”
可斯净兴奋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陈叔叔?好啊好啊!妈妈你和陈叔叔在一起吗?”
“是啊。”梁西卉说着,已经把摄像头对准了桌对面的某人。
陈璟川只能迅速调整好表情,以温柔和煦的状态去看着屏幕:“嗨,斯净。”
这是他在知道斯净的真实身份后第一次和小孩儿对话,虽然不是面对面,但也足够他没出息的紧张了……
从前他只把自己当‘叔叔’,但现在的心态必须是父亲。
“陈叔叔!”斯净惊喜的叫了他一声,又不高兴的嘟起嘴巴:“你和妈妈出去偷偷玩怎么不带我!”
小孩子的心情比天气变化都快,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的。
‘偷偷玩’这个词汇令陈璟川感到羞耻,他瞄了眼偷笑的梁西卉,艰难的解释:“因为……斯净要上学,周末放假……叔叔和妈妈带你出来玩好不好?”
他刚才差点说爸爸和妈妈,又急忙咽了回去。
在斯净的认知里他有爸爸,家庭幸福,自己如果去贸然的说什么只会被当成‘闯入者’,会立刻让小朋友感到不安的。
斯净不是个爱发脾气的小孩儿,很容易被哄好,听他这么说就开心了。
“好啊好啊,陈叔叔你说话算话,周末一定来找我!咦……”小孩儿说着说着发现了不对劲儿:“叔叔,你的脸怎么啦?”
陈璟川连忙捂住青青紫紫的嘴角,故作淡定:“没什么,这是叔叔画的妆。”
人生中第一次收到来自儿子的关心,这让他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热流,传递到四肢百骸,手腕都不自觉的有些颤。
斯净还不到四岁,哪里能看出来这是打架搞出来的,闻言还很开心地拍手:“化妆!我知道,我们班的小樱桃上台表演的时候就会化妆!”
幼儿园各种节日都有活动,经常给小孩儿们上台表演的机会。
陈璟川怕一直捂着脸会露馅,又和斯净简单说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把手机递还给梁西卉。
他起身走向洗手间,听到小孩儿在电话里问:“妈妈,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梁西卉笑着回应:“还要几天哦,椰子要乖乖听姨姥姥和阿香姐姐的话,乖乖上学。”
陈璟川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一紧,黑眸暗下来。
他洗了手,等梁西卉挂断电话,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才走过去。
“小西。”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肩上,又慢慢揉捏她纤细的后颈,像撸猫似的安抚她,声音不急不缓:“其实我真的没事了,你看我可以工作,做饭,什么都不耽误……”
梁西卉知道他很少铺垫这么多前奏,忍不住蹙了蹙眉:“你要说什么?”
陈璟川安静片刻,继续说:“你可以回去陪着斯净。”
他这么大人了,就算生病了也不需要人这么陪着。
梁西卉一愣,下意识说:“可斯净很多人陪着啊……”
有潘琼南,还有阿香,李嫂,甚至潘琼西也会去,梁西闻最近也在放假。
小朋友不缺人陪,但生病的陈璟川却只有一个人。
可陈璟川却好似完全不把自己孤独的境况放在心上,依旧说:“你不应该因为我而耽误陪伴孩子的时间。”
虽然他很喜欢梁西卉陪着自己,但他并不想抢占这本属于儿子的时间……
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卑鄙,像个罪人。
梁西卉沉默片刻,直接拍掉他刻意安抚自己的手:“你觉得我因为有了孩子,生活就该全部围着他转,连孩子爸爸都应该不管不顾,对吗?”
陈璟川愣住。
“我知道自己应该或者不应该做什么,不用你教我。”她说着顿了下,自嘲的嗤笑,连连摇头:“我真是对你太好了。”
或者说,太上赶着心疼他了。
想要照顾他而已,都被陈璟川明里暗里的劝退多少次了,现在更是直接挑明……
梁西卉抿紧唇,直接站起来想要离开——手臂却被拽住了。
“对不起,小西,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璟川把她抱在怀里,紧紧的禁锢着,不断解释:“真的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边真的很开心她这么在乎自己,一边也是真的听到斯净说‘想妈妈’而难受。
陈璟川觉得是自己占用了本该属于斯净的时间,却忽略了梁西卉的主体性——
她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来就不属于谁。
世人总觉得女性天生应该有‘妻职’和‘母职’,用最严苛的目光去审视她们,久而久之,连她们自己都忽略了自己生活里的时间可以被任意支配。
在成为妻子和母亲之前,她们首先是自己。
但梁西卉一直是能清晰意识到这点的。
她懂得享受,会利用自己‘有钱’这个资源雇人帮她看孩子,虽然偶尔也会感到小小的失职,但她从来不过分要求自己一定要成为多么优秀的母亲。
她和斯净的相处没有任何束缚,交流上平等,自由,开阔……
那自己又凭什么去要求梁西卉呢?
陈璟川意识到他如今的过分在意,其实对她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该怎么在意识到真相之后找到那个‘平衡点’,是他自己该去做的功课。
“你又抱我,”梁西卉没推开他,声音闷闷的:“这次怎么不怕传染了啊?”
他之前生病的时候怕传染给她都整天带着口罩,别说这么近距离的亲密了。
陈璟川笑:“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烧和感冒病毒不一样,不会传染。”
所以他觉得自己这次不会像之前那样生病太久。
他可以放心出院,也敢大胆抱她。
梁西卉轻轻挑眉,看着他薄薄的嘴唇:“意思是也可以亲了?”
陈璟川不语,低头吻上她的嘴唇。
也许是因为还有些烧的原因,他的舌头很热,勾着她的香香软软,周围温度顷刻升高。
梁西卉含糊地笑出声:“怎么感觉好久没有和你接吻了。”
最近过得兵荒马乱,每天都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连这么简单平静的相处,都成了异常奢侈的事情。
虽然亲吻令人觉得很舒服,但这个晚上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做。
陈璟川毕竟还在发烧,梁西卉也没有‘禽兽’到非在这个时候榨干他。
两个人只是并排躺在偌大的双人床上,手拉着手看落地窗外的月光。
现在并非是月中的十五号,可月亮却很圆很亮,倾洒下来的月光照在卧室的地板和床边,有种星星点点的浪漫感。
梁西卉下午的时候睡多了,现在一点也不困,偶尔就摸摸陈璟川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复烧。
见温度一直很平衡,才放下心来。
陈璟川自然被她打扰的也毫无睡意,握住她的手:“不会烧了。”
“你怎么知道……先别说呀。”梁西卉还有点迷信,伸手捂他的嘴,一本正经道:“好事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比如斯净上幼儿园的时候——总有人说小孩儿刚上幼儿园容易生病,因为心情不好上火加上一堆小孩儿聚在一起容易交叉传染病菌,所以十个里有九个都会中招。
但斯净没有生病,是剩下那一个幸运儿。
于是梁西卉非常开心的和裴茵说了这件事,直夸她的好大儿抵抗力强不用让人操心……
然后没过几天,斯净也中招了。
当小孩儿哭唧唧的留着鼻涕时,梁西卉真的很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怪不得老一辈经常说什么遇到好事不能念叨,否则好事也变坏事。
迷信一点还是有道理的。
陈璟川被她逗的直笑,忍不住亲了亲她的手心。
梁西卉缩回来,又去捂他的眼睛:“你乖乖睡觉,还生病呢不能熬夜。”
“嗯。”陈璟川答应着,想了一下又说:“小西,如果明天我没复烧,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梁西卉无声的翻了个白眼:“我会回家看斯净的,你当我不想我儿子只想陪着你啊,好自恋啊你,别操心了行不行。”
她嘟嘟囔囔地抱怨,带着点愠怒的声音完美戳中他的心事。
陈璟川手指捏了捏她软软的指头,低声回应:“好,我不提了。”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听见梁西卉轻叹着抱怨:“好现实吧,感觉你在乎斯净多过我了。”
陈璟川皱眉,想也不想的反驳:“哪有。”
“怎么没有,你有时间和我独处的时候都是恨不得一直粘着我的。”梁西卉有理有据的控诉:“现在就想我赶快回去陪着斯净了。”
陈璟川知道她现在并不是和刚刚一样生气,只是在娇气的耍小脾气。
就和之前谈恋爱时总喜欢故意找茬,喜欢听他说爱她,在乎她而已。
于是他笑了笑,说:“我最爱你。”
‘最爱’两个字被他说的就好像吃饭喝水那样淡定,如同日常呼吸,让梁西卉眨了眨眼,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
她很喜欢听陈璟川表白,因为他说话时永远没有糊弄人的感觉——
比如他说最爱就一定是最爱的,自己胜过任何人或事。
梁西卉咬了咬唇,把脑袋埋在他怀里。
“陈璟川。”她小声说:“快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一万多字都是小情侣腻歪+互相和对方敞开心扉说心里话,黏黏糊糊的写的好开心hhhh本章留评有红包~后面几章精修中,零点更新!
第55章 五十五 “我有点想
陈璟川这次生病还真的没让人太操心, 烧退了就没有反复发作。
也可能是因为他积极吃药,在伤口上涂药,从根源上阻止了继续发炎也就阻止了发烧。
梁西卉早晨醒来, 见他温度已经稳定在三十八以下, 还能精神抖擞的给自己这个声称要‘照顾他’的人做早餐,一颗心就彻底放下。
“我一会儿就回家, 这个时间正好能赶上送斯净上学。”她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的叮嘱他:“你记得要去医院输液哦。”
陈璟川笑着点点头:“记得。”
把隐藏最深的真相公布后就好像挪走了心头上压着的巨石,让梁西卉的心情比往日还要好。
尤其是陈璟川也不发烧了,精神状态比起昨天看起来要正常多了。
哪怕其实还有一堆事没解决, 她也觉得开心,临走之前还给了他一个牛奶味道的湿吻。
梁西卉起得很早却很有精神, 开车到家的时候正好碰上唐香拉着斯净出门, 准备送他去幼儿园。
她落下车窗,笑眯眯的对他们招手:“上车。”
“妈妈!”斯净大喜,立刻跑步扑向他。
梁西卉笑着把人抱起,在他小脸上亲了亲,然后把他放进后排的安全座椅里。
因为早晨被亲爱的妈妈送去幼儿园的缘故, 所以斯净在车子里不断地说着:“妈妈,我一整天都会很开心。”
“我超级想你, 见到你就超开心。”
梁西卉被他哄的心软的不行。
可这小马屁精下一句居然是——
“妈妈,给我块巧克力吃吧!”
“……”
梁西卉感觉自己刚刚的心软错付了,不过她今天心情好, 决定对斯净也宽容点——虽然小孩子要非常注重牙齿健康, 但偶尔给他吃一块巧克力也没什么。
潘琼南从比利时给他带回来的,小朋友一直吃不够,她在包里也经常备着几块。
“阿香。”梁西卉说:“给椰子拿块巧克力吧。”
她的包被小姑娘拎着, 都放在后座了。
唐香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怔怔的看着窗外出神。
梁西卉不解,微微挑眉:“阿香?”
斯净也在叫:“阿香姐姐!”
唐香这才回神,连忙道歉,然后慌急的去找巧克力。
梁西卉若有所思的看着女孩儿苍白的脸色,眯了眯眼。
等把斯净送到幼儿园,目送着他被老师牵着手进了教室,回去的过程中她才开口问:“阿香,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梁西卉语气不紧不慢,非常和缓,就是聊天的态度,但副驾驶上的女孩儿还是仿佛被电打了一样的坐直了身体。
“没,没有。”唐香摇头,磕磕巴巴地说:“卉姐,我没什么心事,就是……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
这一看就是有的。
不过既然唐香摆明了不愿意说,梁西卉也不想追着要她非得说出来。
“马上就元旦了,今年过年早,元旦之后没几天就是春节。”她手指敲着方向盘,笑着问她:“斯净的幼儿园也马上就放假了,阿香,你如果太累的话,我可以让你提前休假哦。”
梁西卉是个很人性化的‘老板’,手底下也就唐香和李嫂这么两个员工,她对她们都很了解——
李嫂老家是宁州的,南方城市,离京北很远,她因为孩子身体不好当年就独自留了下来,凭借做菜方面的好手艺在大城市打拼,赚到的钱百分之九十都寄回给了家里。
后来孩子身体好了,她也依旧留在这里,给他们赚学费生活费。
比起李嫂,唐香则是离得更近一些,老家就是京北周边的某个乡镇,在很下面,因为贫穷思维也更落后。
几年前她才刚刚成年,小小年纪就独自出来打工了。
梁西卉在家政公司挑人的时候其实选择有很多,这年头不乏有一堆学历高见识好的年轻女孩儿都来当育儿嫂,如今‘哄孩子’这个活已经渐渐成为一个有规模的职业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经验丰富的阿姨。
新潮的老派的都有很多可以选择,可梁西卉在见到怯生生的阿香时,就觉得她身上有那种会被小孩子喜欢的亲切感。
事实证明梁西卉选择是对的,将近三年的时间,阿香和她还有斯净相处的都很开心。
她们之间不像是雇佣关系,有的时候更像是半个家里人。
除了工作以外,梁西卉知道唐香的原生家庭不大好,也经常开导她。
她知道两个人家里离得远,在每年春节时都给她们很多假期让她们提前回家,不必赶上春运的高峰期。
如果唐香有什么私事或者是心里不痛快的话,那她更可以给她放假了。
“卉姐,不用,真的不用。”唐香却不住摇头,恳切地说着:“我不想要放假,卉姐,我春节可以加班吗?”
梁西卉轻轻蹙了下眉,看着女孩儿眼含秋水的模样,点头:“可以啊,你要是愿意加班,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唐香拼命点头:“可以的,我想陪着斯净!”
梁西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当然能看出小姑娘的状态不对劲儿,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不会在她不愿意说的情况下逼问她。
把唐香送回家里,梁西卉开车去见了塞西尔先生。
这是昨天晚上订下的约会,见面地点是他在京北落脚的画室。
高耸入云的丽汀大厦二十八层,她走进画室里,除了塞西尔以外还看见了另一个男人。
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香槟色的西装,留着半长发的混血男。
梁西卉微微点头当作打招呼,然后就看到塞西尔笑着迎了过来,引她坐在桌前。
画室里当然到处都是作画的工具,每一样几乎都令她很熟悉。
塞西尔把画笔递给她,笑着说:“梁小姐,开始吧。”
梁西卉眨了眨眼,接了过来。
这就是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来聊天说笑,满世界胡侃追星的,她是来画画的。
虽然刚复健不久的右手还没达到最舒适最熟练的状态,但梁西卉依旧专心致志的画了只蓝胸佛法僧。
有塞西尔在旁边看着,让她刚开始下笔时总有种被老师盯着完成课业的紧张感。
但渐渐地就没有了,她完全沉浸在色彩的搭配中。
塞西尔认真看了许久,才说:“你对色彩的感知很敏锐,很会运用。”
梁西卉笑:“是因为蓝胸佛法僧本身就很漂亮。”
大自然真的很奇妙,若说蓝天是一副不染尘埃的画卷,那鸟儿们就是最为精妙的色彩搭配大师。
“漂亮的颜色想要呈现在纸上是有难度的。”另外那个长发混血男也走了过来,赞同道:“你就是很会调颜色,这个青……啧啧。”
他点头感慨。
梁西卉礼貌的颔首:“谢谢。”
“梁小姐,这是我的同学,Olivier。”塞西尔这才给她介绍:“我们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
梁西卉有所耳闻,毕竟她也是关注这些的嘛,塞西尔还是她的偶像。
他的老师可是业内赫赫有名的泰斗,旗下门徒遍布全球,几乎都成了能开独立画展的新生代画家。
梁西卉正想着,就听到塞西尔问她——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苏黎世拜访他?”
“我觉得老师见到梁小姐,也会很喜欢。”-
今年的元旦三天假里包含了周末,在一年内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时,梁西卉主动拨通了潘琼西的电话。
她想问一下母亲能不能一起吃个晚餐,自己顺便要说些事情。
可潘琼西沉默片刻,拒绝了。
“我这个元旦没空,你爸也没有。”她声音冷冷的:“改天再说吧。”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圣诞节那天似乎是很多人的转折点,潘琼西变的不再那么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动向了,梁西卉也因此有了相对的自由空间……
可是潘琼西似乎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现在分明是刻意避着她。
也许母亲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幼稚的不去面对她也不去听什么,仿佛觉得这样就能逃避事实似的。
梁西卉觉得有些无奈,盯着被挂断的手机‘嘟嘟’声气的直笑。
但是——没空就没空吧。
跨年这天,如果能和陈璟川一起过也好。
梁西卉索性带着一直吵着想去网球场的斯净出去玩了,路上的时候给陈璟川打了个电话。
他正在单位处理一个工作上的问题,闻言沉默两秒,说马上就会过去。
梁西卉正好奇他为什么听起来有些为难的时候,就听见陈璟川那一贯平静的声音微微泛起波动,仿佛是有些不安的问她:“小西,斯净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玩具之类的?”
……对哦,这还是他在知道了斯净的真实身份后第一次要和他在现实生活中见面,近距离面对面的这种。
梁西卉瞬间理解他的紧张了。
“你不是知道吗?”她调侃地说:“椰子喜欢你陪他打球啊。”
陈璟川轻笑:“还是想买些礼物讨他欢心。”
梁西卉忍俊不禁,想了想说:“他喜欢乐高,给他买个变形金刚的吧。”
小男孩就喜欢这些硬邦邦的机器人。
一小时后,陈璟川拎着两盒大大的乐高盒子出现在网球场。
入冬后室外场地就太冷了,草地没法继续用,所有人都换到硬地上打球,斯净也不例外,换完衣服刚准备进场热身,余光就敏锐的瞄见了男人修长的身影——
“陈叔叔!”小朋友看见他和他手里拎着的乐高LOGO,兴奋的跑了过去迎接。
陈璟川不自觉的蹲下来和他平视,紧张的喉咙发紧:“斯净。”
“叔叔,”斯净非常落落大方:“这是送给我的吗?”
他小手指了指他拎着的乐高。
陈璟川唇角微抿,忍不住笑:“是啊。”
“谢谢!”斯净毫不客气的接过,兴奋的拥抱他。
他小小的身子甚至想拎着两个大袋子,一点也不嫌沉。
陈璟川让他拎着走了两步,又接了过来:“叔叔帮你拎着好不好,放在妈妈那里,等斯净和Willam打完球就可以玩儿了。”
“叔叔你真好!”斯净仰起小脸,笑眯眯的说:“可以陪我打球吗?”
今天网球场来找Willam的人好多,他好忙哦!
陈璟川自然答应:“好啊。”
之前为了陪斯净,他就在这个网球俱乐部办了年卡,有属于自己的柜子,也在里面放了套运动服。
陈璟川换了衣服陪斯净打了一会儿,主要就是给小孩儿喂球。
因为天渐渐冷了,再加上过敏进了医院的原因,斯净前后加起来有一个多月没来网球场了,这对刚刚爱上一项运动的小男孩儿来说无疑像是强行戒断,会令人心痒烦躁的紧。
此刻终于又过来打球了,他兴奋的不行,跑来跑去整个身体都是热的。
陈璟川不知不觉给他喂了一小筐球,等Willam结束了另一场的指导走了过来,他才退场。
“怎么样啊?”梁西卉见他走了过来,伸手递了瓶水过去,不悦的嘟了嘟唇:“你身体才好,别剧烈运动啊。”
陈璟川接过喝了两口,笑着说:“没事,都没出汗。”
给一个小孩子喂球而已,能累到哪儿去。
梁西卉注意到他目光还是不自觉的飘向网球场里,有些想笑:“看宝宝看不够吗?”
陈璟川沉吟片刻,实话实说:“觉得很神奇。”
神奇?
这个评价让梁西卉微微挑眉:“哪里神奇?”
陈璟川直言不讳:“我们的孩子。”
作为生物医药的科研人员,他对于‘生命’这个东西是敬畏的。
他没有繁殖癌,也并没有做好自己会有下一代的准备,但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他和梁西卉居然有一个孩子。
他们两个人的,生命的延续。
陈璟川带着这个滤镜再去看斯净,就会觉得很奇妙。
他从前只觉得这孩子的五官和梁西卉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未想到自己身上去,现在看来,也有几分相似……
“是挺神奇的。”梁西卉在旁边附和,小声说:“你次次戴套也能中招。”
陈璟川:“……”
确实,这也是他之前未曾怀疑过的原因之一。
陈璟川曾经那么相信严格做措施就可以百分百避免‘意外’这件事,但现在却一点都不敢信了。
他甚至感慨——
“幸好男性结扎的避孕概率是最高的。”
梁西卉差点笑出声,一口水呛得直咳嗽。
“傻瓜,我在夸你厉害啊。”她凑近他:“你没get到么?”
“……”陈璟川白皙的耳朵红了一块,低声道:“别闹。”
“哪里闹了,今天跨年哦,去你那里住吧。”梁西卉也压低了声音:“争取在十一点之前把椰子哄睡着,这样我们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跨年运动。”
有意义的,跨年运动。
她就这样将‘想做’两个字说的如此一本正经,清新脱俗。
陈璟川深吸一口气,选择以吻封缄,用嘴巴堵住她的,让那张清纯的脸蛋不要再一本正经的用言语来勾引他。
梁西卉弯起眼睛,享受着他主动的亲吻,舌头不自觉的舔了舔他的。
在网球场亲成这样也够过分了,两个人也没有继续过分下去,微微气喘着分开。
梁西卉看了眼不远处正和Willam打球的儿子,小声问:“你不怕斯净看到了?”
居然敢正大光明的亲她呢。
陈璟川抬了抬唇角:“这件事不怕。”
或许他一时半会儿不能告诉斯净自己是他的爸爸,因为小朋友也有自己的思想,也需要适应的时间和过程。
他不是小猫小狗小动物,随便换个爸爸就要被迫接受,人都是有感情的,哪怕是仅仅三岁半的小孩儿。
哪怕一切都是假的,但斯净和孟豫和相处的过程是真的。
陈璟川没那么自大,也没那么自恋,觉得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就能取代孟豫和在斯净心里的地位,能成为被他迅速接受的新爸爸。
陈璟川也并不打算强迫,心里还是想着一切都该循序渐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是‘妈妈有了个新的男朋友’这件事是没必要隐瞒斯净的。
自己总得有个合理的身份去进入他们的生活。
梁西卉在旁边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辞职了。”
“……嗯?”陈璟川愣了下,才问:“为什么辞职?”
他还没有从刚刚的思维中跳出来,结果她换话题比谁都快。
“不想干了呗。”梁西卉弯了弯唇:“我总有事,三天两头的请假,跟不上工作进度,辞职了柳哥也省心了。”
但话虽然这么说,她真去辞职的时候柳越并不开心,反倒长吁短叹了一阵子。
她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在鸣禽馆这些年对于鸟类品种的观察报告。
或许是因为从小学画画的原因,梁西卉总能观察到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所以即便她的工作态度并不热情,甚至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辞职的时候也能激起领导短暂的不舍。
陈璟川想了想,也没继续追问,或者是给她讲什么‘工作不易’的大道理。
他再开口时问的是:“是不是想重新画画?”
这个园区的工作虽然不错,但终归不是她最喜欢的。
梁西卉忍不住笑,她最喜欢的就是陈璟川足够了解自己。
“是啊,”她半垂着眼睛,若有所思:“有人递给了我一根不错的橄榄枝。”
只是她还需要思考而已。
陈璟川薄唇微动,似乎想问她口中的橄榄枝是什么,但斯净在这个时候跑了过来。
他打完球了,兴冲冲地说:“Willam说我一个月没打球也没退步,妈妈,我下周还要来!”
“好啊,椰子真棒。”梁西卉揉了揉他的脸蛋,像捏小猫似的:“宝宝,你饿了没?想吃什么?”
斯净歪头,认真想了想:“我想吃叔叔上次做的面条。”
那个虾扯面,可好吃了!
梁西卉再次感慨斯净真的不愧是她的好大儿,总能和她想到一起去——包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想去陈璟川家里。
“当然可以。”陈璟川笑着点头,问他:“还想吃别的吗?”
斯净看了眼妈妈,小声说:“披萨可以吗?”
他很喜欢吃披萨,但妈妈说是垃圾食品,还是油炸的,不许他经常吃。
陈璟川自然也明白,哪敢擅自回答,侧头看向梁西卉。
后者艰难的思索了一会儿,才点头:“好吧……看在今天是跨年的份上,不可以吃太多哦。”
一年的最后一天了,满足小朋友的小小嘴馋也没什么。
斯净举起小拳头欢呼一声:“谢谢妈妈,我要吃海鲜至尊披萨!”
陈璟川立刻导航查询京北哪家的披萨店好吃。
“不用查。”梁西卉凑过去戳他的手机屏幕,指着某个方位:“斯净只爱吃道里这家的……”
她说话时没看台阶,身子摇晃了一下,立刻被陈璟川稳稳扶住,半搂进怀里。
他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拉着蹦蹦跳跳的斯净。
……倒真有种‘一家三口’的和谐感。
三个人去道里买了披萨,然后又去了趟超市买了些生鲜时蔬,这才准备开车回家。
斯净打完球就已经很饿了,迫不及待的在车上就吃了两块披萨。
然后劳累加上晕碳,小朋友躺在安全座椅里就毫不意外的睡着了。
陈璟川趁着红灯的六十秒,黑眸不自觉的向后看去,凝视着斯净那张小巧清秀的脸颊。
在小朋友清醒的时候,他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去看,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眼神大概近乎于贪婪。
车子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里斯净也没醒,陈璟川索性抱着他下车。
当小小软软的身体窝在自己的胸口时,他恍惚中有种抱着全世界的感觉。
斯净……好轻,好小一只。
梁西卉被他如获珍宝又灵魂出窍的表情逗的忍不住笑:“你至于吗?”
陈璟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斯净抱的更紧,等进房间后却是轻轻放在床上的。
他没有照顾小孩儿睡觉的经验,放下的时候一时之间还不知道怎么抽出僵硬的手臂,别别扭扭的差点把斯净弄醒,紧张的脊背都僵硬了。
梁西卉也饿了,正在外面喝酸奶,咬着吸管都不忘吐槽:“你好笨哦。”
一向聪明的人难得会这么笨。
陈璟川被吐槽了也不生气,反倒眉目舒展,很开心的模样。
他走过去亲了下她还沾着酸奶的唇角,笑着说:“我去给你做饭。”
梁西卉:“……”
跨年夜和平时不大一样,陈璟川做了好多菜。
虽然只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儿,他们肯定吃不了多少,但做的多一些,看着总归是好看的。
八菜一汤摆上桌时,斯净刚刚好醒来。
梁西卉帮着迷迷糊糊的儿子用洗脸巾擦干净脸,带他来到桌前。
小朋友这才发现亲切的‘叔叔’不但给他做了热乎乎的虾扯面,还做了一堆五颜六色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的菜。
斯净还未消散的困意在美食冲击下已经不剩什么了,他熟练的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鸡翅到碗里,但吃了两口却发现哪怕香香甜甜的很好吃,他也有点吃不下去。
大概率是睡着前吃的两块披萨还没消化。
但是……
斯净年幼的脑子想不清楚,就是莫名其妙觉得有些难受和心慌。
也许是小朋友因为在别人家里就会产生不安感,而且天黑了,窗外哪怕频频燃起烟花,他竟然也没有想去看的欲望。
陈璟川坐在斯净对面而非旁边,所以可以将小朋友微微低头垂着眼睛的模样看的更清楚。
他一怔,轻声问:“斯净,怎么了?”
为什么看着……有些难过的样子呢?
梁西卉听到他的话也立刻看向儿子,忙问:“宝贝,怎么了?”
斯净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的感觉,就分明是很热闹的,但他就是觉得有些孤独。
但以三岁小孩儿的词汇,连‘孤独’这个情绪都很难准确形容出来。
斯净看着对面的陈叔叔——
他高大清瘦,笑容温暖,英俊帅气的模样都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妈妈,”小孩儿突然觉得自己难受的情绪是为什么了,他歪头问:“我好像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爸爸了,我有点想他了,他在干什么啊。”
斯净过敏的那天孟豫和来医院了,但走的太早,小朋友还没醒。
圣诞节的时候他也没从津城回来。
包括今天这个跨年夜……斯净看着陈璟川,忽然就想到自己已经有好久没见到爸爸了。
梁西卉笑容僵住,半晌后才问:“斯净,你…想见…爸爸?”
她问的吞吞吐吐,都不怎么敢看对面的陈璟川。
“是啊。”斯净自然不会注意到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凭借本心的点头,声音清脆:“当然想了。”
他是小孩子,可以远比大人要坦诚的表达喜欢和思念。
比如对‘陈叔叔’的喜欢是真的。
对‘爸爸’的想念也是真的。
屋内陷入诡异的静寂中。
正当梁西卉又要用‘爸爸很忙过段时间就回来了’的说辞搪塞斯净时,陈璟川平静的声音响起:“椰子,你可以给爸爸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里呀。”
“如果想见面,就把叔叔家的地址发给他好不好?”
梁西卉眉头一跳,忍不住看向他。
陈璟川唇角的笑容温和依旧,没有丝毫勉强的样子。
“好啊好啊!”斯净的声音又变的快乐起来了,他几乎要立刻用自己的电话手表给‘爸爸’打过去了,但依然记得先要询问梁西卉:“妈妈,我可以联系爸爸吗?”
因为妈妈总是说‘爸爸’很忙,叫自己不要擅自去打扰他,这些年他们同时出现,一起陪伴斯净的频率都不怎么多。
所以小孩子虽然年纪很小,但已经养成了轻易不去打扰,实在忍不住也要先问妈妈的习惯了。
他这么听话,刚刚那么难过现在又这么期待……让人怎么忍心拒绝,去打碎这双澄澈双眼里的雀跃。
梁西卉轻轻‘嗯’了声:“去卧室里和爸爸打电话吧。”
斯净立刻蹦下椅子跑进卧室里了。
梁西卉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秀眉皱起:“为什么要这样?”
“斯净依赖他所认为的父亲。”陈璟川压低声音:“他很难过又很想念孟豫和,不能这么生硬的阻止他们联系。”
这不是个好办法,尤其是在这这种逢年过节的热闹时刻,斯净会想起父亲,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梁西卉气笑了:“所以你就让他给阿豫打电话,甚至说他可以过来这里?”
“陈璟川,你是大人还是圣人?要不要我给你颁发个锦旗或者奖章来表扬你一下啊?!”
陈璟川想要解释,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斯净又‘蹬蹬’的迈着小短腿跑了回来——
“叔叔!”他笑眯眯的举着手机:“爸爸问你住在哪里。”
梁西卉:“……”
她放在桌沿的手腕一抖,完全没想到孟豫和居然真的要过来。
也是,跨年夜连着元旦节他也该从津城回来一趟了,人在京北并不奇怪,而他向来不会拒绝小孩儿的撒娇和请求……
毕竟就连梁西卉自己都知道这个场面和这个电话多么荒唐,但还是没能狠心阻拦斯净想要联系‘爸爸’的冲动。
也许就像陈璟川说的,事实归事实,相处归相处。
就算斯净和孟豫和并不是真的父子,可这些年的相处不是假的,不会骗人。
陈璟川笑容不变,微微俯身对着斯净的手表报了家门地址。
他声音十分清晰,竟然依稀有种‘邀请’对面的孟豫和前来做客的感觉……
梁西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以为错了。
作者有话说:
陈某:以前是’客人’,现在是’主人’,风水轮流转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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